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槐情
忆槐情
一
耳边锣鼓喧嚣,金边绣凤的红盖头下,我绝色的容颜是遮不住的落寞。低头,轻巧移步,脚生莲花。鲜红缎面的嫁衣,云雀绕肩,槐花满袖,在烛火的映衬下,越发艳丽迷离。
今天是无灵门门主谢少雄的大婚之日,我,嫣然,是谢少雄迎娶的第二房妻子。
我咬住嘴唇,第一滴泪,无声滚落。
一拜,天地。
二
如果那天,没有下起大雨,如果那天,他没有仓皇的躲在我的枝头下,那么,我也许永远都会这样单纯快乐的生长下去,心无杂念,安静沉寂。
没错,我是一棵树妖。一棵已经生长了千年的槐树。
夏日的雷雨刹时倾盆,他匆匆投奔到我的树阴下,青黛的衣,浅白的襟,身材挺拔五官清澈,微微皱着眉,扬起被雨打湿的脸,望着天空。就在瞬间,他的目光穿过我茂密的枝叶,穿过我粗壮的躯干,穿透我千百年来单薄的寂寞。只那一眼,天地无色。
头一次,我听见自己天翻地覆的心跳。
半晌,雨过天晴,他策马而奔。
我轻笑,枝叶沙沙做响。
果然,不一会儿他又回到我的枝头下,神色迷茫焦灼。他哪里知道,这片树林号称妖林,里面的植物皆属妖类。他这么一个凡人误闯入此,怎能识破妖类的障眼法?
幻化成人型,我在一条小道上佯装受伤,等候他经过。
马蹄声声,我扬首,泪盈于睫。
他愣了愣,翻身下马,靠近我身边问:“姑娘?出了什么事?”
我声音幽怨:“路过此地,不想被树根绊到,现在无法走路了。”
他两手相合,对我做了一揖:“鄙人谢庭之,若姑娘不嫌弃,请上我马匹。我会将姑娘送出此林。”
谢庭之?原来他叫谢庭之?默念,一次,便铭记于心。
我低眉:“小女嫣然感激不尽。”
一路,我小施法术,将其他妖类设的障眼法通通破除,谢庭之一路畅通无阻。抵达城中,他将一枚玉佩塞进我手,道:“三日后,来无灵门来寻我。”
三
是夜,妖林的统管黑刹在我面前现身。
他双目如怒:“嫣然,你怎如此糊涂?!人妖殊途,你当真要随他而离开妖林?”
我双膝跪地:“黑刹,求您依了嫣然。”
“嫣然,你会毁了自己的。你会毁了你的千年道行的!”
“只羡鸳鸯不羡仙。”
黑刹重重叹息,从怀中掏出一颗水晶放在我项间:“这是妖林湖中的水晶,你若遇见危险,可保你原神不散。”
我泪下,黑刹摇着头,消失在夜色里。
上百级汉白玉阶梯,仰望,巨大的牌匾上无灵门三个大字张扬霸气。
我扣响大门,拿出谢庭之给我的玉佩。
谢庭之快步到来,白衣飘逸,脸上是一派欣喜。
“嫣然,你终是来了。”
我横眸浅笑,眼光扫去,蓦然发现一个妙龄女子立于谢庭之身后,衣着鲜亮,眉目妖娆,眼睛里有寒光,冷冷地望着我,嘴角泻出一丝嘲讽。那眼神,竟如同腊月的西风,飕飕的铺面而来,不自觉,手心里冷汗涔涔。
四
谢庭之拉起我的手,赞叹:“嫣然,你可知,你有多美?”
我娇羞地一笑,脸色有异,已然粲若云霞。
花前月下,谢庭之低声吟道:“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宵剩把银缸照,犹恐在梦中。”
我轻轻佻眉:“那公子可就看看,嫣然现在是在公子身边,还是在公子梦中。”
轻轻舒展双臂,扭动起纤细的腰。水袖飞扬,裙角翩然,明眸善睬。
华丽转身间,没有放过谢庭之眼中的惊艳。
他轻轻将我拥入怀中:“嫣然,等父亲归来,我便告之父亲,我要娶你。”
我埋首于他的颈项,低低的,笑了。
五
谢庭之将我安置在翠烟阁。月桥花院,锁窗朱户,一到晚上,池上莲花暗香浮动,悠悠飘入阁内,好不惬意。
我依窗而靠,欣赏那水浴清蟾,身后突然飘来一阵异香。
猛然转身,正是那个有过一面之缘的妖娆女子。
诧异,此女在我到来这几天从未出现过,谢庭之也从未提及家中还有这么个女子。那么,她到底是人是妖?
她像是看出我的心思,薄唇轻佻,露出戏谑的笑容:“没错,我是狐妖,我叫雨微。”
寒意丛生,狐妖,是所有妖类中天份最高,法力最强的妖。她……为何会出现在此地?
我黛眉紧锁,警惕地望着她。
雨微扬起她尖细的下巴,冷冷地逼视我:“我是不会让你夺走谢庭之的,他是我的。”
我微愠:“可是,庭之喜欢的是我。”
“喜欢?”雨微眨眨眼,有些诧异,随即她明了似得“咯咯”娇笑了起来:“哈哈,喜欢?原来你还是个情种。我还以为你也是为了他那颗玲珑心而来呢。”
“玲珑心?”我喃喃道,恍然大悟,惊恐地望着雨微:“你是说,谢庭之?”
她点点头:“嫣然,谢庭之的命我是要定了,你若有自知之明还是趁早离开的好。”
她转身,青烟袅袅,瞬间没了踪影。
玲珑心,谢庭之,我颓然跌坐在床上。
玲珑心乃七窍所成。当年狐妖妲己陷害忠臣比甘为的便是比甘的那颗七窍玲珑心。任何妖类,只要吃下七窍玲珑心,皆能法力大增,至少,可以少修炼七百年。
原来如此,雨微,我怎会让你得逞?
六
来到这院中一晃已是一月有余。
无灵门门主谢少雄迟迟没有归来,谢庭之终日担心不已,再也无心与我挑灯下棋,月下咏词。
他常常拉着我的手,不停地问:“嫣然,你说,父亲怎么还不归来?说好杭州只去半月的,如今都以一月有余了。”
我轻抚谢庭之,如同安慰一个孩童:“没事的,伯父也许只是在路上耽搁了。”
眼角忽然晃过一片桃红,扭头,雨微倚墙而靠,眉眼间透出敌意。
我挥袖,谢庭之立刻沉沉睡去。
雨微袅娜走下台阶,突然从发间拔下一枚金钗化为宝剑朝我刺来。我挥动水袖,将剑缠住。她水眸闪显绿光,口中念念有词,宝剑立刻燃起火焰。我大骇,匆忙引莲池水扑火。
她笑声响起:“槐妖,就凭你的道行还想与我抗衡?不要在此纠缠了,乖乖交出谢庭之吧。”
我不语,默默念咒,瞬间天地黄沙滚滚,将她困在其中。
她惊叫道:“你竟然用了‘沙蜃风阵’?这可要耗你百年道行啊。”
我微微一笑:“百年道行又有何妨?只要将你禁锢在此阵中,我就不用再担心庭之的安危了。我绝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庭之。”
她愣住,眼波流转竟然有泪泄出:“嫣然,爱是穿肠毒药,你又能支持多久?”她反身,奋力一博,冲上天际,“沙蜃风阵”被破,洒下一片血雨。是雨微的血,她为破此阵竟也耗了百年道行。天空中飘荡着她的声音,嫣然,我会回来的!
爱是穿肠毒药吗?雨微,我宁愿饮鸩止渴。
腥气上涌,我用绢帕捂口,一朵嫣红在绢帕间点点开放。
七
红烛洒下串串蜡花。
鲜红缎面的嫁衣,云雀绕肩,槐花满袖,在烛火的映衬下,越发艳丽迷离。
我咬住嘴唇,第二滴泪,无声滚下。
二拜,高堂。
八
无灵门门主谢少雄归来。
谢庭之的担心终于放下,他央我随他一同去拜见他的父亲。
刚近大厅,我立刻如遭雷击,怔在原地,再也无法移动半步。那站在谢少雄旁边的女子赫然就是雨微!
谢少雄见到谢庭之,忙将身旁女子介绍给谢庭之:“庭之,这是你的远房表妹,雨微。我此次晚归就是去接她。”
雨微乖巧地对谢庭之福身一拜:“雨微见过表哥。”那双眼睛,却分明是瞟向我。
谢少雄还在絮叨:“雨微父母双亡,我此次将她接来就是让她长住下来。庭之,你的年龄也不小了,该是成家的时候了。”
谢少雄的话意图明显,谢庭之的脸色难看到极点。他拉起我的手,急冲冲道:“父亲,这是嫣然,是孩儿的心爱之人。若要孩儿成家,孩儿非嫣然不娶!”
谢少雄一怔,将目光转向我,打量半晌,轻哼:“妖风媚骨,红颜祸水,必是个害人的东西!”
说罢拂袖而去。
谢庭之皱着眉,紧随谢少雄而去,想必是为了我要去说服谢少雄。
我靠在门边,望着雨微,道:“没想到你居然蒙蔽庭之的父亲,都说狐妖诡计多端,果真如此。”我眼里冒着火,恨不得就此将雨微焚烧成灰。
她瞧着我,眼里有着落寞,朱唇微动,似乎有话要说。可最终,她什么都没说,与我身边擦身而过。
九
谢少雄将谢庭之终日关于书房,几次,我想接近谢庭之,均被守在门口的家丁拦住,不得入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