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的秋冬,交替得很暧昧。山光水色,雨雨晴晴。此时却极宜操琴,胡琴暗哑,似是染了这季节的惆怅,余之舞将一曲《东风破》拉得格外的凄凉。北雁过南楼,扑棱棱得又带出些有用或无用的心事。
彼时辞东都洛阳,十里红妆,迤逦西来。玉辇华盖之下,又有对父母之命,媒灼之言的诸多愤懑与无奈。丈夫是个年轻俊美的将军,但新婚一夜,次晨即别,且一别如是七年。春闺阒寂,难闻鹊喜,只不知那个曾住洛阳巷尾的少年,今是如何?还记得,那年早春,嫩柳初黄,日落之季,斜阳满树,孰堪这毵毵毛柳、一树金黄?最是不可忘怀的惊鸿一瞥、拂袂照影,注定今生有一场决绝的放逐。
蜀地多梧桐,秋来叶老,被风一吹,飘然而下,款款如蝶。如此心事,便伴了秋风黄叶,凄凄惶惶地过了一秋。刚一入冬,便落了一场雪,心情略见好转,只一成不变的是仍爱拉琴。
这日,大雪落了一整天,白茫茫地积得甚厚。入夜之时,余之舞扫落院中石凳上的积雪,复又垫了块垫子,这才坐下,怀抱胡琴,悠悠地拉了起来。过得一时,忽听见楼上婆婆摔杯叨着:“天天都在拉,烦都烦死了!”若是往日,她断会慌忙收了琴具,上楼去给婆婆道歉。可今日却似充耳不闻,反拉得更加悲怆。婆婆唠叨了几句,便噤了声,一时就只余下这萧索的琴声,以及远处零星的犬吠之声。
一路渐行渐近的马蹄声,惊断余之舞本极连贯的琴音。她不禁屏吸细听,是丈夫凯旋了吧?但那蹄声零乱嘈杂,绝不似纪律严明的军骑。该不会是马贼吧?——她想着有些后怕——可这蜀中之地,何来的马贼呀?于是,又释然地坐下,继续拉琴。就在这时,一标马贼破门而入,只见铁骑骁勇,因无纪律,更显得剽悍与野性。铁骑翻飞,掀起大片大片的积雪,待进得院来骑者才一勒马,一人勒马,后面诸人也跟着勒马。因勒得疾,马人立长嘶,彼此应和。余之舞大惊之下,怔在当场,手中竹弓迟迟不下,一曲佳乐便就此嘎然。适才一阵马嘶,早已惊醒家众,几名家丁执戈与马贼相峙而立。
待马匹安静下来,才看清一帮胡匪,皆作玄裳,为首一人是个极俊朗的汉子。长发被夜露霜风绕在脸上,象一道道结痂的伤口。那人看了看为数不多的一众家丁,仰头大笑:“好一个许大将军,果然名不虚传,清贫得很呐!既然如此,那咱们就抢了他的老婆当押寨夫人去!”余之舞这才回过神来,抽身向屋内奔去。她一身洁白裘衣,极为照眼,这一奔无异是向胡匪昭示了自己的身份。为首那人朗声一笑,从马背上一跃而起,一把抱向余之舞的后腰。
就在这一瞬间,一条黑影从楼上棱空扑来,苍鹰般凌厉无比。手中利剑更是极迅疾地挽了个剑花,挑向那马匪肋下。那马匪也端的是把好手,只见他在空中凭着腰力往回一拧,险险地避开袭来的一剑。从楼上扑下那人,在阶前立定,却上一一个极其英俊的男子,眉目间透着股刚猛霸气。一众家丁向那人一拜,叫道:“将军!”原来这正是余之舞的丈夫许贤。他回首望向余之舞,静静一笑:“之舞,你受惊了!”余之舞朝他淡淡一笑,也不回话,便引袂进屋去了。
许贤一挥手,家丁极快地上了灯,一时间,满院灯火,明如白昼,几是名功箭手,控弦引矢,把一众马贼围在垓心。那为首马匪脸色略变,复又大笑道:“好你个许贤,是我太小瞧你了!你可还认得我是谁?”
许贤冷冷一笑,道:“夏之影是吧?当年漠上一役未取了你的性命,如今你倒敢找上门来!”夏之舞道:“记得就好!我死于你手不冤,可否能放了我的这些兄弟?”他想起当年在漠上出生入死才换来的今天,也不由有些不舍。许贤冷笑道:“漠上马匪,我早欲除之而后快!如今送上门来,也休要怨我!”夏之影自知多说无益,面色一狠,腰刀就已出鞘,倒光一灿之间,掠身抹向许贤喉头。就在他动身的一刹那,众矢飞蝗一般压了过来。一时飞矢破空声、马儿悲鸣声、胡匪痛呼声,间夹在一起,闻来煞地让人动容。夏之影的眼中却只剩下那一抹刀光在绽放开来,决绝而美丽,有如原夕的烟火。
余之舞没有上灯,静静地做在黑暗里,外面的打斗似乎全不关她。只当许贤提及“夏之影子”三个字时,心中微微一颤——洛阳少年名之影!
杀伐之声渐渐止息,又过了一小会儿,许贤才极疲倦地推门进来,笑着对余之舞说:“之舞,那贼人终于被拿下了,让我给关柴房里了!待明日,我便押了他去见知府大人!”
余之舞恍恍惚惚地答了一句,点上灯,嫣然笑道:“你也极困了,先早些睡吧!”许贤道:“那你呢?”她笑着望了丈夫一眼,便提着琴出了房门。她知道这么多年的守侯就将因那人的出现而化着云烟。
天上又已飘起了雪,簌簌落地,直落得满眼苍白。看守柴房的两个家丁见他们的少夫人拎着坛烧刀子,施施然从雪中来,心中俱是一阵艳羡:将军真是好福气,娶得如此一位贤淑、貌若天仙的妻子。余之舞抖了抖身上的雪,浅浅一笑,道:“天甚冷,喝几杯酒暖暖身子!“两个家丁都不禁心中一暖,道:“多谢少夫人!外面寒气重,少夫人也早些回屋吧!”余之舞点点头,笑道;“我想在这儿拉会儿琴——前院的雪全给糟蹋了,只这后院还算清静”“那少夫人请自便。”
琴声渐起,幽幽如一场等待,所有的感情厚积薄发般喷薄而出。竹弓轻按,音韵渐吐,每一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