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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岔桥

三岔桥

    郊外空旷,大风猎猎。几棵枯瘦的老树突兀兀地立在郊野,枝丫虬劲。白衣女子倚马而立,衣袂翻飞,散乱的长发下,那双眯起的眼睛遥遥地看着远处。从这里再向前方走去,就有一个三岔路口,那些路是通向一片未知地域的必经之处。当她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她曾与另两个小孩子一起站在三岔口前,约定一人一条路走到那边的地域去过一天,然后再在路口处会合,说一说所见的景色。然而,就从那日起,他们三个彼此就再未相见,杳无音讯。
       战怒湮伸手撩过散发,抬手间看见虎口处的伤疤。她将双手立在眼前看了看,忽然笑了一下。这双布满了伤疤与厚茧的手见证了她这么多年习武闯荡的辛苦与艰险,也见证了她持着煞花叱咤江湖的辉煌。那样没有白皙与柔美的手是连最普通的女孩儿都厌弃的,而那样冷定的手也是足以让最威风的习武者都艳羡的,虽不美丽,却有绝佳的功夫和掌控一方的权力。想来世事如此,得失总要相伴而行。若不舍弃一些女孩儿的柔和,她又怎能换来如今的地位?
        战怒湮放下手,握住袖里的煞花——那是陪她一路厮杀翻越艰险站上高处的剑,她有它相伴,已经很多年了。她感受着那抹雪澌寒凉,抬眼看向辽远的天,那里正有一片云朵缓缓向着远处她当年走的方向飘去。
        当年她走了三岔路口正中的那条路,在她的思想中,正中的就是光明坦荡的,就一定是最好的。没想到走了许久,她却走入了一片密林之中。那时天色已晚,月光冷冷地流过那些斑驳的树影,在地上幻化出一片片诡异的图案。丛林中的野气混着泥土的味道在风里袭来,小女孩儿握紧了袖中的剑,小心翼翼地行走其中。
        密林中的食人蔓感应到了生物的气息,悄悄地蜿蜒着逼近,在女孩儿抬足落步时“唰”地缠了过来。机警的女孩儿纵身低跃,流光一闪,煞花剑已一斩而下,割断了缠上足踝的蔓身。“唰”的一声,食人蔓又缩了回去,地上仅静静流下一滩暗红的血迹。
        大风猎猎而过,各种植物都摇晃起来,像是在风中交头接耳地说:“呀,这个小孩儿可不容易吃呢。”
        耳中听见一阵悉悉簌簌的声音,小女孩儿猛地抬手起剑横掠,在密林中划出一道劈空的光芒——没有东西。小女孩儿略静了一下,又继续向前走去。
        战怒湮握着煞花的手一紧,那个密林之夜,是她习武后第一个独自行走的夜晚。自那之后,她便开始习惯于这种独自,开始在比密林复杂多险万倍的江湖上行走,直到她掌握了尽花谷的实权,成为了位尊言重的谷主。
        战怒湮低头看了看从怀中掏出的缨结,这是当年一起去三岔路口的善织亲手编成的,三个人各有一个。她带在身上这么多年,似已把这缨结当成了她与那个不通权谋的普通市野的唯一联系。只是善织,这个心灵手巧的女孩儿,如今又在哪里呢?
        马蹄声渐行渐近,战怒湮回过神来抬眼看去,只听一声马嘶,骑者一勒缰绳,那马人立而起,停在她面前。
       “谷主,分堂张堂主正在谷中等您,说有急事请您速回谷中商议。”骑者恭敬地禀告。
       战怒湮一挑眉:“哦?”她眸中一现干练之色,翻身上马,“走吧!”
       马蹄骤响,扬起一地轻尘,白衣女子身形远去,撇下了昔年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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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伯静坐在尽花谷的第一殿中,斑白的鬓发下,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已有了老年人特有的褐色的斑纹。十几年前击挎杨家在本地的势力时他还是个四十多岁的精壮汉子,而现在,已是个花甲老人了。然而,他的年纪并不能让他显得老迈,反让他更有了一份老练与镇定。他现在就镇定地坐着,等着掌控一方的尽花谷主战怒湮。
        “张伯!”白衣女子匆匆走入大殿,“您急着找我有事?”战怒湮虽为谷主,但一向尊重张伯。
       张伯起身一礼:“谷主……”他也不多客套,看战怒湮坐在了象征谷主身份的交椅上,便接着道,“楚家堂的价钱越压越低,再这样下去,我们尽花谷的客源可就全流到那边去了,到时候……”
        战怒湮已打断他的话:“张伯,您查过楚家堂管事儿的没有?”她拿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着的叶片,“我派人查过了。那个年轻人是去年才到这片儿的,叫楚山寒。起初只是雇人做些小生意,可后来就打出了楚家堂的名号,而现在已经敢和尽花谷分庭抗礼了。”她放下茶盏,“张伯,你说我们的价钱已经很低了,他却把价钱定的更低。如今他的堂口越开越多,他是要花钱照顾堂口里的兄弟的,那么低的价钱,那么少的利,他哪来那些钱照顾那么多兄弟啊?”
        战怒湮站起身,手指虚点:“所以,他的实力一定很雄厚。而且,他现在摆明了是不计成本的,有些货已经被他压的倒赔了,他却还在降价。”她的眼神凌厉起来,“这家伙似乎是冲着尽花谷来的,似乎就是要让咱们的东西统统卖不出去,很厉害啊。”
       张伯眉头紧皱:“谷主,他存心压价,可我们不能这么干啊。卖倒赔了,谷内外这么多子弟怎么吃饭哪?可要是还像以前那个价……大家都去买楚家堂的东西,那我们的货就要堆起来了。”他目现杀意,“谷主,要么我找人直接去教训教训那小子?”
       战怒湮一击掌:“不。以前已警告过他,现在再这样只会落人话柄。张伯,您先去吧。该怎么卖先怎么卖,看他那边有什么动静。我去看看他是何方神圣。”

        街道两旁一团嘈杂。人行于街上,只能听得这边一些小客栈的店小二们在门前大声吆喝,招揽顾客;那边几个走江湖卖杂耍的惹来阵阵喝彩;几个卖菜的小贩等不来买主,隔着趟小道儿互相调侃着。顺着几个小巷子口拐进去,低矮的小房上炊烟柔柔地摇晃着,若有细心者静下心来闻一闻,还真能闻到些美酒佳肴的味道。
        战怒湮混迹人群,看着这些市井小民虽说平庸却还颇宁静的生活,面上便浮起一丝女子特有的柔和的微笑。她一时放慢了脚步,竟也不急着去看楚山寒的底细了。
       顾盼之间,她瞥见一个穿着淡蓝衫子的女子。那女子年纪应与她相近,但面上仍有天真的娇憨。她心下一动,却于穿流的人群中看见那女子腰上的一个缨结,便是一怔。
       淡蓝衫子的女子微微笑着,发丝柔垂于肩,素白的脸隽秀非常。战怒湮度到她摊前,随手拿起一个手链——红线编就,上有几朵小小的花苞。那女子轻声道:“这是我自己编的,上面的花苞也是。”她声音娇柔,却很有一丝得意,仿佛一个初学手工就编得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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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好的孩童的炫耀.


火龙燮         战怒湮抬眼一笑,清素的容颜一时生动起来。她看向女子身上的缨结:“这也是你编的?”女子低首拿起缨结,淡蓝的衫子一阵微晃,如涟漪轻泛,笑道:“是啊。本来还有两个一样的,但是送人了。”她的笑容忽然凝住了,“你……”战怒湮已从怀中掏出了缨结,微笑道:“是这个吧?”
        淡蓝衫子的女子有些惊讶地看着她:“你是……”
        战怒湮收起缨结:“善织,你还像小时侯一样,那么爱笑。”
        那女子忽然一声尖叫,从摊子后奔出来,一把揪住战怒湮的衣襟:“怒湮!你是怒湮!”她欢笑着抱住战怒湮,“我们居然又见面了。太好了,我好想你呢!”
        战怒湮轻轻推开她——自从武艺大成闯入江湖后,她便再也不与谁如此接近了——道:“善织,收拾一下摊子,我们去别的地方聊一聊吧。”
       善织点了点头,风风火火地收拾起来。

        出了闹市走了一阵,善织便看见两座小山包,疑道:“怒湮,我们去哪儿啊?”战怒湮道:“去尽花谷 。我现在是尽花谷的谷主。善织点头道:“哦……”战怒湮看着她,微笑道:“对了,自从那年去了三岔桥之后你就没有音迅了,你去哪了?”
        善织的神色有些黯然:“那天我走右边那条路,沿途看见好多漂亮的花草,很美丽的景色。回到这边的时候本想等你们,可是爹娘忽然来找我说要把全家都接走去投奔亲戚。因为也没有太多值钱的东西,所以我们很快就上路了,才没能告诉你们。”
        战怒湮奇道:“那怎么又回来了?”
       善织叹了口气:“从前两年开始,家里人一个一个地去世了。今年年初的时候,爹娘也生病走了,就剩我一个人。我终究是在这边长大的,一个人在外地总是不习惯,所以就变卖家当,回到这儿了。”她静了半晌,神色恢复了,才又道,“我也才回来几个月,没想到还会碰到你……你居然是尽花谷主,好厉害呢。”
        战怒湮笑了笑,没有答言。
       沿着山路走了许久,善织不住口地称奇。尽花谷一路多奇物,沿途的火红色小花开的正艳。战怒湮指点着道:“这种花叫火烧天,这只是沿途,等入了谷中再看,那里满片火红,就像要烧到天上去呢。”善织不住点头,面上一片雀跃。
       又走片刻,谷中杂树间忽有人影晃动,几个青衣人悄然落地,向战怒湮抱拳行礼:“谷主!”战怒湮一点头,那几人便又隐匿而去。善织只是个普通女子,又怎见过这般神出鬼没的功夫,面上满是惊诧之色。
        战怒湮带着善织直入第一殿,吩咐手下上茶后,便与善织叙起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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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善织见殿中其余几个青衣人都静静垂手而立,忙问道:“怒湮,他们都会功夫吗?”战怒湮一笑:“尽花谷一万弟子,个个习武。不通拳脚的人对尽花谷没有用处,收来何用?”
         善织看着她清冷冷的容颜,忽道:“你和小时侯不一样了。”
        战怒湮一挑眉:“哦?说说看。”
        善织垂眼想了想,道:“说不上来。总之,无论是气质、举止、眼神。都不一样了。小时侯你很……清澈,现在就好象古井里的水,深不见底。”她抿了抿嘴,“而且。现在变威风了。”
       战怒湮静静听完,一向经的起大波大浪的心底生出一丝喟叹,半晌才道:“不是威风,是老练了。”她看着善织依旧娇美的脸,那双弯弯的眸子如当初一样,闪动着白色的洁净的光芒。闯荡这么多年,她将什么样的眼神都看透了,惟有这种如初生孩童般纯洁的眼神她不得不在意——这眼神看似浅淡,其实是因为太干净了,所以才让人不得不敬畏。
       战怒湮轻拍一下交椅的扶手:“善织,不是谁都像你一样那么干净的,更多的人,总还是要老练起来的。”然而善织似乎并不懂她的意思,只是有些怔怔的,看着面前这个眉眼间颇见历练的白衣女子。
       忽有一个青衣子弟匆匆步入:“报谷主,炽丹公子抓到一个闯入者,据查是奇门异术中异术异云风的手下。”
        战怒湮目光疾射在手下脸上,冷厉忽现:“哦?”她一顿,“哼……才订下约定没几天就这么放肆。”她语音一冷:“告诉炽丹,废了那人的功夫,挑断他手筋,然后派人把他送还给异云风!”
        青衣子弟一躬身,领命匆匆离去。
        善织倒吸一口冷气,睁大了眼,口吃起来:“怒湮……你……你就这样让他们伤人?”她的眸中,有一种难以置信的恐惧闪现。
         战怒湮略显奇色:“对啊,一直都是这样,怎么了?”她微笑着看着善织,忽然那笑就凝在了脸上——是的,一直都是这样,对自己而言,这种指点杀人的日子已是平常,但对善织这个普通民女来说,那却是她一辈子都不可能触碰的生活。她们二人,早已不是当初可以并肩站在三岔路口向未知探险的孩子了。刀林剑雨与细碎生涯之间,有太深的一道鸿沟,她们二人,永不可复当初。
        战怒湮轻叹了口气,眉间一松,反而有些释然了。她之所以挂念这个女子,也不过是仅存的一点少年心思罢了。这一面之后,她对从前那些人或事的记忆将彻底湮灭,而她与善织,终将走上两条互不相干的道路。如无意外,在这喧嚣世间,那个淡蓝衫子的女子将继续淹没于人群中,保持她的干净;而她——尽花谷主——仍会继续闯着这个纷扰江湖。他们之间。永不再有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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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来,这一面之后,善织也不会再想念她吧.
    善织定定地看着战怒湮,忽然意识到两人再不是当初的少年之交了,一时急急低下头,摆弄起那个缨结,淡蓝衫上一簇红,衬着她的面庞分外柔和。
        一个青衣子弟正于此时走入殿来,战怒湮和善织都抬头看去。那子弟恭敬禀道:“谷主,楚家堂的人在几个挂着我们尽花谷标志的大酒楼内恣意生事,摆明要杂我们的生意,您看怎么办?”
        “岂有此理!”战怒湮拍案而起,“居然这么放肆!”她静了下,吩咐子弟:“先赔那几个酒楼的损失。至于楚家堂那边,我亲自去看看那楚家堂是何等角色!”
         待那子弟领命退下,战怒湮才又注意到善织,不等她开口,善织已起身道:“谷主,您忙您的吧,我告辞了。”战怒湮一怔,知道这一声“谷主”过后,二人将划清界限,从此往后,江湖市野,永不再见。她一念至此,心下不由一些怅然。善织也不再看她,背上包袱向外走去。行至门口时,忽然轻声道:“其实我们早该想到,多年不见,大家都该变了。我们曾经认得的人,早已消失在时间里了。”她衣袂清澈,微微扬起在那几句话的余音里,人已淡然走远。
         战怒湮目送着那一袭淡蓝衫子远去,眼眶忽然一湿,忙抬起头,看着那个高高在上的荒凉的天棚。

         战怒湮四下环顾——谷中子弟回报从这个闹市再走过两条小巷,就能找到楚家堂的总堂,堂主就是那个叫楚山寒的年轻人,身边有几个走江湖的贴身保护——她忽然冷笑了一下,哼,找几个走江湖的保护,若是自己亲自出手,只怕再几个高手也护不住他。她自幼长于尽花谷,习武二十余年,未及及笄之龄便已在江湖上显露头角。当年她碍于情面出任水陆盟护法之后很快抽身事外,一心练武兼顾谷中事务,最近更是颇有长进,若是她想除去那个扰局的楚山寒只怕没谁拦的住。
       她正想着,忽觉有什么东西撞了过来,她本能地伸掌一带,正以为是什么人的攻击,一低头却见一个小女孩儿摔坐在自己身边。战怒湮轻吁了口气,俯身拉起那小女孩儿。女孩儿怯生生地看着她:“对不起姐姐,我撞到你了。”战怒湮一笑,拍去她衣上灰尘:“你跑这么快做什么?”女孩儿眨着眼:“我听说又来了一群卖杂耍的,赶着去看呢。我很喜欢看他们的杂耍,有变戏法的、练把势的、套圈儿的……有好多好玩的呢。”女孩儿天真的眼睛里满是欢快。战怒湮拍拍她:“那就快去吧,小心不要再撞人了。”“恩!”女孩儿一点头,又蹦跳着向前面跑去了。
       战怒湮看那女孩儿跑远,自己拐进一个小巷继续行去。经过一个小院时,听院内穿来哭骂的声音——声音本不小,在她这样的习武之人听来便更清晰。一个妇女边哭边骂道:“我真是上辈子没积德,才会嫁你这么个丈夫。你看看你,种田种不好、卖杂货卖不出去、出门帮忙又被人坑……现在呢,啊,让你开个小店铺你又赔了钱……你说说你还能干点儿什么?”
        战怒湮一声讥笑:人长大后,柴米油盐,当年怎样的恩爱都抵不过现实的生活,总要这样吵骂起来。她行的不快,那妇人的话语又继续传来:“哎呦,我怎么稼了你这么个丈夫?这一天到晚连点吃的都弄不来,你让我怎么管饭啊?你让我一个妇道人家去哪弄吃弄喝来伺候你啊?我这东家借西家赊的,你让我以后还怎么见人啊?哎呦,我怎么这么命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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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战怒湮停下脚步,从腰上解下一个精致的锦囊,掂了掂,运劲掷入那院中。只听“哎呀”一声,一个男声响起:“这是谁乱扔东西啊?砸着人了!他……”男人刚要骂粗话,忽然叫了起来,“这……这么多银子……这么多……唔……唔……”
       似是那女人一把捂住了他嘴,随即那女人的声音响起来:“你别叫,万一有人听见上门来要怎么办?你是傻子啊,喊这么大声?”
        战怒湮心下好笑,不欲耽搁时间,便加紧行路而去。心下却想:“小女孩儿也终会长大成妇人,而这些妇人也都曾是小孩子。可哪个小孩儿能想到自己终会长成这样庸碌的人呢?真是世事难料。”
        站怒湮的眼前又闪过刚才那小女孩儿怯生生的眼神,是否有一天,那个女孩儿在社会中经了历练受了打磨后也会长成这种可以随时放口大骂的妇人呢?社会,这个社会对人心的打磨,竟至于此啊
        她这样想着,心底忽升起一种荒唐的感觉。日升月落,谁知道下一日的事会是怎样的,谁又知道自己会不会突遭横祸暴死街头?那么如今的拼死拼活勾心斗角又是为了什么,为了谁呢?
        战怒湮握起手,忽触到袖中一点冰冷——煞花,那是煞花。她忽地清醒过来,自己是江湖人,管不了那许多事。一入江湖风雨催,自己只有奋力在这江湖中站于浪尖,才能看到将来的朝暾夕月。

        这条灰暗的小巷早已无人居住,许多院子门前的石阶上已生出了潮湿的青苔。战怒湮缓步行来,细细观察着这条巷子。一路阒寂无人,只在巷子尽头的那座二层小楼中有依稀的人声。战怒湮静心听去,隐约听见那小楼中几人走步的声音,心下定了定——这里,就是楚家堂的所在了。只是,但凡做生意的,都要讲究个排场,就是不为享受,也好让客人看起来有点门面。可这已敢与尽花谷分庭抗礼的楚家堂竟坐落在这么个弃巷小楼中,倒是出人意料。
       战怒湮负手缓行,不一时已来到楚家堂前。门前没有守卫负责引客,她也不急着进去,只是抬了头,打量着这座小楼。这二层小楼普普通通,与平常人家没什么大两样。只是楼顶上直直竖了两根竿子,打了一个布帘,上面平平淡淡书了三个大字——楚家堂。战怒湮扬起下颌,眯起眼盯住这三个大字——她不懂书法,平日里写字也没什么讲究,但看着这三个大字时,她却分明感到一种浓重的杀气,带着无比的乖戾与憎恨,深聚在这三个字中。
       战怒湮的眉头不易察觉地收了一下,这人是谁,为什么带着这么重的杀气建了这座楚家堂,他与尽花谷,究竟有什么恩怨呢?
       她听楼下没有声音,似乎只有几人在楼上谈着什么,便迈步上了台阶,缓缓度进正厅。
       正厅内装饰简单,正首一个座椅一张小桌,墙上挂了幅墨宝,东西两侧相对放置了两张小桌和四张扶椅。
       战怒湮面露笑意:就凭这种场面,无论这楚山寒是何等人物,也别想赢过尽花谷去。她施施然坐定,清声道了一句:“楚家堂的待客之道还真是特别,客人来了,居然也并不奉茶。”她话音不大,但字字透了尽花谷的“传心”之功,清清楚楚地将话音送到了楼上。只听楼上几人齐齐一声低呼,一时没了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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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战怒湮盯住那座屏风,果然不一时,已有脚步声响起。一个人从屏风后转到正厅上,一眼看见坐在椅上的白衣女子,沉声道:“姑娘是谁,到此有何贵干?”
        战怒湮仔细打量这人,褐肤白衣、体轻身长,长眉压住了一双精光四溢的眸子,清隽的面上颇显干练。战怒湮打量完了,方开声道:“阁下是楚家堂的堂主楚山寒吧?”她见这白衣人微微点头,便一扬眉,“我是尽花谷主。”
        那白衣人身子微震:“啊……”他眼神中似有不信之意,但瞬间已恢复常态:“原来姑娘就是尽花谷主,幸会,幸会。”他口中虽说幸会,但语气中颇有戒意。战怒湮清冷冷地一笑:“楚公子,别客套了。我来这里是有事问你。她站起身走到楚山寒身前,扬首盯住他的双眸:”我就直说了。你究竟是谁?你开楚家堂是不是为了对付尽花谷?你的目的是什么?有没有化解的余地?”
         楚山寒盯住她,忽然哈哈一笑:“尽花谷主果然厉害,那我也不瞒你了。我开楚家堂就是为了对付尽花谷,目的就是要让尽花谷的势力彻底消失。这件事没的商量,绝对不可能化解。至于我是谁……等我灭掉尽花谷后再告诉你吧。”
        战怒湮点点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忽然低声道:“没想过这样和我说话的后果吗?”她冷笑一下,泠然道:“听说你是雇了几个江湖人物在身边的。不过,要是我想杀你的话,那些废物根本保不住你!”她眼神中隐隐有睥睨之色,“尽花谷在这一带已近百年了,虽然只有一万子弟,但个个精英,岂会说垮就垮?我一直苦心维持此地的局面,不肯让其他势力以任何借口在这里割据,就是希望此地的百姓可以平平安安的生活,不陷入争斗。若你一定要扰局,可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楚山寒冷冷一笑,面上流露出轻蔑之色:“谷主,你真是有一个好神圣的理由啊。”他鼻中哼了一声,“可是你尽花谷盘踞于此,又何异于武林势力的割据?这里的百姓的确处于你们的保护之下,可他们又何尝不是处在你们的控制之中!”他微扬起头,眸中闪过孤狠之色,“而且,你为了清除那些不臣服于你的势力,也说的上是不择手段了。”
         战怒湮的眉心微微收了一下,但依然淡淡道:“没错,对那些不肯臣服的势力,我当然会不择手段。”她蓦地逼视着楚山寒,“如果你再与尽花谷对抗,我也会不择手段地除掉你!”
         楚山寒哈哈一笑,双眸紧紧凝住战怒湮的眼睛,沉沉地道了一句:“谷主,你当真以为我手无缚鸡之力么?”战怒湮心下一惊,尚不及做他想,已本能地飘身、出剑、横掠,只听“叮”的一声,一样黑沉沉的物件已被煞花挡了开去,“当啷”一声,掉落在地。
        战怒湮眉心杀气一聚,扬剑直指向楚山寒。煞花剑身雪亮,轻轻吟啸着,室内的空气一时滞住了。楼上的几人这时也下来了,都是普通商人,一见这种拔剑相向的场面便呆住了。楚山寒微微冷笑,盯住了战怒湮,一步步缓退到正首小桌边,左手在桌下一抓。已拿起暗置的长剑,口中道:“你们几个先上楼去,等我解决了她,再慢慢与你们商量生意。”
        战怒湮清冷的容颜上忽绽开了一抹绚丽的笑容,但语气却是冰冷的:“我看你们还是别上楼了,一会儿也好方便给楚公子收尸。”
       楚山寒先没理她,耳中听得脚步声响,知道那几人已上楼去了,才道:“如果你死了,尽花谷是不是垮的更快呢?”他语气极为张扬,简直就视战怒湮为必死之人。战怒湮怒极反笑:“煞花从开谷祖师斗天手中传下,尽百年来杀人无数,在我这儿可还没有让我败过一次呢。楚公子大言不惭,我也只好拿你祭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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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战怒湮一语方罢,已欺身而上,一剑刺向楚山寒的咽喉——从十几年前师父将煞花传给她开始,便不知有多少狂妄之徒死于她剑下了,区区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楚山寒又怎能是她的对手?而她,是一定不会让任何人扰局的。楚家堂与尽花谷的争斗已对本地百姓的生活产生影响,她决不容许楚山寒再来捣乱。
      二十余招过后,战怒湮心下暗赞,若非这家伙一意与自己为敌,单凭这身功夫,他倒也算得上一号人物。他所用的,依稀是边州异劫堡的功夫,奇诡多变,往往攻人以意料之外。站怒湮口中轻叱一声,煞花上挽出剑花朵朵,叮当几声,又与楚山寒之剑交击几,清声道:“你还真是肯费心呢。异劫堡少现江湖,收人极严,你居然能学到他们的功夫。”她哼了一声。“可惜学艺不精,传出去有辱异劫堡的名声,还是让我除了你吧!”
        她嘬唇一啸,清冷冷的语音似附在了剑上,煞花寒气陡涨,“嘶”的一声,已从楚山寒手中长剑上直划而下。二人身形交错而过,楚山寒已一眼看见长剑上拖出了一道极长的划痕——煞花剑竟锋锐如斯!他心下一惊,战怒湮头也未回,已反手一剑割向他后颈——她身经百战,即使不论剑术,单凭经验便已胜过楚山寒,出手之老练与速度之快更是少有人及——楚山寒只觉颈后一凉,急急纵身避开,但煞花的剑气已在他颈后划出一道血痕。
        楚山寒转身竖剑身前,战怒湮出手敏捷,煞花又是横削而至。一阵兵器交击之声,煞花竟已斩断了楚山寒手中长剑,去势不止,直削向他胸前。楚山寒未料此变,忙点地后退。战怒湮挺身向前,煞花已割破楚山寒胸前衣襟。
        战怒湮一剑得手,正待再击,却见红色一闪,一样物件从楚山寒衣襟中掉出。她余光一扫,便是一怔,煞花一挑,将那物件抓在手中,忽然“啊”了一声。楚山寒见她忽然停剑,也是一怔,顿时静立在旁。
         战怒湮猛然抬眼盯住楚山寒,似极为震惊的口吃道:“你……你是、杨楚?”
         楚山寒面色一惊,脱口道:“你怎知道?”他面上神色急剧变换,忽失声道:“啊,你是—……”
        战怒湮面上忽然有种荒唐的神色,从怀中掏出缨结,与手中的物件对着,这两个缨结一模一样,都是当年善织亲手编成的!
        楚山寒已失声道:“你是战怒湮!你、原来尽花谷主是你!”他面色复杂,似是不敢置信。
        战怒湮衣袖一拂,煞花已隐于袖中,他定定看了看那两个缨结,忽将一个抛还给楚山寒,低低道了一句:“原来和我为敌的是你,杨楚。”她口中轻叹道,“去旧国,违旧乡,旧山旧海悠且长。回首瞻东路,延翮向秋方。登楚都,入楚关,楚地萧瑟楚山寒。岁去冰未已,春来雁不还……你现在的名字是从这来的吧?杨楚,你到底去了什么地方遇了什么事,让你一定要与尽花谷为敌呢?”
       楚山寒冷眼看着她——他的确本名杨楚,父姓为杨、母姓为楚。十几年前突遭变故,他无法在本地生存,才流落在外,以母姓为姓,取诗为名,化名为楚山寒。
       战怒湮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他,唇边流出一丝奇怪的笑意,像是久别重逢的喜悦尚未来得及宣泄便已完结。半晌她猛一低头,苦笑一下,轻声道:“前两天我刚遇见善织,她……还像小时侯那么爱笑,那么漂亮……可是,我们再也不能像当初那样并肩同行了。”她眯起眼,要掩饰住那仅有的一丝对过往的不舍,幽然道:“我们本该想到,自从走上三岔口的那天起,我们就再也回不到当初了……善织没变,可是,你我都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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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好,细腻而又不厌烦,支持你,大姐还是小妹啊。
江南烟雨客,单身敢走江湖路。
洛阳读书郎,寂寞武林寻情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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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夸奖,总算对得起我的熬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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