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下雨了。”楚婉手托香腮，坐在窗前，窗外蒙蒙雨丝，园内一片萧索。
三叔公喜欢种花，小楚婉喜欢看花，天香山庄有的是奇花异草，到了春暖花开时节，园内万花怒放，姹紫嫣红，争奇斗妍，览之不尽。阵阵暖风扑面吹来，飘渺花香在园中弥漫。惟独墙角边几朵寒梅全不解盎然春意，瑟缩的枝条上挂着几朵花苞，寂寞寥落，冷冷清清，似乎还在沉睡。
楚婉很小的时候，还不知究里，缠着三叔公问为什么惟有这种花在春天不开，三叔公抚摩着他的头，笑吟吟的说道：“这是梅花，只有在寒冬腊月才会迎风怒放。到了北国寒冬，茫茫大地，皑皑白雪，北风凛冽中几朵火样红梅摇曳生姿，真不知是如何的瑰丽奇观。”楚婉听的满怀憧憬，不过，天香山庄坐落在江南鱼米乡。而江南是从不下雪的，于是楚婉又开始向往冰雪，小手抓着三叔公的胳膊不停摇晃：“我要去北国，我要看雪中红梅。”三叔公却不再理她，转过头去，楚婉觉得手背上多了一滴水，“下雨了么？”，抬头看去，艳阳高照，万里无云，好一个晴朗的天气。
一日，突然有两个武林人物到山庄拜访，自称叫靳飞和云殊，是什么劳什子神鹰门人物。三叔公是从来不会客的，寻常江湖武人也绝不配见他老人家一面。照例是父亲出面接待。楚婉正在后花园赏花，回到娘家的姑姑却突然笑吟吟的过来要拉她到前厅会客。“自己是个二八年华，未出闺阁的姑娘，是什么客人要自己出面去会？”跟着姑姑来到前厅，三叔公居然也端坐在屏风之后。心下更加诧异。左首坐的那人体格魁梧，满脸虬髯。说话声若铜钟。“一看就是个木牛蠢马。”楚婉不屑的撇嘴。视线不愿在这人身上多做停留，移向下首的白衣公子。他丰神如玉，俊郎无匹，一双清亮的眸子，透着一丝冷竣，隐约间又有一副睥睨当世的气概。伟岸的身躯掩在一袭白衣之下，宛如一座冰雕。楚婉不禁看得有些呆了，那公子见她正出神望他，对她悠然一笑，‘怀春少女望向他的眼神，实在是见得多了，真无奈啊！’楚婉红云满面，低下头去，以后似乎姑姑和那公子比了剑，他们剑法高低，楚婉全然没放在心里，她只想抓住这个机会肆无忌惮的多看他几眼。那公子剑法真高，姑姑不多时就败在剑下。连向不许人的三叔公都出言夸赞，“骨秀而神清,金声而玉应,来日前途不可限量,不可限量。”她还从未见过三叔公这样夸人呢！那公子走的时候，楚婉也起身相送，脚下险些被门槛绊倒，姑姑见她有些魂不守舍，笑着拉了她一把，楚婉脸一红，匆匆跑回闺房去了。
他的言谈举止，他的音容笑貌，他的飘逸身姿，她都牢牢记在心里。她还是每天坐在窗前看花，不过在那万花从中，似乎多了一个白衣公子持剑而立对她微笑。一日，平静的山庄忽然变生肘腋。一名女贼闯入山庄盗走了镇庄之宝纯阳宝盒，楚婉也随山庄人众一起去追。不想落了单，被那女贼的同伴擒住了，那男贼出言调笑，楚婉便针锋相对的顶撞，说着说着，他们居然扯到了云公子。那男贼言下对云公子颇为不屑，楚婉气急，她可以忍受那男贼说她貌陋，可以忍受那男贼小视天香山庄，她甚至可以忍受自己的衣冠不整。却无法容忍别人去肆意践踏内心那一片纯洁的冰雪。那男贼哈哈一笑，扬长而去，楚婉呆立原地，心中有些失落，她甚至有股策马追上男贼继续与他理论的冲动 。
再见到那男贼的时候，他已经与那女贼一起被众人围上，云公子也赫然在列，见她来了，又是悠然一笑，楚婉有些意乱神迷，她试着抬头去迎上他的目光。他却已经转头望向那女贼，眼中居然带着一丝焦虑关切。楚婉也生的很美，但那女贼更美，她是比不上的。楚婉心里闪过一丝诧异，闪过一丝失落，心中微微一痛，不愿多呆下去，悄然回庄。
她还是天天坐在窗前看花，那一袭白衣依然不断在面前闪现。终于楚婉放下少女的矜持，派人去打听他的消息。原来他正在襄阳组建义军对抗蒙人。爹爹是那么的消极避世，不会同意用举家之力去支持他的。终于在一个暗夜，她收拾好行状，悄然离去。临行前她又到墙角去端详了那数株寒梅，离开花的时间还早呢！是什么原因驱使她离家呢？或许是想离那心中的冰雪更近些吧！
在义军里的生活是那么的艰苦，一切都不比她从前当大小姐的时节了，她要自己洗衣做饭，她要和别人一起餐风饮露，她甚至要在万马军中，刀光剑影下为自己的生命挣扎。不过，只要天天能见到那一袭白衣如雪，一切都是值得的了。令她微微失望的是，他太不解风情了，好几次她的暗示都换来了令人哭笑不得的回答。“真是个呆子”，有时楚婉恨恨的想。
蒙人终究是太强大了，他们被围在襄阳六年，她便陪他呆了六年，一生中最美好的岁月都放在戎马倥惚上了。抵抗了六年，城中的粮草器械都被吃光用光，朝廷每次的救援又都是雷声大雨点小。“马上就守不住了”还活着的每个人都这么想。楚婉觉得，如果今天晚上再不把心事挑明，可能就永远没机会出口了。于是在那天夜里，她叫住了他，让他陪她随便走走，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她是那么的纵情言笑，他却显得心不在焉；她要尽情享受这生命中最后的芳华，他却觉得她的举止实在是有些痴傻。在一个宁静的小树林，她突然抓住他的双手，鼓起勇气说出了在心底深埋六年的三个字，然后闭上眼睛。她在等，她在猜，他会拥她入怀？会在她红唇上印上深情一吻？或者是把那三个字在他嘴边再重复一遍？一切值得期待！
过了良久，什么都没有发生。她睁开双目，眼前却是一张惊慌失措的脸，嘴边喃喃的说道：“楚姑娘，请你自重！”用力挣脱她的双手，疾步离开。“请你自重？”，这就是她苦侯六年所得的回报？戎马身涯，空埋葬六年芳华，耳鬓已微见白发，所有期待四个字就全部回答。“果然是寒彻入骨的冰雪啊。”她总算是见识到了。望着他远去的白衣如雪，她一声苦笑，除了苦笑，她又能再做什么？
天可怜见，城破的时候她被那以前的男贼，现在的蒙军大将救了，于是，她又回到了天香山庄，又回到了三叔公的后花园。
“又下雨了。”楚婉手托香腮，坐在窗前，望着园内百花凋零。有时她想：“如果从开头就能把一切世情看个通透，是不是就不会有那么多的的心酸呢？”
想完之后她自己也笑了，“如果一切世事从开始就一览无余，那人生还有什么滋味？”楚婉迎着如烟雨丝，信步走出户外。来到花园墙角，那几朵寒梅开花了，果然是红得那么鲜艳夺目。楚婉俯下身去，细细端详，她突然觉得，烟雨红梅也没什么不好的，未必比那冰雪寒梅差到哪去。
THE END
[ 本帖最后由 无为楼主 于 2006-8-12 17:32 编辑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