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昆仑我做主』[征文]三人行
(一)
当打退了鞑子军的又一轮进攻之后,已是黄昏时分。
夕阳映照着涂满鲜血的城楼,渲染出一片浓烈的红色,残破的“宋”字军旗在掺杂着硝烟的冷风中无力地摇曳,就像秋末就要凋落的黄叶。
将士们都松下劲来,有的在收殓同伴的尸首,有的抓着一块不知是饼是泥的东西狼吞虎咽,有的则呆若木鸡地坐在地上,一言不发。
我放下手中已有缺口的刀,顺着城墙软瘫下来,经过一整天的厮杀,我的身体就像断了弦的弓一样,软绵绵的,身上几处刀伤箭伤更是火辣辣的痛,痛得我直想把那几处带伤的肉用刀割下来。
二弟和三弟慢慢走到我身旁,坐了下来,二弟的头脸上新裹上了一条绷带,三弟刚包扎好的大腿上则还在往外渗着鲜血。
一阵沉默后,二弟首先开了口:“大哥,你看鞑子什么时候还会来攻城?”
我说:“我也不知道,不过我可以确定的是,从现在到他们下一次进攻,时间肯定不会长,要么是明早,要么是今晚,要么……要么现在就杀个回马枪,也不是没可能的。”
二弟的脸抽搐了一下,不再说话了,三弟叹了口气,说:“鞑子这几天攻城,就像催命鬼一样,也不歇一会,真是要命!指挥鞑子军的,听说就是那个被称作黄毛鬼的梁萧,樊城、襄阳、京口,咱们都吃过他的大亏,他领了大军到了咱们常州,我本以为又要和他大战一场,哪知他就在城外指名道姓地找云大侠决斗,遭到拒绝后就没再来了。听说那个黄毛鬼,是在咱们大宋境内长大的,我还想他是不是良心发现,不会再领鞑子来攻打咱们了呢?谁知道到了这几天……嘿嘿,真是……”
我道:“这两天带领鞑子军的不是梁萧,而是伯颜。我听探子回报的。”
二弟道:“梁萧也好,伯颜也好,都不是省油的灯。大哥,你看咱们这常州城,守得住么?”
我摇了摇头,道:“鞑子兵强马壮,带兵的将领又个个骁勇善战,常州城里缺人少粮,被攻破是迟早的事。”说到这里,我盯着他面带惊惧的脸,道:“怎么?你小子怕啦?”
二弟沉默不语,三弟道:“鞑子将军们确实能征善战,但咱们不也有云大侠、靳大侠、方大侠他们么?”我叹道:“大厦将倾,独木难支。”
二弟缓缓抬起头,突然道:“大哥,你既然知道大厦将倾,独木难支,却为什么还要带着咱们兄弟在这里死守下去?”他说这话时,压低了嗓门,眼光闪烁不定。
我心中没来由的一动,正要说话,三弟叫道:“二哥你这是什么话?当初你说什么来着?‘去打鞑子,死便死了!大不了赔上一条性命,脑袋掉了碗口大的疤’!这些话你都忘了么?现在怎么又说出这种话来!”
二弟没有理会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我。我沉默了一阵,道:“加入义军,抵抗鞑子,你后悔了?”
二弟平静地说了一句应该在我意料之中却又不愿去想,不敢去想的话:“是,我后悔了,我后悔当初作出和你们一起参军的决定,后悔和你们一起去做什么保卫疆土,抗击外侮的没意义的事!”
三弟怒吼一声,拔出剑就要砍二弟,二弟急忙往后闪避,我一把按住三弟的手,因为我知道以二弟的为人,是不会无缘无故的说出这句话的。
三弟在我的阻止下,慢慢冷静下来,将剑收回剑鞘,冷冷地盯着二弟。
二弟小心翼翼地看着我和三弟,我沉声道:“你有什么想法,就说出来吧,大家多年的兄弟,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说的?”
二弟低着头,沉吟良久,方才道:“大哥,你是个明事理的人,你还记得当年官府是怎么逼迫咱们的么?”我道:“当然记得,咱们本是普通农户,只因官府苛捐杂税逼迫得紧,最终咱们都家破人亡,幸得师父收留,授以武艺,杀啊了害咱们家人的狗官,这才报了血海深仇。”
二弟道:“当初咱们在师父教诲下,结为兄弟,行走江湖,立誓要杀尽贪官污吏,给天下百姓一个清平得世界,可是结果呢?大宋得官儿一个比一个贪,咱们便是杀上一辈子,也杀之不尽。这是为什么?还不是因为做皇帝得昏庸无能,只知自己享乐,不顾百姓死活?这样一个上昏下贪的朝廷,咱们保他做甚?”
我道:“大宋朝廷,确实混蛋透顶,但咱们参军杀敌,可不是为了保那个昏庸的朝廷。”二弟道:“不错,咱们的主要目的,是为了保卫大宋的黎民百姓,可是大哥,像咱们这样拼死抵抗鞑子,到头来真能救得了这满城的百姓么?”
他站直了身子,一手扶墙,一手指着西方,道:“蒙古鞑子凶暴异常,每下一城,如遇抵抗,破城之后必将鸡犬不留。常州城被攻破,只在早晚,咱们死守常州这么久,鞑子在这里损兵折将不少,倘若一旦城破,这城中百姓哪里还能幸免?”
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得话来!我强忍心中得怒火,道:“那依你之见,要怎样才能保得住这一城百姓呢?”
二弟道:“大哥你还记得襄阳得吕德吕大人么?他力守襄阳多年,鞑子军没少吃他的苦头,后来降了鞑子,鞑子可没有屠杀城中百姓……”
三弟叫道:“你要我们学吕德那样,投降鞑子?”二弟低着头道:“投降鞑子又怎么了?既可保全百姓,又可保全自身。当初在襄阳城时,阿里海牙和梁萧到城下劝降吕大人,那个梁萧说的话,我当时可是听一清二楚,他说:‘吕大人,你既然想死,死了最好!你大约想的是死了之后名垂青史。没错,你死了名声大好,但这满城的百姓死了,又又什么用呢?你骂我是贼子,我看你才是大贼!你打着忠孝仁义之号,窃走这一城人的性命,换取你千秋百世的名声。’这话我在心里想了很久,鞑子军势大,咱们守是守不住的,既然如此,你我为什么还要为了自己的名声,连累百姓遭受屠戮呢?”
三弟的神色稍缓,道:“二哥,你说的也有道理,可……可你就愿意让异族蛮夷来做这天下之主么?”
二弟道:“前些日子我遇到一个人,他是个不问世俗的高人,他对我说了一番话,对我触动颇大,他说:‘大宋朝廷昏庸无能,百姓年年流离失所,实是该亡!而蒙古君主励精图治,招贤纳士,正是天命所归,金国尚且为之所灭,大夏、畏兀儿、大理更是难撄其锋,现如今,只剩下区区弱宋,定然不能幸免。你们这些人作那徒劳的抵抗,无非还是“汉统”在作怪,你们不愿被异族统治,不愿对异族的君主跪拜,可是你们想过没有,天下本是天下人之天下,非一人之天下,惟有德者居之,哪个族做皇帝不是一样?像你们这样硬抗下去,吃苦的只有百姓,你们又何必如此狭隘?’”
三弟若有所悟,我再也忍不住,冷哼一声:“世外高人?原也不过如此!他若站在我面前说这话,我一巴掌打烂他的狗嘴!
“什么汉统作怪,什么狭隘!放他娘的屁!鞑子军所到之处,烧杀抢掠无所不为,又哪来的‘德’?夏国已经投降,可当蒙古人进了兴庆府之后,城中百姓仍被其杀了个精光,此等残暴之族,如何做得天下之主?大宋是该亡,却不该亡在蒙古鞑子手里!如果我们害怕了,投降了,我们的后人会怎么看我们?当他们遇到异族入侵时,会怎么想?咱们汉人少了硬骨头,又拿什么立足于世?!”
二弟的头低得更低了,我道:“吕德降了鞑子,是为了襄阳的百姓,世人不会怪他。可他降元之后就成了鞑子的走狗,对自己原来的战友捅刀子,我打从心眼里瞧不起他!鞑子军是没有屠尽襄阳,但狼不会一直吃素,鞑子军屠不了襄阳,还会拿别的城池下刀的,这几天鞑子军驱着城外百姓攻城,将百姓屠杀后用尸体堆砌熬油焚烧城墙,如此的残暴,你们也都看见了。咱们只有死守下去,城在人在,城破人亡,即使战死,也叫鞑子不敢小瞧咱们汉人!”
二弟和三弟都点点头,但神色仍然有些不自然,我知道二弟未必会听我的,即便是三弟,似乎也有些动摇,但我不愿再多说,在这个朝不保夕的时期,我还能强求他们什么呢?
他们都是和我同生共死过的好兄弟,就算另有想法,我也懒得去追究了,我只尽自己所能,拼着一死,与鞑子血战到底罢了。
第二天清晨,鞑子军发起了最后的猛攻,城外的护城船只尽数被毁,无数的元兵踩着云梯,攻入了常州城。
我狂舞着大刀,将爬上城楼的元兵一个一个的砍下城去,然而,我砍了一批,又来一批,明晃晃的长矛马刀不断向我攻来,我此时脑海中一片空白,只不停地挥舞着刀,在重重敌军中乱砍乱杀。
在又一次被几根长矛刺中后,我踉踉跄跄地往后退了几步,靠在墙上,手中平时轻重合适的大刀,此时好似重逾万斤,再也挥不起来,身上更添了无数伤口,是刀伤,还是箭伤?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些伤处已经夺走了我继续厮杀下去的体力。
十几个鞑子兵嚎叫着向我冲来,我苦笑一下,这就是我的结局么?当年纵横江湖,令无数贪官闻风丧胆的剧盗首领,最终死在了一群鞑子兵的手上。
生死关头之际,我忽然想起一个问题:“后世史书,会怎么说我呢?”
大宋注定是要亡的,即使不亡,那些史官们也不可能把一个曾经杀官造反的 盗首写进史书的,而元室的史书呢?我只不过是他们成千上万斩获中的一个而已。
就在我睁大眼睛,想看鞑子兵是如何杀死我的时候,一个青色的人影冲了过来,剑光闪动,十几名鞑子兵全被击退。
是三弟。
他不停地挥剑,发了疯似的砍杀着元兵。围攻我的元兵全被他的气势所摄,纷纷后退。
我喘着粗气,道:“三弟……你别管我了,想办法冲出去吧……”
三弟回过头,眼里满是泪花,奇怪,他为什么会哭?我正要问他,他哽咽着说:“大哥,我对不住你!二哥他……他投降鞑子了!他打开了城门,放鞑子进城了!”
我心里如同被重锤猛击了一下,怔了许久。
二弟……他真的投降鞑子了么?他真的抛下了“狭隘”的“汉统”,去投向那个“让天下一统,再无战争,让天下百姓,安居乐业”的蒙古朝廷去了?
一群元兵再次围上来,三弟狂吼着和他们斗在一起,我不知从哪里来了一股力量,提起大刀,转身向城楼下的城门冲去。
三弟一边和元兵苦斗,一边大叫道:“大哥!大哥!……”我没有理会,径直向前冲。
这一去,真的成了我的结局,我不后悔,也没有遗憾。我知道,用不了多久,我的姓名会和无数的义军将士的姓名一起,湮没在悠悠的历史长河之中……
[ 本帖最后由 无为楼主 于 2007-11-9 22:52 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