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仿佛一道霞彩漫过,众人再度看清眼前景象时,戏台上已停了吹打,没了人影。眨眼之前还在边歌边舞的红衣少女,此时竟已稳稳立在五丈开外的一方大石头上,左手虚按,右手撑天,俏生生地架起一套玲珑绰约的身段来。
那姑娘功夫漂亮,人也生的标致。头顶一束冲天马尾,上身红绸对襟小袄贴着胸脯,随着她的呼吸缓缓起伏,下面一条粉色长裙迎风荡漾。一张鹅蛋脸,白里透着隐隐约约的粉红,细细绵绵的绒毛浸润了汗珠,在阳光里更是显得明艳照人。两道柳眉如远山绵延,一对杏眼似深潭春水,顾盼之间,脉脉传情。那姑娘收了身段,低下头来抱拳作揖,整个身子的轮廓漫漫融进金色的阳光里,只剩下一个淡淡的曼妙剪影。
台下的人群一时间完全沉浸在这宛如仙子降临的绝美景象里,就连戏台上的年轻乐师也怔怔地看呆了。手里蓦地一松,鼓槌落在鼓上,“咚咚”一响,众人才猛然回过神来。少顷,便有人带头鼓掌叫好,喝彩声便随着惊天动地地响了起来。
那姑娘脸上飞起微微的红色,微笑道:“小女子李清馥,给各位乡亲献丑了。今天是咱们‘李家班’初次亮相,以后还请各位多多捧场。”
此时,那几个乐师中站起一位老者,领着其他戏子、乐师站到了戏台中央。那老者身量不高,清瘦挺拔,银髯飘飘。双目细长,光彩泫然。当下他抱拳施礼,对着台下说道:“诸位,今天老头子我,终于能放下兵器,拿起乐器,做点真正让自己开心的事情啦!这几年来大家都受尽了倭寇的苦,幸而咱们同心协力,可算把他们打跑了!虽然死伤惨重,可小鬼子该是肝胆皆寒呐!两年了,我们枕戈待旦,寝不解甲,也一直没有听到倭寇再度犯境的消息,谅他们是再没有这包天的狗胆了!我们八百里清源山,总算又是一个太平天下!”那老者讲一句,下面便是一阵兴奋的呼喊与喝彩。老者续道:“大家终于不用再过那提心吊胆的日子了。留下必要的守备,其他人还得把这生计给忙活起来。荒了的田也该犁犁了,破了的屋子也得修修了,钝掉的锄头钉耙怕是还得再磨磨,那些刀啊剑啊也没什么大用场了,快点的留着剁排骨,钝点儿的就切切葱花儿吧!我这柄‘荆楚’剑,跟着我走遍了大明的半壁江山,也喝了半辈子的血。身后这一座‘龙安’寨,也是我眼看着一点一点建起来的。可是这两个老朋友哇,我倒宁愿他们彻底歇歇,一辈子再也不要再派上用场才好!”老者伸出手来,手里一柄长剑亮若秋水。 骈起两指在剑脊抹过,“呛啷”一声,那柄“荆楚”剑已经没入鞘中。老人轻叹一声,袍袖一甩,那柄剑疾如闪电,没入了旁边牌楼上的匾额之后。
那牌楼建在一条山道的入口处。往上隐隐可见营盘耸峙。牌楼上下是木头垒砌,雕饰古朴,却无处不是刀创剑痕,很是沧桑。横梁上一块匾额,上书“龙安寨”三个大字,笔意锋利,遒劲苍健。众人望着这牌楼,心底都各有一番嗟叹。
此时此地,是大明朝嘉靖四十三年,福建清源山下,龙安镇口。那老者正是龙安人,名唤李良钦。
这李良钦少年时曾游历四方,在荆楚之地遇着一位奇人,习得一套“荆楚剑法”,年纪轻轻便得以所向披靡,名噪一时,故而有个“荆楚剑客”的雅号。此后四海为家,或入名山古寺印证佛法,或至高门大派切磋武功。二十六岁时,李良钦新婚未及一年,怀胎十月的妻子被仇家暗杀。自此他仿佛参透江湖恩怨一般,心灰意冷,带着孩子回到龙安故里安顿下来。三十六年后,倭寇第一次大举犯境,第一战便落在了福建。倭寇兵器精良、武技纯熟,更兼组织严明、悍不畏死,短短时间竟杀得东南沿海烽烟四起,鸡犬不宁。李良钦血性再起,登高一呼,十里八乡顿时山鸣谷应,赢粮景从。很快便在龙安镇外建起一座“龙安寨”。李良钦亲自传授乡勇武艺、战策,竟也调教出一支虎狼之军。连番血战,虽然死伤惨重,也终于保得这龙安一镇方圆数十里的太平。可惜的是李良钦的儿子李虎河也在抗倭战斗中伤重不治而亡,李氏一门仅余下了爷孙两人相依为命。
打退倭寇,李良钦坚婉拒了官府的聘任,反而重拾旧爱,组起一个戏班子起来。当家花旦自然是他娇俏可人的孙女李清馥。还有几个戏子、乐师,也都是龙安村民。只有那个鼓手,是在战场上死人堆里拖回来的。村民们发现他的时候,他身重数刀,血流满地,也是个奋勇杀敌的铁血汉子。李良钦、李清馥爷孙俩人悉心照料了二十几日,才算吊回一条名来。可惜救活之后,自己的姓名、家世、武功,通通忘得一干二净,人也变得有点胆小鲁钝,整日却只是围着李清馥这个救命恩人形影不离。李良钦可怜这年轻人,将他收为徒儿,传授一点粗浅的乐曲、功夫。给他暂取了个名字,唤做李大猷。
而今天,正是这来之不易的李家班,在这烽烟即起的乱世的缝隙中,那残存的一点风平浪静里,第一次亮相。
二
李良钦一番致辞以后,李家班便算是正式开台唱戏了。
李清馥自然免不了在台上多唱几出。渐入佳境之时,却总觉得那鼓点总是有点参差,引得自己唱腔转寰时也有点突兀滞涩。好不容易待得几曲唱完,谢过了众位乡亲,走下台时不由得杏眼一瞪,两道眼神狠狠地剜了李大猷一刀。李大猷却似混不在意,只是怔怔顶着李清馥如三春桃花般的娇媚面容,不自觉地又微笑起来。
李清馥望向李大猷那对总缺了点神采的双眸,轻叹一声,再也对他生气不起来。这李大猷应该是在战场上受了巨大的刺激,整日价都是失魂落魄的样子,一张嘴像是铁铸一样从不说话,别人问话也只是点头摇头,或者咿呀两声。看着刀剑总会不自觉地恐惧,逢着杀猪宰羊更是畏缩成一团瑟瑟发抖。却唯有在看着自己的时候,眼神能够稍稍平静下来,流露出本应该属于他的一点神采。李清馥常常会想,是什么样的惨烈,会让一个铁血的武人看见应当是自己最亲密战友的刀剑时露出如此惊恐的神情,让这一个应当傲啸沙场的铮铮大汉只有在她这个女儿家身边,才能得到一点珍贵的安宁。李清馥还会不无羞涩地想,这李大猷的精神正常的时候,那一对眸子又该是什么样子。或许像他惊鸿一现的平静一般,会像天极的寒星一般清静冷冽。衬着他的两道剑眉,刀削斧凿般的鼻翼、嘴唇,高大强健的体魄,也是个能让无数少女怀上浓浓春思的后生吧。
李清馥的感慨很快就被一阵骚乱声打断了——戏台外面那些乡亲们突然间发出一阵紧张而模糊的叫喊,听着似乎是这样几个字——倭、寇、来、了。
倭寇来了!
李清馥浑身如遭雷击一般震了一下,咬一咬牙,迅速纵上了戏台。
乡亲们已经不自觉地退到了戏台两边。李良钦一马当先地站在最前面。李大猷站在他身后,捏着拳头,浑身颤抖。
而他们前方十丈开外的山道口,此时整整齐齐地列着近百名倭寇。
那些倭寇都是一式打扮。宽袍大袖,布带扎腰。足下白袜木屐,不丁不八地站着。约莫三十人手端弩机,成两排列在前边。余下的倭寇均双手握着长刀,肃立在后。
一个瘦小倭人,从阵中缓缓步出。那人脑门光亮,头发束成一个短短的髻子。眉毛浓密,眼睛小而眼神狠厉。鼻下一点仁丹胡随着脸颊肌肉的抽动而不断上下。那倭人着一领麻布青袍,右侧腰间上下挂着一长一短两柄刀,左手拎着一架弩机。那人走到离戏台约莫六七丈远的地方,扬起下巴,用生涩的语调倨傲地说道:“李班主要废了这座‘龙安寨’,当真是件可喜可贺的事情。就让在下送您这座大寨一城吧!”转眼已平端弩机,眇起一目,箭头微微一转,“嘣”一声已离弦而出。几乎是同一时间,众人听到沉沉一声“笃!”转头一看,那支弩箭已深深钉进了匾额上“安”字那一点,尾羽犹自“嗡嗡”震颤不息。紧接着“喀拉拉”几声轻响,几道细纹以那一箭为中心,迅速地向四周蔓延开来,最后“哗啦”一阵响,整块匾额竟分崩离析成数十块木块。李良钦那柄“荆楚”剑,也随着四散的碎片掉落在地上。
好快的箭!好狠的箭!
李良钦心里不无惊悚地想。身边众人也大多神色凝重,面容惨白。
那倭人收起弩机,轻描淡写地说道:“在下小岛正雄,特代在您剑下授首的亡兄小岛正清和他麾下七百名武士之魂问李班主好。这就当是我们给李家班,给龙安镇的一点小小贺礼吧。从今日起,世上再无龙安寨;从今日起,龙安镇也再没有“安”这个字!”语毕两道浓眉一挑,似乎毫不将刚才的话语放在心上。
乡民自有一阵喧哗。或讪笑,或惊惧,或不屑,或恼怒,各有一番不同的神态。李大猷轻轻瞥向李清馥,见她一张粉面自已气得通红,这才低下头去,默默攥紧了拳头。
李良钦沉默良久,忽地上前一步,足尖微抬,已将长剑挑在手中。他沉吟半晌,冷冷道:“你哥哥的武功很不错,军队也很强,可是现在也只是乱葬岗里一具白骨。你又有什么资本放下这样的大话呢?”
小岛正雄不由冷笑道:“呵!李班主,你说出这番说辞,可见你心下自已怯了,再不是那个对自己有着百战百胜信心的‘荆楚剑客’了。我和我的剑一起站在你面前,这就是我的资本!我身后这百名武士的功夫相信你也看得出来,而你看不到的地方,还有九百名同样忠心的武士!你们有多少人?几年来你们镇子里的壮汉该死了个七七八八了,现在还能抽出五百个懂点功夫的像样男人么?就算加上那些没用的老东西和小崽子,这三千乌合之众可否当我长刀一挥?原本我还担心你会是一块难啃的骨头,现在看来这村子里竟是连一个像样的武士都找不出来了!”
小岛正雄嘿然而笑,忽地举刀一吼:“必胜!”
他身后百名武士也跟着举起手中的兵刃向天而呼:“必胜!”
吼声甫落,山道两边的森林里忽地有无数人影绰绰而动,继而爆出一声更为雄壮的大吼:“必胜!”
三叠声浪,一而百,百而千,层叠涌来,气势雄浑无匹。一时间山鸣谷应,慑人心神。山民中有定力稍弱的,立时满脸苍白,几欲软倒。
小岛正雄带着一抹调笑的眼神望向李良钦:“李班主,听到了么?瞧瞧你身边这群支那猪的可怜样儿吧!哈!我们不如来打个赌,我从我身后这百人里随便挑出五个,算上我;你那边也随你挑上五个人,一对一的擂台,生死不咎。只要你赢一场,我就放六百个人过活;不过你们要是输一场,就得出上六百个人。男的我们也看不上眼,自然就杀了,女的倒是可以留下一条贱命,随军为奴吧。反正现在你我双方实力悬殊,你们再怎么狗急跳墙也是全军覆没。不如咱们就赌一把,万一你们赢了一两盘,也能抱住千把人的性命,多划算!哈!有意思!”
李良钦眼中怒火猛然一炽——这小鬼子也欺人太甚!方欲直唾其面,身后足点疾响,一道人影已飞快向小岛正雄冲去。
三
李清馥终于看清那道人影究竟是谁时,耳边早传来了爷爷的一声低呼:短促而焦急,担忧且无奈。
李清馥的感觉也是一样:冲出去的,是她十多年来一直视为兄长的,吴真。
吴真是龙安镇土生土长的后生,体格健壮,孔武耿直。一直以来就对李清馥这个小妹照顾有加。李良钦很是喜欢这个老实的小伙子,无奈吴真天分不高,因而李良钦也只是指点了一点粗浅的入门功夫。不过吴真虽然难修得精深的内家心法,可贵的是自己十分勤奋用功,倒也练出一身扎实的硬功夫。
只见这吴真一身粗布短打,双手高举一把锄头,足下生风地向小岛正雄扑去。锄头上泥痕犹新,约莫是正在田间劳作时看到这戏台子赶过来的。吴真一把锄头舞得呼呼作响,口中大喝道:“倭狗休要太张狂!让你爷爷先来给你掂掂斤两!”声如洪钟,自有一股迫人的强横气势。那吴真性子本就刚烈,家里人又在跟倭寇的连年征战中凋零殆尽,跟倭寇当真可谓有不共戴天之仇。仇人相见,分外眼红,那血一下子便烧透了七窍百骸,直要跟那倭寇分个你死我活才能罢休。
李良钦心中暗叫一声“不好!”提起身形准备扑上前去。
可是已然迟了。
小岛正雄嘶笑一声,一步跨出,弩箭已平端在手。扳机一扣,一支小箭势若流星,挟着烈烈破风声响射向吴真小腹!
吴真环眼暴睁,硬生生刹住身形,当即一个铁板桥,上身平平后仰,那箭“咻”的一声,几乎紧贴着他鼻尖飞过!
吴真心下正略感庆幸之时,小岛正雄脸上笑意更盛,长刀出鞘反掠而过。可怜吴真此时正靠一双小腿死死稳住平衡,又如何能动弹闪避?血光一盛,双膝下方经脉应刀而断!
快、准、狠的一箭,原来只是诱敌之计!真正的杀招,此时才绵绵而出。
吴真痛极怒吼。而小岛的木屐已在同一时刻踩碎了他的膝盖,一股巨力骤然压下,竟把吴真百十斤的身子生生地压成跪姿。木屐再踏,踩过吴真肩头,落在他背后。
此时吴真双腿已废,行动成难,只能双手撑地,跪在地上。全身肌肉痉挛,其壮痛苦万分。
吴真扭曲抽搐的身影好像一出狂乱的布景,越发衬得小岛那一轻蔑的笑容冰冷瘆人。
小岛头也不回,双眉淡淡一挑,长刀回鞘,反手抽出短刀,刀尖顶上了吴真的后心。
而他的右手,便在在场百多民乡亲紧张的注视下,在那刀柄后面轻轻地,慢慢地,拍了下去。
“噗——”
吴真的眼睛睁得更圆,只是其中已没有了生命的光芒,空洞洞地倒映着百名倭人武士雪亮的箭镞、刀锋。
小岛正雄缓缓将短刀抽出,细细抹拭干净,才送回鞘中。
而吴真的尸体,也慢慢仆倒。
这让在场所有百姓心悸、心寒、心碎得有如煎熬了千百年一幕,只是一瞬间的工夫。
吴真冲出,怒吼,躲箭,只是一瞬间的工夫。
而小岛瞄准,发箭,上步,斩腿,蹬踏,反刺,也只是一瞬间的工夫。
一瞬间,便是将一个活生生的灵魂,在千百人面前,从一个强健的躯壳中剥离开来所需要的全部时间。
而李良钦此时甚至才刚刚拔起身形,又只能无奈地落下。他清楚地知道,那个属于他的,身若游龙矫夭,剑似风云飞纵的时候,已经再也回不来了。现在的他,只是一个还有些陈年的功夫底子的糟老头子而已。
小岛慢慢踱回己阵,头也不回地撂下话道:“李班主,认命吧。六十四岁的老骨头,再也不是那个飞檐走壁的‘荆楚剑客’啦!两年前我兄长败在你剑下,已经是你命硬了。你难道还觉得,这次你还能再来那么一下子回光返照么?”
小岛又猛然转过身来,冰冷的箭镞映出的光慢慢扫过所有人的眼底:“还有你们,这群支那猪。除了你们的老骨头英雄,还有这个不知死活的莽汉,还有别个能有那么一星半点儿的血性敢往前跳那么一步么?哈!”
他飞起一脚,将吴真的尸首踢出几丈,跌落在黄土里。吴真的脖子扭成一个凄惨的角度,骨节弯曲,静静地趴在他痛恨的敌人和他热爱的乡亲们中间。
小岛伸出小指,遥遥点着众人:“我倒是真想看看,这几百号人里,还有没有一个像爷们儿的,能给你们这位好兄弟把尸首抬回去?”他点着李良钦,“是你么,李班主?”又点着浑身微微颤抖的李大猷,“是这个连站都不会站的傻儿?”李大猷默不作声,转头瞧着李清馥,只见她粉面如有霜覆,杏眼里透着一抹锋利的恨。却又听小岛调笑地点着李清馥,“还是,这么多大老爷儿们要靠个娘儿们出头?”
话音未落,只听一声娇叱:“女的怎么了?小鬼子看刀!”青光一闪,一柄弯刀烈烈破风,朝着小岛当头兜去;接着红影一盛,李清馥犹如一匹绚烂的火烧云,朝着吴真的尸首飞掠。
“清馥!”李良钦长剑一震,一声上啸,紧跟着奔了出去。
“好!”小岛赞叹一声,右手捞住飞来的弯刀,凑到嘴边,贪婪地嗅着刀柄上残留的女儿香气;左手动作不断,又是一支小箭飚出。李清馥空中旋身翻转,那箭却犹如长了眼睛般挂断了她的裙带。
裙角飞扬,李清馥面色一红,一把抓起裙摆扎在腰间,落在吴真的尸首旁,将那近二百斤的尸身负在背上。
“十万大军齐卸甲,宁无一个是男儿!”小岛笑着诵道,弩箭绵绵而出,却不奔要害,只是带着羞辱的笑意将李清馥的头巾割断,将衣肩划开,将裙摆撕破。
李清馥咬咬牙,也不闪避,便披着一头黑亮的长发,任由肩头、双腿裸出大片雪白的肌肤,一步一步扛着尸体慢慢往回走。
李良钦赶上两步,守在她身后,将继续飞来的弩箭一一打落。却只觉得一箭比一箭快,一箭比一箭势大力沉。老人左右支绌,渐渐有点力不从心。
小岛忽地尖啸一声:“看这一箭!”只见一道乌光,迅如急电,直奔李良钦而去。李良钦忙舞出剑花格挡,那箭却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气势直撞在剑锷上。
“当!”一声巨响,李良钦后退一步,左手紧紧抓着右腕——刚刚这狂飙突进的一箭,虽然没有直接射伤他,可箭身上威猛无俦的劲道,业已将他的虎口震裂,一条胳膊都如遭雷击,酸痛不堪。若不是左手紧紧握着右手,只怕已经颤抖得握不住剑了!
在场乡民无不面色惨白。李良钦可以说是数十年来龙安镇的一个传奇,一个神话。今天竟然甫一出手便伤在了倭寇的箭下,那倭寇的功夫也可想而知了!可叹几乎是以全镇大半青壮汉子的热血、头颅为代价换来的短短和平,难道这么快就又要沦丧了?李良钦“荆楚剑客”的半生令名,难道今天就要折在这个不知名的倭寇手里?难道李家班第一次演出,竟要用自己班主的血来祭台么?
小岛右手朝箭囊里一探,五指间夹出来四支弩箭。他厉啸一声:“纳命来罢!”“嘣嘣嘣嘣”四声闷响,四支弩箭首尾相继,宛若游龙,向李良钦这边袭来!
竟是极为高妙的“四星连珠”箭术!仅这一下,已可使小岛跻身当世用箭的前十位。
李良钦心底闪过一丝绝望的凉意,自知避无可避,只得后撤一步,一边把李清馥向后撞出去,一边用自己的身体护住李清馥的大半个身子。
而他的眉心,已能感受到那箭镞泛起的幽幽冷芒。
他叹着气,闭上了眼睛。
四
“当当当当!”金铁之声清鸣而上,激越昂扬。
李良钦惊愕地睁大了双眼,望着眼前不可思议的一幕。
同样睁大着双眼的,还有李清馥,众百姓。就连对面的倭人武士,也似乎难以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李大猷不知什么时候竟站在了老人面前,此时正在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膛起伏,双肩耸动。他右手持着一柄粗糙的宽刃铁剑,左手拍在剑脊顶端。
剑身中段,整整齐齐地扎着四支弩箭。箭头从剑身另一侧穿了出来,犹自泛着淡淡乌光。强大的力道将整个剑身带得向内弯折,形成一个诡异的凹形。
李大猷再喘两口气,将那扎的如糖葫芦般的长剑随手抛在地上,回头看了看李清馥。见她只是有点吃惊,并没有受什么皮肉伤害,这才转过头来,却也是俯着脸,攥着拳头,默不作声。
全场一时无人言语,气氛压抑凝重到了极点。
小岛半惊半疑地望着这天外来客一般的年轻人,左手两指勾了一勾。
身后两排倭人弩手立刻端起弩机,箭头锁死了李大猷。
小岛沉吟了一会儿,忽地轻声道:“放!”
“嘣嘣”弦响之声密如爆豆,又瞬间止歇。
而三四十支疾箭已朝着李大猷全身上下笼罩而去!
李大猷怒哼一声,右手已从李良钦手中顺过“荆楚”长剑,搭在右腕。紧接着小臂挥动,手腕寰转,那长剑便以他的手腕为圆心,画出两圈有如蝴蝶振翅的曼妙剑影!
长剑以肉眼无法捉摸的速度飞转,仿佛一个高速旋转的光盾。弩箭方一触及,立刻便被弹开数十丈远。有的弩箭偶然没进缝隙里,也立刻被剑影带得一同旋转起来。瞬息之间,李大猷已格出去二十余支箭,另外有七八支箭被他的剑影带着一同转寰。忽地,李大猷攥紧剑柄,剑影立消,那七八支箭随着惯性尖啸着射向倭人武士。几个倭人弩手闪避不及,立刻中箭倒地,血溅三尺。其中一支不偏不倚直奔小岛而去,小岛避也不避,右手长刀反撩而下,将那弩箭在空中生生剖为两爿!
李大猷和小岛的惊人剑术一时间震慑全场。偌大的一篇空地鸦雀无声,只有山风呜呜而过,更添一抹萧瑟肃杀的气息。
许久,李大猷还是一言不发,只是默默撤了一步,护在李良钦跟李清馥之间。
小岛一咬嘴唇,笑道:“呵!堂堂的‘应天剑神’俞自明竟然甘心在这小小山村的破落戏班子做一个哑口跟班?李班主,你们这龙安镇当真是藏龙卧虎啊!也好,这样一来倒是更有意思了。你们有俞自明这种高手掠阵,想来也不会怕了我们,那一场输赢定六百条人命的赌局,你们接是不接?”
李良钦久住山村不知世事,一脸惊愕地望着身边这名头如此响亮的年轻人。却见李大猷五官纠缠拧动,脖子上青筋暴跳,双手揪着头发似乎痛苦万分,一咬牙,道:“好!我们龙安五百儿男,就赌上性命,挑了你的——生、死、场!”
小岛轻蔑地哂道:“我也不愿胜之不武,堕了这比武的乐子。给你一天时间回去点起人马来罢!明天正午,还在这个地方,看我将你龙安上下,挫骨扬灰!”
语毕朗笑着,点起部队,潇洒而去。
李良钦望着小岛率众走远,眼前一黑,颓然坐倒在地。
五
“李公!那鬼子分明将我们视作了猫儿爪底的老鼠,只想玩弄一番再将我们给活吃了。这等赌局,你却如何应承了下来!”
“师父!明天就让我和清云打头两阵吧!我们定让小鬼子们拿人头来祭了吴真兄弟在天之灵!”
“小毛孩子懂什么!这一天时间来之不易,组织全村老小赶快转移了是正经!”
“王叔,这龙安镇三面千仞绝壁,上下就一条路,我们走到哪里去?跟他们拼了,说不定还有条活路。”
“我可不管,你们坐在这里等死好了。我要逃命去了!要走的都跟着我吧!回去收拾收拾即刻出发!”
……
小小的祠堂里挤满了人,天旋地转。门外的阳光似乎也变得恍惚起来。李良钦只觉得有千百人在自己耳边叽喳不休,头痛欲裂。蓦地一拍案几,吼道:“都别吵啦!”声如洪钟一般在这祠堂里炸了开来,所有人都怔住了。那作势欲走的中年男子讪笑两声,袖着手坐回一旁。
李良钦毫不掩饰心中的愤懑,对着他吼道:“王六!你要走就走,决计没人拦你。倭寇要是好心愿意将你的尸首抬上山来,我也情愿送你一副棺材板子!”
李清馥这时踏进门来,颓然道:“鬼子把下山的路封死了。”
王六如闻炸雷,面色霎时变得惨白。忽地一把扯起李良钦的衣襟,吼道:“都是你这个老东西!仗着自己武功好可以保命,定下这等赌约,岂不是要将全镇三千多条人命陷在这里!你这个老杀才!”
李良钦目光如电,双眉一拧,将他推倒在地,怒道:“若是我们镇上功夫最好的人都敌不过他们,凭你这一身猪油就逃得了一死么?”
王六委顿下去,迷茫地摇着头:“都逃不了了!都逃不了了!都要死在这里的!”
李良钦不再理会他,转向身边沉默的李大猷:“‘应天剑神’俞自明!呵!你倒是瞒得我们好苦!”
李大猷摇头道:“那些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俞自明已经战死沙场,什么‘应天剑神’更是泡影了。”他又沉吟半晌,道:“不过我父母的这一点香火,我却不想让它断了。师父于我有再造之恩,大猷二字就如同我新的生命一般。从此以后,我就叫做俞大猷吧!”
俞大猷!
这迷茫的年轻人,此时尚不知道,李大猷,俞自明,俞大猷,哪个才是真实的自己;他也更不会知道,自己的一生,就将因为这三个字,而与倭寇结下永世难解的恩怨。
六
“俞大猷……也是个好听的名字啊!大猷,我想你的记忆,你的功夫,刚刚那会儿应该也都找回来了吧。你也上一场,行么?”李良钦恳切的眼神望着他。
俞大猷仍是木木地低着头。好一会儿,才轻轻地摇了摇:“我不想再拿剑了。我也不想再见血了。我更不想再杀人了。对不起,我真的做不到了,师父。我的功夫虽然没有丢下,可是我剑客的心,已经死透了,再也活转不过来了。”
李良钦颓然一叹:“唉,我们这一次怕是一场也胜不了了。你走吧,两年前的战事,我们龙安人已经欠了你一条命了,我们也不该再要求你什麽了。“李良钦拍拍俞大猷的肩,仿佛一瞬间又苍老了几岁:“不愿意过舞刀弄剑的日子也好。天下正经营生多了去了。渔樵耕读,哪个不比这刀头舔血的日子来的安宁。要是可以的话,我也想找个没人烟的地方安安静静过完一辈子。可惜入世太深,终归是出不去了!希望你这辈子能平平安安的,大猷;也希望我,希望咱全镇三千老小都别把命送在这里。日子安定下来,咱们爷儿俩兴许还能再喝一杯。”
俞大猷对着李良钦拜了三拜,两颗泪珠儿从眼角滚了下来。他站起身,在周围人的窃窃私语里朝门外踏了出去。
他看到了李清馥。
李清馥斜斜地倚在门板上,梨花带雨,满面泪痕,一看到他便恨恨地转过头去,口里喃喃道:“你要是不愿意为了一个镇子的人出手,你又何必为我去挡那几箭?你觉得这样我就欢喜了么?早知道这从绝望看到希望又落回绝望是这么难受,我刚刚就应该被那鬼子杀了才干净,倒也省得在这儿心里揪着疼!”终于情难自抑,贝齿紧咬着嘴唇,掩面奔了开去,一路洒下无数晶莹的泪珠。
俞大猷悲嘶一声,双手猛地朝着自己的头颅拍了数下。终于一跺脚,折了回去,单腿跪在李良钦面前沉声道:“师父,我留下!我留下了!”
to be continu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