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死而复生(上)

夜深了。朦胧的月色洒下诡秘的影子，在湖面上闪烁跳跃，宛若琴曲中轻盈的拨弦。湖畔的画舫，仍然是灯火辉煌。
　　“赛貂婵”沈如霜接待宾客的画舫，布置得极其华丽，还有个动人的名字，叫做“落霞孤鹜”，取自唐时王勃《滕王阁序》中的“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能登上“落霞孤鹜”的客人，大抵是王孙公子、朝中大员、富商巨贾或是帮会首脑。普通人家若是想上“落霞孤鹜”开开眼界，门也没有。倒不是说它有什么身份限制，而是价钱非普通人所能承受，“翠玉楼”的老鸨钱富花早有规矩定下来，一进门，就要先交白银三百两，然后每时辰收费一百两，钱不够要立刻补足。所以能上这“落霞孤鹜”的人，只能是银子多得没地方花的有钱人。
　　今夜“落霞孤鹜”灯火通明，不时传出轻盈的乐声和欢乐的笑声。中舱里六七个人，端坐着喝酒。这几人中要数一个头戴金冠、满面虬髯的紫袍人最为开心。他清了清喉咙，笑道：“各位远道而来，小王深感荣幸，此番能邀请到各位大驾，实在是我高丽国之福。” 这紫袍人是高丽国的顺王，名唤王倎，史称顺孝王。（1219年~1274年，在位期间1260年~1274年）此时高丽国已沦为蒙古属国，蒙古大将达鲁花赤驻开城监督国政。顺王此次来江南，表面上是陪女儿新月公主王靖宜来参加棋赛，其实另有目的。在座的众人闻言谦逊了几句。
　　沈如霜在旁向王倎引见，她伸手向一个大腹便便，鹤发童颜的老者一张，道：“这位是金算盘刘喜刘老爷子，江南三大钱庄的龙头，他的‘拨珠手’也是名动江湖。”
　　刘喜朝王倎拱手道：“能为王爷效劳是老夫的福气。”他指了指身边的白眉老僧，道：“这位是净慈禅寺的见性大师，一手罗汉拳响彻江南。” 王倎向见性大师见礼，那老僧双手合十作答。
　　突然一人高声叫道：“怎么不先介绍我，我好歹也是一帮之主。” 王倎转过头打量那人，只见他脸色苍白，相貌凶狠，心中陡然一惊，向沈如霜问道：“他是何人？”
　　沈如霜正要作答，有人应道：“他叫李安康，金雀帮的帮主，一个无名帮派，也敢在此称雄！”
　　李安康的脾气一向不好，如今见有人出言不逊，立刻暴跳如雷，也顾不得在众人面前失礼，一掌拍出，攻向发话之人。那人见他来势凶恶，只好出掌相抵，啪的一声双掌相交，便要各自摧动内力。王倎看见那发话者，原来是一头陀，鼻如鹰钩，身着绿衣。沈如霜说道：“此人是江湖中的头号杀手吴过。”
　　李安康和吴过对掌时均已运上内劲，眼见一场大战不可避免，忽然两人眼前白影一晃，有人一手拿住李安康的手腕，一手扣住吴过的脉门，向外分开，两人掌中都感一震，当即缩手退后。两人武功均不弱，怎知竟有人能出手震开他们的手掌，不约而同，怒目盯向那人。只见那人一身白衣，神态很是潇洒，看来只有二十七八岁年纪，容貌俊秀，服饰光鲜。
　　沈如霜笑道：“这位是杨公子，单名一个锋字。他是‘落霞孤鹜’的新客，各位都是第一次见面吧。”
　　金算盘刘喜惊道：“你是火云教的右使杨锋，听人说你不是已经服毒自杀了吗？”
　　杨锋拱手笑道：“难得还有人认得在下。刘先生忘了世间有一种奇药，服用后气息全无，七孔流血，貌似中毒而亡。”
　　见性大师道：“你说的可是离魂散，七日内服下解药，请高手推宫过血，即可恢复生机。”
　　杨锋笑道：“大师果然好学识，正是此药。我这人做事一向谨慎，万事都留有后招，想要杀我决非易事。”他指着身边一位捕快打扮的中年人，道：“这位是临安大牢的铁无常铁捕头，是我至交好友，他在大牢里训练了一批死士，可随时供王爷差遣。”
　　王倎见这几人个个武功高强，拊掌大笑道：“诸位肯拔刀相助，我高丽国的大事定能成功，小王在此，先谢过各位英雄。”他拉着沈如霜的手，笑道：“下面就让我女儿水云公主，给诸位英雄弹上一曲。”
　　众人闻言大惊。王倎大笑道：“我三年前就派她前来，替小王打探一件宝物的下落，此刻在这里的都是自己人，小王也就不必保守这个秘密了。”
　　杨锋笑道：“水云公主的琵琶曲，当真是世间少有，而新月公主的琴曲也是人间绝响。在下有个不情之请，王爷可否让两位公主合奏一曲，以饱我等耳福。”
　　王倎拊掌道：“呵呵，这有何不可，小王也正有此意。”沈如霜已盘膝坐下，一个丫鬟为她拿来一只直颈四相的琵琶，她竖抱在手，玉手轻轻一挥，发出“铮琮”一声妙音，如珠走玉盘。琵琶是一种从西域传到中国的弹拨乐器，大约是在东汉时期引入，早期的琵琶个子较小，曲颈，用一个拨子弹奏，横抱，较适合在马上弹奏，“推手为批，引手为扒”所以名为批扒（琵琶）。唐时，琵琶更为流行，可以边舞边弹，敦煌壁画里的反弹琵琶就是当时的真实写照。白乐天的“琵琶行”更是家传户晓，传为绝唱，而琵琶也逐渐演变成直颈，以手指甲弹奏，个子变大，音量更大，竖抱演奏，演奏技法更趋复杂，而乐曲的表现力也更显丰富。沈如霜弹的琵琶，是四相八品（在琴把上有四个码子，琴身上有八个码子。），乐声广阔而华丽。
　　新月公主王靖宜盘膝坐在一旁，一具琴横放在膝上。杨锋一见那琴，惊道：“这不是高手匠人刘君武所做的天琴么？”
　　王靖宜

第八章 死而复生(下)
　　翌日，常青虹和何不归在清心居茶馆饮茶。西湖产茶始见于唐代湖州人陆羽所作《茶经》，临安城的百姓最喜欢品的是龙井茶，虽然这茶当时名气并不是很响。（龙井茶约闻名于元明年间，有明代诗人高应冕《龙井试茶》为凭，诗云：天风吹醉客，乘兴过山家，云泛龙沙水，春分石上花。茶新香更细，鼎小煮尤佳，若不烹松火，疑餐一片霞。）龙井茶的产地在西湖龙井村狮子峰四周的秀山峻峰，故名西湖龙井，尤以龙井村产的狮峰龙井为珍，并以明前茶和雨前茶为上品。龙井茶按一芯两叶的标准采摘，以精巧的手工炒制而成。它的外形扁平挺秀，光滑匀齐；翠绿略黄，香馥若兰；泡在杯中，嫩匀成朵，交错相映，芽芽直立，栩栩如生，汤色明亮，滋味甘鲜；淡而远，清而香，别具风格，独树一帜。临安城的茶馆又以清心居最具特色，内堂的牌匾上雕刻了五个大字“可以清心也”。
　　只有精深的沏泡与品赏之艺，才可充分发挥龙井茶的茶性，以致在饮茶之后，顿觉心旷神怡，虽随时间流逝，却记忆犹新，乃至回味无穷。龙井茶的沏泡与品赏要求境恰、茶美、水净、器雅、艺精。何常二人一边品茶，一边看几个绿衣少女的茶艺表演。何不归笑道：“这就是清心居和别处不同的地方。你看她每次给茶壶里加热水，盖好壶盖后，再用热水在壶面上浇一遍。既叫温壶，也叫洗壶。这还有个好听的说词，叫‘再洗仙颜’。”
　　常青虹还是头一次看见品茶有那么多讲究，只听旁边有茶客轻声道：“接下去该是‘游山玩水’了吧。”
　　只见一名绿衣女子从壶池里把紫砂壶拿出来，这壶池就跟个托盘一样，池里面盛满了滚烫的热水，她把茶壶从壶池里拿出来，却没有马上移开，而是提着茶壶沿着壶池的边缘走了一遍，动作婀娜多姿，引得茶客拍手称好。
　　何不归见常青虹不解，解释道：“壶的底部有水渍，她这样走一遍，是为了滤干壶面的水渍。有的简化了这道手续，从壶池里拿出紫砂壶，直接在养壶巾上熨一下，就滤干了壶面的水渍，使得茶壶出茶的时候，不会把壶面的水渍一同倒入杯中。”
　　茶馆里的人虽多，可每个人都是轻言细语，和北方茶馆的喧闹，的确不可同日而语。
　　这时有一个白发老者走了进来，背后斜背着个黄布包袱，手里挑着个纸招儿，上写着：“讲命谈天，卦金三两。”茶馆里的人，目光都已向他瞧去，有认得的道：“这不是那个‘赛神仙’罗定准罗老先生么？”
　　罗定准坐下后，立刻有几个人坐到他旁边去了。一个麻面大汉笑道：“罗老先生，今天可否给在下算个命啊？”
　　罗定准摇摇头，道：“今天只喝茶，不算命。”茶馆的小二已捧了一壶茶上来，闻言道：“罗老先生算得可真准，上回给净慈禅寺的见性大师卜了一卦，说他三日后有血光之灾，恐怕性命不保。今天我路过净慈寺，看那边的师父在做法事，一打听果然是见性大师昨日见如来了，算算日子，可不正好三天么？”
　　罗定准闭目品了口茶，缓缓道：“那日我与他说了，他不信，转身便走，本来他如果静下心，听我一言，兴许能躲过此劫。”
　　何不归一听此言，手中的茶杯掉落在地，眼中泪花涌动。他猛一拉常青虹，低声道：“我们走！”两人离开茶馆，直奔净慈禅寺。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两人借着暮色，掠入禅寺。净慈禅寺以“闳胜甲於湖山”，列为江南禅宗五山之一。它创建于五代后周显德元年（公元954年），是吴越国王钱弘叔为供养南山佛教开山祖师永明禅师而建，原名“慧日永明禅院”。地处怪石参嵯，宛若屏障的南屏山间。北宋时净慈禅寺曾改名为“寿宁禅院”，南宋时又名“净慈报恩光孝禅寺”，简称“净慈寺”或“净慈禅寺”。历史上几经兴毁，南宋嘉定十三年（1220年）曾重建，历时五年，塑五百罗汉洪奉在罗汉堂内。它的规模与灵隐寺相似，有殿宇十座，房舍五百余间。苏东坡有诗为证：“卧闻禅老人南山，净扫清风五百间”。
　　春风中，隐隐有钟声伴着梵唱声从寺的右边传来。净慈寺钟声久负盛名，寺后的南屏山，因山高穴多，加之湖面空旷，每当寺中梵钟鸣响，山谷回应，其音悠扬不绝。
　　两人越墙而入。满天夕阳如血，那一重重高大的屋脊，在夕阳下，像是被血染红了似的。两人已到了庄严宏伟的大雄宝殿。殿内空无一人。两人正在迟疑，突然一声佛号宣起。
　　“阿弥陀佛”一声佛号还在两人耳边回响，屋脊四角的飞檐下，已同时闪出十多条人影。
　　这几个僧人青一色灰袍，二十来岁年纪，一双双精光闪闪的眸子，刀一般地瞪着何常二人。
　　何不归暗中也不由吃了一惊：“想不到，这小小寺庙的僧人，也不可轻视。”两人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听常青虹微笑道：“诸位大师想必刚用好斋饭吧？”说着，还向众僧人鞠躬行礼。
　　这几个僧人见此，都不禁愣了愣。电光火石间，何常二人已出手。这十多个僧人不及提防，再加上功力相差悬殊，纷纷被何常二人点中穴道，倒在地上。
　　风卷云残，山雨欲来。何常二人相视一笑，正要跨步。从殿前的香炉后闪出一条灰影，那人长袖突然挥出，飘动如流云，劲急如闪电，笔直向常青虹的咽喉处卷来。
　　常青虹见这劲力，便知厉害，这种袖上功夫，可刚可柔，柔则卷夺对方兵刃，刚则震断对方心脉。后来武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