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
洛阳,城郊。
乌云压顶,城欲摧。
秦伤走在林边大道上。
十几年的流浪漂泊让他的心有些倦懈和溃乏,还很年轻的脸上流露出与年龄极不相称的落寞与沧桑。
他觉得有些焦躁,望了眼路旁那个简陋的小茶肆,略一犹豫走了出去。
许是午饭刚过的缘故,店里没什么人,一老一少祖孙俩正在对弈,在阴暗的角落里一攻一守、一守一攻,斗得不亦乐乎却又其乐融融。
秦伤看着有些嫉妒:从小到大,他从不知亲情与快乐是什么滋味,有的只是无尽的寂寞和孤独。
他暗叹一声,在一张看着比较干净的桌旁坐下。老者听到声响,抬起头来,见有客人,忙放下棋子过来招呼。
秦伤看他饱经风霜的脸上谄媚讨好的笑容,忽然觉得有些同情和怜悯,顺手摸出一锭银子扔给了他。老者大喜过望,忙朝那孩子叫道:“小豆芽,快……快来给贵人磕头!”
那叫小豆芽的孩子不过十一二岁,眉目清秀,一双乌黑溜圆的眼珠甚是机灵。他本在偷眼看秦伤,见老者招呼,忙飞快地跑过来跪下磕了三个头,又飞快地跑了开去,临走忽回头甜甜一笑道:“叔叔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谢谢叔叔!”
秦伤听得一怔:这么些年还是头一次有人这么夸他——尽管对方只是个十几岁的孩子。
“好人?”他自嘲地笑笑,觉得有些甜蜜,又有些讽刺——为了赚钱而杀人的人也算是好人?
天阴得厉害,没有一丝风。空气像要凝固似的,憋的人透不过气来。
桌角一群蚂蚁正忙着搬家。几只胆大的家伙竟爬上桌子,爬到秦伤用布裹住的剑上。
秦伤伸手捏死了最大的一只——这原本就是个弱肉强食的世界,来不得半点怜悯和善心。或者就像别人说的吧: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他心里有些苍凉的快意,正要再摁死另外几只,却听见一个童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叔叔,别伤害它们好吗?”秦伤转头,看见那叫“小豆芽”的孩子站在身旁,溜圆的眼睛里流露出乞求的神色,“爷爷说,即使一只小小的蚂蚁也不可以随便伤害,因为那也是一条生命。”
秦伤觉得冰冷的心正被什么东西融化着,柔柔的、暖暖的,有一种从未体会过的东西正迅速蔓延开来。他一时陶醉了,半晌说不出话,只是微微点点头。
小豆芽感激地笑了,掂起脚尖在他脸上亲了亲,叫道:“谢谢叔叔。叔叔真好!”
秦伤觉得脸有些红——“多么善良可爱的孩子啊!”他这样想着时,脑海里闪过一个在以往他连想都不敢想的念头:今后不要再杀人了吧?
天阴得更厉害了,突如其来的一阵大风卷着大片黄土铺天盖地刮进店里来。
“这鬼天气!”他暗骂一声,心里又焦躁起来。
“小豆芽,快过来,到爷爷这来,等会打雷吓着你。”老者从茶肆后伸出头来叫着。
小豆芽正蹲在桌边专心地看蚂蚁搬家,听见叫声连头也不抬一下地回了句:“我才不怕!”
话音未落,“轰隆”一声闷响在店外炸了开来。小豆芽吓得身子一颤,尖叫着扑进秦伤怀中。
秦伤怜惜得搂住他,轻笑道:“不用怕,不过打雷罢了。”他实在很喜欢这孩子,心正被一种久违的亲情幸福的溢满。
“我不怕”。小豆芽忽然抬起头,说:“我连杀人都不怕,还怕打雷?”他原本纯真无邪的大眼睛瞬间变得诡异邪恶。
秦伤一怔,倒地。
胸口插着一把青色的匕首。
血流出来,沾湿了白衣——是蓝色的血。
“兰海棠”——蜀中唐门唯一流入中原武林的顶级毒药。
他苦笑。
恍惚中,只见那老者施施然从店后走出来,双目淬利如刀,灼灼清光,微微拍着“小豆芽”的头,哈哈道:“我们便是‘杀人如麻、童叟无欺’。”他得意地一阵大笑,“秦浪子一柄快剑纵横江湖十余年,是时候歇歇了。老朽会把你死在我们手上的消息快速传出去,这样,‘天下第一杀手’就是我们了。其实,秦浪子能死在我这小孙子手上也算不冤,这世上能防他下手的,还真是不多。哈哈……”
秦伤忽然想起洛阳城中那绯衣清丽的女子,在淡淡晨烟中氤氲了容颜,慵倦着笑意:“这样的江湖,何来的潇洒快意?只问路而行,莫问心归处……”
“原来,江湖问路,是不能用心的,”他想。
他只不过第一次想用心来感受一下周围的人,却用生命做了筹码。!
门外雷声又起,“小豆芽”再次尖叫着钻进老者怀里。看来,至少还有一点是真的——他确实害怕打雷。
“又是一场大雨啊”。秦伤望着店外暗沉的天空,悠悠想到的竟是这个。
(下)
丹霞绝顶,天下第一楼。
白楼,落梅堂。
在这江湖权力的中枢要地,全没有想象中的血腥和屠杀,有的是一室清雅、半盏风华,随着绯衣女子沾湿的朱唇摇曳生姿。
却有一丝淡淡的郁闷浅浅随风,静静流淌。
那白衣清雅的公子终是隐忍了着怒气,却仍忍不住愤意得压低声音,沉沉道:“花落儿,你太过分了!”他说这话时,平地风起,尘埃顿生。
绯衣清丽的女子斜倚箱笼,慵倦着笑意,疏淡了神容,如水秋波斜睨着眼前男子,笑道:“过分?有吗?”
白衣公子眉梢一蹙,像搓手长叹、感念苍生的一介白儒,眸中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