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桥镇.惊鸿.尾声
从苏州到洛阳,我用了一年零三个月的时间.我开始像以前一样,把剑斜斜地挂在右肩,喝酒唱歌.只有一样东西永远也无法回到从前,那就是我已经有三十七.也许我还可以活些日子,可我却明显地感觉到有种莫名的恐惧涌起.我不是害怕死亡,而是对这些时间,手足无措.茫然,我只有苦笑.我想起我十七岁的时候,心就特别的痛.
可在某些时候,我又会变得很怕死.不仅是我的,也是其他人的死.有一天,我死了,你死了,大家都死了.那一个不可避免的日子终将来临,一切又归于死寂.那个时候我会变得很脆弱,无法想像活着的意义.
死亡.我厌恶死亡.笑了还是哭了,有什么,反正都是死.
我越是沉静就越是想起这些.直到我想起另外一些事情,才发现,我忘了一些,极微妙的.
二月洛阳春仍早.微冷的长街,几个安静的身影在出现消失.我坐在马上,眯着眼,悄然而过。
这里不是我要停留的地方,我已不习惯冷清.清脆的马蹄声响在湿冷的空气.我一抬头便看见了那三个刻在城墙上的字,"四桥镇".我勒紧缰绳,停了下来.
只要是有桥的地方我就喜欢.下了马,在街角的一家酒店坐了下来.小二一声不吭地牵走我的马,我叫了一坛过江龙.晌午,阳光很暖和,卖唱的姑娘坐在角落,抱着琵琶,咿咿呀呀地唱了起来."二月啊,谁弹琵琶.那月下,郎的怀里不是奴家.十六岁呀,我刺鸟绣花,琴棋书画,二姑娘我只把你来牵挂."唱得很好听.一个形容憔悴的男人坐在门口的桌子旁不停地喝酒,他的手里有刀.小二靠着门,盯着他看.我想起一个陈旧的江湖,一个模糊的梦.酒香弥漫,短刀上的阴影,年轻的店小二不懂这愁.
四桥镇其实没有桥,可我已不介意.再一次坐在这个小店时,要了一瓶秋山雨.那姑娘还在唱,拢捻抹挑,"往南下啊,走天涯.郎带了瘦马,抛了奴家.说好了二十岁结发受长生呀,恨只恨我容貌难与人比啊,誓言轻违怎能不教我替郎担惊受怕,二姑娘我流着泪把你来牵挂."然后她就真的流下泪来.不停喝酒的男人已经倒头睡下.酿酒的老头冲着我笑,有人在街角架起高台,比武招亲.老的少的,男的女的,一哄而上.蓝得彻底的天空,那么刺眼.店里是木香和酒香的混杂.老头忽然哼起奇怪的歌谣.雕龙画凤,简单的苍凉古调,我也忍不住唱了起来.
"那时候,十月正深秋,落花满地愁.牵你手,送你到村口,有泪不忍流."有个女人在笑.是笑我的歌词太烂,还是笑我唱得差?或者根本与我无关.我定了定神,原来只是错觉.秋山雨不是烈酒,却能醉人.一瓶还没有喝完,我的脸以微微发烫.我记不起自己想要干什么,为别人还是为自己.我只清楚,我一直在等一个女人,一年,两年,转眼就是二十年.二十年可以做多少事情,我却每天傻傻的什么也做不了.穿过一条小巷,光线变得阴暗.铺着青石的路和挂着大红灯笼的黑色的门檐.我的手抚摸着风霜了几百年的厚土墙,绕过墙角,一眼就看见了那面巨大的土墙,还有靠在墙中央的那扇窗的披着红色绸缎的女人.
那一面高高的墙是什么也没有.只有一个被风吹着的女人.背景是一片旷蓝的天空,几朵云静静地漂浮.一条弯曲的尘土飞扬的小路伸向很远,去年冬天死去的草斜斜地躺在路边,一两轱辘车颠簸着驶过来.我看着那月个探出半个身子,衣裳和头发在风里纠缠的女人,靠在墙角,涌起一种许久都没有过的感觉,二十一年前,我第一次看见小苓时的那一种感觉.然后我痛苦眼的弯腰.
"我这一辈子,永远只爱她一个."二十一年是这样,二十一年后还是这样,虽然我已等了她二十年,在等她发现我那些微不足道的好和那一颗即将老去的心.绝望,我闭上眼,已听不见小苓二十年前的笑声.也许她的孩子都比我要高了,等什么呢?年轻的时候,山盟海誓,老了,还在伤心.
更何况,她也许从来没有喜欢过我.披着红色绸缎的女人依旧靠着木头窗沿.天已黄昏,我站起来的时候,风呜呜地叫.窗边的女人,忽然一跃而下,用一种优美的姿态,缓缓下坠.
四桥镇的夜很静,我抬起头的时候,门外匆匆地走过一群人,一盏黄黄旧旧的灯,默默地投下一片昏暗的光.
原来只是梦.店小二趴在桌子上睡觉,一阵低低的啜泣声传过来,我看见了一个哭泣的女人,坐在角落里,一件宽松的落地长袍罩着,头发遮住了脸.
我看着她,刚才梦里面那种深刻的感觉又涌起.
我记得我地一眼看见小苓的时候,她安静地坐着,一张略显疲倦的脸和那双小的忧郁的眼,那一刻在我的记忆里永远定格.
"原来想要爱一个人,都是件这么困难的事."站在空旷的街,我不愿再去想那个哭泣的女人.
"只是梦,只是梦."我默默地念着,好多年没有咬过的唇,已经渗出了血.
"我陷入了回忆,一些无声无息的画面,一个接一个,涌进我脑子里.
突然很想哭.我冲进了无边的夜."就算要哭,也不能落下泪来."
"在很多年以前,四桥镇也许有过桥.只是到了后来,塌了,或是被人拆了."这个杭州的男人告诉我,那里并没有断桥.
原来那么凄美动人的故事全都是骗人的.我突然很难受.因为我现在才知道,我自己,也曾经在别人的心里活过.可我却已完全忘记.
她岂不是也一样?
有没有人,真的会恨一个人一辈子子呢?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恨一辈子也是记一辈子.如果可以,我愿意有人恨我一辈子,因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