[金秋绝顶] -----超级同人?《白露为霜》
白露为霜
京师南门,一人一马,飞驰而过,守卫不及呼喊,但见马上一人血染青衣,马蹄驰过,空中凭洒几滴鲜血,守卫之首微微一愣,一摆手,止住本欲上前追赶的兵勇。
一人一马径往白露居而去。
马上之人正是为智冠天下天下的太子御师管平所伤的暗器王林青,林青方才硬射两箭,勉强冲出太子一系的包围,方下全身几乎虚脱,凭着坚强不倒的毅力方才留得一丝清明,鲜血汩汩地从背上的伤口流出,现在只有全力赶往白露居方可逃出生天,不然即使不用管平等人追赶,林青也会因死于失血过多,再说后面追兵已近,林青也无力回头查看,却不知管平一行九人已被何其狂留在了官道之上。
远远望见六年未见的白露居,白墙灰瓦如旧,竹林松涛如旧,不知伊人是否如旧。林青见到白露居,精神大振,催马疾行,大约还有一里余地时,一道身姿绰约,万种风情的身影出现在白露居门口。林青胸头大震,目不转睛盯着门口之人,门口之人嘴角挂笑,俏生生立着,突然眉头一蹙,展开身法,直往马前而来。十步,九步,八步--越来越近,看着骆清幽款款清妍未改,一如六年前傲雪清霜,林青最后再也支持不住,眼前一黑,栽下马来。骆清幽大惊,一个闪身,将林青抱在怀中,只见林青双目紧闭,脸上一片惨白,但眉目不羁间却挂着一丝温柔的笑容。骆清幽心中再大惊,不及细想谁伤林青如此之重,出手如风,封住林青背后几处大穴,止住鲜血流出,事情紧急,也不顾礼教大防,抱着林青直往自己的“无想小筑”而去。
进入阁中,骆清幽将林青背朝上轻轻放入轻纱幔帐之中,深吸一口气,平息心中狂滚浪潮,轻声唤道:“晴儿,去打盆清水来,一把剪刀,一些纱布,金疮药。晴儿应了一声,身形微晃,飞去取来,搬来一张凳子,将清水置于其上,剪刀,纱布,金疮药放在一个盘中便放在床边,然后静静立在一旁。骆清幽取过剪刀,轻说一声:“晴儿出门候着,有事我叫你。”晴儿似不很不放心林青,皱了皱眉头,喏喏应了一声。缓缓走出无想小筑。
骆清幽先取下林青背上的偷天神弓,放于一旁,然后执剪于手,自腰身处剪开林青青衣,古人衣服不比当今,上下一体。骆清幽和林青虽相识极早,却一直相持以礼,但当下情势危急,也不顾不得许多,剪开青衫,骆清幽一见林青的后背,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只见背上三个拇指甲大小的伤口,左肩胛骨上,更是有一颗钢珠深深嵌入,血虽被止住,但整个后背早也被鲜血浸得惨红。,现时必须先取出钢珠,但取时有恐鲜血涌出,好一个兼葭门主,素手先贴上林青后背,渡入几丝真气,闭了钢珠附近的血脉,素手再一扬,凌空逆运真气,一个吸字决,只听“啵”得一声,那颗钢珠从林青背上射了出来,骆清幽抄在右手,轻放于盘中,林青其时冷哼一声,便又昏厥过去。骆清幽用纱布蘸了些许清水,轻轻擦拭林青之背,素手触及暖暖的背脊,心头有如小鹿乱蹦,一片红霞也飘上本因担心而苍白的脸庞,一念至此,不由得大窘,忙收敛心神。细细擦去血污,涂上金疮药,除去上身青衫及贴身内衣,刚要将伤口包扎好,那副原本林青贴身藏于胸前的透明手套掉了出来,这还是八年前林青二十五岁生日,自己送他的。这么多年他 就这么贴身藏着?拿好手套,骆清幽几不可闻得一叹,缓缓包扎好林青的伤口将林青放在香榻之上。
骆清幽见林青呼吸急促,芳心甚是忐忑,要知暗器王身为天下有数宗师级高手,自身对外界的伤害抵抗力极强,但却伤重至此,现在所有药物所起的作用有限,大抵只能止血,想要逃过此劫,必须受伤之人抱有求生之心,倘若稍有松懈,只怕--,骆清幽深明其中关键,可自己却又帮不上什么忙,心头不由大乱,她对林青早就暗种情愫,此生此世便只认为林青是可托付终生之人。实未想到六年之前林青塞外之行产生如此巨变,林青方年名列“八方名动”,乃皇上御用之人,其余七人虽名不显江湖,然而“暗器王林青”却是大名远播。六年之前,先在笑望山庄公然给天下第一高手下了战书,又于引兵阁中一箭射杀了钦差“登萍王”顾清风,自此流落江湖,再不闻音讯。六年甫见,居然重伤至此,实不知林青能否熬过这一关,此时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只能默默凝视眼前这深爱之人,但见林青较之六年之前黝黑了些许,怕是六年经风历霜,两条剑眉仍放肆得直入云鬓,不羁的双目虽紧闭着,却仍仿佛射出摄人心魄的光芒,如刀削的薄薄嘴唇微抿着,想必暗自禁咬牙关,竭力抵抗着丝丝疼痛吧。
蓦地,一个可怕的念头突然跳入骆清幽的脑海:倘若林青死了,自己该怎么办。
以往自林青挑战明将军起便想过这个问题,但一想到便立即跳开,但今日见林青伤重如此,倘若重伤不支,这些年的缠思牵挂,芳心暗许,缕缕情思该与何人说,不由寸心更添乱。正柔肠寸结,胡思乱想之际,屋内突然一暗,似乎空气都有些压抑,一个高大的身影,进得门来,骆清幽也未转头,她知道此刻来的定是两人知交--凌霄公子何其狂。
何其狂闪到床边,看到林青,脸上煞气大现,双拳一紧,啪啪有声,恨声道:“我竟不知他们伤小林如此之重,今天不该如此轻放过他们”。当下也不多言,扶起依然昏迷的林青,令其盘膝而坐,自己脱了鞋上了床,如林青一般盘膝坐于其后,默运玄功,伸出双掌,抵在林青后背,自身真气源源不断渡入林青体内。
骆清幽静静地看着何其狂运功,她知道这样渡入真气,只是帮林青减轻伤痛,加速其体内血液循环,令体内加速造血,至于林青能否转醒,就看林青能否度过接下来的一天一夜。
何其狂运功良久,见林青体内似乎并无起色,暗叹一声,缓缓收功,跳下床来,放好林青。
何其狂安置好林青之后,转身对骆清幽,直视那似一泓秋水的眸子,沉声道:“清幽放心,林青必不会死。”语气中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确定。
骆清幽触及何其狂笃定却并无往日凛厉的目光,心中大安,微微点了点头
。
何其狂一如既往的半垂着头,缓道:“我这几日也不回去了,暂住于此。”何其狂微顿了一下,一丝笑容浮上脸庞,“这几日便劳烦清幽照看小林吧”言罢,嘿嘿一笑。
骆清幽最是脸嫩,如何听不出何其狂语中揶揄之意,清冷的面容微微一红,轻声道:“那何兄便自便吧,清霜,领何公子去西边厢房。”
气氛方才被何其狂这般言语淡化了许多紧张,骆清幽心头渐渐平息下来
。
午饭时,清霜把饭菜端进了无想小筑,待得几次进来催骆清幽用饭,骆清幽却只是摇头,清霜把饭菜热了几编,也端了好几次到无想小筑,奈何骆清幽实在没有食欲,倒是何其狂酒肉交欢,吃得不亦乐乎。下午,何其狂也来过几次,见到全无所动的饭菜,又是一叹,见林青似乎呼吸平稳了许多,心头稍安,便到后花园中。
时令过了初冬,白天苦短,转眼见,夕阳西沉,倦鸟归巢,一轮如锯冷月,缓缓自东而升。骆清幽依旧坐在床边注视着床上这自己倾心之人,相交数十年,怕是从未如此直视他刚毅的脸庞吧,遐思不断。
“嘤”--林青突然冷哼了一声,身体竟略有颤抖,内腑伤势发作,额头不断渗出细密的汗珠,骆清幽方擦去一片,另一片又冒了出来,林青双拳紧握,眉头微蹙,伤势引发,痛不能奈。骆清幽心中大转,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微思索一番,伸手攀住林青放在放在床边的左手,林青浑浑噩噩中仍有感应,松开双拳。骆清幽右手与林青左手掌心相对,缓缓渡过真力。助其减轻痛苦。要知人在重伤或陷入困境之时,彷佛孤舟飘于夜海之上,恍恍不知所终,不由得内心泛起绝望,而此时林青的重伤,几乎随时可能不治,迷沌之时,眼前幻象不断:少年时流落戏班,风餐露宿,拜师学艺时闻鸡起舞时的辛劳,在宁芷宫连破一十七名暗器好手,一战成名,投入京师,身列八方名动,一时风光无限。再至六年之前于千军阵前公然给天下第一高手下战书,好友杜四,许漠洋的身死,何其狂的爽朗笑声,骆清幽似小溪般清澈见底的双眸,幽冥谷那一箭无功的沮丧,心魔大枳,深浅之中,突然感到一只熟悉而又略有陌生,温暖却又略带矜持的手握住自己的左手,好比孤舟夜海之人看到远方礁石上的灯塔一般,心中又涌起无限希望,丝丝真力透来,激起求生本能,引发体内潜能,自行疗伤起来,这又不同于借何其狂外力疗伤了,不一会,势渐平息。骆清幽见林青眉宇舒展,暗暗放下一颗芳心,方要抽手而回,林青的左手突然握住自己的右手,不由得心头一紧,别样情愫溢满心头。那是少女初恋时的不胜娇羞,那是与心上之人肌肤相贴的无限赧然,一时空气中流动着缕缕微妙,骆清幽想抽回手来,内心却又希望这一辈子就这般安静地任林青牵着。
其时月光如水如缁,彷佛先收割了满空的寂寥和冷清,只留下点点星子,在远方的天空眨着眼镜,而后月光如水银泄地,将清辉挥洒,为白露居中的几颗柳树披上新衣,地上树影绰绰,风吹影动,摇摇曳曳。月光漫到无想小筑之外的子矜亭时,却似黯淡了些许,原来一个高大身着黑衣的人斜躺在亭顶,手上握着半壶酒。此人当然是“一览众山小”的凌霄公子何其狂,何其狂仰望天空,一副神游物外的模样,暗中却是功运全身,细细查看周身。因近二九,草木凋零,夏秋一向喧哗的小虫也避冬而去,耳边只有冷风过境。何其狂口中轻轻一撮,一道酒箭从壶中射出,落入喉中,何其狂轻咂其嘴,蓦地,惊觉一醒,感觉到有人侵近,感觉一闪而过,何其狂暗吃了一惊,来者不但武功高绝,而且精于藏匿之道,深夜而来却又不显身份,怕是不怀好意。刚才两人气息相撞,他恐怕也感应到了自己,不敢贸然出手。
何其狂艺高胆大,嘿嘿一声冷笑,扬声道:“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兄台来即是客,何不现身相见”周围一片沉寂,只有微风轻拂过。
无想小筑中,骆清幽听到何其狂的花语,心头一恸,忙从林青手中抽出手来,一片红霞掩上脸庞,长吸一口气,平下心潮,取上碧玉箫,立于床前。她知道何其狂开口言声,一是逼对方现身,二是借机提醒自己。
何其狂料得他必不为所动,又嘿然一声:“看来兄台是等我出手了。”声未毕,人已动,翻身从亭顶飞下。
要知这般贸然行动,犯了武学大忌,如此这般便给了对方可乘之机,可对手仍是隐而不发,肯定是自度武功不及,不敢现身。何其狂足尖方一触地,轻一点,如蛟龙般拔身而起,腰身发出一阵光华,掩上最近的一棵柳树的梢头,一式“山断斜阳”,挟着一股壮士断腕的豪勇,直击中宫,那抹光华仿佛一道透亮的绸缎划破夜空,堪堪一道弧度。瘦柳钩刚要触及柳梢头时,何其狂竟然钩式生生一转,斩向身后虚空。然后光华一隐,脚尖在柳树身上一点,凌空一个翻身,落地时背对着子矜亭,轻声一叹:“相见不欢,争如不见”,言罢,一摆长襟,跨入无想小筑。
黑暗中潜伏之人这才舒了一口气,他本是藏于另一棵柳树之上,屏气凝神,使得自身呼吸于天地相通,本想待得好时机,一击伏杀重伤的暗器王。却不知如何被何其狂感应到了自己,见其那雷霆一击,却能凌空转势,这份功力不愧英雄冢排名第四了,心下又对自己隐匿之术大为满意,连何其狂都没感应到自己方位。知道对方已有防备,得不了手,又留下余地,让自己离去,他本是决断之辈,暗叹一声,遁走而去。
而这边何其狂虽然口中轻松,内心却并不以为简单。他既感应到隐藏之人,又恐周围有协同之人,不得已兵行险招,一次一次露出破绽诱对方来攻,即使自己有什么闪失,引出敌手,白露居中蒹葭门弟子众多,加上骆清幽,林青必不会有人伤害到他,本身何其狂对自己武功颇有信心,又是平生倨傲的性子,但他这份一心维护兄弟之心却不足为外人道了。
见其不为所动,两人心照不宣,是以何其狂返回了无想小筑。
骆清幽见何其狂这么快就安然无恙立地门口,放心一笑:“是何人扰得何兄赏月之兴。”
何其狂一脸轻松,浑然未见刚才暗战放在心上,肩头潇洒一耸:“不知道,不过此人武功不含糊,我感应不到他的方位,只得露出锋芒逼走了他。”
骆清幽心头暗暗一惊,来人用意不言自明,定是为了府上之人,想不到林青今天刚到了白露居,便有人闻风而来,其人十有八九是太子一系。脸上仍旧平静如常,眼却望去幽幽夜空中的孤寂冷月,轻说了一声:“好美的月色。”
何其狂慨然一笑:“不及某人。”又呵呵一笑,走到床边,见林青面色平静,气息和缓,知再无大碍。转身面对骆清幽,眼中浮出一丝笑意:“我先走了。”不等骆清幽回答,一闪出了门,还复到亭上。
骆清幽知道何其狂一向如此,又坐回床边,这一夜好不漫长,骆清幽想起刚才何林青掌心相贴时的情景,不由得心湖一荡,不知道又过了多久,耳边突然远处的梆子作响,“三更了,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三更了”,骆清幽走到窗前,推窗望月,月亮早已偷偷歇息去了,只留下满空寂寞的星子,看着满天星光,突然当空一颗流星滑过。一个少年和一个少女并肩赏星的回忆涌上心头。
少女是京师三大门派之一蒹葭门的少门主,少年却只是一个流浪江湖的戏班小厮,做那些飞刀的靶子。因为京师的生意好,捧场的人多,戏班主便在京师在多盘桓了几个月,两人被上天有意安排在一起,初次见面的场景已不再清晰,只记得少年的眸子便如这灿烂的星子,清澈的河溪。即使流落江湖,风尘遮面,也挡掩不住那似乎会直达人内心的目光。少年少女一见如故,说也奇怪,两人素昧平生,而且身份也是天壤之别,少女既是蒹葭门的少门主,门主对其管教极言,平日里琴棋书画,弄箫清歌,一向循规蹈矩。哪知却半夜偷偷溜出白露居,只因为白日里和少年约好去郊外看星星。记得那晚也是这般的天空,这般的繁星漫天,那晚却是暮夏时节了,两人坐在树深草长中,听得草里秋虫长鸣,像在那窃窃私语。暮夏近秋,空里飞霜,远远的似蒙了一层轻纱。两人便指着满天星斗指指点点,一会说那像勺子般的北斗七星,牛郎,织女的隔河想望,为着一划而过的流星欢呼雀跃,声音在空旷里回荡。
夜渐深,露渐重,少年脱下身上那略有褴褛的青衫,轻轻为少女披上,少女扭捏的推辞,心里更多的是怕夜深露重,少年着凉。少年霸道而不容置疑的为她披上,而后挺起并不宽阔的小小胸膛,眼望繁星。少女脸上微一红,本来水汪汪的双眼蒙上了一层雾气,借着撩发偷偷擦拭一番,和少年并肩看着斗转星移,飞短流长。草虫吟到半夜累得睡去,四周空寂,远挂天边的繁星点点,夜似瞌睡般不时眨眨眼镜,雾渐浓,少女睡意袭来,想靠着少年肩头却又不敢,几番犹豫,抵不住沉沉睡意,靠上少年肩头。少年本是直腰而坐,当少女的头轻轻靠上她那略显单薄的肩膀时,脑中轰然一鸣,如痛饮烈酒般飘飘乎乎,飘在云端,只觉得周围什么都看不到,也什么都听不到,天地之间只剩下两人的呼吸相间,少年感到心跳如弦,渐拔渐高,良久方有些意识,微微,微微侧头看看肩头的少女,生怕惊扰了她,刚看了一眼,便又转过头去,心又不自然地快速跳了起来。只觉得少女的睫毛好黑好长,在睡梦中也似乎在微微翕动。这一夜好短暂,转瞬而过,早起的鸟儿在林中聒噪起来,太阳也在东边探出了头。少年轻摇醒少女,喊她一起看日出。少女在睡梦中惊醒,睁开双眼,坐直了身子,看看旁边少年少年直坐了一夜,纹丝不动,连眼睛也不敢眨,任露水,清霜劈头盖脸,待到红日初升时,头发,眉毛,睫毛挂满白霜,仿佛一夜之间变成了一个小老头。不由得轻笑起来,少年不明所以,只好看着少女笑,只觉得世界上最美的就是少女的微笑。少女轻笑几声,突然心头一震,想到少年那一夜未睡而略带红丝的双眼,那一头“白发”,单薄的衣裳。自己靠上肩头的欲说还休,有些愧疚,有些后悔,更多的却是--欢喜。
那天怎样的旭日东升,怎样的回白露居现在看来就好像一场并不真切的梦,不复清晰,只有那醒来之后的百转回肠,患得患失永记于心。再后来认识了他的兄弟何其狂,再后来有次他们俩去偷酒被抓,他被抓住他们那个厨子打了个半死,自己又偷偷送去食物,药物,又跑去天凤楼,不顾众人诧异的目光,搬了三坛好酒去了他们栖身的破庙,和他们痛饮了一番。待得一个月后,少年伤好了,他和何其狂突然离开了京师,走得了无声息,连道别都未有一声,那一份失意萦绕心头经年不散,心里却又固执得相信他们,特别是他终有一天会回来。直到少年在宁芷宫一战成名,被人尊为“暗器之王”,身列“八方名动”,自己也做了蒹葭门主,武胜须眉,做了武举的主考:文惊四海,所作词句常被江湖艺人传诵,是所有诗曲艺人最崇尚的人物,而那些传播天下的诗曲怕是大多为这不辞而别之人所作。两人自是交往甚多,曾经的少年玩伴已成为一个英俊少侠,自己也到了出嫁的年龄,她在静静的等着,等着他来求婚。却哪知本来年少就有些缥缈的情愫好像被流年的风吹散,不知落到何方。他似乎对于武功的痴迷胜过自己甚多。言语间虽未像外人那般客气,却没有了年少并肩看星的那一份--相惜。
又过得两年,何其狂也回到了京师,林青对自己似乎冷淡了更是些许,再后来便是那六年一别---六年之中,除了何其狂,多少王孙贵族,江湖大豪登门求亲,自己都闭门不见。三年前出得京师历游天下,足踏大江南北,北至塞外苦寒,南至海岛风情,西至斜阳古道,东至东海之滨。虽是观光赏景,内心更多的却是遇到那个心比天高,洒脱不羁的男子,却是怅然而回,又三年,听得他终于要回来了,终于要回来了----
“喔喔喔喔---”郊外的一声鸡鸣,划破夜的平静,唤出佼佼冬日,也唤回了蒹葭门主的一缕缠思。
骆清幽看了一眼东南天空,启明星也渐渐不见,天亮了。
骆清幽返回到床边,静坐着等林青转醒,高大的黑影又闪入门内,和骆清幽并坐在床边。
初晓的阳光铺天盖地,撕破寒冬的肃杀萧索,直洒而下,透过门窗,爬上窗棂,床沿,漫过无想小筑中的每个人的脸庞。当略带孱弱的阳光漫过林青的脸庞时,忽然变得生机勃发起来,骆清幽仿佛看到林青的脸庞泛出一层光华。这时,林青的剑眉微动了一下,似乎感应到阳光中的无限生气,紧闭的双目也触动了一下,看得骆清幽和何其狂心跳不已。要知武学一道重于修心,他二人本是当世高手,若不是受伤之人所牵甚重,断不会如此心浮气燥。正当两人忐忑不安之际,林青蓦然睁开了双眼。两人先是一惊,接着又是狂喜,惊的是林青不是悠悠转醒,可见神功惊人,喜当然是林青转醒。
林青见到床边坐着两人的关切目光,心头一暖,想要挣扎起身,刚要动作,何其狂立即起身按住林青肩膀,含笑摇头。林青抽动嘴角,施一个微笑,又转眼向骆清幽,眼中流淌出无限的温柔出来。骆清幽迎上林青目光,嫣然一笑,这一笑云破天开,直可令冰雪消融,令这个冷冷寒冬的清晨添了若干春意。
林青开口言声,有些沙哑:“小何,清幽。”竟接不下口去,顿了一下,脸上浮出几丝笑意,续道:“在下误中奸人诡计,身受重伤,多谢两位急公好义,施以援手,救人于水火,救小可一命,他日若有机会,必当重谢。”
骆,何听得这一番话不禁愣住,也不知林青在哪学的这般戏文。
何其狂先忍不住大笑起来,骆清幽也顾不得矜持,呵呵笑了起来。两人这一日一夜的焦虑,疲倦一扫而空。
若不是林青现在受了伤,何其狂定要给这小子一拳。何其狂只是傻笑着,骆清幽也跟着轻笑着,突然瞥到屋上桌上的冷饭冷菜,才想起已一日一夜未曾进食了,想到这里不由得感到饥肠辘辘。
骆清幽轻声说道:“你们先聊着,我去你弄些饭菜来”对两人一笑,方要出得门去。
何其狂笑着接了一句:“清幽,再带两坛酒来。”
骆清幽嘴角弯了一个弧度,飘然而去。
何其狂定定看着林青,脸上藏不住满心欢喜,兄弟俩一别六年,本来有许多话要说,在这一霎竟然不知说什么好。只是对着笑。但林青一向淡泊,收敛心神,开口问了一个问题:“小何如何知道管平会对我动手。”
何其狂一整笑容,脸上罩上一层杀气,暗声到:“是清幽告诉我的,说泰亲王让梁辰迫使你入京,而太子和管平暗中定了杀你之计,让我出城迎你。我本意出去寻你,又怕遍寻不着,算算时日,便在三日之前在入京必经官道等你。哼,未曾想到他们当时伤你如此之重。”何其狂攥了攥拳头。接着语气中带着一丝钦佩和浓浓杀意:“嘿嘿,太子御师,智冠天下,果然名不虚传。”
林青心头喟然一叹:若不是何其狂在官道上截住管平等人,自己定然逃不脱这必杀之局。继而又想通了一些原委,蒹葭门本是开唐神留门三大分支之一,神留门的任务本是拱卫皇室。当年武则天把后人托付给景,花,水,物,南宫五家。便是借他们之力抵抗神留门。蒹葭门虽处在逍遥一派,不理政事。但倘若日后城门失火,定然会殃及池鱼。骆清幽作为门主,既有捍卫皇室的祖上遗命,又必须为蒹葭门这千年根基考虑,是以在京师其他几派中安排耳目。心中略有忧虑,他本不欲将骆清幽同何其狂拖入这是是非非之中,现在看来很难做到了。
何其狂注意到林青的忧虑之色,相知多年,稍想一下,便知原委,便道:“小林不必多虑,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即使我们想置身事外,怕有些人也容不下卧榻之侧的酣睡之人,哼,谁来我便给他一记‘半月斩’”林青想一下也是,现在京师局势已是混乱不堪了,逍遥一派定不会逍遥了。林青本是豁达通透之人,爽朗一笑:“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有凌霄公子在,即使有什么想法,也要先问问瘦柳钩吧。”
何其狂一扬额前束发,大笑两声:“怕是听到誉满天下的暗器王敌人才要退避三舍吧。”眼睛定然看着林青,射出一股摄人的目光。
林青毫不避讳接上目光,呵呵一笑:“过得几日,咱们再来切磋一番”,又嘿嘿笑了一声:“六年之前,不胜不败,六年之后,那可未必。”
林青和何其狂少年时便时相识,虽相差了五岁,可两人倾盖如故,自两人离别京师后各自拜师学艺后,虽是兄弟,但争强好胜之心人皆有之,尤其习武之人。似物由心那般如孩儿般毫无争胜之心的人世上能有几人。两人各自暗下决心:“至少不能输给对方。”攀登武道高峰,倘若同路有一个武功想若的对手,那可是可遇而难求的一件大好事。譬如当年的容笑风和杜四,在笑望山庄的那一对掌,让各自的修为各上了一个境界。林青的武功除了授业恩师和巧拙大师,更多要感谢何其狂和明将军了。六年之前,林青虽只列“八方名动”第五,但他一向韬光养晦,低调行事,其实早出于其他七人甚多。否则不会在笑望山庄中几个照面就夺了排名第二的泼墨王薛风楚的成名兵刃--勾魂笔。而后又用偷天神弓一箭射杀排名第三的登萍王顾清风。那是林青的武功同京师“四个公子”中唯一以武成名的凌霄公子何其狂只在伯仲之间。不过一别六年,两人都急切想知道对方精进如何。林青虽受了重伤,可争强好胜的性子却仍然一点也不含糊,早起了切磋一番的心意。
正当两人互叙离别之伤,相见之情时,骆清幽和清霜踏入门来。骆清幽端了一个托盘,上面的饭菜仍冒着腾腾热气。清霜却是怀抱着两坛酒进得门来。何其狂一见,连忙接过霜儿怀里的酒坛,对霜儿唯一点头,将将酒放在桌上。骆清幽放好饭菜,转身对霜儿命令道:“你去通知下,所有蒹葭门弟子,这些日子加强白露居的戒备。”
清霜干脆得答了一声:“门主放心。”出了门去。
何其狂搬开方才在床边的凳子,走到桌旁,推出一掌,只见桌子快速的滑向床边。桌上饭菜,酒坛纹丝未动。林青露出赞许之色。方才这一掌看似简单,但如过桌上物事动了半分,酒洒出半滴,便落了下乘。何其狂出掌时先缓后急,先发出一股柔和之力稳住桌上之物,而后又用刚力推动桌子,劲力不多不少,正将桌子推了床边一拳之处。
骆清幽莞尔一笑道:“何兄搬桌子,我便来搬凳子吧。”左足轻跺两下,两张檀木圆凳有如活物般跳了起来,接着骆清幽左足为轴,右脚堪堪画了一个半圆,两张凳子飞向桌子,在桌沿撞了一下,往后一撤,而后落地,立在桌旁,了无声息。更奇的是,桌子的东西被凳子撞时仍旧安安稳稳,动也不动。
何其狂不禁鼓起掌来,哈哈大笑:“清幽这手可比我俊多了,两张凳子去向不同,可见劲力之巧;撞桌而下,可见构思之妙,这般‘巧’,‘妙’,此天下也只有清幽可以做到了。”言罢,大剌剌坐到桌旁,像主人般招呼骆清幽就座。
骆清幽施然坐到桌边,何其狂拿了三个碗满上。林青在骆清幽进来之前就已被何其狂扶起,半躺在床上,看着两人忙活。林青刚要拿筷子,大块朵颐。却被何其狂阻住,嘿然道:“你受了伤,不宜多动,只需张口便好。”
骆清幽望着桌上三碗酒,目向林青,略带关切得问道:“喝酒不妨事?”
林青潇洒一笑:“不妨。”
何其狂突然打断两人对话,插口道:“小林,张口。”林青依言张口,只见一道酒箭缓缓自碗中射入林青口中。想必何其狂施内力于桌,传力射出酒箭。何其狂见林青喝了一大口酒,甚是高兴。转眼向骆清幽,骆清幽知他意思,素然一笑:“我可没有何兄这般好武功。”夹起一块芙蓉鸡片于半空,而后筷子一松,左手一挥,林青忙张口,接住鸡片大啖。
这一顿吃得好不痛快,三人笑语不断。三人中林青倒略显痛苦,因为他如果大笑便会牵动背上伤势,只得苦苦忍耐着轻笑。骆清幽依照前法,不断向林青嘴里喂菜,何其狂也不失时机的射出酒箭,两坛酒被林何二人喝了精光,菜了吃了见底,骆清幽也陪他们喝了一碗,仿佛回到了那些年少无猜的日子。
待得骆清幽走后,何其狂知道林青伤重,不宜多动,只拣些自己的近况,略略说了几句,便劝林青休息,此后骆清幽也是如此。林青休息了两天,伤势好了大半,这两日,白天何其狂陪林青在房中,而骆清幽便是晚上陪着。林青不愿两人如此辛劳,又碍不过两人的固执,只得作罢。
第三日,林青背上的已经愈合结疤。只是脸上仍旧苍白,因是失血过多所致。林青见自己住在骆清幽闺房,伤势好了些,便不好意再住下去,便要跟何其狂同住。骆清幽也不好劝阻,只是心里有些怅然。这一晚,三人在无想小筑中放了一个火炉,围炉夜话。
林青先开了口,经过几日的休养,伤势好了小半,中气也足了好多。便问道:“清幽,这几日太子府可有何动静?”
骆清幽沉静的眸子目视林青,缓缓摇头道:“这几日太子府出其平静,连管平等人都甚少出入。”
何其狂接口道:“怕是他们心虚了吧。”
林青轻一叹:“也不知小弦现在何处。”
骆何二人知道林青同一个身着重孝的孩子一同入京,两人问起孩子来历。林青便从六年之前如何出游正好遇到孤身出来的杨霜儿,自己担心她一个人江湖经验太少,会遇不测。想来左右无事,便同她一起去了塞外,没想到在塞外遇到多年好友杜四,以及英雄冢传人物由心,冬归剑客许漠洋,笑望山庄庄主容笑风。在笑望山庄中对抗明将军大军。偷天弓成时登萍王顾清风和泼墨王薛风楚来夺弓。 提及泼墨王的阴险狡诈,林青微顿了一下,目视骆清幽:“待我伤愈,我定要去綮雪楼找他麻烦,当日若不是他挑拨离间,杜四必不会死。”
骆清幽知林青心意不止于此,泼墨王一向圆滑低调,看似纵情于泼墨山水,不问世事,实则祸心安藏,而且对自己--
林青续道众人怎么逃出地道,寻得巧拙大师遗书和换日箭,接着语气渐变深沉:“江湖甚传明将军曾败于我手,令其吐血负伤,其实那一阵是明将军故意败于我,以免自己锋芒太露,成为众矢之的。”
骆林二人皆深知京师这趟浑水深浅,均是有悟头于心得点头。
何其狂嗜武成命,赶忙问道:“明将军是如何破了你那一箭,。”
林青便将那一箭无功缓缓道来,这一箭在林青脑中早已过了千百万次,上次曾同虫大师说了一次,今天又同何其狂,骆清幽又细叙了一遍。
两人都是慨叹明将军的武功,智慧,以及勇气。
何其狂听得道:“这几日我也看了偷天神弓,弓劲之强,实不是人力所可想像,我若不闪不避,定然接不下那一箭。”接着沉吟一下,又道:“我虽见过明将军出手,但也听清幽诉过那日飞琼桥大破‘春花岁月何时了’,流转神功,圆转如意,尤其是接郑观月暗器的手法更是匪夷所思,惊世骇俗。”
林青急问起骆清幽那日情形,骆清幽便娓娓道来。不过这一战在骆清幽口中少了许多肃杀之气。
林青听完叙述,闭上双目,微思索起来。骆何二人知道其心有所悟,均不言语。何其狂用火叉拨了拨炉中柴火,让火烧的更旺些,屋中只得哔哔啪啪声不断。
良久,林青双目一睁,精光一闪,微微一笑:“恭祝明兄流转神功八重大成。”
骆清幽见林青信心满怀,不由问道:“难道你现在有信心破了他的流转神功?”
林青仍然一笑,却是微微摇头道:“怕是等到决战那天我才能知道吧。”
林青接着又把自己六年云游天下,而后自觉武功大成,便找江湖戏班中佩戴珠花的戏班主,问得了许漠洋的去处,看其是否炼出了换日之箭。
骆清幽听到他借自己的力量找到了许漠洋,心头一喜,脸上却仍是一片淡然,听着林青叙述。
接着就是在涪陵城的三香阁中遇到小弦,虫大师,花想容,水柔清,后来怎样大闹擒天堡。
骆清幽听到三香阁,眼睛又接到林青的异样目光,微低下头,稍避开目光,嘴角微扬。接着讲到怎么被困困龙山庄,幸得小弦用计诱对方火攻,众人才逃出生天。
骆何两人又是感慨不已,宁徊风得狠心手辣,诡计叠出,又心夸小弦的聪明机智。
但两人也都是第一次听到御泠堂的名字,不禁一愕,林青把两人表情收了眼里。笑道:“稍安勿燥,下文自有分解。”拿过火叉,又将炉火拨旺。
骆清幽起身道:“林兄,何兄稍坐,我一会便回。”
不一会,骆清幽端了壶茶同茶具进了门来。
何其狂玩笑道:“清幽还是拿两坛酒来吧。”
林青故意面容一整,给了何其狂一拳:“你这小子,好不识趣,你可知要文冠天下的骆门主亲手煮壶茶,是天下多少男子梦寐以求的?”
骆清幽不理会两人调笑,生火点燃火种,将一个铜壶置于火上,取了三个杯子轻捻茶丝,细细的茶丝随她纤纤玉手扑簌簌落入杯中。不一会铜壶水大沸,骆清幽提起铜壶,将沸水注入杯中,只见翠浪翻滚,一股浓浓的茶香弥漫屋内。
骆清幽在素手在杯身一弹,一个茶杯平平飞到何其狂手中,另一杯也这般弹给林青,自己端了一杯,复坐到炉边。定着一泓如秋水般清澈的双眼,向着林青道:“林兄,便请续言吧。”
林青眉梢一挑,清嘬一口杯中茶,装模作样摇摇了头,骆清幽知道他之于茶所知甚少,更别说品茶了,如此这般,虚张声势而已。果然,林青接着前言讲起:“因为小弦中灭绝神术,只有景成像方能医治,我们便分两路,水,花儿女同小弦去四大家族所在鸣佩峰,我同虫大师去媚云教去找许漠洋。哪知许漠洋中了宁徊风一掌,心脉俱断,幸得我和虫大师竭力维持,才吊得一口真气,我们便急急赶向鸣佩峰,好让他们父子见最后一面。”接着便是惊闻小弦武功被废,愚大师对自己的那一番话,四大家族同御泠堂的百年世仇,离望崖惊天动地,秤争天下的一局 。
骆清幽和何其狂听得心驰神摇,实在想不到在京师如横空出世般的明将军竟是武则天的后人,身怀夺取天下的重任,又是四大家族和御泠堂的共同少主。
林青又细说了自己被好友身死激起入京斗志,便一路北上,在君山栈道用偷天弓的远程攻击逼退历轻笙。接着小弦被擒,自己中埋伏,两人都知道了。
骆何两人听了这一番跌宕起伏,生命呼吸相间,不禁变色,良久方复。
骆清幽轻吐了一口气,微思索一番,语气肯定道:“我觉得小弦必不会受到伤害。”
“为什么?”林青诧异问道。
骆清幽喝了一口茶道:“试想,管平既已杀不了你,必然想尽办法来弥补,况且你那关于小弦是明将军命中克星那一段话,太子虽不欲起事端,但若有机会拔了明将军这颗眼中钉,未必觉得是坏事。如果小弦被泰亲王一系得到,泰亲王必会将小弦交换于你,示好于心,令你不遗余力对付明将军。而小弦被将军府得到”骆清幽顿了一下,反而问道:“如果你是明将军,你会如何?”
林青闻言,微一震,沉声道:“我必会尽全力保护小弦,必不会让对方在决战之前为其他任何事分心。”话毕,林青突然感到这一刻与明将军有一种难言的感应,也许那就是英雄惜英雄吧,心中大宽,估计过不了几日,小弦必会被三系中某一人带来京师。
骆清幽突然轻叹了一声:“也许我们都误会明将军了,以他的实力,即使不用四大家族和御泠堂,天下也是唾手可得。”
一直沉默不语的何其狂突然说了一句:“你们说小弦被废武功会不会也是天意如此?”何其狂少年时行乞街头,千辛万苦方学得一身武功,打拼出一片天地,所以对武功尤为在意。
骆林闻言,不觉一怔:要知景成像废小弦武功,依常理度之,本是逆天行事。但若无景成像废了小弦武功,小弦会遇到愚大师,愚大师还会将《天命宝典》交给小弦。提醒愚大师悟出奕天之决,用奕天决助四大家族大败御泠堂,赢了那六十年一度的天下豪赌。事皆有因果,若无因,必无果。一时屋中三人都陷入了沉默之中,一种天机难测,诚惶诚恐的气氛弥漫屋中,只听得炉中木柴不断发出被火烧断裂之声,炉火渐暗,终于熄灭。
三人呆得夜深,骆清幽回房歇息,林青和何其狂同榻而眠。骆清幽回到无想小筑,洗漱后,便上了香榻。睡在床上,想着这张床上那个无情男子在上睡了三天,虽然被褥都已被拿去换洗了,但床上似乎仍残留着男子雄浑的气息。又想到小弦那孩子虽命运多舛,屡遭不幸,却仍保持着一份淳朴天真,念及自己,若是待嫁之龄出嫁,孩子也应该如小弦般可爱吧。当下母爱心大起,暗下决心,若是见到小弦,一定好好怜爱一番,又想到那个无情男子,来了几日似乎对自己仍是不冷不热,而京师这些天就要混乱不堪,又想他脸色那么苍白,该找些生血造髓的滋品,脑中混乱一时,不觉沉沉睡去。
第二日清晨,骆清幽早早起了身,洗漱完毕,张罗了早饭,这些本来是下人的事务,但骆清幽事必躬亲。
三人刚用好早饭,一名蒹葭门弟子进门禀告:“禀告门主,门外将军府总管水知寒和笑望山庄庄主容笑风求见”
林青闻言,大喜过望,大笑道:“容兄来了”,便要冲出去迎接,却又想自己也只算是白露居的客人,如此实在太过喧宾夺主了。对骆清幽略带赧然一笑。要知林青一向淡泊静心,不过容笑风当年只身为质。再说当年并肩作战六人,杜四,许漠洋身死,物由心和杨霜儿远在关中无双城,所以方如此激动。
骆清幽一笑道:“林兄,何兄,我们一同去迎接贵客吧。”领首出门。
太阳初升,尚不及驱寒转阳,阳光苍白地洒在大地之上。骆清幽一行三人刚及门口,便见一辆马车旁立着两位身材颀长之人。右首一位神情倨傲,又似刻意隐忍,面色平静如水,似乎胸中不沾尘世中任何风尘,颌下三缕长髯无风自动,一派仙风道骨模样,当然是寒浸掌威名天下的将军府大总管--水知寒;左首那一位四十出头的年纪,眉长目清,脸若刀削,颧骨高耸,鼻端丰隆,加上一副十分威武的大胡子,除了容笑风还能有谁?容笑风见得林青随骆清幽出来,虽脸色苍白,风采却不尤胜当年。顾不得同水知寒,骆清幽打招呼,一下闪到林青面前,哈哈哈哈四声大笑,连满脸虬髯也抖动起来,双手搂住林青肩膀,大声道:“六年一别,心实念君。”林青也被容笑风豪意咨发感染,也是一声长笑:“容兄别来无恙。”那边骆清幽也同水知寒见了礼,寒暄几句。容笑风醒悟过来,转身对水知寒一拱手,笑道:“多谢总管相送之情。”
水知寒颌下长须一动,爽朗一笑:“容庄主不必多礼,在下见容兄与林兄相惜之情,水某实羡慕啊。”接着抱拳向林青,道:“将军令我送容庄主到白露居,以尽林兄,容兄兄弟之谊。也带些药材于林兄,水某见林兄虽气色不佳,然中气充沛,料无大碍,也正好回报将军。”
林青客气一笑,拱手回礼:“谢过总管,也谢过将军。”
水知寒听得客气,不以为意,又道:“将军还让在下转告林兄,将军府必尽全力维护许惊弦许少侠的安全,请林兄放心。”
林青心头一动,仍然一笑:“更是感谢将军了”林青微想一番,又补了一句:“在下烦劳总管,见得将军还望转告一声,不论将军是否救得故人之子,将军这番话也赢得我十分尊重。”
水知寒见林青毫不惊讶,却似早有预料般的一笑,暗一叹:“水某必将转告。”又拱手对骆清幽一揖:“还烦劳骆门主唤出几名弟子,将容庄主之物抬下。”
骆清幽素然一笑道:“有劳水总管了。”换来几名弟子搬容笑风的东西。容笑风平生爱洁简朴,携带不过一些随身衣物,只是马车中有几个被黑布盖着的笼子,里面咕咕声断,应该是鹰鸽之类的飞禽。想是容笑风本是塞外人士,喜好饲养鹰鹞。另外还有水知寒带来的一些良药。
待得东西收拾完毕,水知寒古井不波的目光扫过,林,骆,何,容四人,笑道:“容庄主业已送到,想必林兄和容兄有许多话要说,我便不作这叨扰之人了”
骆清幽望着水知寒,轻声道:“水总管日后若是有暇,可随时到白露居小坐”
水知寒呵呵一笑:“看来我要好好感谢容庄主了,能得骆门主此言,多年宿愿有望得偿,水某定会前来”众人闻言,也是一笑,只有何其狂脸上依旧冷漠。水知寒一抱拳,对众人微一点头,转身与马车离去。
阳光洒在背上,竟像是会躲开般四散。不知道为什么林青看着几人之下,万万人之上大总管的背影,突然感到他的--寂寞。
一直未曾开口的何其狂突然说了一句:“他是个好对手。”说完径直返回了白露居。骆清幽领了那几名弟子将容笑风安排妥当。骆何二人同容笑风虽同处京师,想要见面,无奈制肘太多。他二人甚喜容笑风以一庄之力抵抗明将军几十万大军的豪气,助巧拙大师,兵甲派传人杜四炼成偷天弓的义气,当下言谈甚欢,暂略下不提。
如此平静过了两日,骆清幽依旧操忙,但见林青一日比一日康复,伤口早已愈合,左手已能发力,芳心可可,不由喜上眉梢。这一早骆清幽洗漱后,对镜梳妆时,突然看到嘴角起了两个大泡,骆清幽见了这两个大泡,哭笑不得,这些天为林青的伤着急上火所致。又看镜中之人,容颜一如六年之前,清研不可方物,心里却被这六年等得古井不波。那晚从林青怀中看到那副手套,两人又执手想握,本以为他心中亦放着自己。哪知这几日下来,被搅乱的心湖又渐归平静,那个男子心里似乎只有武道,想来这六年是白等了。不由得一叹,找了条绿色的纱巾,系于面上,遮住口鼻。往林青卧室走去。
走进西厢房,却只见林青一人独坐在屋中,正轻轻抚摸着偷天弓,像在擦拭情人的心爱首饰般虔诚。林青见是骆清幽,起身对骆清幽一笑,这一笑道不尽的出尘洒脱。
骆清幽回了一笑,只是面纱遮住了面容,看不清笑容,只看道清澈的眸子,微弯的眼角,何翕动的睫毛。
林青道:“小何一早拉容兄出了去,硬说要做个东道,请容兄喝上几坛。”
骆清幽听得一喜,几天才得到两人单独相处之暇,不过脸上没丝毫惊喜之色,平静答道:“哦,看来今天要回来两个醉鬼了”接着又语含关切的问道:“你的伤怎么样了?”
林青爽朗一笑:“已无大碍,再过两天肯定痊愈”而后又肃容道:“清幽,这些天,实在辛苦你了。”
听得这一番话,骆清幽心里半是惆怅,半是欣然,五味杂陈,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林青注意到骆清幽神情,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只好岔开话题。问道:“为何你要带个面纱?不想让我看看骆门主惊世之容。”
骆清幽听出林青语气中笑意,幽幽道:“怕是这些天我都要带着面纱了。”
林青不解,又见骆清幽不肯相告,晒然一笑道:“清幽可否陪我去凝秀峰一趟”
骆清幽心里又是一喜,刚要答应,看到林青身上一身黑衫,轻笑了一声。
原来林青身上衣服是何其狂的,何其狂身材较林青略微高大,一身黑衫显得有些不合身,而且也不符合林青一贯气质。
林青不明骆清幽为何而笑,只听骆清幽道:“你且等一下,我取件东西给你,再去凝秀峰。”
待得骆清幽出了门去,林青舒了一口气,想想刚才骆清幽先是复杂的表情,接着又莫名的一笑,实在不知
她心里想的是什么,只好自我解嘲般嘿嘿一笑。
稍顷,骆清幽手捧一件蓝衫走了进来,递给林青道:“你试试合不合身。”也不等林青回答,转身出了门去。
林青手捧蓝衫,但见,针脚细密,裁剪严谨,心头不禁泛起一阵波涛,忙换好衣衫,大小合身,宽瘦正宜,知道定是骆清幽花了好几天方才裁剪好。普天之下,只有他一个男子方能得到骆清幽如此垂青吧,胡思乱想了一番,醒悟到骆清幽还在门外等着,将偷天弓系在背上了,出了门来。
骆清幽见到林青穿着蓝衫更显英挺,心头大乐,和林青一起出了白露居。
两人先在大街上吃了些东西,随意逛了逛了,待到中午,又到天凤楼吃了几样招牌菜,看得时候差不多,便向凝秀峰走去。两人并肩走在大街上,引得行人纷纷侧目,一个是早已名振京师,又公然挑战明将军的暗器之王;一个是雅然素定,平日里难得一见的蒹葭门主,男的俊朗洒脱更隐显霸气,女的娇柔婉约中不失英气。走过两人的京师百姓,也忍不住回头再看这天生一对。
凝秀峰虽是京师防守重地,但守卫并未为难林青和骆清幽,毕竟两人来头太大,怕是要进皇宫也是易如反掌。
两人上了凝秀峰,因已深冬,树木凋敝,千鸟飞绝,溪水干涸,只见颗颗圆圆滚滚的小石子裸露在河床之上,道不尽的凄凉,说不完的落寞。两人到了峰顶,林青并未同骆清幽言语,只是透过纠结的虬枝,目视飞琼桥。骆清幽知道林青在沉思,也不打扰他,只是静静的立着。
林青看了约莫一柱香之后,突然轻声说了副对联:
傲雪难陪,履剑千江水
欺霜无伴,抚鞍万屏山
骆清幽不禁一呆,脑中突然一空,是惊喜,是羞涩,是欣慰,是赧然,是高兴,是忧郁--恰好一阵山风夹着一股寒流袭来,吹散了林青额头前几丝乱发,也突然吹跑了骆清幽脸上的面纱,骆清幽心神激荡下,一时没反应过来拿住面纱,却见旁边一道蓝影一闪,已将面纱握在手中。一退,已立在骆清幽身前,却看到了骆清幽嘴角旁的两个大泡,身子微微一震。
这一震胜过万语千言,骆清幽看在眼里,心怀大慰,这几日的辛劳实在算不了什么,倒是希望这一辈子都为他拥有这份辛劳。
骆清幽接过面纱戴好。两人默默返回白露居,两人都是心有所思,一路上说都不知道说什么好。有时偷偷向对方看去,却又瞥到对方得目光也飘了过来,忙不迭转开。林青几次想开口打破这有些令人窘迫的沉默,几次想开口,心中另一个声音却又劝自己不要打破这份相随无言的默契。而骆清幽倒是比林青平静了许多,她很是喜欢这份难得的静默。相交这么多年,自己仿佛第一次触及到这个男子的内心。倘若没有那势在必行的一战,自己和他便这般走过红尘轮回,日升月沉,管他周围树深草长,车骑马龙,一步一步踏破荣辱祸福,春秋冬下,会不会走的更加从容,更加洒脱?
这一路走得好短暂,彷佛须臾之间便回到了白露居,两人踏入无想小筑,见何其狂和容笑风正讨论什么。看到两人,何其狂站了起来,说了一句让林青惊喜不已的话:“小弦到了京师。”
林青微微一笑,心里虽喜,脸上仍是那副万事不萦于心的淡然,问道:“是何人将小弦带回来的?”
何其狂面带讶色道:“宫涤尘。”
“宫涤尘?”林青念着这个陌生的名字,带着问询的目光望向骆清幽。
骆清幽轻声道:“宫涤尘是吐蕃蒙泊法师大弟子,前些日子方来到京师,为吐蕃求粮。”
林青大为不解,小弦不是被京师三派中人带来,怎么会被吐蕃求粮使者一个毫不想关的人带到京师。何,骆,容三人也是百思不解。
忽听容笑风沉吟道:“方才我同何兄也正在思索这件事,宫涤尘是如何遇上小弦的,难道他从某人手中抢到小弦?而且宫涤尘身为吐蕃求粮使者,这几日广交京师权贵,于泰亲王走得犹近。还广发信函,约京师四派至清秋院一聚,不知为何。”
何其狂接道:“三日前我和清幽都接到了帖子,这几日你有伤在身,便没告诉你。”
骆清幽刚要说话,却听得门外一阵脚步声,停下不语,一名蒹葭门弟子进得门来,来人先对林,何,容略一施礼,而后对骆清幽道:“门主,方才吐蕃求粮使者送来门帖,说邀请林大侠五日到清秋院一聚,同时还说许惊弦会在清秋院小住,五日后在清秋院归还。”言罢,将名帖递给林青。
林青接过名帖,对那位弟子一笑道:“有劳了。”
那名弟子对骆清幽道:“门主,若是没有别的事,属下先行告退。”
骆清幽点了下头,那名对众人一揖,方才出门而去。
何其狂又说道:“宫涤尘同小弦进城后,径直去了将军府,从将军府出来后,鬼失惊护送二人回了清秋院,鬼失惊不避嫌相送,保护小弦用意自明。”
骆清幽语气中夹着尊敬道:“我看宫涤尘这几日行动,处处谋定而后动,章法严谨。时间虽短促,做事有条不紊,胸中实有丘壑万千,足见其师蒙泊法师之能。”
容笑风道:“这宫涤尘事事了然于心,彷佛一切尽在其掌握。”
三人都望向林青,林青思索道:“我从未见过宫涤尘,但视其行事处处出人意表,却又大含深意。而且将
京师四派齐聚一堂,虽不知其目的何在,但我隐隐感觉到他似乎在跳起京师四派的矛盾。”
林青如此想虽有些牵强,但若知,京师其他三派,虽明争暗斗,逍遥一派置身事外,却很少直面相对。五天之后齐聚一堂,闹不好会直接冲突起来。而且地点选在清秋院,即使不理会宫涤尘,碍于乱云公子的面子,也不便拒绝,加上这群龙会首,怕是谁也不愿错过。
骆清幽心细,奇道:“宫涤尘为何将小弦留在清秋院?”
林青突然想到一事,道:“我看宫涤尘似乎入京之前就早已计划好一切,但他肯定未料到我在这个时间同小弦进京,他遇到小弦,请我赴会,定是临时决定,究竟他有什么目的,只有等到五日之后的清秋院一切都会清楚,现在唯有静观其变。”
何其狂道:“这几日,京师倒会难得清净。”
容笑风哈哈哈哈四声大笑道:“林兄一来,京师便如此热闹。”断了一下,似乎想起某事,对众人略带歉意的一拱手道:“今日何兄一早把我拉了出去,我那些鹰儿,鹞儿还未曾喂食,我先失陪一下。”
何其狂嘿嘿一笑:“看来我要向那些鹰儿鹞儿赔罪了。”
容笑风闻言一笑而去。
骆清幽看着容笑风的背影,脸上浮现出一层忧虑,眼睛望看何其狂。何其狂目光也正好投射过来,两人目光相接,都脸色复杂的一点头。而林青正陷于思索宫涤尘举动中,并未注意到两人表情。
又过了两日,容笑风一早起来同三人打了招呼说有人想请,林青虽有疑虑,但又不便相询。这一日下午便传来,鬼失惊为救小弦追了一个神秘老人大半个京城徒劳无功,最后老人和小弦在城墙上说了几句话后,将小弦交还给鬼失惊,飘然而去。
京师自是沸沸扬扬,街头巷尾,茶余饭后全在谈论此事。
白露居却很是平静,因为林青等人猜到老人身份,素知老人行事,况且小弦又毫发无伤,放得心来。
如此又过了三日,这三日中,容笑风要么同林青,何其狂把盏言欢,要么言谈武功,有时却早出晚归,说是有人想邀。林青因当年并肩抗敌缘故,从未怀疑过容笑风。骆清幽心细如发,注意到容笑风一些异常,便让门下弟子暗查容笑风这几年交往之人,同时也提醒何其狂暗中注意。这一查却让骆清幽和何其狂收获颇多。但骆清幽知林青性子,怕引他不快,所以未曾相告。这一日容笑风也是早早出去了。林青,骆清幽,何其狂三人这几日多相讨京师之事。林青的伤业已痊愈,傍晚时分,三人来到子矜亭,林青抬头望天,残阳如血,将满天云彩渲染得姹紫嫣红,整个京城也沐浴在这一天最后的光辉之中,开口笑道:“清幽,来了这些天也未曾听你弄箫,现在可否有兴奏得一曲?”
骆清幽莞尔一笑:“好吧。”
回了无想小筑,取得箫来,又返回子矜亭,对林青,何其狂微一施礼,执箫于手--
三九寒冬的晚风夹着淡淡的温柔,听在耳中似情人低声的细语,晚谢的黄叶随风逐流,飘飘乎转向西郊的白露居,一丝若有若无的清箫之声和着晚风凌然起舞,转朱阁,低漪户,直上云霄,满城皆醉。
白露居,子矜亭中,骆清幽一袭白衣,晚风轻轻摇曳她的裙摆,只轻轻的,生怕打扰了她,丝丝如墨的长发在晚风中挥洒,青葱如玉,修长的双手在一只古朴,隐隐泛着绿光的箫上起承转合。稍顷,一弯新月从凝秀峰上幽幽探出头来,却又害羞般半遮着脸庞,如水的辉芒泄满大地,泄满白露居,又过了一会,那新月好像为了看看这弄箫之人,又探出了身子,细细打量着脱世之人。
这是怎样一张脸呢,让天下无数男子为之倾心
这是怎样一张脸呢,让晚风也不忍打扰她的思绪
这是怎样一张脸呢,让这幽幽月色为佳人默默黯然
京师中众人沉浸在这天籁时,另外一丝琴声绽放,琴声华彩,如牡丹盛放,珠玉满堂,更衬得箫声冲淡平和,如山间漱泉,不着人间烟火,骆清幽辨明琴声,莞尔一笑,突然转了个调,好似调皮的小女孩同伙伴玩捉迷藏,东一转,西一转,岂知那琴声似乎对箫声相当熟捻,丝毫不见阻滞,随着箫声曲转回肠,整个京师静寂无声,连一声咳嗽也生生压在喉咙之中,生怕惊飞这琴箫和谐。骆清幽再莞尔,奏了一个花腔,转为欢快,好似一个待字闺中的少女向自己已出嫁的好友诉说自己的喜悦之情,琴声幽幽,低沉喑哑,仿佛在默默聆听,箫声渐缓,琴声渐扬,似乎在嗔怪,在调笑仍未出阁的好友,有了情郎便忘了好友,箫声似乎害了羞,渐转渐细,几不可闻,琴声受到感应,一个转调,将乐章引入尾声,这下琴箫之声好比宛转江流中托起一团冰轮,月光如霰,朗照花林,这般低回流转,奏了一阵,曲终音散,不再复闻。
城中寂然半晌
“啪”,从将军府传来第一声掌声
“啪啪”
“啪啪啪”,京师掌声雷动,经久不息
子矜亭中,一个身材高大三十出头的年轻人静静伫立在骆清幽身后,一身青衣遮不住一种饱满的力量,一个狭长蓝布包袱负在背上,高过头顶,一张瘦削微黑的面上最惹眼的便是那条放肆的浓眉,配合着英挺的鼻梁、微抿的嘴唇,自是十分英俊潇洒。最令人一见难忘的还是那份万事不萦于坏的从容气度,全身上下充盈着一份澎然的自信。桀骜不训中隐含着静静的沉默。在这个男子身后立着一个黑衣之人,身材较青衣人更为高大,却如害羞般半低着头,半束长发遮住半张脸,令人看不清眉目,不过从他的身上发出阵阵凛冽的气势,连在他附近的月色也比其他地方黯淡些许。
听完骆清幽奏箫,后面的何其狂拍了拍林青肩膀,眼中尽是期待。林青如何不知他的意思,潇洒一笑,问道:“凝秀峰?”
何其狂哈哈一笑:“走!”
林青道:“稍等片刻。”闪到骆清幽身前,对骆清幽一挑大拇指,孩子气般嘿嘿一笑,而后目视何其狂。
两人眼神交汇,心神相通,同时闪身向凝秀峰掠去,骆清幽在两人五六丈左右跟着。
一柱香之后,三人齐齐立在峰顶,何其狂直视林青,林青也目视何其狂,而林青则立在十丈开外的地方,以免两人放不开手脚。
只见林何两人同时闭上了双眼,凝神集气,将自身机能调到最佳。不一会,凝秀峰峰顶周围的树木枯枝扎扎而响,竟然村村断裂,地上的碎石似有生命般不断颤动,就在这时,两人同时一声大喝,向对方扑去。
两人都是当世少有的大家,这以出手,以快打快,各自抢占先机。林青的功夫出于暗器,讲究出手无痕,一击即退,或掌或拳,,或翩指如戟,或肘或脚,出招都是飘逸洒脱,一招武功便立即换招。而何其狂的武功出于本性,霸烈无匹,势不可挡,招式变化虽不及林青,却胜于力雄。或拳或掌,都蕴含极雄浑的力量,颇有当年独孤求败玄铁重剑的意味,迫得林青招式刚使了前半招,便无法使出后半招,两人眨眼间交换了近百招,不过即便如此,两人这一番争先却是斗了个旗鼓相当。蓦地,两人又是一声大喝:“着”,右拳对右拳硬拼了一记,只听一声闷响。两人周围的沙石激射向四周,骆清幽不以为意,展开身法避开飞向自己的石子。那边月光下之下,两道黑影各自向后弹开。何其狂退了五丈,林青则退了六丈左右,放化去拳上余劲。
何其狂站定冷笑,刚才那一对拳,无疑自己占了上风。而林青也是一微笑,突然身形一动,疾如闪电般又向何其狂掩了过去,双手箕张如虎,由掌变爪,想是用避开何其狂双拳,以爪制肘,却在半途中,如上次在君山栈道中对历轻笙般蓦然定身,不过这次仅仅微微顿了一下,又一往无前般而上前去。何其狂不为所动,横拳在胸前,林青在那一顿之时,左右手如拨弦般轻跳,咝咝声不绝于耳,名动天下的暗器终于出手,这是一拨银针,月光照在这一拨银针之上,似乎追不上银针的速度,只反射出几点星光,而林青便跟着这星光之后,待何其狂手足无措时,而后出手。
何其狂早料到会有这一手,不过方才林青疾扑而来却突然改变自身节奏,若不是自己对其武功颇为熟悉,不变应万变,倘若按照林青的节奏,自己变化不及,恐怕要着了道。
何其狂凌空向林青的左右两侧劈了两掌,竟是剑招中的“双弧斩”,两道劲风如游蛇般蜷曲身子,弯了一个半弧卷向林青,林青变爪为掌,化去这两道疾风,身形不由得一滞,就在这一滞间,何其狂拔身而起,腰身中迸出一道光华,叮叮叮--,银针被瘦柳钩尽数斩断,接着何其狂空中翻了个跟头,头下脚上,瘦柳钩再度勃发,直斩林青。这一斩气势凛然,劲风吹得林青青衫烈烈作响。林青竟不抬头,反而一低头,,颈中两枚金钱镖射出,竟如何其狂得“双弧斩”般画了两道弧线,不过弧线却是弯向何其狂身后,何其狂只得分心凝神,果然,两枚金钱镖在何其狂背后弯了回来,袭向何其狂后脑,何其狂左手轻弹两下,两道指风击中金钱镖,金钱镖转了方向,堪堪飞远。力分则弱,刚才何其狂那一斩,光华稍弱,林青要的就是这一刻,身法突然加速,于间不容发间串到前方。
何其狂也不收势,仍旧直斩而下,不过这一斩却到了大地之上,轰得一响,激起漫天飞石沙雾,何其狂借那一斩之力,立在这如瀑布般沙石之后,拍出一掌,那道沙瀑布直涌向林青,林青应变奇速,右手向地上击出一拳,同样激起满天沙石,左手一推,两道沙石相撞,,哔哔啪啪声不断,原是沙石中得石子相撞而粉碎的声音,这一下,凝秀峰上仿佛被蒙上了重重的尘幕,骆清幽爱洁,运起玄功,周身结了一张气网,灰尘不得入,定眼看去。这一下连月亮也被这惊天动地的一张遮蔽。
良久,良久骆清幽这才透过月光看到两道身影,没想到竟两人相隔十六七步左右想对,何其狂在骆清幽左手边,手握瘦柳钩,月光照在瘦柳钩上射出阵阵寒意,而在他的面前,有一道约有三尺长一尺深的沟,而右手边的林青长身而立,目光炯炯盯着何其狂,深吸一口起,解开背后那个狭长蓝布包袱,如拜佛朝圣缓缓解开包袱,露出偷天神弓,林青把偷天弓擒在左手,右手又从包袱中,抽出一支铁箭,随随便便扣在弓弦之上,却不张弓蓄势,完毕后抬头看向何其狂。何其狂却是默默注视着林青的每一个动作,也不乘机出手阻拦,只是最后看到林青执弓在手,箭在弦上,眼中浮现出比瘦柳钩更胜的光芒,似期待,似紧张,似欣然,似满足。
何其狂身形动也不动,只是默默看着偷天弓,彷佛眼前只有偷天神弓。他知道如果这一箭射出来,定然是一往无前,誓杀不回。当然如果接下来,自己心理上无疑要占据极大优势。
而这边林青压力也很大,何其狂身形毫无破绽,现在是一箭定胜负的时机,自己和何其狂已陷入了那里君山栈道的情形。现在唯有等待时机,逼上前去,恰好一道山风袭来,林青腰身一弯,向前踏了一步。这次林青未借山风晃桥合作之势,而时借风力,好似一阵风将自己飘前了一步。
哪知何其狂却借着林青踏步之机,也踏上了一步,这一步大有深意,那日历轻笙武功不及林青,无法掌握那一步时机,只好亦步亦趋随着林青向后退,而何其狂却不同,这一步上前之后,虽然,闪避腾挪的余地小了,但是偷天弓远程攻击的威力也大弱。
这下压力几乎全到了林青那,这一箭发不发是很难了。
这时,何其狂突然冷笑两声,拍了拍瘦柳钩,寒声道:“小林,今日且莫怪我,我实在控制不了瘦柳钩的杀意。”
话毕,突然向前踏了一步,这一下,两人的距离只剩12.13步,以何其狂的速度,再踏前一步,林青要发不出箭了。
骆清幽旁观者清,这时可谓花容失色,几乎要大叫起来,她知道何其狂武功虚实,何其狂以魔意入武,杀气过重,魔意有时反而控制其主,如果遇到一般高手倒还罢了,可是遇到林青这样的绝世高手,自身潜能全被调发出来。魔意大枳,已不是何其狂所能控制的了。难道兄弟两人这一战定要有人血溅当场?
这时林青突然蜷指,扣手,平目,直肩,挺胸,跨步,凝气,左手擎住偷天弓柄,左臂伸直举过头顶,右手二指挟住铁箭箭羽,就像挽了千斤重物般,一寸、一寸地将弓慢慢拉开。左手以固定的速率缓缓沉下,终垂至胸前不动,偷天弓由高至低划了一道优美的弧线,铁箭箭端瞄定何其狂的胸口……,何其狂本以为他要射出那一箭。哪知,林青突然向后退了三步,何其狂本想也随之向前,哪知身形刚要动,看到偷天弓的箭尖,直对着自己,这一步无论如何踏不出去。这下两人又回到以前那份均势。
林青再度身形微晃露出一点破绽,这时何其狂已经明白了,这一局无论如何自己也赢不下来了。杀气大减,瘦柳钩的魔意也被偷天弓的锋芒压住,良久,何其狂脸色恢复平常,将瘦柳钩挂回腰际,长叹一声道:“小林,我输了。”
这时林青也缓缓收弓,放好铁箭,将偷天弓重新挂回背上。晒然一笑:“小何,他日如果你破除心魔,瘦柳钩运用于心,这天下第一高手肯定要姓何了。”
而骆清幽这才长长,长长舒了一口气,竟吐了吐舌头,开心道:“你们俩可把我给吓死了。”小女儿情态毕露,想不到一向矜持自重的蒹葭门主竟会如此像孩子般天真。
何其狂呆了一呆,沉思片刻,问道:“小林,你那一退实不符合你的武功路数,那是什么武功?”何其狂和林青相知多年,知道暗器王武功也是霸气冲天,先发制人,在往日,自己又踏一步之时,他那一箭定会射出来。而刚才那一退却又重新将主动权握在手里。自己虽见破绽,但若去攻,只怕要--
林青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弈天诀。”
何骆两人俱是一愣,江湖中从未听说过这一武功名称,怕是林青这些年云游天下悟出来的。
林青也未多解释,毕竟自己也是借了别人的力量。原来,那日林青听到小弦说到这弈天之诀,本来以为这后发制人的绝学与自己的武功路数实不相符,贸然运用,也许会适得其反,未曾放在心上。可重伤那几日,无所事事,突然想到了弈天诀,悟到四大家族上一代盟主愚大师的狂雨乱云手和气贯霹雳功与自己的武功路数颇多相同,一下子悟到了怎么运用弈天诀。一念至此,突然觉得自己又到了一个新的境界,方觉瀚海长空,清风明月俱在胸间。
今日又令何其狂认输,对自己更是无比自信,不由得更是期待与将军一战,而明日之会,自己想要借相聚之机,定下决战时间,地点。
又是一阵山风袭来,吹得地上虬枝树影乱颤;明月当空,照着峰顶三人,拖出三道又斜又长的影子。
第二天一早,这天骆清幽,何其狂,林青三人起得极早,三人在无想小筑里坐着,等着宫涤尘的马车。寒冬多霜雾,这一夜下来,白露居的屋瓦之上,密密细铺了一层细霜,似乎下了一层薄雪。林青望向那青砖灰瓦之上的清霜,突然说了一句不合时令的话:“白露为霜。”言罢起身一摆蓝衫,望向何,骆二人,笑道:“走吧。”
原来马车已经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