婴孩的啼哭惊醒了夜,那母亲迟疑了一下,才去哄孩子,不远处亮起了一窗的灯火,映出个妇人的背影,披件旧衣,俯身抱起床上幼子,边哼儿歌边奶孩子。
可喉中的儿歌却烦躁不安,似在颤抖,还未传出就被低音乐声抹杀了,秦桑勉强听到一句就再无法自空中捉到。
妇人身形单薄,柔弱,一转身间秦桑看到了她的脸,眉眼平淡只是蜡黄憔悴。心中微奇怪,如此娇妻幼子,屋中怎没个男人呢?莫不是孤孀遗子不成?他轻叹了口气,也无心再管,更不再听乐声之源,李子崇面前都压住了冲涌上来的愤慨,此时还有什么收不了心?毕竟不多久便能去洗义堂了,殊城真有这么重的意义吗?
秦桑刚待转身回家,却猛然瞥见婴孩身上穿的上衣,当胸正中处有朵鲜红的莲花,粗绣在发黄的白绢上。
当年,他是个不起眼的小童,跟着邻家哥哥混在莲花会里,忽有一日晚上,莲姐姐将一方素旗抛给他,他茫然接住,终于可以近近的看旗上红艳艳的莲花,那素旗却是莲花会中推崇的最高令。他惊诧地抬起头,莲姐姐故意板着脸,冷着音说,今晚去毁掉镰刀会的圣物木镰刀,回来我封你做我的右先锋。
难道说那小衣是当年的莲花素旗改制的?难道说那妇人便是当年的莲花姐姐?她…….已经嫁人生子了吗?
秦桑再也不迟疑,沿着暗影压低身子射掠,箭般破窗而入,那窗本因天热而未关,他已进来乘着动力未歇,顺脚勾窗将其关紧,这才稳稳站在那妇人面前,有一瞬间的沉默,才尽量压低声音问道:“你是……莲姐姐?”
妇人惊愕地盯着他,迟疑了一下:“我是张莲花,你是谁?”
秦桑细细地打量莲姐姐,似仍不敢相信。这真是莲姐姐吗?为什么在那高高的屋檐上,他看着灯火的身影竟没有能认出来,虽然早已在心中想不出莲姐姐的模样,但他从未怀疑过再见时自己能一眼认出来她,可如今,却真是形如陌路。彼此再也没有相识的默契。
然而,他还是急切地叫了出来:“我是秦桑呀,秦桑,不记得了吗?莲花会里我是你的右先锋。”
莲花眼中顿时亮了:“秦桑,我记得,我记得,我记得当年莲花会中的每一个人。你考上洗义堂了是吧?他们说你没回来,原来你回来了。现在武艺一定很不错吧?”
秦桑也高兴起来,略显腼腆地笑笑:“还成吧。你………….. 今夜是我来得唐突了。姐姐这些年可好?”
莲花笑应到:“好啊,咱这里风调雨顺的,收成好,日子也好过。”
秦桑追问道:“怎么不见姐夫在家?”
莲花到:“他出城服役了,不多久便回来。”
秦桑心中一轻。
莲花却问:“你怎么大晚上跑我这里?”让人瞧见不好。况且咱殊城近来也十分地不太平,你是有身价的人了,该小心才是。说着这话,她那张本来就蜡黄的脸愈发憔悴,满是忧虑:“殊城,唉,我们这平民百姓的,谁操控得了大局。就是殊城真毁了,咱又不能怎么样呢?你跟梁江都出息得紧,他也前几日才回来,可现在,又不知所踪了,他家里人也不去找,也是,谁敢管啊。只是你与他还不同,你还有前途,我可还盼着你做大官,做大侠呢。好让我也沾沾光。”
秦桑奇到:“梁江也出去了?这些年他没在殊城?他不知所踪是什么意思?”
莲花到:“你不知道他早就不在殊城了?你走后没多久他就走了,去哪儿我们都不知道了。不是说有很多江湖能人异土吗?大概去学艺了。有一些传言说他今非昔比很厉害了,但殊城里长辈们总说他性子野了,说他的不好,可咱们要相信他,我敢说莲花会出来的没有一个品性不正。他回来后也来见过我。你们模样都变了许多,他那样子,像吃过许多苦的。可他性子没变,为了殊城这事,二话不说带着他在外面的兄弟就去理论了,弄不好要赔了命的,你可别学他,赶紧回家吧,想来的话白天再来。
秦桑神色俨然:“我也不懂,不过还能有谁想得起来到咱殊城闹事?无非是当官显贵的。又要驻军增开衙门又要设教坊赌场。说是为了稳定边防,为了安民,为了富足,可还不是为了方便更多的捞取好处?咱城里有些不服出头的,就被判成乱党流放处置。可那些毕竟是穷苦平民,他们如何处置也随得,真正有能耐反他的,他面子上也弄不住,像咱梁江,公差公文有什么用?他们就出阴招,在暗里解决,听梁江说来的是朝堂上的武将,好几个洗义堂的出身,这一直没动静,谁知道到底如何了,但我想梁江再厉害也抵不过那么多的高手吧,估计是没戏了。
秦桑听着,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对洗义堂美好的憧憬,在云招武官时只为那憧憬忍受一切苦修的痛苦,傍晚时妇婆们的闲言碎语,刚才和李子崇师兄的相遇,流云般在眼前经过,最后定格的地方居然还是幼时的夜晚,比那夜还黑得是义兄梁江的眼睛,他们与同伴走散了,玩累了,枕在树根上,说了很多有哲理的话,深奥得连自己都不敢相信。梁江坚定地说一定要离开殊城做些有出息的大事,窝在书城里太没 出息。后来又睡着了。自己醒时梁江正护着自己与一群镰刀会的小孩打架,最后冲出去了,挺惨,莲姐姐却骂着说两个没出息的笨蛋,差点叫人俘虏了去。
“没戏了,是什么意思?”
"快回吧,可别学梁江那样犯傻,这事便是你也左右不了,莲花将手搭在秦桑肩上,像当初在莲花会对待比她矮很多的小弟一样对待了这个如今比她高很多的少年。但你得记得,将来去了洗义堂,当了官,做了大侠,无论怎样,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