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庄客引着马前柳一直走到最里面的书房,这书房若是庄里一般的人,是没有机会进来的。楚庄客入了书房,示意马前柳将门关上,然后向他道:“马前柳,你可知道一时的意气很可能使你自己丢掉性命?”
马前柳道:“可惜我从来就不懂得什么叫做一时意气。我只知道,想到要做,就应该毫不犹豫地去做。”说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显出异常的平静。那样的平静或许对于别人来说,是异常的,但是对于马前柳自己来说,却是一贯的。
楚庄客又道:“那你可知道纪烟柳是个何等难对付的角色?老夫虽未曾见过此人,却也素有耳闻,据说他来的时候就像一阵风,走的时候也不曾带走一点尘灰,就好像他从未来过,但是很显然,他已经带走了他想要的东西。尽管这些江湖传言不可尽信,却也毕竟是空穴来风,未必无因。轻敌之事,老夫从来是不做的。”
马前柳答道:“太简单的人,又如何引起我的兴趣?”
楚庄客微微笑了笑道:“好,看来我玉柳山庄二庄主的位子你的确有这个资格来坐。”
马前柳道:“我但求与他一斗,其它的事,待事成之后再讲不迟。”只是轻描淡写的一句话。
楚庄客看了马前柳一眼,他的脸上仍然不见任何表情,就好像他从来也不曾学会喜怒哀乐。这样的人,似乎让人觉得有些可怕,但楚庄客知道,这并不是最可怕的。只有这样的人,才不懂得掩饰,他说的话,必定句句出自他的真心。
楚庄客回转身,慢慢踱到书柜前,伸手在一本厚厚的书上按了一下,那书立时陷了下去,后面竟是一个暗格。楚庄客从暗格中抽出一个长长的锦盒,那锦盒装点得甚是华丽,上面镶金嵌玉,做工讲究。他把锦盒小心地递到马前柳手中,道:“这个,老夫现在就正式托付给你,希望你能够好好将它保住。”
马前柳打开锦盒一看,竟是三根玉制的柳枝,玲珑剔透,光彩夺目,此等玉质,世之罕有。楚庄客注意到马前柳的表情,不露丝毫惊诧,仍然是那样平静,就好像他早料到了楚庄客会将玉柳枝交给他一样。但是不管他是否料到,楚庄客都越来越相信,他有本事对付纪烟柳。楚庄客又道:“传闻,纪烟柳盗人东西,有个规矩,就是三日之内必会得手,若是不得手,他便就此罢休。只可惜从来没人能把东西藏过三日。不过老夫相信你能。”
马前柳盖上锦盒,开口道:“庄主何以如此信任在下?”
楚庄客捋着长须笑道:“因为……你是马前柳!”
那是大约半年前的某一日,楚庄客约了棋友在醉仙阁中下棋。高手下棋对弈不仅是棋艺本身的比拼,更是心智上的较量。二人杀了一整天也未分出一个结果,最后楚庄客感到自己气力已尽,便抽身退出,返回玉柳山庄。他一边走,一边心中琢磨着刚才的棋局,方行到半路,却冷不防被人以暗器相击。漆黑的夜色中,楚庄客听声辨位,及时避开,回头一看,原来是他的仇家“百步穿心”方恨晚。八年前,此人跟他恒山一战,被他废去右手。近年来江湖传闻他练就了左手暗器的技法,据说对手在他面前走不过一百步,必中其暗器。看来这次他来找楚庄客报仇,是已经作好了十足的准备。而刚才这一下,只不过是“见面礼”。
楚庄客毕竟久历江湖,见到方恨晚也不动声色,只是向他负手而立,不紧不慢道:“常言道,君子报仇十年未晚。可惜,你今天来得不是时候,老夫没有兴致跟你玩。”
方恨晚冷笑道:“我报仇从来就不会挑时候。”说话间,三枚飞针已顺着他挥出的手向楚庄客射去。楚庄客轻轻退了三步,便将那三枚飞针一一避开了。同时却也听方恨晚口中数道:“一,二,三。”也不等楚庄客立稳,他又接连挥动长袖,又是三枚,又听他口中数道:“四,五,六。”
他在数什么?是他射出暗器的数目?不,他是在数楚庄客所走的步子。
六枚银针之后,方恨晚左袖接连在空中翻飞,每划过一段距离就射出数枚暗器,而且速度越来越快。那晚的月光似乎特别明朗,以至每一枚暗器破空划过之时,都带着一抹白光,在楚庄客看来,倒像是棋局中的白子,着着落下。
人人皆知楚庄客好棋,对下棋已是如痴如醉,常常身陷棋局不能自拔,有时甚至会如颠似狂,只为局中一子。更何况之前下的那局棋仍然胜负未分,叫他一直牵肠挂肚,此刻见到方恨晚道道白光射来,却像是重摆刚才的那局棋。楚庄客脚下不停,那暗器射得快,他却可以避得更快,但他眼中此刻似乎只有那局棋了。
博弈之道,贵乎谨严。法曰:宁输数子,勿失一先。有先而后,有后而先。击左则视右,攻后则瞻前。两生勿断,皆活勿连。阔不可太疏,密不可太促。与其恋子以求生,不若弃子而取势,与其无事而强行,不若因之而自补。彼众我寡,先谋其生。我众彼寡,务张其势。善胜者不争,善阵者不战。善战者不败,善败者不乱。
是以楚庄客步步行来,步步小心,不敢有任何怠慢,此刻的他已经完完全全陷入棋局之中。而方恨晚不知他已入了局,仍顾自以银针击之。
夫弈棋布势,务相接连。自始至终,着着求先。临局离争,雌雄未决,毫厘不可以差焉。局势已赢,专精求生。局势已弱,锐意侵绰。沿边而走,虽得其生者,败。弱而不伏者,愈屈。躁而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