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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幽冥幻剑录(长篇连载)更新

第三话 圣手慈心情流淌 鞭舞长铗裙飞扬
  “两河萧瑟惟狐兔。问当年、祖生去后,有人来否?多少新亭挥泪客,谁梦中原块土?”一声长叹浪荡于天际,给这只剩残垣断瓦的败落村庄平添无尽萧索。斜阳余晖映上路旁仅存的几株丹枫,落落几笔,便将寂寥之色洇渗开来。吟者乃是位五十多岁的中年男子,两鬓已斑,轮廓瘦削却透着力量,结实的身上套的青色外褂早已洗得褪去颜色,只是一味儿的灰。此刻那汉子身边正大大小小围着一群村民,皆是兴致勃勃地瞪大眼睛等着他再次发话。风呼啦拉地一吹,卷起无数枯叶与沙泥,竟把人的面色染得和这天一样黄。

  那汉子端起眼前的粗碗,一仰首将其中的酒尽数倒入嘴里,咂摸了下酒味儿,豪气道:“奶奶的!还是自家的酒好喝!外面的东西无论啥个,总掺合着金人那骨子的马骚味儿!”说罢,心口憋闷,便将手中的大碗往外一摔,正中这手搭茶棚门口挂的木刻招牌,咣当一声在其原本就破落不堪的外表上,硬生地又砸出一块凹陷。

  站在那汉子身后的男人似乎等不及了,推搡了他一把,急声问道:“我说老赵,你也算咱村里行得远,见识广的人哩。就别吊咱兄弟的胃口了。说说吧,这次去襄阳怎生地就这么快回来啦!到底外头又出了啥乱子?”男人的话在村民中溅起了水花,狭小的茶棚顿时嘈杂起来,议论猜度、叹息愤慨之声不绝于耳。直到老赵将粗大的手掌在桌上猛地一扣,那炸锅儿的场面才缓和过来。桌上的杯儿、壶儿、筷儿都一股脑地跳将起来,发出极为不满的唏嘘。

  老赵用发黑的袖管狠狠抹去嘴边的酒渍,顺手抄起一支筷子把桌子劈里啪啦地鞭笞一通,咬牙切齿道:“呸!还襄阳哩!没到城口就折回来啦!听说啊,那里义军又与金人干了一场仗,尸体堆得有两人高。那些义军不似岳爷那样用兵如神,不打也就算,这一打可惹火了那些个金人恶鬼,义军撤了,城门一关就想息事宁人,但可苦了这附近的百姓!夜*鬼一火,案子拍了就下屠城令。这真是杀人放火,*淫掳掠,无恶不作!你说我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还敢往前走吗?”老赵一语投下,村民们又似沸水般的蒸腾起来,有人咽不下这口恶气,谩骂道:“狗娘养的东西!那些个恶鬼怎生就没个报应!老天真瞎眼了!”

  “老天早就瞎眼啦!还指望它咧!”老赵掠起桌旁的酒坛子,粘满尘土的鞋子向着竹凳儿就这么一踏,对着嘴又是阵猛灌,接着恨恨地哈出了口酒气道:“错就错在派给了咱百姓这么个窝囊皇帝!今咱弟兄喝酒壮了胆,反正*命一条,也不怕把话给说白喽。先别管那些个金鬼气焰如何嚣张,就我们宋兵一见竖着‘金’字的大麾,那副抱头鼠窜的鸟样就助了他人的志气!”咯嗒一声响,老赵面前多了碟五香豆,茶棚主人边伸手示意了下慢用,边自顾地在其对位拉出条板凳坐了,话道:“赵爷说得可不错!想我堂堂大宋,兵多将广,地大物博,物资充沛。可就是那些个天杀的官家,一见金鬼就软脚蟹似的屁滚尿流,好好的半壁江山就这样拱手让人,你说让人气苦不?”

  “可不是……”老赵又撕了坛酒盖,顺手向茶棚主人处一推,道,“只可怜百姓糟了殃。一场战争搞得家破人亡不说,就这么一场屠杀下来,烂尸没人清理,疫病又得闹得凶了。”

  茶棚主人摇摇头,叹了一声,望着酒坛子不喝,光是用指头摩挲着坛嘴儿。思索了半晌,终开口道:“赵爷刚才念的可是首曲子词?”老赵见主人不饮,酒性亦消,用粗砺的手在烧红的脸上抹了个遍,却感胸中惆怅渐长,不快道:“没错……是这回路上结识的书生念叨的。那书生可落魄个紧,盘缠全让流民给抢得精光。我看他可怜就给了他几个碎钱。唉!百无一用是书生!这世道还有像他那种不要命的,嚷着说要上临安向朝廷请愿,求那皇帝老子派兵北伐。那鸟皇帝又怎会答应,降书一道就这么必恭必敬地双手奉上。岁银二十五万两呐,眼睁睁看着它哗哗地流了出去,想那金鬼又哪会和你话客套!妈的!直娘贼!这笔账还不是要算在咱头上!”

  “那书生不又得咔嚓一下断脖子了嘛!我说老赵,你怎生就不拉着点他,尽看他往火坑里跳?”老赵身后的男子再次插嘴道。砰的一响,老赵又往桌上重捶了一记,震得碟里的豆子满桌皆是,目龇怒道:“我可不似那狗皇帝没心没肝的。劝也劝了,拉也拉了。可那书生一股子丑脾气,直拗的像粪坑里的石头,就算你跪他拜他也没法儿!呀啐!大好青年断送在这儿多不实在哩!”

  茶棚主人见老赵骂得语意连珠,不禁嘿嘿苦笑两声,随意拾起桌上的五香豆往嘴里一丢,道:“高宗皇帝忙着议和的事儿,都自顾不暇啦。这时候又闪出几个请战的,这不是摆明了和他抬杠,不恨得牙痒痒才有鬼!你说咱大宋官兵咋就这番庸碌无为,每年白吃了咱百姓这么多米粮,气力都长到了狗身上!养壮了狗倒不说,那些个畜生还喧宾夺主,反咬你一口!肉痛个紧哇!”

  这时老赵身后的男子似乎提起了兴致,绕到两人旁边也拉了条凳子,话道:“这也没法子!祖宗种下的籽儿在后辈身上开花了呗。想当年太宗皇帝伐辽两次,两次败北。当然会又那种守内虚外,偏安一隅的想法。祖宗也是如此,咱高宗皇帝有这散财求安的念头也不足为奇。想想当年赵光义要不是自诩高明,刚愎自用,不肯放手兵权让众将自行控兵,
铁马金戈挽长弓,烽火狼烟矜豪纵。醉解今昔怀倥偬,手寄长缨拥万夫。观山迢递思归鸿,望峰莽莽峥嵘度。谁袖星斗平戎策,风云纵横始觉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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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点红光微如烛花,宛如含在一潭温柔的深水里,虚幻而扭曲。水面袅袅升起的湿雾,一层一层,如梦亦真拂面而来,让人倦怠欲憩……

  他深知那烟云氤氲处是他的故乡,梦里曾千回百转寻觅的地方。伸出手,拼命地撕扯挣扎,想看得愈加真切,发狂似地拧断眼前缠人的绕指细纱……

  “咚、咚、咚……”沉闷的鼓声缓缓响起,伴着被斩开的重重迷雾,逐渐震痛他的耳膜。豆点大的红光竟四散开来,变成遍野高举的火把将茫茫黑夜瞬间点燃。呐喊声仿佛酝酿已久,山洪咆哮般,疯也似地倾泻下来……终将沉寂。

  手上……身上……那种感觉……满身的腥臭味!眼前的土地,寸寸都浸满人的鲜血,原野已成血海蔓延至远,是视野也够不到的地方。肢体残缺不齐的尸体七零八落地躺在脚畔,踩过的泥土宛若沼泽般的黏稠冷酷,死死地扣住他的脚掌,他惊觉再不能移动半分。

  他要寻找……试图从漫山的尸堆里寻找什么。想知道那次的答案……费尽全力从头脑中探索,却如利斧当头顺势袭来,脑海里那依稀的双影渐渐远去,徒留一穗染血的生死结挂于枝梢,曼曼轻舞。欲挽留,他的喉咙竟哽咽。在沙场上反复徘徊的哀叹再次腾空,如黑缎般的滑过每一角落,伴着凄风苦雨,是如此的熟悉。他嘴角开合着同吟……

  “伊人生死两茫茫,魂归九霄重相望。”……谁的悲歌……

  

  猝不及防间有人抓住了他的手臂,拼命地摇晃,和着又惊又急的哭腔喊道:“师兄……师兄!你怎么了?醒醒啊!”那声音冷彻似水,如甘露般的沁人心脾。圈圈细波顿时模糊了他的视线,景物的颜色逐渐发白。其身体在徒然间猛地一颤,宛如灵魂回归躯体,飘浮的思绪终平静下来。子寰睁开眼睛,第一缕晨曦正透过稀疏的草堆照上其额头。方才果然是南柯一梦,子寰微微呼出一口气,这才感到周身已如浸水似的大汗淋漓。

  “师兄,你造了恶梦吧。”洛缨握着子寰的手,半支着身子,脸上充满了无可掩饰的担忧和无措,“方才你在梦里不断叫着‘放开’,双手似火燎般的滚烫,无论洛缨怎么喊,如何推,你就是不醒,真吓死我了!”

  “我没事的……不过被魇住而已。”子寰拭了拭脸上的汗水,冲着洛缨淡淡一笑,他深邃的眼眸隐隐泛着光,将内心一闪而过的那丝黯淡瞬间沉了下去。

  洛缨的担忧并未因子寰的一句敷衍而烟消云散,她仍旧满腹狐疑地盯着他,见子寰没有半点吐露心声的意味,只好咬了下嘴唇,鼓起勇气试问道:“师兄有何事扰心么?你大可告诉洛缨,我……”却见子寰呆呆地望着天,目光含思凄婉,丝毫没理会自己的关切,到口的话便没缘由地停滞了。喑哑的风穿过干草盘旋于两人身际,给深秋的清晨渲上了一笔苍白凛冽的浓墨。

  牛车叽叽嘎嘎地前行,车后狭小的空间里除了两人凝重的呼吸声,已沉寂了许久。子寰半阖着眼,静静地躺在那里,百无聊赖地数着眼前滑过的流云,却无半点睡意。忽然间,一股刺鼻的腐臭味躜入鼻息,令人一阵翻江倒海似的反胃。

  “难道又在做梦?”在子寰踌躇间,几若奔马的牛车吱地一声停了下来,车上的人皆是一个踉跄。紧接着老赵怒气冲冲的声音便散播开来:“臭女人!寻死么?敢堵你大爷的道儿!”俗话说得好,人若有了权,不怕鬼当前。虽然老赵等人还未得到大宋什么好处,但一夜天马行空下来,自家身上的粗布麻衣也成了绫罗绸缎,语气当然也壮了不少。他一把夺过牛鞭,啪的一下揍在牛臀上。那牯牛疼得抵受不住,口吐白沫,大声叫着在原地踱步,再不肯前行了。一夜的鞭刑与那下急扯,简直要了它的命。老赵见牯牛只是不动,心中连喊晦气,不由一把火儿全撒在那挡道的女子身上,骂道:“贼厮鸟!惊了我的牛,你帮我拉车么!”

  子寰闻言觉得蹊跷,伸手拨开了覆面的干草,探出身子往外张望一番。当眼前的景象蓦变清晰时,子寰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满目疮痍的废弃民宅漫出被焚烧过的焦气,屋外圈养的牲畜都已洗劫一空,到处躺着令人作呕的烂尸。贪婪的黄土地似乎还没吸够人血,因干涸而龟裂翻卷,宛如嗷嗷待哺的婴儿张开小嘴等待再次滋润。冷风一吹,红砂腾起,惊动了漫天乌鸦。折断的兵刃横七竖八地立在残砖碎瓦上,插着几颗碎裂的头颅,乌鸦正欲啄食间,却被一个瘦骨嶙峋的‘鬼’狞笑着赶飞了。那‘鬼’捧起兵刃上的头颅疯狂啃食着,惹得乌鸦在空中眩视忧悲,哇哇乱叫,仍不敢食一脔。襄阳城外竟有此等惨象!

  

  《汉书·地理志》谓:“襄阳位于襄水之阳,故名。”自南宋起,其皆战势连连。襄阳雄踞汉水之南,与盘峙江北的樊城隔江而望,整座城池高大壮观,古朴威猛。北倚滔滔江水作堑,西、南有岘山,真武诸峰为障,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控扼南北,固若金汤,因此成为历来兵家必争之地。襄阳城共有六座城门,每座门外又有瓮城以作屯兵之用。

  绍兴四年(公元1134年),高宗皇帝朝任命岳飞为镇南军承宣使、江南西路舒蕲州制置使、兼黄复州汉阳军德安府制置使,决议出兵收复襄阳,不到三月,岳飞已直趋襄阳之内。城池虽收,金人却有不服,常以军队镇压城外村庄百姓,使襄阳周围哀鸿遍野,沦为鬼域。

  

  “不要打!不要……咳咳……”子寰望向那带着悲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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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面如菜色的她唇边挂着黑血。死灰色的瞳孔好像没了焦距,左右颤栗。
  清晨独自徘徊于尸山血海,她步履蹒跚,直如残花凋谢般的伶俜孤单。阴郁夜色还未走远,惨淡腥风依然苦愁煞人。一路跌跌撞撞地行来,喉咙里不自觉发出低沉微弱的呜噜。她自感气息愈发急促,只得用手紧紧按住胸口,借以缓和里面那团旺火的蔓延。嗡嗡的耳鸣似蜩螗沸羹扰攘不休,混乱间,眼前一黑,腿仿如岩石琢成,僵直不堪,扑通一声重重摔在地上。
  手中忽明忽暗的火把吻入血泥,微扭的一瞬便熄去光亮。她四肢蜷缩,匍匐了片刻,挣扎欲起,身子却是委顿难移。她颓然仰面叹出口气,双眸中充满的死气与麻木,盖去了原本该有的愤恨。死亡之手已搭上她的肩膀,那种恐惧沦肌浃髓。
  自金兵大举南侵起,连年的战乱和灾荒席卷而来,硝烟漫至神州每一角落。她的村庄临近襄阳,亦难免于战火蹂躏。
  “金鬼来了!金鬼来了!”气喘吁吁的叫嚣声此起彼伏。安静的村庄霎时乱作一团,人们毫无目标的四处逃窜,步履接踵踏过的地扬起了大片尘土,遮天蔽日,肆意轻狂。有人孤注一掷,挤上马车,想在厄运降临前远逃他乡;有人不胜打击,一袭白绫,灰殒故里。
  “快!快躲进水缸里!”母亲催促着掀开盖子。
  她抱着五岁的弟弟,脚下似有千斤之重。
  “快躲进去呀!”母亲一把抓住她的衣襟,将她拖了过来。
  弟弟在她怀里卯足了劲,用细软的手指不停推搡其下颚,拼命想挣脱钳制,稚嫩的哭音萦于耳际:“娘亲!我要娘亲!娘亲不要离开我们……”
  母亲怜爱地摸过弟弟的头,看着涕泪纵横的她细声嘱咐道:“莺儿,弟弟还小,你可要好好照顾他啊!还有自己也要小心身子,娘对不住你们!你爹走后,家里一直缺盐少粮,看你瘦成什么样了……”话未说完,已是泣不成声。
  站在缸中,冰冷的水顺着粗布衣衫无情地爬上其躯体。她牙关一紧,单手抱住母亲微抖的肩膀,反复轻喃:“不要……娘别离开我们!娘不在,我不懂照顾自己,无法看护弟弟……”
  母亲严厉地推开她的强挽,布满血丝的双眼噙满泪水,用不容否却的语气坚决道:“你必须活下去!为了弟弟,也为了你自己!娘算是求你了……”母亲的态度软了下来,她深吸了口气,亮起哭哑的嗓音,微笑道:“莺儿,你是怕娘死吧!你放心,我不会死的!你爹远赴战场前,娘曾答应过他要照顾你们一辈子,娘怎会背弃誓言?”她第一次觉得,母亲的手落在身上是那种从未有过的柔,从没感到过的暖。
  门口突然响起一声凄惨无比的哀嚎。伴着身首异处的尸体倒地所发出的两声窸窣,急骤琐碎的脚步又开始蠢蠢欲动。母亲用尽全力硬将她压入缸里,手持木盖哽咽道:“莺儿,记住娘的话!你们躲在缸里,无论发生什么事千万别吭声,知道吗?缸里的水凉,但你们得忍着点儿,等听到外边完全没了动静才能出来!娘这就替你们盖上盖子!”
  眼前黑暗渐渐遮住了光明,在最后一丝缝隙被掩住前,母亲送入了最后一句叮咛:“莺儿,好好活着!娘会一直看着你们的……”
  砰的一声,腐朽破烂的门被一脚踹开。浸在水缸里的她听到一阵令人作呕的猥亵大笑:“哦!是个*子呐!呵呵。”
  “就是老了些,没有更年轻的?”
  “年轻的,你刚刚不才上过么?换个口味也不错!嘿嘿。”
  她捂住嘴,强烈的恶心泛上其喉咙。咸泪流进嘴里徒有一线愁苦,她唇角翕动着,无声呐喊里流出的只有一个字:
  ——娘——
  “娘……”她神智清醒了些。手背上是弟弟齿啮留下的伤痕,长时间没有清理,已经滚下脓血,隐隐作痛。那口不是咬在手上,是心里!她听到母亲的衣服被剥开,听到她以死相搏的叫骂,听到金鬼的喘息与龌龊淫笑,最后是利刃撕开肉体的瞬间悲唱。弟弟用双腿在水里不悉疲惫地猛踢,为了不使他溅起水花,她的拥抱令其窒息;为了不让他哭闹吭声,她用手将其一声惊呼塞回嘴里。他们必须活下来!因为母亲说过,等到她跨出水缸的一刻,她会一直看着他们……
  她在缸里躲了两天两夜,弟弟的挣扎转为痉挛。她举起瑟瑟发抖的手将他架上脖子,自己亦是摇摇欲坠。她轻唤出声:“神灵啊……有谁可以救救咱们。”
  又是一个昼夜,她掐掐弟弟的脚掌,已丧失了知觉。她哀怨的责骂:“世上的神灵都是骗子!”缸外的村庄已经万籁俱寂,静得没有半点人气。她动作僵硬地摩挲了一阵子,爬出缸外,映入眼敛的却是倒在一地殷红中的母亲,那是一具衣衫零乱的尸骸。
  “都两天了,还没找到吃的。”她费力地用手肘支地起身,五内竟扬起一阵锥心的疼痛,宛如凌迟。她瘦削的脸庞挤出一丝苦笑,或许这就是报应——辱骂神灵、分食残尸的报应。踏出水缸那七日,她四处寻觅野菜熬成稀粥,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送到弟弟嘴边。自己却只以死尸烂肉求得果腹。人们常说食人之肉会永堕地狱,如是所云,她只想一人默默承受。
  若她死在这里,弟弟无人照料可如何是好。死后的黄泉路上会不会遇上母亲,又怎样和她交待……或许人临近死亡前,思绪跳跃会是前所未有的快。幅幅过往的画面在其脑海一一掠过。
  在她暗自思付间,地面传来一阵轻微且有节奏的震动,是蹄子着地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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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莺儿闻声,吓得脸色煞白,忙跑至炕边将他上身托起,另一只手则不停地揉搓着那小童的胸口。可那小童刚一坐定,喘息几下,便又“哇”的一声,喷出大口鲜血来,血里还带有点点墨黑。莺儿见弟吐血不止,心头绞痛难已。惶乱无措之中,一双梨花带雨的美眸只是直直愣愣地盯着子寰,却难以启口。

  子寰会意地走近身来,伸手欲为小童把脉,岂料反被老汉狂也似地擒住手腕。老汉恶狠狠地凝视着子寰,瞳子里透满凶光,牙齿咯咯作响道:“不准碰他!这里不光是人,就连一花一草,一砖一瓦都只属于咱‘落人村’!我不管你们三番四次地哄骗莺儿是啥居心,但我们这儿从不欢迎外人!尤其是你们这帮惺惺作态的骗子!识相的话就快给我滚!免得皮肉受苦!”

  子寰见他声色俱厉,心里不免暗暗气其耽搁了诊病时间,恭敬地沉声道:“在下还未试过,你怎知我没法治那孩子?”只听那老汉哼笑道:“你少欺我身家落魄!老头子眼可没瞎,世上的事清楚得很!你这张嘴皮子可以哄得了道君皇帝,可骗不了咱百姓!”此话又激起环屋村民一阵骚动。

  子寰心道众人对术士着有偏见,急欲摆脱纠缠道:“在下的确不知那三人是谁,也不知他们做了什么让大家这等愤懑。但眼下救人要紧,延误了时辰就连神仙也回天乏术。”老汉的目光中流露出了一股自怜自伤的神情,仰天叹道:“染了这种病,死是早晚的事,还会有啥指望!”

  莺儿在旁听得伤心至极,不等老汉发话,已扑通一声跪倒在他面前,用力摇幌着他的胳膊,急泣道:“爷爷!我求求您就让他治吧!莺儿答应过娘亲要好好照顾小汜的,万一他有个不测,我又有什么脸苟活下去!求您了!我给您磕头了!”说罢捣头便拜,直磕得额上泊泊冒血。

  洛缨看得实在可怜,不忍地掏出块绢帕,替她按住头上的伤口,只不久帕上就渗出朵朵红梅。洛缨转头瞪了老汉一通,厉声道:“好个食古不化的老顽固!你怎样也不该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呀!”老汉见莺儿苍白的脸上满是斑斑血渍,眸子里却满是求恳之色,鼻里酸楚难禁。他甩下子寰的手,呼出口气,软道:“罢罢……你真能救小汜吗?”

  子寰抱拳微微一笑道:“在下定当竭尽所能!”老汉皱着眉头背过身子,阴着嗓子道:“哼,老夫可还没信你们。若你把小汜给医死了……”

  “届时全凭老先生处置。”子寰边说边拉过洛缨,柔声道:“师妹,你这回可要细细地看,待会儿说不定会有你的用处。”洛缨点头称好。

  子寰闭上眼替那小童把了把脉,又探了其面色,凝神道:“这孩子唇色泛黑,应是感染凉邪,导致气虚体弱,疫病便借势而入了,因此其体内阴气甚是严重。看来只有将其经脉逆行才可使纯阳萌生。但这病拖得太久,如我强用内劲推动,或许反会弄巧成拙,震断其心脉。看来要用其他法子咯。”洛缨听得迷惘渐生,问道:“不调用内劲又当如何使经脉逆行?我还是不懂。”

  子寰两指一并,指尖有细弱蓝光晃过,现出一枚冰雕的银针,含笑道:“不可强加外力,但可使其自行逆转嘛。人身合计一百二十脉,但都汇于正中大乐轮、眉心轮、喉轮、心轮、脐轮、海底轮和梵穴轮此七处。若将七轮封死,周身气脉无法通过只得逆回,这样阴柔之力不就自化了么?”不及洛缨回答,子寰敛起笑意,腕子一转,手法娴熟地把泠浝针刺进小童额发际后四寸处,当即聚起精神来。

  这经脉自逆之法果然大有奇效,精微脉流与心跳同步,由弱转强丝丝合拍。只一株半香的工夫,那小童脸上黑灰已退去大半,原本窒碍急促的鼻息渐渐悠长平和起来。莺儿见弟不再咳血,脸色慢慢平复,揪紧的心也随之放了下来,整个人的骨骼皆似熔化一般,软扑扑地坐倒在地上,煎焦凄恻的脸上逐露笑靥,泪儿挂腮,神色倒是欢喜无比。

  这七轮皆把守人身各大要穴,刺灸煞是劳神焦思,每一捻刺只可进针半寸,不多不少。待那小童百脉之象逐趋稳健,子寰又借泠浝针向他体内导入浩然之气,一时间其原本白璧无瑕的脸庞竟泛上一层红晕,额上透出细密汗珠。莺儿见子寰两人虽素不相识,却甘愿为他们费思疲心,还被人奚落,心下深为感激,想替子寰抹去汗珠,又恐唐突,洛缨的帕子在其手里翻来扭去地攥成了一团。

  如此过了半天,那小童脸色已是红润,精神也健旺起来,一对黑漆水灵的稚眸不再紧阖,神采奕奕地四下转动着。子寰当际拔出银针,松了松肩膀,缓步踱将开来,对莺儿说道:“令弟现在已无大碍,我将其体内的阴寒尽数驱散了。对了,你们这儿有什么药铺吗?他终归是大病了一场,还体虚的紧,须悉心地巩固一番,否则疫病很容易再度袭入。这样吧,我开张调理补养的方子,你自去抓得来煎一煎,应该就没问题了。”嘱咐脱口,但四周却静得出奇,连个应嘴的声儿也没有。

  子寰心道异样,环视一看,所有村民皆跪在屋外,连大气也没人喘一下,不由奇曰:“怎么啦?都跪着干嘛?”身旁的老汉双手踞地,面带悔色道:“我们这些山野村夫,不知公子竟是这等奇人!方才老夫莽撞,不明事理地辱骂了公子,还请见谅。”子寰眯起眼睛,呵呵笑道:“那事在下可从未放在心上过,老先生你还是起来吧,大伙儿这样个跪法可折杀我了!”那老汉还是不依不饶地俯下头,啧啧称奇道:“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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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噗的一声脆响,掌劈反中了飞将而来的药包。投掷药包的正是那箫子寰,虽说他不屑掌柜的委琐势利,然身逢乱世若非恭谨待人亦难住立一席之地,子寰本欲速速离去不管那干子闲事,却听黄衫公子掌风飕飗,难保一下便会取了那老叟性命,终道是不忍出手相救。那药包在空中画出道弧线,直奔纾儿面门。纾儿厉掌已出,劲道难收,瞅得那团事物正是掐准了自己没法避闪,不偏不倚地迎面扑来,无奈被逼得转手格挡。刹那间,呼啦拉的一阵“药雨”倾盆泻下,溅得纾儿衣襟满是。

  纾儿胡忙往头上身上乱拍一通,但不知有些不着眼处还吊着几根药沫子一晃晃的,好生狼狈。他微嗅双臂,一股药腥味强攒入鼻,不禁秀眉轩起,两眼瞪视子寰,面色铁青道:“臭小子!本公子打人要你多管闲事?”前番药坊内升起的嘈杂声,现已招惹了熙熙攘攘一群人堵在门口围观。子寰瞧见外面人潮拥挤,唯恐再生事端,便想来个作揖赔礼以希原宥,不想地上的掌柜老叟此刻也不识趣,捂着被揍黑的左眼,顾不得颜面难堪朝屋外人群仰脖大呼:“救命!这黄衣的是金鬼!”字未吐定,不防那公子右脚倏起,自己的下颚便送上其足尖,口里闷哼一声,飞撞上后方墙头,登时翻眼昏死。

  连年争战使大宋百姓对金人恨入骨髓,围看人群中有几个作势便要出手,见纾儿双目生寒,竟惮起对方身法。候时有间仍未有人踏前半步,众人只好惩忿窒怒,哀唏作罢。纾儿本是后抚鞭身,严阵以待,忽见对方纷纷卸势服软,不免轻蔑道:“呵!雷声大,雨点小!宋人就这点能耐,果然已是祖业凋零,走到尽头啦!”堂外众人踱在举放之间,忽闻纾儿这般人嫌鬼憎的恶语,当真忍无可忍,四下责备谩骂顷而轰然一片。小茜见纾儿激惹群忿,心中害怕,靠紧其身旁,面蕴惧色道:“好了……公子别说了……他们人多,若真打起来,咱们可捡不到便宜……”

  显然那黄衫公子不是吃素的,从小到大除了父亲会时而鞭策外,府中上下皆惯纵于他,从而生得一副倨傲不羁的态度,但听其呸的一声勃怒道:“几个白丁有何能耐!本公子的功夫汇百家所长,岂会吃他们亏?”启口间那卷翠宝金鞭霍然在手。小茜见两方僵局势难挽回,就不再多话,只是哭丧着脸暗自嘀咕:“你好功夫,我可不会!一会儿要真打起来,我就装作谁都不认得,也好免过一顿乱拳!”

  小茜那干子鬼伎俩哪逃得过纾儿慧眼,纾儿见小茜目光闪烁,此遭竟破天荒的任其闯事,心头不觉纳闷:“这丫头怎不多管?”转念一想,不由低笑:“原来这死没良心的是想与我撇清干系,好躲去一场皮肉苦!”说着一手便搭上小茜肩膀,调笑道:“大敌当前,唯有咱哥们儿合力齐抗啦!”他喊得大声,颇具讥诮之意。小茜倏觉四周眼光齐刷刷一片射向自己,吓得两腿发软跌坐在地上。

  子寰在旁瞧得明白,心道这黄衫公子虽嚣张跋扈,耍起人来倒是个鬼灵精怪的性子,当下呵呵一笑。纾儿耳尖,知那子寰已看穿他的心眼儿,面愠怒色,俏唇一启骂道:“你笑个屁!”子寰摆手止住了气闷难咽的莺儿,先前一步揖道:“公子身着锦衣宝带,俨然是个富贵人家,说话怎这般粗俗刻薄!哦不,区区看来,应称你为姑娘才对!”纾儿女扮男装被子寰一言道破,堂外又起哗声一片,几个欲拔手相向的庶民此时亦收了势头,竖起涵养道:“男人大丈夫,焉能与娘们儿一般见识!也罢,也罢。”围观之人愈渐少去。

  纾儿不语也算认了女儿身份,单是心存疑窦,自己与子寰相话不超两句,他又如何可以识破自己乃女子真身。却见子寰气定神闲,不紧不慢道:“姑娘你‘笑若银铃风助吟,语似娇莺恰恰啼,身段曼妙难能比’。要是男子长得如你这般娟秀,岂不怪哉?”纾儿尝出子寰意带讥嘲,心里反一阵打鼓:“这小子若非能窥探人心?他怎知此事为我所想?”侧目瞥见子寰笑眯眯的姿态实是不服,便阴损道:“你小子还不是‘肤若凝水净似璧,目卷桃花播春音’。要是花巷男侍不如你这般柔曼,岂会得宠?”她将子寰口气学个十足,言辞之间却增十倍羞辱。与此同时也将心思暗藏肚里,预备冷静应对。

  气氛原本一片肃默,纾儿一席戏啁尽使噗笑之声大作,人人听后皆前俯后仰。子寰在言语上没讨得半分好处,反被将了一军,惹得自己脸色一阵潮红,不禁汗由心生:“好个伶牙俐嘴的丫头!”当即转念,轻咳两声扯开话题道:“姑娘方才恃强凌人之举,在下见了颇有不顺。姑娘乃大金之人,汝朝南侵之举已带给大宋莫大的灾难,两地百姓皆民不聊生。姑娘是官门中人却不懂抚恤百姓,安定民心,反对他们肆加欺辱,不会丢了金国贵族的颜面?”众人听了均点头纷纷议论,眼睛则不约而同地瞧向纾儿,待其作答。

  纾儿冷哂一声道:“那些个陈腐愚民懂个屁!当年宋氏祖上出生入死,确实功高盖世!但建王封爵后呢?现在他那些子子辈辈哪个不是坐吃皇粮,干等俸禄,府第轩昂,妻妾成群的。好好看看你们高宗皇帝,占着巴掌大小的一块杭州终日花天酒地,不思进取!难不成他下的苛捐杂税你们就不说了?想我大金入主中原也是想解民于水火,反被咬成什么‘蛮夷之邦’,此等冤枉我如何能忍?”

  “呸!明明觊觎我大宋肥水沃土,倒替掠夺寻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门槛外一位身裹劲装的虬髯汉子变脸
铁马金戈挽长弓,烽火狼烟矜豪纵。醉解今昔怀倥偬,手寄长缨拥万夫。观山迢递思归鸿,望峰莽莽峥嵘度。谁袖星斗平戎策,风云纵横始觉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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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话 三宿重诺互识尚 鹏高翅举会苍茫
  眼见胸口衣襟被子寰撕破,裂口渐大,纾儿面色似血,忙用一手扯着内衣掩饰暴露在外的绣花肚兜,羞涩之余憎怒不减,另一手猛地拂掌拍向子寰肩胛。子寰此刻已是半身悬空在外,见纾儿来掌甚劲,只得斜身相避,不想纾儿屈掌成爪,紧抓子寰袍袖往下力拖。悉知那檐缘不似平地,子寰危立于上全凭脚劲强扣瓦沟,纾儿一拉之下瓦片松动,哪还可以支持,霎时两人一齐跌落。

  这番失衡堕地亦有数丈,子寰暗道不妙,急欲双手齐并运气下推,好在空中借力挺身,然苦于一手被拿,无奈单掌聚劲挥出,只使身子略略一停,借着反弹消去坠力,却无法倚势跃起。波的一声接地,纾儿上仰,子寰前扑,两人登时抱作一团。

  子寰支起上体,不由气愤填膺,目中怒光倏闪,厉声喝道:“死丫头,不要命了么?”话语掷下犹如石入泥沼,没有溅起半点水花。子寰瞅了纾儿一眼,那怀中可人儿正是双睫相交,牙关紧扣,显然摔得神智迷糊,浑浑已失先前的一派蛮横。子寰哭笑不得,两人腹胸紧贴,纾儿每寸呼吸都媚惑撩人,薄衫包裹的圆软躯体柔若无骨,子寰嗅着其发际探出的缕缕少女幽香,一时间神魂颠倒竟也痴了。

  纾儿秀眉双蹙,这般摔落震得她脊骨欲折,她紧紧阖着双眸,内里一阵晶亮乱迸。半晌,知觉稍复,想挪动娇躯,微微一挣却不随人愿,单感身子被重物压得僵直不堪。再一试依旧动弹未果,此时纾儿三魂已归六魄,侧耳静听发觉耳畔呼吸之声浑厚,一惊之下乍然瞪眼,首先闯入视线的便是子寰那张早已呆木的脸庞。两人近在咫尺,相视不移,身上升起的怪异感觉仿佛千只蚂蚁从其心头扩散,叮的她红霞披身、酥痒难受,她恨不得将子寰一把推开,然却难拒那眼波化作的一泓脉脉春水。万籁已寂,旁身楼宇亦成假相。

  两人旁若无人地对望许久,纾儿但觉微风拂过之时胸口颇凉,当下回过神来。低眼一察,自才发现衣衫已然大敞,顿时羞汗如雨,俏脸煞白地惨叫一声。子寰听得满腹古怪,直待纾儿再度启口,这回竟还带着窘迫难抑的哭音:“你……你……起来啊……”话到此处,泪珠儿早已顺着眼角滚落下来。

  子寰瞧见纾儿泪光溶溶,心生不忍,慌忙坐起,孰料一个清脆响亮的耳掴子接踵而至,打得他半颊酡红。子寰不明缘由地栽了一大跟头,又莫名地挨了一巴掌正想发作,只见纾儿脸涨通红,娇唇紧咬,宛如踩到毒蛇猛兽般地坐退三步,抓着胸前破衣忿詈道:“色鬼!淫虫!”这时旁人瞅得来劲,忍不住往纾儿伤口撒上把盐,凑趣调侃道:“撕都撕了,压也压了,我看兄台你毋要嫌弃,干脆收了做个偏房,好歹人家也是个什么什么郡主!”子寰听得脸上生热,想到纾儿温暖柔腻的娇躯,心中不禁一荡。

  纾儿却不好过,被那话逼得神情凄惘,花容失色,她双唇嗫嚅道:“从小到大,我还没受过此等欺辱!也罢,今日我就死在你们跟前,随了大伙儿心意!”说完,单手护胸,牙关一紧便低头朝着道旁屋墙撞去。

  “不可!”子寰脱口惊呼。他万没料到纾儿会撞墙自戕,这一吓着实不小,当即转身抢步,欲挽惨剧。纾儿哪里肯听,狠狠一头扎向坚壁,然而竟无半分磕碰痛楚。纾儿向后踉跄一步,怨愤决绝地盯着承其前额的那只手,忿忿道:“为什么?就连我死你都要管!”子寰揉着被磕出淤青的手,满是诧异地打量眼前这烈性女子,心里连连暗忖:“这丫头虽*猾得紧,但那一撞显然不似作假,如果她真为了这事自杀,再怎样我都脱不了干系,回宫后师父责罚定免不了,若活生生一条人命就这么断了,想我今后又如何能够安心。”思至此处,子寰忙劝解道:“姑娘,不才刚刚也是事出情急,本无意冒犯尊驾。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人生得来不易,姑娘切莫再怀轻生之念。”

  纾儿脸色一变,举目带恨道:“你说的倒轻巧,男女授受不清,这等丑事大家皆有目睹,今后不慎宣扬开来,定会丢足父母脸面!”说得子寰双目呆瞪,一时也找不着话搪塞。纾儿的目光渐由怨恼转为自怜,叹了一口长气道:“算我命苦!你能阻止我一时,但不可跟我一世。我暂且苟活几时,待你走后千百种死法任我选一,定要你自咎一辈子!”子寰大受刺激,走也不是,留亦不是。纾儿仍不松口,涕泪盈颊地惨道:“小女子寻死之念起因公子,我在死前还有数个未偿心愿,公子如有半点愧疚还请替小女子完成。”

  子寰心头咯噔一响,方才察觉纾儿前番寻死觅活乃故施诡计之举,自己一时心软再次跌进陷阱,不由气得咬牙:“姑娘大费周章,原来是想在下替你办事!”纾儿不紧不慢地抹了把眼泪,片刻之间已换了脸色,与方才的自怜自哀简直判若两人,只见她嘴角闪出一丝讥嘲道:“呵呵,这么快就识破了,倒也不笨!”子寰试探得果,当真气破胸膛,涩呐道:“你……你又怎知现在我定应允你。”纾儿嫣然一笑,眼里满是狡黠:“小女子如没记错,公子曾说过‘本无意冒犯尊驾’这句话吧。”子寰蓦地一愣。纾儿不给其半丝喘息之机,紧接道:“既然已经冒犯了本姑娘,是否理应赔礼。”子寰自是理亏,低头垂眼正想抱拳,那纾儿噗哧一笑抢先说道:“本姑娘不接受你的道歉。”

  子寰激动已极,面罩寒霜道:“难道姑娘非要逼迫在下?”纾儿眼角含笑,满含挑衅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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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却说箫子寰随莺儿回到“落人村”,已过亥时。村长早为他和洛缨寻了块僻静处,搬来两套床铺。子寰推开柴扉,见屋内有烛光微攒,只道是那洛缨还未入睡,踱近床畔一看,不禁哑然失笑。洛缨坐卧在床,已寐酣畅,一条被子斜披于身,被脚耷拉在地。子寰坐在床沿,眉目含笑,伸手替她整了整铺盖。

  洛缨诊疗一天,委实困倦难当,早早就上了床,久等子寰却迟迟不闻门外有脚步响起,逐渐迷糊睡去。忽听得身边窸窣声响,转而即醒,迷眼微睁瞧见子寰笑坐于旁,便要起身。子寰轻轻按住她肩头,柔声道:“别起来,继续睡吧。”洛缨只好依言放平蜷缩的身子,仰面躺下。子寰抚着其鬓角发丝,软语连连:“都怪师兄!把苦差事都留给你一人,把你累成这样……”子寰的眼睛直直看进洛缨眸子,宛如粼粼净潭映着关切之色,手碰触在脸颊上温腻柔软,有说不出的舒服。洛缨只觉芳心乱蹦,浑身奇热无比,好似有人在其周围燃了一圈火,烤得她香汗淋漓。子寰见其玉颊惹红,娇态可鞠,自笑了声,又怕打扰了她休眠,拍拍其探出被褥的玉手,径自离开床头。

  洛缨哪里还睡得着,辗转反侧好一阵子,看着子寰独坐窗前亦是百无聊赖,便问道:“四师兄,你为何去了这么久?直忙到半夜。”子寰暗自一笑道:“路上有些个琐事耽搁了……”边说边打量了下四周,见这柴屋虽然简陋,却也收拾得有条有理,一时感激道:“老人家倒是有心,还腾出间空屋让于我们。”洛缨点了点头道:“他还在自责呢,说这儿地方破烂,没有第二间屋子了,只好让我们挤在一块儿……”说着说着面红过耳,绽颜一笑道:“洛缨记得刚去五行宫那会儿,我还是个小女孩子。每当入夜心里就会害怕,常常独自躲在墙角哭。师兄你得知后总是三天两头往我这里跑,我们窝在一张床上,你抚摸我的脸颊安慰我,就同方才一样……”子寰听得惊喜,不由奇道:“这么久的事情,你还记得?”

  洛缨默默点头,心中暗想:“你跟我的每个片刻,和我讲的每句话,我都深深记得,片刻不曾遗忘过。”只听子寰嘿然一声,再次伏到床边,用手轻拧了下洛缨的鼻子,莞尔道:“被我吵醒,睡不着了么?”洛缨“嗯”的颔了颔首,脸上不好意思,心下却比尝了蜜糖更甜。子寰面露悦色,把脸轻凑近洛缨耳边,悄声道:“那就好了。回来途中师兄我发现了个绝佳去处,本想趁你熟睡一人到那儿逛逛,既然你醒着,要不一起玩玩去?”洛缨眼睛一亮,倏地坐起忙道:“去!当然去!”

  子寰待洛缨换好衣衫,两人蹑手蹑脚拉开门扉,屋外灯火全熄,静谧一片。晚风和畅,婷婷徐来;山岭互枕,柔柔相依;林木葳蕤,密影横斜。夜阑虽寒,却清澄无比,洛缨直感胸中喜乐畅快,忙扯着子寰衣袖问道:“师兄,我们去哪儿?”子寰笑意盈盈,兀自打谜道:“你猜……”看洛缨只不停摇头,便牵起她道:“那就自己去看吧。”洛缨略略一怔,无动于衷地抽回手,眼眸怯生生地无法凝视子寰,迟疑着颤声道:“如要去那地方……我想师兄……再带洛缨御空一回……”话到最后,声音竟细如蚊呐。

  子寰俊美的脸一如往常平静,唇角挂出了从容温和的弧度,他双手抱起洛缨,凌空跃起,向远处山峦间飞去。洛缨耳边风自吟咏,纷扬犹如群马呼呼奔腾,人也如醉,头晕晕的似饮佳酿,片刻间全然浑忘一切。心头暗蕴的情愫反长,在夜空中随风散漫,如烟如梦。洛缨沉醉,朦胧遐思未泯,茫然之中忽听子寰开口轻语道:“就是这里了。”

  那里清风扑面,卷带许许花香,令人豁然清朗,顷刻间洛缨睡意杳然。她张眼看去,只见山坳之中繁花似海,清风承载着缕缕芳馨掠出一卷波澜,在静暮中沙沙释放。陌上碎瓣被轻轻带起,漫天纷纷扬扬。洛缨捂着嘴,忍不住为绚景所迷,“哎呀”地唤出声来。

  子寰看着洛缨在千层娇蕊间衣舞裙动,步履飞旋,刹那间仿佛回到了八九岁的女童,尽显一片天真与儒慕,蓦地洒然一笑道:“这儿比寒枢宫,景致孰好?”洛缨转过身,面对子寰悦色道:“寒枢宫虽好,却不比这儿百花如锦,溢彩飘香。”子寰点头道:“然今我带你夜游至此,不单赏玩花色,还要一鉴明月。”洛缨顺指凝望,果有一轮净丽深邃的皓月悄挂夜空,淡淡清辉旖旎地洒在摇曳枝桠上,难辨那光是静是动。遥岑错落迤逦,翛然雅致绕有诗趣。

  “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呵呵……”洛缨笑揭裙脚穿梭于花丛间,身形翩跹飘逸,宛如彩蝶打着旋子。子寰眼前一迷,洛缨的样貌竟变得和落照里的刁蛮女子一般无异,霍地心潮起伏,忙俯首连连自责道:“洛缨贤淑豁达,外表性情和那女子截然不通,我怎会将她二人混为一谈。”他再次举目定睛,果是自己眼花,不禁汗颜自愧:“定是吃了那女子亏,印象才会如此深刻。不知明朝她又会耍出什么花样……”思至此处,子寰迷惑渐生,怔怔立在原地沉默不语。

  “师兄,你在想什么?”洛缨舞到子寰身侧,挽住其胳膊询问道。子寰被一岔,方才收住心神,转过眸子对其报之一笑道:“没事!”见洛缨仍是惊疑,折了一支紫色野菊递予她,继而说道:“你自去玩吧。”洛缨将花揉在掌心,脸上红晕直透耳根,她扭捏地垂下头低声娇语道:“此情此景……洛缨欲舞长剑,还请师兄赐教。”

  “什么?”子寰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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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送素月,迎朝辉,黄叶成泥反托起一林子莹润润的海棠。缘街数百步竟无杂木,天朗气清,惠风畅然,缠绵拂过,摇得缤纷落英雪霰似也。花林西去不远处,便是家酒楼,门前官道如美人酥臂将其环环在抱。清晨薄雾尽散,日曦透过云霞零零落落地跳跃于酒楼的描金窗格上,眼下牖扇洞开,一女子凭依其前恹恹地伸了个懒腰,揉着惺忪睡眼,不满地嘀咕道:“大清早的,楼下怎这般吵?好生厌人!”

  话是脱口说了,那女子却将绢袖垫于腮下,兴致勃勃地乘高远眺,酒楼下銮铃常响,赶去早集的车马、小贩络绎不绝,然每每途经此处总忍不住留下驻足一瞥。这也不怪,襄樊有句名话:“赏水摇橹泛汉江,观景还在醉月廊。”醉月楼高有十寻,两寻一层,坐落海棠林内。每年秋至,西风一扫,落瓣成雨,纵然无酒熏香亦可醉人。那女子站了许久,漫不经心地咧嘴一笑,道:“花艳似娇娘!难怪就这年头,此处还是宾客如云。”

  “海棠再美,哪比郡主娇巧可人呀!”小茜叠好被褥,将床幔理得一丝不苟后,三两并步走到纾儿身边,牵着她的衣袖道:“我的好主子!花儿咱待会儿再赏,先让小茜替你挽好髻子吧。”边说边推推扯扯将她领至妆奁前,在其肩头轻轻一按。

  纾儿缓缓吁出口气,不情不愿地坐在一面雕镂精美的铜镜前,顺手将台上细篦递给了小茜。她一手托着脸颊,定定瞅着镜中素颜,用手指拨弄了下眼皮子,低声叹道:“好困!眼都肿得跟包子一样!”小茜双手轻柔地理着纾儿发丝,口中含梳,难以吐字,只能哼哼一笑。

  纾儿偏过脑袋,疑惑道:“你乐个什么劲呐?”小茜取下嘴上篦子,呵呵悦道:“郡主昨日打市集回来后,就兴奋莫名,闹到三更天才迷糊睡去。今个儿眼不肿才有鬼哩!”纾儿听了眉角吊起,扬声反问道:“哟呵!小丫头跟我久了,啥时也学会个讥言讽语的调调?”小茜眼里漾起一丝笑意,然却答得自然:“小茜可不敢乱嚼舌头,我说的全是实情。郡主自遇上那白衣公子后,话里、脑里全是他的影子。敢情不会是看上人家了吧?”

  纾儿听后倏地直起身子,将还未梳好的头发顶了个蓬乱,粉脸涨红地啐道:“胡说!胡说!讲话直如放屁,臭过散去!”小茜眼见快绑好的髻子又要重新梳过,甚觉无奈,只得苦笑两声附和道:“好……是我胡说,小茜给您陪个不是,但一会儿插簪时可别再动了。”纾儿薄唇撅起,轻哼一声,别过脸去。

  小茜恐再说错,便关了嘴,只顾埋头做事。纾儿落了个无聊,软皮蛇似的趴在妆台上,哒哒地用发簪打着节拍,终难耐空虚,找出个话题来讲:“小茜,你不是想知道我去天山的原因嘛。”小茜紧了紧手里的发带,抬头道:“郡主想说便说,不愿的话,小茜也不强求。”纾儿摇了摇头,重重叹出口气道:“这话又不能对爹娘讲,你是我姐妹,不找你倾诉,我憋闷得慌。”

  小茜手腕一送,将发簪娴熟地插入纾儿发际间,然后扳过其肩膀,从旁拉了张红木圆凳坐定,道:“郡主有何烦恼事儿,小茜替你分忧。”纾儿看着小茜,语气颇带颓意道:“这事还得从我发现自己失去记忆开始……”小茜听纾儿没由来的一句话,不禁一怔,讶然道:“郡主生得好好的,恁的会失忆呐?”纾儿较真地点了下头,续道:“不是指最近的事儿,是我五岁前的点点滴滴,不知怎的竟全忘了!”没等纾儿说完,小茜已憋不住,掩着嘴咯咯笑起来,只听她断断续续道:“您这……也叫失忆?我看是贵人多忘事。别说是您,就连我这穷苦丫头,小时候的片段又能记起几桩?”

  小茜说得开怀,孰不料头上挨了个暴栗,却见纾儿瞠着眼,怒气冲冲地喝道:“我让你听我的,可没让你借机找茬儿笑话!”小茜不敢违拗,吃了亏也只是瘪了下嘴,脸上立马又堆起笑容,问道:“那之后又怎样呢?”纾儿垂下头,两脚鞋间不停地相互搓磨,她顿了顿声,道:“说全忘了也不尽然。我脑海里时不时会冒出一两个画面。”小茜兀自浅笑道:“郡主五岁那年还是个孩子,定是想到王爷夫人了吧。”

  纾儿蹙起眉头,茫无头绪地低声道:“就怪在这儿……每晚睡下后,恍恍惚惚间瞅见的并非爹娘,反是个从不相识的女人。”听闻这话,小茜脸上笑容登时僵住,半晌才挤出个古怪表情,问道:“那女人长啥样子?”纾儿闭上眼,默想片刻,遂开口道:“眉目如画,发似漆,肌肤玉雪犹可怜。虽然印象模糊不清,但我可以肯定她是个实实在在的美人胚子。”

  “那和郡主上天山又有何关联?”小茜侧着脑袋诧异道。被提及要处,纾儿嘴唇微微有些发颤,她稳住愈发加速的心跳道:“当然有关系。那女人的相貌像隔了层纱,让人看得不尽不实的,然她对我说的几句话尤为清晰。”小茜连眼都不眨一下,忙追问道:“是什么?”纾儿深深吸气,吟哦般地诉道:“天山多仙灵,深处神人居。绰约如处子,玉肌若似冰。不食秕糠粒,不啜五谷醨。吸风饮宿露,乘烟驾云气。拂袍风波定,瞬忽穷南冥……约摸只记下了这些。”

  小茜满心糊涂,随想了片刻,以手抚颌道:“郡主的描述同老庄如出一辙,不会是志怪书卷读多了,生出幻觉吧?”纾儿摇头否定道:“原先我也这样以为,全当作造梦。然那梦中女子曾赠予我一件东西。”小茜听后目光遂亮,刨根究底道:“是何事物?”纾儿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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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剑嗤地刺到,寒芒凛凛,宛如银蛇游走,不带丝毫拖沓。子寰觑得真切,身子一侧,旋转引避。第二剑接踵而至,快如疾风催迅雨,攻势凌厉狠有余。子寰再度仁让,由得剑锋抵喉,飘后三步有余。缁衣侍卫以为快攻得手,臂膀横劲猛发,霍然伸长。旁人辅助眼明手快,瞅得一线空隙纷纷作补,小小阁子刹那间青光荡漾,剑气四合,遂成一张夺命大网。子寰怎甘沦为俎上鱼肉,臂影晃动,粘缚撩拨,嗒嗒制住强攻。陡然一柄铮亮长铗直追眉心,子寰轻蔑一笑,右手两指倏并,挟紧眼前一击,抖腕翻弹,剑身嗡地震开,颤音良久不衰。

  余人毫不懈怠,自背面挑刺掠崩,一式两分,四剑中暗伏八道杀机。子寰五指合拢,连消带打,成圆挥出,霍然四险已去。右脚实、左腿虚,虚虚实实足跟扭转,倏忽间绕至一人身后,以彼之道还师彼身,手肘猝然发力,撞得那人惨呼连连。剩下一人不敢贸进,以静制动,于一边蓄力旁观,趁子寰身法稍弛,下盘未定之际,竭尽全力执剑疾突,展开乾坤一袭。岂料子寰临危不惮,内息一提,双足撑地,纵起半空。那人只感宝剑一沉,惊愕举目却见子寰巧立剑端,定如铁铸,与其漠然相对。

  众人见此情景,齐声惊噫。那名侍从骇异难当,一时忘了撒手,待到察觉已然不及。子寰一式“翻江倒海”,身躯向后腾跃,脚尖似勾点其下颌。那人吃痛撒手,惨哼一声,仰天栽倒。子寰于空中获住剑柄,身法飘忽似柳絮飞散,直至落地。众人相顾失色,后退连连,孰不料他全无回击之意,反而蓦地往后纵横两斫,屏围应声四裂。子寰步伐紧跟,断然夺门掠出。

  众人本道是子寰一经接剑,必会痛下狠招,自己绝无招架之力,不想他却走得直截了当,释去自己束手被戮的苦运,当下舒了口气。纾儿见群起难胜,众人倒先失了斗志,情势反逆,心中愈益愤恼,脸上如罩寒霜道:“谁若再退半步,我定教他生不如死!”话语之间凶横毒辣显露无疑。众人皆如九雷惊顶般的一战,心晓郡主言出必行,奈何抄起兵刃拔腿便追,单单生怕自己迟了,惹得纾儿不悦,落个惨淡收场。

  子寰奔出丹阁数步,忽听背后纾儿呼喝,双腿顿如灌铅,寸尺难移,只恐自己一走便会累得他人遭殃。思忖间,一人猱身欺近,欲凭雷霆迅疾攻其不备。子寰叹出口气,手臂倏扬,抖剑相迎,粘连粘随地凭空划出两三个圈子。那人转念未及,登觉手心一麻,子寰见机猛然发力,只听铮然声响,手中利剑已没入身侧假山中,哗啦裂出一道石罅。那人见抢机未遂,大骇之下竟不顾武功路数,快拳连攻,虽漫无章法,也烈如骤雨。子寰忙向后急退引避,一提气,趁势趵跃,瞬间落上修竹。

  风过影曳,竹啸唳唳。子寰*枝高伫,衣袂飘飘,宛如瀛州仙客。众人仰首凝视,无不惊慑其扑朔迷离的轻功,就连后至的纾儿猛然间亦是目瞪口呆。子寰自立片刻,身形一晃,倏忽间跨足而下,袍袖挥带,信手折下一段竹枝,悠悠落于地面,遂将长剑一扔,朗声道:“利器无眼,稍有不甚就会血染庭院,未免大煞风景。我便以竹为剑与汝等交手,倘若不幸输了,你们大可缚我前去交差;反之要是不才侥胜,汝等全然尽力,只可惜功夫略逊一筹,让我占了上风。你们主子定不会因此怪罪。”说着将竹条一拂,翠叶纷纷受激,簌簌离落。

  众人见子寰高义豁达,不计前嫌反倒相帮,心下好生感激,然瞅着子寰手中莹枝,想到自己也算当今高手却被人如此小觑,不免难服,齐声道:“好,如若伤了公子,莫怪我等剑快刀利!”剑光一寒,陡然翻腕刺出。子寰将竹枝同时送出,扬声说道:“有僭了!”剑竹互错,发出嚓嚓声响。长剑虽说犀利但不似枝条软韧,再经子寰玄劲透入,自成一杆奇兵,威不可当。砰地再度相交,子寰手臂下带,竹枝便似一条绿蟒缠上对方剑身。对手乍惊,欲使蛮力硬抢,那枝条倏地旋转弹开,韧劲未消之际啪的拍上其腕上“太渊”穴,那人脉门酥麻,长剑拿捏不住,登时脱手,一招之内早露败相。

  众人暗知明正对敌必输无疑,眼下唯靠人多将其四方堵死,见隙插针方有一线胜算。于是,各人心照不宣,同时四散将子寰团团在围,组成一圈人墙剑壁向中逐步挤紧。子寰心无拘囿,临阵不乱,舍弃防守反而挺剑前迎,实则出乎意料,令人变更不暇。那竹枝来得突兀,且霸气十足,无所遮拦,对手渐感慌乱,向左横跨退却时不幸足底一绊,身上破绽大现,当下避无可避,便梗脖子闭眼,等待竹枝穿胸而过。然枝差其胸口半毫时突然收势,转而拍点,打在那人“膻中”穴上。子寰见那人真气一泄,顷刻间突出重围,喝道:“二!”

  众人被其一呼惶惑,没看情境逐步前追。子寰兀自奔走,一面回顾身后,见到队伍逐渐疏散,便伸手擎住一棵翠竹如荡秋千般的回转,变闪为攻,突施反击,合围之势登时破了。子寰手臂迎风一振,慨声道:“三!四!”竹挑前人“肩髃”穴,脚踹后者半边颊,手脚配合精妙绝伦,又有两人落败。

  子寰乘着竹子,进退之间恍如闪电,余下四人只觉眼花缭乱,心里叫苦不迭。子寰借机一个凌空鱼跃,纵身而下,于四人之间纵横腾挪,招式偏向雍穆厚重,势如白虹贯九天,雄比奇峰点苍穹。叮叮叮三响,四人中三人剑舍,踉跄数步只感内里血气翻腾,寒冷彻骨,不禁锁眉抚胸,只字难吐,直打哆
铁马金戈挽长弓,烽火狼烟矜豪纵。醉解今昔怀倥偬,手寄长缨拥万夫。观山迢递思归鸿,望峰莽莽峥嵘度。谁袖星斗平戎策,风云纵横始觉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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