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下,古道扬沙。昏黄的尘土遮天蔽日,举目望去,只觉眼前便是黄土织就的雾,总看不真切。但听得一只老鸦闷啼一声,扑棱几下翅膀,便见一抹黑色从枯枝跃起,蹒跚远去,不一会儿便没入了无边的昏黄。
远处响起马铃声,挟一团黄沙,倏忽间便由远及近。马铃哗啦啦响成一片,蹄带劲风翻腾如浪。马儿都是关外的“口马”,其中不乏几匹大宛良驹。马上骑客俱是精壮的汉子,虽装扮不一,但眼中俱有骁悍之芒,即使目下他们人人或多或少已露疲态,可他们那股骠勇之势却是势不可挡!
来的是一队响马,虽只有十余骑,但决不容小觑,因为他们是齐觞堂的人。
江北绿林三大帮之一,谁敢拭其锋芒?更何况是刚刚仅以十多人之力,吞下与之齐名的凌道帮的齐觞堂精英!故而一路奔行间,就是道上的人也不敢寻晦气,路人更是惟恐避之不及了。
当然,也不排除意外。
这时,马队中的人都看到,漫天黄土的前路正中,有一袭素色的身影,面对着己方,手中有剑,平指向前。这队人马中没一个不是武学大行家,所以没一个看不出,来人半分武功。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想要举剑截下兄弟们的去路。
战马被勒,一匹匹人立嘶鸣,马蹄踏地之声与甲革交撞之声混于一处,透着浓重的煞气。黄尘飞扬中,眼前的人影,只余下一团淡然的烟。
众人均将目光投往那抹如烟的身影,只见她手中的那泓清光正缓缓垂下。
马队开道的人喝道:“来者何人?做甚拦道!”
尘烟盈盈落下,女子的身形也渐渐清晰。宛如出水的白莲,褪去粗暗的黄沙,现出的,竟是女子如霜雪般莹润的肌肤!
在十多个结实的大男人的注目礼中,女子秋水微漾,直视其中一人,水润的樱唇轻轻弯起一波浅浅的笑意:“不知,哪位是堂主?”
被那女子直视,而立之年的人心中微讶,但也是不失风度地回礼微笑。
先前发话的人还待厉声喝退,却被他示意退下。他策马来到队首,拱手为礼道:“在下便是,姑娘有何贵干?”
女子翦水的眸子流出几分赞赏的意味,墨画的黛眉轻扬:“好,我作你的压寨夫人。”
“你就这么被带来了?”明眸皓齿的韶龄女子惊叹,抚着对方略显苍白的脸庞道:“怜莺姑娘定是受了什么委屈了。”
怜莺也不言语,只是望着对坐的女子叹息。自昨晚堂主一言不发地将她带回齐觞堂大寨后,便被安排到暖云居,与堂主“过门”五年多的未婚妻白盈岫住在一处。一夜相处下来,怜莺才发现,这位漂亮可爱的女子,心智竟只如十岁的孩子。也难怪她入住堂中多年,却仍未被迎娶。
不过,那个堂主也没有再娶别的女子,算是仁至义尽了。怜莺这么想着,唇角露出一丝苦笑。
“怜莺呀……”
“嗯?”
“怜莺对不起,你能否告诉我,为什么要当离河的压寨夫人呢?” 白盈岫竟面露请求之色。
怜莺心中一痛,轻咬下唇,暗暗自责伤了白家小姐的感情,好一会儿才道:“之洌他不要我了,不过……”言及于此,却又实在不知该如何说下去。
白盈岫却笑了,眉儿弯弯如月牙:“不过离河他人很好对不对?怜莺你眼光不错哟!”看着怜莺惊讶的眼神,白盈岫就认真地道:“怜莺你不要小看我。我知道自己很笨,可我也知道离河人很好,因为他对我就很好,还说不想让我此生有遗憾。虽然还不知道我能有什么遗憾,但我知道,有遗憾就不快乐。怜莺你说对吗?”
这就是齐觞堂主多年不娶的真正原因吗?那岳离河竟是为了护着这个单纯如纸的白家大小姐!
思及自身遭遇,路怜莺心中一涩,却仍是轻笑颔首:“嗯,你说得对。”
得到对方认可,白盈岫笑逐颜开:“那你就不用伤心了,换你说说那个之洌了,是不是那个易之洌的之洌呀?”
怜莺点头。
“真的呀!”白盈岫掩口轻呼,“就是人称‘怅恨浮生,唯酒清洌’的飘蓬倦客易之洌!他怎么不要你的?”
怜莺淡然一笑:“我出身青楼,之洌他带我出来的。大概是,他玩厌我了,所以不要我了吧。”这么说着,她自己也有些吃惊。自己似乎并不在意这些,从一开始便不在意。
当时她尚是首次接客,正自挣扎间,却见一位青衫剑客破门而入,二话不说,一剑结果了那恩客的性命。只是他并没有像她想象中那样要救她出去,反却抱着早已衣不蔽体的她狂吻……
于是,她就是他的人了。
次日清晨,怜莺抱着剑跟在易之洌的身后,信步走出了青楼的大门。易之洌带她出来的。是带,不是赎。
想到这里,她轻轻一叹。
只因易之洌的一句“走吧”,她怜莺的一生就被改变了。
白盈岫并没有在意什么叫“玩厌”,而是支着秀颌,偏着脑袋喃喃自语:“这倒像戏文里唱的一般,只是那易之洌又不会去愁盘缠考功名,干嘛不要你呢?”接着她又嘻嘻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