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的痛
“戚芳眼神散乱,声音含混,轻轻地道:‘那山洞里,两只大蝴蝶飞了进去,梁山伯,祝英台,师哥,你瞧,你瞧!一只是你,一只是我。咱们俩……这样飞来飞去,永远也不分离,你说好不好?’”
对于狄云而言,这辈子最让他心痛如绞的,恐怕不是被万氏父子陷入牢狱的那刻,不是发觉最敬重的师父竟是欺世盗名之辈的那刻,亦不是丁典殉情而去撒手人寰的那刻,而是戚芳临去时这声音含混的寥寥数语。“两只大蝴蝶,梁山伯,祝英台”,每一字,每一句,哪个不是有如重锤一般敲击着他那颗其实脆弱得再经不起任何打击的心上。而戚芳生命的气息,在那一刻,便也如那翩翩的大蝴蝶,离狄云愈来愈远,伸出手,却再也挽不回了。戚芳的“空心菜”此刻就活生生的停在面前,斯人却只能溘目长逝了。于狄云,那又是何等的心狠与决绝!只怕那一刻,他亦在心中哀念,痛恨着师妹对他是如此的残忍。两人言笑晏晏的时光已然远去,亦再不能手持木剑练“落泥招大姐,马命风小小”,再不能让师妹听自己用那湘西口音念“忽听喷惊风,连山石布逃”了。
而世事对狄云,又何尝不是一贯的狠心与无情呢?万圭要害他,合了小桃红,骗得师妹亦不信他;县官受了好处要害他,穿了他的琵琶骨,废了他的武功;那班中原豪杰要害他,赖他是“小淫僧”,一路追杀,反累了水笙;师父骗他,师伯利用他;丁典是唯一关心他,对他好的人,却不能将这份情谊守了一生,先自撒手而去了。这一切的遭遇,一切的不公,狄云都可以不在乎,无所谓——人心本来难料。只是为何老天竟似也要害他,让他这辈子最亲的亲人,最最善良的师妹,一朝间也离他而去。如今,在这一如既往污浊不堪的世上,他真的要孑然一身了吗?
他满腹的悲恸,满腔的恨,在这浊世间俱都发泄不出,只能将这世界搅德更浑。或者,他原该将所有的愤懑与怒火往天边去烧,从那里也许才能给这世上燃起红彤彤的光来,纵不能彻底清除那些阴霾,至少多带来些许的光明。
又或者,老天对于狄云仍有慈悲。至少它给了他一份至真至诚的真性情,世人皆浊我独清,终不致与这世俗混为一谈;至少他还留给他一个水笙,让他的生命又有个崭新的开始,开始一段崭新的情感;至少他还赐给了他一个小“空心菜”,那是一段完全单纯明澈的童稚,一颗洁净无匹的童心。在这样黑暗的世道里,有这些,狄云亦可弥足珍贵了。
“戚芳声音渐低,呼吸慢慢地微弱了下去……他伤心得哭不出眼泪来,只是不住地自责。”
当斯时,黎明未至,星月已逝。天色一片朦胧,平添几分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