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怀冰玉一杯酒 猛忆初雪旧年节
这是怎样一个世界,在南宋偏安一隅,乱世烽烟群雄并起的时候。一边是夜雨小驿、千军万马、翩翩少年、西来弧剑,一边是白衣如旧、拨弦曼声、危局苦筹、停云四解,间或有环佩声里无双的舞姿,六朝金粉中宛转的长歌,紫金山下暗恸的弹杯,玉堂金马内纵横的棋步。
世界安静地存在于历史上的某个时点,仿佛是千百年前就存在的真实。
这个世界,是小椴给我们的江湖。
不经意间就被卷进了这个叫做杯雪的故事,若有若无的诗词韵律萦绕在耳边。或是易敛的“蔼蔼停云,濛濛时雨”,或是骆寒的“共倒金荷家万里,难得樽前相属”,或是朱妍浅浅笑来:“今日朱妍谁妻我,白首他时不负君”,或是萧如空对喜烛:“风飒飒兮木萧萧,思公子兮徒离忧。”
于是渐渐不可自拔。小椴的文字有着恰到好处的涩,古意盎然,清苦安宁,最适合“欲持古卷拥衾看,还执一灯影昏黄”的意境。而那些故事里的人,哪怕三两笔带过的微末角色,也在我们的阅读中血肉充盈,呼之欲出。仿佛历史的长河呼啸而过,却突然被小椴掬起一捧水,随后每滴水中无数的梦破梦圆完美地重现在我们面前,如一场宏大的、时光倒流的魔术。
若可能,我愿回到那个杯雪的时代,去看看石头城墙上最后一层金粉如何剥落,月老庙明暗相间的光线如何垂顾祈求红线的人,塞上的漫天星斗如何审视着永闭武库之秘;去看看沈放与三娘的相视一笑,易敛与朱妍的琴舞相偕,袁辰龙与萧如的遥遥相望。细致真实的生活与高蹈绝世的情感,在小椴笔下并行不悖。
时常会想,小椴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呢?仿佛一瞬间看见他由于写作过度而按住隐隐作痛的头颅,下一秒就看见骆寒一剑光寒荡破威压与桎梏;伸出左手是他抱着小狗怪怪坐在河岸微笑,伸出右手是易敛苦撑淮上危局;睁开眼他在作者见面会上侃侃而谈,闭上眼袁辰龙短而钝的指甲刺入掌心一片殷红。清楚地知道他是个刚过而立之年的男子,可是为什么从十余岁女孩小英子的腼腆心事,到白发苍苍宗室双歧的长恸无音,他都能够揽来笔下且举重若轻?沈璎璎说小椴这样的写手是三百年才出一个的,我想大抵如是吧。
故事的最后以雪落秣陵作结,种种过往如水,再度融入历史之河滚滚东去。
如果一切都结束了,为什么还会想起山花烂漫的夜里,小敛执杯望着参商两曜;为什么眼前还会浮现出阿寒高烧时挣扎在弱水三千之中,在木板床上留下斑斑血迹;为什么会梦到袁辰龙的心被割得支离破碎、天地翻覆;为什么会一直向往萧如的淡定从容、朱妍的清丽柔婉、耿苍怀的磊落坦荡、华胄的英朗潇洒;为什么会在夜里泪流满面不能自已。
也许是因为那些人和故事就在虚幻的意识空间里无比真实地存在着,一遍遍谢幕然而掌声经久不息。
即使时光逝去,依然可以回忆起故事里的细节和人物,如同掌心的纹路温暖地延伸。
——满怀冰玉一杯酒,猛忆初雪旧年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