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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照霜雪(完结)

本主题由 李逾求 于 2008-10-1 20:32 设置高亮
引用:
原帖由 国色天香 于 2008-9-18 20:42 发表
问:‘何谓佛?’禅师答曰:‘佛是老蠢驴!’又问:‘佛在何处?’曰:‘拴在猪圈里!’
何谓佛 : 禅师答曰:老蠢驴是佛------------
颇有禅宗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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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赏楼主的文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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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人生无常,认清自己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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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谢多谢



八 弹铗篇



        月华如水,三更天时,慕容帆自床上坐起,携了长剑悄无声息推开门走出客房。他躲避开巡院的士兵,找到殷纶义居住的院落,腾身翻上屋顶,在房顶上盘膝而坐,闭目养神。
        又过一更,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翻进院墙,走到窗外,薄薄的剑刃沿缝隙伸入,挑开木栓,正要推窗跳进去,忽觉左肩一沉,有人把手搭上她肩膀。她回身错步便是一剑削出,那人飘然躲开,回身便走。
        追到敝静处,珊瑚低喝道:“慕容帆,还不给我站住!”
        慕容帆停下脚步,回过身来,苦笑道:“我看你当厅舞剑,便知你动了杀气,果然今晚便来行刺殷纶义。”
        珊瑚挑眉便是一剑刺去,道:“我自然要杀殷纶义,我不就是因为这才来的。”
        慕容帆格开她一剑,低声道:“你若只想行刺一人,不用那么大费周章。你既在殷府待了那么久,想必心中还有别的计量。”
        珊瑚踏前一步又是一剑:“不错,我是有别的计量。殷纶义想要我替代他女儿嫁给凤翔节度使,你可知淮南、山南、凤翔三道节度使想要结盟剿灭义军么?我要趁机破了他三家的结盟。”
        慕容帆边挡边道:“既然如此,为何今日却忽然沉不住气?”
        珊瑚手中剑招不断,道:“我厌了,懒得再待了,其实只要杀了殷纶义,这三家结盟也就破了一半。”
        “你杀了殷纶义,他的部下自会有一人接替他,盘剥百姓、征战不休,根本与事无补。”
        珊瑚冷诮一笑:“曾经手刃多少******污吏的慕容大侠,怎么今日忽然想通了?”她横剑绞住慕容帆长剑,身子偎近,瞪住他双眼,一字一句问道:“我的好首领,你素来自负凛凛大义,今日请扪心自问,可有私心?”
        慕容帆浑身一震,面现苍白之色。
        珊瑚长剑松开,退后一步道:“我姑且不杀殷纶义,你好自珍重吧!”甩头离去,再不看他一眼。
        慕容帆站在夜色之下,良久苦涩一笑。

        第二日他起的极早,也不去同殷纶义辞行,只告诉殷紫有事要走了。
        殷紫送他出府,低声道:“你看出来没?我爹很喜欢你,他昨天跟我说希望能把你留下来辅佐他。”慕容帆不语。殷紫怅然道:“我跟他说,你不会留下的。”
        慕容帆牵着马,站定了道:“今日一别,可能要好些日子才能来看你。”殷紫微皱眉头:“你要去哪里?”慕容帆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知不知道淮南韩小仙?”殷紫道:“啊,那个乱党头子。”慕容帆道:“他是我至交好友,前日他传书于我,言道宣州绿林豪杰,奇云寨大寨主庄勇,欲率手下十一个山寨加入淮南义军。韩小仙军务繁忙无法脱身,希望我能代他到宣州与庄寨主商谈。”殷紫道:“那你可要小心啊!”慕容帆一握她的手,道:“放心。”
        他牵过自己坐骑,那一匹如雪的白马,把缰绳递到殷紫手中,道:“此马名唤‘快雪’,是大宛名驹,日行千里。它跟着我有好多年了,灵性的很,你若有事就骑上它,它自会带你来找我。”
        殷紫接过缰绳,心道:“那戏里但凡两个人儿一时分离,总得留下信物作他日相见凭据,这马儿不就是他予我的信物么?我身上又带着什么东西,可以做表记的呢?金啊玉啊的,不是太俗气了么?”
        她微微踟蹰,忽然瞥见街旁一个字画摊儿,心中一动,走过去借了毛笔,将自己随身携带的一方白绸手帕铺于桌上,也不落座,悬腕而绘。待画好了,双手扯着帕子,抿唇细细吹干墨迹,抬头正巧对上慕容帆的眼睛,忽然面上红晕大生,将罗帕掷给他,一句话也不说,牵着马走进府门。
        帕子沉甸甸的,触手温腻,慕容帆低头看去,仅与角落处绘着几枝桃花鲜红丰艳,右侧以簪花格题着数行小字。他低声念道:“执手相辞暮澜亭,桃花代我送韶卿。纵马扬鞭三千里,春光一色是深红。
        慕容帆手把纨帕,一时不知是痴是迷。

        回到客栈,慕容帆交代甘姑娘些许事务,便携了杜十九和七八个弟兄,启程前往宣州。
        一路无事,一行人当晚歇在途中一小镇客栈中。众人要事在身,不欲惹人扎眼,用完晚餐纷纷回到房里。
        三更漏断,后院一树杏花的暗香随风隐约传送,慕容帆心绪繁芜,翻来覆去睡不着,便推门走进院落里,负手踱步。
        淮南义军领袖韩小仙数年来盛情相邀,恳切希望他加入义军,总被他婉言拒绝。朝廷无道,藩镇骄奢,苦的总是百姓,他一手创立“天山雪”,凭借一群热血豪侠的微薄之力,来勉强维系这黑暗世道中残存的一丝朗朗乾坤,可是他们力所能及之外呢?分散的力量毕竟太小,然而慕容帆并不希望天山雪加入义军。诚然,韩小仙是个磊落男儿,他立志统率天下英雄扫尽乱云重叠,无惜一腔热血,但是,慕容帆认为,那未必是可以走到尽头之道路。至于最好的道路是什么,又不是任何人可以预料的了。
        慕容帆轻吁一口气,手掌拍在杏树上,满树繁花飘落,洁白如雪,花雨中募然想起殷紫破颜笑时狡黠的神情,他不由微微一笑,伸手折了一截花枝,朝墙角甩去,淡淡道:“出来罢!”
        夜色中传出朗朗笑声,一条黑影腾身而出,在房顶上落住脚。慕容帆纵身落在那人面前,月光下,但见这人身材高挑竟是个女子,黑纱蒙面修眉入鬓,背上负着双剑。慕容帆淡道:“你跟了我一路,我一直懒的管你,只是你刚才为什么要叹气?”
        蒙面女子朗声道:“贱妾并无恶意。贱妾尾随公子一路,对公子的人品更感钦佩──世人皆知‘天山雪’富可敌国,却没有人知道慕容公子每日饮膳,简蔽至此。世间多的是沽名钓誉之徒,仗义疏财的侠客、劫富济贫的好汉,在贱妾眼中,加起来也比不上慕容公子的一根手指。”
        慕容帆道:“多谢你盛赞,烦请禀报贵主上,天山雪与他井水不犯河水,请他不要相逼。”蒙面女子奇道:“你知道我是谁?”慕容帆微哂道:“江湖中使双剑的女子,总共又有几个呢?听闻凤翔节度使李静川座下有两位女子高手,姑娘是初香姬,还是艳忧姬?”
        蒙面女子大笑道:“贱妾艳忧。”她自背上拔出一口长剑,右手横剑,左手轻抚剑身,“公子的眼力真好,我万万不如,不知道你的剑术怎么样呢?”言未罢抖手一剑,那剑光绽如昙花,破开黑夜朝慕容帆心口刺去。
        慕容帆侧身避过,并不拔剑,左手并指如剑诀,点向她手腕。艳忧姬跃开,喝道:“狂妄!你见我是女子,便不把我放在眼中吗?”她拔出另一口剑,双剑相交一击,“吭啷──”金石声缠绵不绝,“这两把剑一名金坚剑,一名绕指柔剑,都是削铁如泥的利器,公子小心了!”
        这两把剑一般款式,剑身细长,鎏金花纹一做凤啄一做螭龙,于漆黑的剑身上暗生华彩。剑首垂下的白色绸带有尺把长,在风中猎猎做响。艳忧姬揉身攻上,左手剑招至钢至猛,如狂风暴雨,右手剑招却至柔至韧,柔情似水、缠绵不断。
        慕容帆只是空手相迎,他手捏剑诀从容萧索,似有阑珊之意,然而金坚剑之“天涯孤雁,情比金坚”,绕指柔剑之“百炼钢化作绕指柔”,都仿佛被那阑珊之意一寸寸地化解开来。“铮、铮”两声,艳忧姬长剑脱手。她面色惨然,却忽洒然一笑:“贱妾习剑廿载,竟不能在公子手中走过十招!”慕容帆皱眉道:“姑娘找我,就是为了比剑?”艳忧姬道:“是为了替主上传一句话给公子。”慕容帆道:“请讲。”
        “主上说,慕容公子当世豪杰,埋没草莽未免太过可惜,公子如肯来凤翔相助,则荣华富贵,玉堂金马,凭公子一句话而已。”
        慕容帆莞尔:“多谢贵主赏识,慕容草莽粗人,住不管金马玉堂。”
        蒙面女子低声轻笑:“贱妾不明白,公子出身武林最尊贵的门派,却自甘堕落隐身为盗?”
        慕容帆淡道:“窃钩者诛,窃国者诸侯。为盗如何?君不见方今天下人人为盗?权高者为盗逾深,位重者为祸逾甚!”
        蒙面女子笑容微滞,叹道:“慕容公子巧舌如簧,贱妾不堪敌手。阁下求义,贱妾求忠,本非同路,但我敬重公子,不愿与公子为敌,故有一良言相劝。”
        “请讲。”
        “请公子改道而行,这宣州,却是不去也罢。”
        慕容帆道:“多谢姑娘良言,只是朋友所托,不敢相负。”
        艳忧姬一耸肩,道:“贱妾话已出口,听不听但凭公子。告辞!”她转身正欲跃下,慕容帆却道:“我还有一事不解,想请教姑娘。”艳忧姬道:“公子请讲。”
        慕容帆沉吟良久,问出的,却还是最初的问题:“你刚才,为什么要叹气呢?”
        艳忧姬微讶,但还是答道:“我因公子的微笑而叹息。我感慨这世上竟有个人,能令公子在想起她时,笑的这般腼腆。”

        殷紫在骑马。
        她牵了快雪回去,见第二天天气好,忍不住就想遛马。快雪是好马,个性也干脆,一个撅子把她掀翻地上。殷紫痛的半死,不禁心中暗骂慕容帆:“呆子!叫我骑它去找你,它也得让我骑呀!”
        她倒不气馁,扎起裙摆,便想驯服快雪,连摔了七八次,好容易勉强骑上去。
        殷紫雀跃地坐在马背上,遥想他日与慕容帆共乘一骑,遥驰草原之上,风光旖旎,悠然看风卷云舒,禁不住抬头微笑起来。这一走神,又被快雪给趁机掀了下来。这一摔毫无准备,火辣辣的非比寻常,殷紫吸气又吸气,好半天才扶着腰站起来,指着马儿的鼻子,咬牙道:“姑娘今天跟你耗上了!”快雪从鼻孔中喷出一口白气,意态大是不屑。
        这一天就在上马、落马、上马……中度过,青萍下午时过来,端着水盆毛巾发楞,想平日里诗书女红都是能逃则逃的小姐,不知哪里来的这般顽强的毅力。等到日将西下,殷紫只觉的浑身上下没有一处骨头不痛,不用看也晓得身上处处青紫。她拍拍袖口尘土又往马背上爬,挣扎许久才勉强坐上马鞍,已经认命做好了被摔的准备,谁知等了许久,迟迟不见快雪动作。殷紫揪着它的耳朵问:“你是饿了还是傻了?”快雪并不理睬。殷紫试探地纵缰,马儿无可不可地抬起蹄子移动了两步。“喂!你这样就算认了我啊,不许反悔了啊!”殷紫登时欢喜起来,快乐的几乎要哼起曲儿来。
        她从马上跳下来,一块沾水的毛巾及时递至面前,殷紫接过抹去脸上的汗水尘土,这才看清来人,拉着她的手笑道:“珊瑚,你怎么有空过来?崔健那小子没缠着你?”
        珊瑚含笑摇头:“我打发崔公子回府了,他整天耗在我身边,总归是不好的。”
        殷紫眨巴眨巴眼睛,笑嘻嘻道:“其实,崔健那家伙虽然婆婆妈妈了一点,心肠是极好的。他是真心喜欢你,你若也对他有意,千万不要顾忌我爹怎么说,咱们总会想出法子。”她与慕容帆两情相悦,心中柔情万种,只愿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属。
        珊瑚目光悠悠看着她,良久,柔声道:“姐姐,请你不用再撮合我跟崔公子,珊瑚早有心上人。”
        殷紫惊奇:“心上人?他是什么人啊?”
        珊瑚微微一笑:“他文采武功无不惊才绝艳剑舞天下第一……但是他爱上了别的姑娘,所以我甘愿嫁给风向翔节度使。”
        殷紫顿时同情起来,她拉住珊瑚的手道:“珊瑚,你这么漂亮,舞跳的这么好,他怎会不喜欢你呢?”
        “我们相识七年,比不过他见她一天。”珊瑚怅然道:“他为什么无法喜欢我呢?我为什么无法喜欢崔公子呢?也许,一切均是命中注定,苍天做主……”
        殷紫皱起眉头:“我好像听谁说过这句话……我不喜欢这句话!珊瑚,你既然这么喜欢他,就别轻易放手嘛!”
        珊瑚望着她眼睛,道:“我也不喜欢这句话──你说,如果那个女孩子死掉,他会不会喜欢我?”她看着殷紫吃惊的表情,轻轻一笑:“呀,不过是开个玩笑。”
        她从殷紫手中抽出手,转身离开,边走边喃喃道:“就算那个女孩死掉,也没用吧!”
        她远远的回头看了殷紫一眼,摇了摇头:“这样一个千金小姐……”
        这样一个千金小姐,因为被保护的很好,所以很容易相信别人,因为不需要为了生存挣扎,所以没有什么坏心──慕容帆啊,原来这就是你喜欢的人。

        “武宁节度使范拾鱼力不能拒,已殉国,朝廷令我家主上与大人同力剿匪。”满面虬髯,深目鹰勾鼻迥异中原人士的武将,弯下腰对淮南节度使殷纶义恭敬地说道。
        殷纶义轻敲桌面微微沉吟,朝廷软弱,无力收回山东、苏北,他早已料到。可是贸然借淮南凤翔两地之兵,却不像当朝丞相保守拘泥的性格,他就不怕他二人镇压乱寇之后,趁机兴兵作乱么?尤其凤翔李静川,他辖地离京师不过百里,兵强马壮……不管怎么说,这倒是一块送到口的肥肉啊!
        他主意拿定,微笑着对那武将道:“既是朝廷的意思,纶义自当领旨。”
        那武将操着不甚熟练的官话道:“我家主上之意,却还不仅如此。”
        “哦?”殷纶义眯起眼,眼中精光闪过:“勃勃将军,贵主尚有何意?”
        “请大人直称属下名字。”勃勃又弯腰深鞠一礼,“大人过不多久便是主上的岳父了,凤翔淮南,即是一家……大人,我家主上的意思,等平叛徐州之后,如即挥军北上,则占据地势之便,拿下汴、宋二州,可谓不费吹灰之力。”
        殷纶义手指敲打着桌面:“然魏博节度使若出兵干涉,如何?”
        “魏博平卢两地正在交战,自顾不暇,主上说,当此良机,十载难逢。”勃勃近前一步,低声道:“一旦拿下汴州等地,距洛阳、长安,便不过咫尺了……”
        殷纶义雪亮的目光扫过他,忽然拍桌大笑:“便是如此!”
        他赞道:“我这位贤婿,当真是人中龙凤,不枉我把爱女许配给他!”他微微一笑:“其实,我并无子嗣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将来我的基业,还不是要托付给女婿呵!”
        这时有人推门进来,纶义转过头,看见殷紫进来,不禁眉头一皱。他不愿勃勃看到殷紫,心思转变,呵斥道:“我尚未传唤,你进来作甚?退下!”殷紫疑惑丛生,纶义不待她开口,抢先喝道:“还不出去!”殷紫愣在当场,良久,一跺脚转身跑出书房。

        勃勃告退后,纶义想想殷紫着实受了委屈,于是去看女儿。殷紫正在自己房里摔东西发脾气,看见父亲进来,哪里有好脸色。纶义忙给她解释:“阿紫,刚才那人是李静川的属下,让他看到你,日后珊瑚却不好替你出阁。”
        殷紫道:“爹爹,你不要让珊瑚嫁给李静川好不好?咱们淮南兵强马壮,为什么要怕他?”
        “不是怕他……小孩家不懂,休要管!”他道:“阿紫,爹爹几日后要率军出征,不能管教你,你可要好好待着,不要淘气。”
        “你又要出兵么?”殷紫皱眉道:“爹爹!你已经贵为雄踞一方的节度使,难道还不够么?”
        纶义斥道:“大人的事,小孩家不要乱问!”他想了一下说道:“阿紫,那个什么天山雪的曾绑架过你,好生可恶,等爹爹抓住他们,斩首示众,给你出气。”
        殷紫一愣:“你要抓他们?”
        纶义冷笑:“哼,自投罗网!为父与凤翔节度使设计,由投诚的郑勇在宣州设下埋伏,本想擒下乱党韩小仙,谁知阴错阳差,听密探回报,却是天山雪的慕容帆等人前去……也好,将这群贼人就地格杀,以后看谁还敢捣乱!”
        殷紫面色发白,她勉强笑道:“那慕容帆武功很高,你们杀不了他。”
        纶义道:“郑勇备了毒酒,山寨外埋伏了五千精兵,即便是只飞鸟,也插翅难飞。”他忽觉臂上一紧,惊讶地看着女儿死死抓住他袖子,她问:“什么时候,动手?”纶义道:“就在今日,阿紫,你……”他不及说完,殷紫甩门冲了出去。
        她跑到马厩,解开快雪的缰绳翻身上马,侧门的守门人看见小姐骑马冲过来,还未来及躬腰,一人一骑便如一阵风般掠出殷府侧门。

        殷紫纵马奔在通往宣州的驰道上,不停地催马,快雪跑的真快,可是她希望更快些,她俯在快雪耳边,带着哭音道:“求你了快雪!再快一些好吗?不然你主人就没命了……”不知快雪是否已听懂,它仰嘶一声,足下腾云驾雾,如风般掠过一辆辆车、马,有人在马上招手想拦住它,眨眼间就被它远远抛下。
        殷紫却忽然觉得招手的人很是面熟,她勒住快雪,调头回去,迎面甘姑娘和郑公子骑着马气喘吁吁地赶上来,甘姑娘道:“殷姑娘,你骑快雪去哪儿?干吗跑那么快?”殷紫大喜若狂,道:“你们……你们快去救他啊!迟了就来不及了……”甘、郑二人听她说完始末,神色登时严肃起来,甘姑娘对郑公子说:“老六,我骑快雪先走,你和殷姑娘随后赶过去!”郑公子却道:“我骑快雪过去。”甘姑娘略一思索,道:“也好,你功夫比我强。”
        甘、郑二人骑来的马虽不及快雪,脚力倒也不弱。行到半路,甘姑娘见马儿疲惫,抢了过路客商的两匹马换骑,耳听那两人大呼小叫地追着,殷紫回头喝道:“罗嗦什么!再吵姑奶奶一刀杀了你们!”竟把那些人吓住。
        甘姑娘眼露笑意:“紫小姐,你很有潜质啊!要不要考虑入伙?”
        殷紫“咯”地笑了出来,她知甘姑娘担心自己过于焦虑,有意宽慰,心中大是感激。

        奇云山寨在宣州南凤凰山奇云峰,甘姑娘到得峰下便弃马,扯着殷紫,展开轻功掠上山。上得半山腰,忽一拉殷紫,隐身在一块山岩后。
        等那一队黑甲士兵行过,殷紫道:“不是我爹爹的军队!”甘姑娘道:“嗯,是凤翔军。”她们忽然听见前面传来兵器交击声,甘姑娘带殷紫循声而去,只见林中一块空地上,横七竖八躺着许多士兵,郑公子骑在快雪身上,正浴血奋战。
        郑公子使的是一杆留客枪,枪长丈二,一握粗,他横扫竖挑,逼退身边的官兵。一个持双斧的将领挥斧攻上,郑公子一拨一卸,随即抖长枪挽起碗大的枪花,朝那人胸口扎去,这时他忽听背后有人偷袭,迫得正要回枪自护,只听“嗖”一声,背后那人应声栽倒,他长枪便不回护,直扎使斧人胸口,那人横斧一截,枪头攸地弹上,将那人面孔扎的稀巴烂。他方有暇回头,看见甘姑娘不知何时已护在他身后,发飞刀射人咽喉。
        郑公子冲甘姑娘喊道:“人太多,我闯不过!”
        “先突围出去,不然咱们不被砍死也被累死!”
        他们护着殷紫,且战且退,朝一处山洞奔去,快雪亦紧随其后。追兵开始射箭,一支箭风声甚厉,射向殷紫,两人不及打落,郑公子扑身把殷紫护住,三人抢进洞中,退守山洞。
        甘姑娘把在洞口,发飞刀把接近山洞的官兵射死,一时双方相持。眼看众官兵不敢逼近,甘姑娘一摸囊中,却摸了个空,她叹气道:“没有飞刀啦!”
        郑公子“嗯”了一声。
        “老六,你还有力气么?咱们待会一鼓作气闯出去!”她等了片刻,回头看向他:“你怎么不吱声?”
        郑公子摇晃两下,忽然摔倒。甘姑娘惊去扶他:“老六?”她触手满是鲜血,一枚羽箭插入郑公子后心,直没入羽。
        只见大片大片的鲜血,在郑公子胸口衣襟染开,眼看是救不活了。

        甘姑娘张口愣了半晌,撑起他上身,问:“老六,你有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有。”
        甘姑娘眼睛一亮,道:“什么话?”
        “我那天送你的诗,不是我自己写的。”
        甘姑娘失望道:“他奶奶的!你就跟我说这个?我当然知道不是你写的,你认得的字都没有几十个。”
        郑公子黑黑的脸上露出笑意:“我真笨!可你为什么还收下?”
        甘姑娘一向爽朗的脸上露出忸怩之态:“你为什么送,老娘就为什么收呗!”
        郑公子嘿嘿笑着,低声道:“我、我怎么不早送呢……”他头一歪,靠在甘姑娘肩上。
        甘姑娘愣愣看着他,她慢慢起身,把郑公子放在地上。殷紫哭道:“甘姐姐……”甘姑娘头转向殷紫,沉静道:“咱们走。”却“哇”地吐出一口血来。殷紫哭着抱住她手臂:“你伤的那么重,咱们怎么闯过去?”她遥望山之尽头肝肠寸断,迷茫道:“莫非一切真的天注定,没有办法么?”
        甘姑娘抹去嘴边血沫,艰难一笑,道:“一切都是命中注定,苍天做主,可是未必不可以一争!殷姑娘,你怕么?”殷紫拼命摇头,道:“我不怕!”甘姑娘面上露出一丝微笑,低声道:“好姑娘!待会你听我啸声,什么也不用管,只管往前冲。相信我,不会有事的。”
        甘姑娘以枪拄地撑起身子,虽然有些勉强,但她一站起来,就比任何人都站的稳。她把殷紫抱起来放在快雪的鞍上,低声道:“记住,听到我的啸声你就往前冲!怕的话就闭上眼睛,快雪是好样的,它必能平安带你过去。”殷紫使劲点头。甘姑娘最后看了地上的郑公子一眼,眼角眉梢,流露出无限温柔。她容貌丑陋无比,然而这种神情,任何人看了都会觉得美丽。
        甘姑娘提着长枪,大步走出山洞,她孤身一人面对千百将士,却是威风凛凛。领头将领喝道:“你是什么人?还不块块束手就擒!”甘姑娘提着长枪,边走边大笑道:“我就是来就擒的,可是不愿束手,谁有本事,上来捆我吧!”她说完最后一句,离那将领已不过十步之距,蓦地长枪顿地,飞身扑向马上那人,但见军中铁箭乱发,她横枪拨开,戮血枭战。
        殷紫骑在快雪背上,抿唇注视着战场,耳听得甘姑娘一声长啸,她一夹马腹,白马如同一支离弦之箭,冲出了山洞。
        她尽量伏低了身子,搂着快雪的脖子贴在马背上。她不敢抬起头看,任凭马儿奔驰。快雪白色的鬃毛飘散在风中,四蹄如飞,几乎不沾地面,如一道白色的闪电划破茫茫苍野,身侧箭矢稀稀落落袭来,终于再也跟不上马儿的速度,只能望尘莫及地目送一人一骑消失在山坡另一边。
        殷紫扬起头,泪水终于潸然而落。她也曾言笑晏晏撮合甘姑娘与郑公子,却只不过当做一个消遣的游戏──在这个年轻貌美的贵族小姐眼中,贩夫村妇之间的爱意也真的是笨拙可笑。在少女心中,装满着花前月下才子佳人的绮梦,英俊潇洒的少年公子,邂逅温柔多情的名门闺秀,那才是真正的爱情哩!然而此刻,那些戏曲里的优美词赋,那些花园私会的旖旎风流,在质朴的真情面前苍白无力。
        原来世上还有这样一种爱情,叫做生死相随,比她之前所见过的所崇慕过的,都更加高贵。

        慕容帆站在奇云峰显象台上,负手远眺茫茫山野,他身后奇云寨的大寨主郑勇笑道:“慕容少侠,一切商谈已定,便请少侠代韩将军饮一杯歃血酒吧!”慕容帆移步案前,举樽与郑勇一碰,正欲仰头一饮而尽,只听远处一声凄厉的呼喝:“别喝啊!”
        奇云寨众人悚然回首,只见一骑闪电般奔来,顷刻即到眼前,众人竟不能拦!马上女子厉声喝道:“慕容帆,这是圈套啊!”
        “咣当”一声,郑勇摔掉酒樽,伸掌朝慕容帆拍去,埋伏的人马听见摔杯之号,顿时涌出,与杜十九等人战在一处。
        慕容帆伸手架住郑勇掌势,抬头朝殷紫看去,她坐在马上吁出一口气,脸上露出放松的神色,这时一个喽啰绕在马后,伸手一把将她扯下马。
        慕容帆大声呼道:“殷紫!”他急欲脱身救她,可是郑勇亦不是庸俗之辈,十招内他竟无法脱身,眼睁睁看着殷紫挣扎着被人拖走……

        “大人,就是这个女人坏事!”
        殷紫被丢到一人马前,她从地上爬起来,仰头瞪去,只见一人红衣黑甲,端坐于马上。少年公子,温雅如玉,容颜秀美胜过处子,然而目光之凌厉,非女子所能有。
        他赫然便是与慕容帆酒肆对饮的少年公子,李凤翔。身后两人,一人是那日斟酒的绿衣婢女,一人竟是曾与殷纶义磋商的胡人勃勃。
        李凤翔上下打量殷紫,问:“你是何人?”
        殷紫张口便道:“是你姑奶奶!”
        “啪!”那个婢女上前,抬手就是一个耳光。
        她抬着手掌,冷冷问:“现在说,你是谁?”
        殷紫都蒙了,她差点气昏过去,挣扎着朝这女子抓去,可是又怎能挣脱身后两个大汉。
        “呦,”女子慢条斯理地,又是一记耳光扫过去,道:“如何?再问你一遍,你是谁?”
        殷紫伸出舌尖舔了舔唇边的血,然后抬起头来,冲她甜甜地一笑。饶那女子深沉性子,也忍不住愣了,然后小腹上狠狠地挨了一踹。
        这一脚殷紫使出了平生力气,身后两人只是抓住她的手,女子空有武功,却因完全没有提防,竟然吃了一个亏。她捂着小腹,恶狠狠道:“贱人!”伸手朝殷紫面颊扇去,风声厉厉,已是带上了内劲。
        殷紫闭目听着那风声扑面而来,却听一个声音淡淡道:“初香,你闹够没有?”
        李凤翔本在沉吟,此时方开口喝止,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却如一池静川,半江秋月,美不胜收。
        初香咬着嘴唇,硬生生折住手。
        殷紫咯咯一笑,“可怜你这大美人,原来也是个狗腿子!”
        李凤翔遥看峰头放出烟讯,冷冷道:“奇云寨一群废物,那么多人,居然拿不下慕容帆!也罢,带上这个丫头,咱们去会一会慕容公子罢!”旁边一个军曹问道:“主上,这些人如何处置?”他一指路边瑟瑟发抖的数十个百姓,李凤翔为了行军隐秘,不惊动彭城韩小仙乱党,军队一路上遇到的行人都抓了起来。
        李凤翔不耐烦道:“区区小事也来问我!”策马离去。
        “那么这些人?”
        初香姬皱眉:“你没听见大人的话?”她眨一眨眼睛。
        那人颤声道:“可是……都是些百姓……”
        初香姬微笑,露出唇际一颗小小的犬齿,尖锐而冷厉:“大人要一个听不懂话的手下,有什么用呢?”

        “慕容帆!”初香姬横剑架在殷紫项上,扬声喝道:“你再不出来,我就杀了这个丫头!”
        她举目四顾青山,慕容帆一干人连毙奇云寨数名寨主,逃下显象台,却不知如今躲在何处。她手腕微压,殷紫颈中登时现出血痕,初香姬狠辣一笑,道:“既然人家不顾惜你,便没什么用处了!”抬剑朝殷紫胸口刺下。
        一支羽箭破空射来!比风更快,比光更疾,“铛啷!”初香姬长剑落地,她的手腕被箭洞穿!
        只见慕容帆手持长弓立在山岗上,半张断弓上弓弦在风中飘荡。他赶来时未携惯用朱弓,方才危急间夺过身侧部下的弓箭射出,竟将弓柄生生拉断。
        刹那间,方圆百丈,鸦雀无声。
        慕容帆随手掷开断弓,又从身侧人手中接过一柄铁弓,控弦搭箭,弓成满月,箭刃生光,幽幽地对准百丈外。一时间,顺着他的手势,百千个铁甲士兵均觉面上森森生寒,便有人悄悄朝两边避开。
        勃勃定一定神,一把扯过殷紫挡在身前,提刀横在她颈中,厉声道:“你要她活命,就快快把弓放下!”
        王秋塘此时趋马而来,高声道:“勿伤人!她是我家使君爱女!”勃勃一时颇为踌躇,可是让他就这样放下殷紫,却是千万个胆子也不敢。
        李凤翔慢慢打量殷紫,殷紫冲他怒目而视。她眉目之间明丽清朗,决没有时下贵族女子的娇慵病态。他慢条斯理道:“我听说,殷大人只得一个女儿,珊瑚小姐我前日与她相见过,却不是这般模样。”
        王秋塘为之结舌。
        李凤翔心下一声冷笑,不给他说话机会,抬声喝道:“杀了!”
        勃勃尚未反应过来,又是一箭射来,他颈上赫然现出一个血窟窿,竟是一箭穿喉!
        勃勃被箭的劲力带着向后仰倒,殷紫挣脱他往前跑去,杜十九跳下山岗,箭步向前,去拉她手臂。李凤翔一直神色不动端坐于马背上,手指轻抚马儿的鬃毛,此时抖手长鞭甩出,第一鞭迫退杜十九,第二鞭卷住殷紫的脖子,将她扯到马前,方扬脸冲山坡上一笑,道:“久闻慕容公子箭术如神,今日得见,果然不负盛名。”
        慕容帆面沉似水,一字一顿问道:“李凤翔──凤翔节度使,李静川?”
        李静川大笑:“芙蓉楼一别,不噫与兄相逢与此道!”
        殷紫被勒的满脸通红,双手抓扯颈上皮鞭,挣扎着往前看去。只见慕容帆手持铁弓,站在十丈外山岗之上,左足踏在岩石上,白色的衣摆在风中猎猎作响。他面沉如冰,抽出一支羽箭,搭在弦上,控弦如满月,锋镝生寒,直指李静川眉心处。他连发两箭,伤初香,杀勃勃,五千甲军的气势也不禁为之一夺。
        李静川扬眉道:“慕容帆,你何不归顺于我?”
        慕容帆短短说道:“道不同。”
        “……不相为谋么?”他大笑:“高官厚爵你不动心,这个小姑娘的性命你亦不动心吗?”
        慕容帆忽然拔身而起,如同一只大鸟,朝地上殷紫掠去,李静川长鞭卷起殷紫腰身,将她甩向身后,他冷笑道:“你自身不保,还想救人?”却见慕容帆半空中翩然折身,向马上扑去,他佯救殷紫,目标竟是凤翔节度使李静川!
        李静川举鞭相迎,他身手亦是一流,身后初香姬长剑出鞘,削向慕容帆双足。两件兵器一前一后,卷向空中浑不着力的慕容帆,封住他上、中、下三路!
        交手不过是一瞬!只听“啪”、“噗”、“咯”三声极短促的声音。“啪”是长鞭坠地,“噗”是剑刃入肉,“咯”是腕骨被折断的声音,初香姬飘然退后,捂腕恨恨看向慕容帆,她无论如何也没看清,慕容帆是如何在剑光鞭影中伸出手,夺下她的长剑,抵在了李静川身上。
        这世上竟有如此奥妙无端的指法?不对,不是指法,是剑术!
        慕容帆站在李静川鞍后,长剑垂下轻抵他后心,李静川肩上亦中了一剑,鲜血长流。凤翔节度使背梁依旧挺的笔直,赞道:“世间竟有如此武功!”
        慕容帆道:“李静川,你令军士退下让我等离去,我即放你,如何?”
        李静川眉梢一抬,道:“公道!”他一挥手,几千精兵有秩序地让出一条道路。
        “她不能走,”初香单手拖过殷紫,“咱们换人!”
        慕容帆沉思少顷,道:“好!”他回顾杜十九等一干弟兄:“你们先走。”杜十九与他共经刀尖风浪,明了自己待在这里徒为累赘,并不做那离别情长,只略一点头,短促道:“大哥保重!”率众人头也不回地离去。
        慕容帆一手垂着长剑,一手压在李静川肩头,抬头久望长空。李静川冷冷道:“今日即便你逃出,天涯海角,也躲不过我的追杀。”他声音平平淡淡,却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威慑力。
        慕容帆洒然一笑,“到时候的事,到时候再说吧!”他提起李静川,扔向初香,初香急伸手去接,慕容帆一把夺过殷紫,足尖点着官兵头顶,朝远处掠去,同时口中一声呼哨,快雪闻声奔来,慕容帆抱着殷紫落在它背上,身后追兵袭来,乱箭齐射,他反手舞剑一一打落,快雪驮着两人,流星般冲下山去。

        一路奔行出百里,已到长江口风澜渡,追兵早已远远甩落,慕容帆抱着殷紫跳下马,笑道:“快雪,多亏你啦!”
        快雪看他一眼,慢慢地四膝跪倒,慕容帆面上的欢喜被惊惶代替,他双手颤抖着搂着马儿的脖子。快雪的身上,七八支羽箭深深插着,鲜血染红了一半马身。
        “快雪……”慕容帆的声音像个无措的孩子。他慢慢,慢慢地抚着快雪头颈,终于一咬牙,拔出了佩剑。殷紫惊道:“你要做什么?”慕容帆低声道:“快雪救不活啦!”
        快雪似自知将死,一对乌黑的眼珠流露出眷恋之情,它神情安静庄重,伸出舌头依依不舍地舔舔慕容帆的掌心。慕容帆单膝而跪,任衣裾散在污泥中,终于高高举起长剑,朝快雪颈脉切落……
        殷紫捂住嘴,不让哭声逸出来,她不愿增添慕容帆的悲伤。
        慕容帆把快雪尸身推入长江后,就一直坐在江边,狂风扬起他白衣黑发,他望着江水发呆。不知是过了半个时辰,还是一个时辰,他拔出长剑,弹铗歌道:

            “千金难买千里马,大宛照夜狮子白。
                俯时柔顺如鲽翼,立若岳峙与渊停。
                仰嘶一声若龙吟,扬鞭一跃殒流星。
                通身洁白无瑕羽,为汝取名快雪君。

                快雪君,快雪君,天上白龙化汝身。
                云雾茫茫腾龙跃,江海清波一水分。
                马蹄踏落轻如羽,三千里路不惊尘。

                长鬃飘飘应御风,弹指杳然不留影。
                铁蹄踏浪乘风去,回首长安山万重。
                十年漂泊行苍野,山河落月君伴我。
                天山冰河洗长缨,英姿焕发照霜雪!

                越客当市沽金券,
                腰悬三尺青锋剑,拔剑不平斩仇怨。
                吴儿马背抚雕羽,
                一簇箭换一丈血,千钧弓夺百世名。

                我无壮志凌云意,空负长剑与朱弹。
                行罢沧台九重天,白云流水出边关。
                白云流水出边关,大漠硝烟转折起。

                平林漠漠大荒西,风砂天地一孤骑。
                扶帽淡然抬眼望,千里山河映朝夕。
                汝本农家负谷马,我是江湖落魄人。
                我能知汝贫贱间,世上之人谁知我?

                云悠悠,天倨眸,更何求?
                击天浪兮掣鲸流!
                西去瑶台千琼雪,东泛蓬莱不系舟。
                世间知交本难觅,我有长剑已足休。

                昔有乌骓与赤兔,沙场飞缨负戈征。
                项王自刎乌江岸,关羽折坠麦阳城。
                此是世上真英雄,尚且死于战马前。
                今日江边汝已殁,我却独留人世间。

                噫唏!
                快雪君,快雪君,一曲悲歌祭与君。
                沉汝滚滚长江泮,愿三千江水凝聚汝之精魂。
                化做天龙御风轮!”

        慕容帆一曲歌罢,伸手将长剑折为两截,掷入江中。他遥望滔滔江水东流,长叹一声,伸手在江边一块耸立的岩石上写下一行字。他指力强健,石粉扑扑而落。
        殷紫等他转身离开,举目看向岩石,只见上面龙飞凤舞写着四个大字:
        “逝者如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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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 18# 的帖子

是不是人称问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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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佩服
呃……还是有点不理解慕容帆为何不干脆高举义旗造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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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 26# 的帖子:

慕容帆觉悟还不够高,不知道资产阶级革命与无产阶级革命的硬道理,而农民起义,我们知道是有它局限性的,要么以失败告终,要么起义首领翻身变成新的贵族阶级。
唐以前,开国的李渊和李世民,推翻隋的统治后,将各地起义力量一一镇压。即使是义军最后取得了统治权呢,想想李密、杜伏威等人的品性——当然不排除有意的诋毁——谁又知道历史的真相——政权落在他们手中并不是件美好的事情。
有鉴于古,慕容帆认为”那未必是可以走到尽头之道路。”、“至于最好的道路是什么,又不是任何人可以预料的了。“
这是他的迷茫。



九 雕弓篇



        慕容帆沿江而行,他听殷紫低声说完书房外偷听到的,父亲与凤翔节度使使者的对话,沉思良久,道:“李静川对义军行踪了如指掌,只怕城中亦有他密探。我即刻赶去彭城,希望能赶在他们攻城之前劝韩兄退兵!”
        殷紫惊道:“你过去,不是送死么!”她张臂拦住慕容帆:“我不许你去!”
        慕容帆看向她倔强的脸,目光中不知是什么表情,他缓缓道:“殷紫,你若执意拦我,你便是我的敌人。”
        殷紫,你若执意拦我,你便是我的敌人。
        殷紫后退几步捂住了胸口,俏脸煞白。
        曾听人说过,言语亦可伤人。她以前不信,现在信了。
        “敌、人?”她面上寒霜胜雪,却绽开笑颜,轻轻的击了几下掌,“慕容公子好仗义!好侠气!好担当!救了朋友还要救敌人,救了敌人还要救一城百姓。”
        “接下来呢?是不是还想救民于水火,救一救天下苍生?”她字字讥诮毫不留情,她言辞犀利尖酸刻薄剥皮拆骨。“你以为你是谁呀?还真以为自己是棵葱啊!”
        慕容帆只是淡淡地看她。
        “你去没用的,你不要去……求你不要去……”她看着他面上神情,声音渐低,绝望无比,忽然道:“那、我跟你一同去!”
        慕容帆看着她坚决神色,犹豫了一下,道:“好,咱们一同去。”
        他让殷紫在江边等他,良久牵着一匹马回来,道:“上马罢!”
        殷紫坐在慕容帆身后,两人均默不做声,只有风吹过耳畔的呼啸声,殷紫想起数日前两人共乘一骑的温柔旖旎,忽肝肠寸断。
        慕容帆把殷紫带到扬州北一片军营,道:“这里的赵鹘将军,是你父亲的副将。”殷紫心生不祥,她吃惊道:“你骗我?”慕容帆忽然清啸一声,稍倾营中便响起杂乱的脚步声,殷紫双手紧紧扯住他衣衫,大叫:“别扔下我!”慕容帆一狠心,并指如刀,将衣裾削断,转身上马而去。
        殷紫双手攥着半截衣裾,木然立在门前,眼睁睁看着那人驱马消失在视线外,始终没有回顾一眼。伤心、恼怒、委屈、茫然、担忧……诸般情绪一起袭来,禁不住浑身发抖。
        赵鹘出来,见到殷紫很是吃惊,殷紫任凭他怎么问,只是不理不睬,赵鹘只得点兵护送小姐回城。
        殷紫心里气苦,对着赵鹘百般刁难。赵鹘一路上虽然尽量顺着大小姐心意,无奈随行都是些粗鲁汉子,并无一个丫环仆妇,这位大小姐挑起刺来,当真是层出不穷理由充分。赵鹘被骂的毫无办法,只祈祷节度使大人英明,不会偏信小姐的一面之辞,否则自家纵有一百个脑袋,也不能抵殷大小姐一路上受的委屈。
        他第二日便不用苦恼了,因为殷紫途中逃了出来。
        殷紫夜间悄悄溜走,她偷了一匹马,朝彭城赶去,途中遇到杜十九。殷紫大喜:“十九郎,你带我去找他!”
        杜十九看着她,眼中神色变换,他道:“好,我带你去找大哥!”

        自古彭城列九州。
        汴泗双通,五省通衢,姿明霞而凤凰降,依蜿蜒而云龙生,乃是兵家必争之地。
        凤翔兵马节度使李静川大军三日前已攻下小沛,与殷纶义军一南一北将彭城团团围住,恰成犄角之势。殷纶义陈军十万,将彭城围的水泄不通。凤翔节度使李静川因路途遥远,只率了两万铁骑,这支军队,却是一支精锐之旅。
        大军正在攻城,战况惨烈。
        城外护城河、护城壕,层层防护森严壁垒,地上埋了铁蒺藜拒马,却犹挡不住大军的攻势。一辆辆楼车、攻城槌、飞桥云梯……被士兵冒死推到城下。城头义军用弓弩枪刀杀死攻上来的敌人,把云梯掀落,然而城下旌旗铺天遮日,敌兵众多如麻。战鼓擂的震天响,多少人魂飞沙场?可怜无定城边骨,还犹是春闺梦里人。
        城头南侧义军孤弱,眼看就要被官军抢据,蓦地一人自远处掠来,身法如大鹏,挥剑将几十个攻上城头的士兵一一刺落,他刺死最后一个人,仗剑朝城下望去,正是慕容帆。
        韩小仙在他身后赶到,苦笑道:“当初攻此城时,犹嫌它不够破,如今却生怕它不够坚牢。”
        慕容帆皱眉,他很想骂韩小仙:“我早修书劝你勿贪徐州!你根基未深,此处周遭环敌、豺狼伺猎,根本不是你手下这群乌合之众所能据稳的!”但他终于忍住没说出口,现在不是追究谁对谁错的时候。
        要如何、如何才能把这一股伤亡甚重的义军从十几万大军的包围下救出呢?还有城中几十万百姓,李静川既然能屠益州,难道就不会屠彭城吗?

        凤翔军前,一人玄衣黑甲身披血红大氅端坐于马上,未着头盔,面容俊美冷漠,正是凤翔节度使李静川。他遥遥朝殷纶义喊道:“大人!如今义军疲弱,当一鼓作气攻下彭城!”
        殷纶义一点头,右手徐徐抬起,他身后,数万甲兵齐齐盯住他的手,只等这只手落下,便汹涌而上攻下彭城。城池上,慕容帆遥望殷纶义,双目黯淡,伸手解下背上朱弓。此时,却有一骑遥遥奔来,马上骑士放声大呼:“殷纶义!你可要女儿的性命?”
        杜十九自远处纵马奔来,他短剑抵住殷紫,大声喝道:“殷纶义!若要你女儿活命,就速速撤军!”
        殷纶义大惊失色,手僵在半空中。
        殷紫浑不注意颈上短剑,她目光全被城上吸引,一时间,全身鲜血冷如寒冰。
        “不要!”她尖叫着跳下马,杜十九竟没能抓住她。
        殷紫朝城边奔去,脚下踩到一截断木,摔倒在地上。她撑起手臂,拼命地张开嘴,嗓子却仿佛被封住一般,发不出一个声音,泪眼模糊中,看见心爱的人,血染征衣,手挽劲弓对准了她的父亲,目光冷漠如冰。
        她泪流满面,嘴唇颤抖却喊不出一个字来。
        慕容,我的父亲纵然该死,但他是我的父亲!
        纵使真的有人要杀他,那个人也绝不应该是你啊!
        殷纶义虽看到城墙上有人搭弓,却浑不在意,城墙距离百余丈之远,纵能射到,也是强弩之末。他身侧王秋塘却见过慕容帆箭技,当真有雷霆之威,但他目光闪烁,终是一声未吭。
        杜十九跳下马,长剑横抵殷紫颈中,厉声喊道:“殷纶义!你可要女儿的性命?”
        殷纶义一惊,复为难,好不犹豫。他只有这一个女儿,爱愈性命,然而权势富贵之下,人原是可以性命不要的。
        一时间,殷纶义心头百般滋味,手掌举在空中,欲挥不能,欲收不舍。
        城上,慕容帆手指扣紧了箭,箭尖淬了毒,幽幽生蓝。他心头也是波澜四起,难以理清。他一生手刃过多少******酷吏,从未手软,然而那些人在他心目中,仅仅是“******酷吏”这几个字,而与殷紫多日相处,几番听她笑语儿时逸事:母亲死的时候嚎啕不止,父亲抱着哄了一夜;小时候顽皮,父亲舍不得责打,就请来教书先生管教,可是见女儿被先生骂哭,又恼怒的把先生轰走……殷纶义在他心中也是一个和蔼的长辈、一个疼爱女儿的父亲……更重要的,他是殷紫的父亲。
        为什么人世间要有那么多的抉择?功名富贵,侠骨柔情,千秋意气……
        父母之恩,兄弟之义,儿女之情……
        殷纶义会不会挥下手?
        十九郎会不会狠心挥剑?
        慕容帆,他最终会射出箭吗?
        我们可能或许永远猜料不到了。
        因为,人生同样有那么多的不可预期之变数。

        彼时,千钧悬于一发。
        “唉……”
        有人在悠悠叹息。这叹息声竟是美丽的。
        珊瑚骑马过来。这千军万马中,她纵马缓缓走来,她的人比声音更美,她的风姿比美貌更加醉人。
        殷纶义回首,看见珊瑚策马来到自己面前,他皱眉道:“你不在营里好好待着,到这里作什么?”日前珊瑚孤身一人跑到军中,言道担忧父亲,殷纶义虽然同她没什么亲情,倒也感于她的孝心。
        珊瑚仰头轻俏一笑,眼波妩媚天真,“我来……”她尾句微不可闻。
        殷纶义身子侧向她,问:“什么……”
        “我来取你首级。”
        殷纶义喉头“哦哦”,再说不出话来,一把短剑切入咽喉中,殷红色液体顺着剑柄滴下,血染罗袖红。
        “你要我替殷紫出嫁,我本想将计就计,行刺凤翔节度使李静川……不过算了,杀了你,也是一样罢。”她长剑压入血脉,微使力一旋,那头颅自肩膀上掉下,干净利落。
        城上城下,千军万马,鸦雀无声。
        珊瑚高高举起殷纶义首级,回头喝道:“你们主帅业已伏诛,还不投降?”
        她手拂长发,向城上微笑,低声道:“瞧,慕容,我总不爱看你为难。”
        慕容帆当然听不见她的话。
        他只能看见军中万刀齐下,血溅绛云纱。
        远方,殷紫失声叫道:“爹爹……”痛彻心骨。
        城下,一袭红衣于金戈铁马间缓缓委尘,叹息声悠悠,却似秋风回拂天地。
        慕容帆彷然持弓,却步踌躇,眉间眼角,惶惑无际。英雄如他,救不了一个女子的心,救不了另一个女子的命。
        人生是一种怎样的悲凉?

        凤翔节度使李静川安坐于马上,他目睹一切发生,唇角始终流露一种说不出的奇异的讥讽。他放眼望去,淮南军中军容不整已呈溃乱之势。初香在他身后迟疑道:“主上你看今天……”
        李静川目无表情道:“撤军。”
        “就这样放过他们……”初香遥望城头心有不甘。
        李静川冷冷回看她一眼:“终有一天我要破此城!”
        现在么……他调转马头率军离开。“哼,两败俱伤……”
        这一局若执意硬拼,终是两败俱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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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逝者篇


        夜色茫茫,灯如豆。
        青萍端着食盘走进殿中。空旷的大殿布置成灵堂,白幡高扯,灵帷低垂,凄清的灵堂最尽头处,殷紫披麻带孝跪在父亲牌位前,不言不语地烧纸。
        青萍把托盘放下,跪坐在她身侧,低声道:“小姐,该吃饭了。”殷紫恍若不闻,只是机械地重复烧纸的动作。青萍软语央道:“就吃一点好么?”殷紫顿住手,端起托盘中瓷碗,拿筷子一口一口扒着饭。青萍道:“不要光吃饭,吃些菜呀!”她就顺从地夹菜。
        青萍叹了口气,不知该说什么好,就把府里的事一件件的禀报小姐。
        “……老爷的部属们推举王秋塘,前日朝廷已正式下文书,承认他为淮南兵马节度使……”
        “……今天府中好多仆人出入,他们说王大人的家眷近日便会搬进来……”
        “……慕容公子……王大人已下令全力追剿天山雪,为老爷报仇……”
        殷紫似听非听,她心中却在想着别的东西,越来越明朗、清晰。
        “我想撮合珊瑚和表哥,珊瑚言道自己早有心上人,她是怎么说来着?他文采武功无不精才绝艳剑舞天下第一,他爱上了别的姑娘。原来如此,她也是天山雪的人吧。”
        “原来她爱着他啊!她那么爱他,不愿他为难痛苦,所以替他杀了……杀了爹爹。”
        “可是就算这样,我还能继续和他在一起么?我爹爹虽不是他亲手杀死,又有什么分别?难道能够装做一切都没发生吗?”
        殷紫一边想,一边续着纸钱。忽然有风吹过,几十张白色纸钱飘零飞舞,她拿手拢着其余的,转过头看向殿门。
        大门被两个从人推开,一身官服的新任淮南节度使仪态肃穆地迈步进来。
        王秋塘走到灵前,伸手取过一束香,在殷纶义灵牌前恭恭敬敬拜倒。他一身紫袍,官威重重,虽然面上哀凄,眼角眉稍毕竟略带春风得意。
        殷紫跪在地上,雪亮的目光扫了他一眼,低头继续把纸钱丢进火盆,“我只在这儿替父亲守过头七,七日之后,自会离开。”
        王秋塘咳了一声,尴尬道:“下官绝无赶走小姐的意思,小姐的闺房,我已命人不许动一物……”他见殷紫始终低头不理睬,长叹一声去了。
        青萍问:“小姐,咱们真的要走?走去哪里?”
        殷紫漠然道:“谁知道呢?也许北上去太原,也许去江陵,投奔亲戚……你的卖身契我会找出来给你,你回家吧!”
        青萍道:“我陪着小姐。”
        殷紫道:“不用。”
        青萍温柔但坚决地说:“我陪着小姐──况且,青萍也没有什么家好回了啊……”
        殷紫看她一眼,“……那好,咱们相依为命。”
        两人相视一笑,只觉温柔凄楚。

        第七日。
        殷紫这几天几乎没有入睡,她总是自梦里惊醒。她双目红肿,跪在灵牌前。
        有人轻轻走进灵堂,殷紫抬眸,又垂眸。那人走到灵牌前,抬手,上香,之后久久无语。
        殷紫跪在地上恍如不见,径自把一摞摞纸钱掷进火盆,直到烧完那一摞纸钱,才站起身,伸手拿过供台上的宝剑,慢慢走到慕容帆身前,仰头看他,右手握住剑柄,一寸寸拔剑出鞘。
        “噌──”
        宝剑出鞘一声轻响,不算高但悠久绵长,在空旷寂静的堂上十分清晰地传开。
        她仗剑指住慕容帆的胸膛。慕容帆不避、不动,面上不变神情。殷紫忽而一笑,反转剑柄递至他身前:“我曾听人说,慕容公子的剑舞天下第一。这是我父亲年轻时的佩剑,请君为我舞一曲,可否?”
        慕容帆接过长剑,凝视良久,缓缓朝后退去。
        一步、一步,他看着殷紫,缓缓退后,忽然抖腕随手一划,“苍啷──”剑刃割破空寂,在黑暗的祭堂上闪过瞬间犀利的一亮。
        他一旋身,剑刃划出半道圆弧的光,就这样随手持剑而舞,仿佛精心谱就,又仿佛信手挥洒,分不清是剑舞、还是舞剑,正如分不清楚剑的肃杀、人的风采。
        一袭黑衣的年轻男子,身材修长,及肩秀发凌乱披散,遮住半边面容,露出来的半张脸,肌肤苍白如冰雪,嘴唇薄削端丽。他持剑而舞,扣住剑柄的手指削瘦俊美,剑刃如弦月,折射出清冷的光,黑色的衣裾凌落飘舞,那种刚中带柔的感觉发挥到了极致,舞破春晖舞破晓风,舞落了殷紫眼角的一滴泪水……
        良久。
        良久,殷紫抬手抹去颊边泪痕,萧索抬步,朝门外走去。

        府外停着一驾马车,崔樱真站在车边,怜悯地看着她。
        她带着殷紫离开殷府,一路上什么也没说,什么也不问。回到观中,她把殷紫安置在厢房,“阿紫,你脸上像小花猫,真丑!赶快洗个热水澡,好好的睡上一觉!”殷紫拉住她的手:“阿姐你别走,陪陪我,好吗?”
        她头枕在樱真肩上,小声地说:“我总在想他!阿姐,我有多想他,就有多痛苦,怎么办呢?”
        崔樱真轻轻说道:“阿紫,当一段感情带给你的痛苦远远大于欢乐时,你最好结束它!当一个男人带给你的伤心远远大于幸福时,你最好忘记他!”
        殷紫抬头惶惑地看着她。
        “阿姐,你过的快乐么?”
        “不知道。不过比起以前来要好上许多。”
        “阿姐,要怎么样才能活的向你这般潇洒?”
        “傻孩子!你对别人心狠些,对自己好些,就会活的快乐了。”
        “阿姐,我不快乐。”
        “……紫啊,你想哭就哭出来,不用忍着。”
        殷紫扑到她怀里轻轻缀泣:“阿姐,我忘不了啦,我那么喜欢他!”
        “……”
        “阿姐,我有多想他,胸口就有多痛!好痛,好痛,像是有一把刀在割着……怎么会那么痛那?”
        “……”
        樱真抚着她的头发,心中叹道:既然这样,为何要这么轻易放手呢?

        三天后,殷紫和青萍骑马至风澜渡口。
        崔樱真劝她留下来,崔家近年虽然稍有衰落,自然庇护得一个女子。殷紫想了想说:“我可以去江陵,投靠堂叔。”樱真觉的如此于她也好。
        青萍牵着马去打听前往江陵的船只,殷紫挽发眺望滚滚长江,她想:快雪会不会真的在这江水里化为龙呢?她犹豫又犹豫,终于还是走到慕容帆当日刻字的巨石前。
        久久注视着那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殷紫伸出手指,沿着笔画的痕迹一笔笔描摹下来,直到最后“斯”字的一竖,直直落下。她侧头望江,突然道:“青萍,我不想去江陵了。”
        “四穹之下,万里江山,何必蜗居一隅,仰人鼻息呢?”
        她小心翼翼地问:“我们去浪迹天涯,就我们两个,好吗?”
        青萍看着她家小姐,能看出殷紫说这番话也不是不犹豫的,但话一出口,她便下意识地抬高了头,带着那种总之如此就是这般的倔强,抿紧了唇角。
        于是她说:“好。”
        这世道有多乱盗匪有多肆虐他们并不是都如慕容帆十九郎一般劫富济贫她们一介弱女子无亲无故无权无势有多难以立足,青萍不是殷紫不知人间疾苦这些她都不是不知道……可是她看着殷紫的眼睛,说道:“好。”
        这一个字出口,青萍于是在心中吁了一口气,也把目光投向大江对岸。真是江山如画,却不知藏着多少崎岖险恶,两个人总比一个会好点吧?

        殷紫纵马前行,马背上,她最后一次回顾滔滔江水,“逝者如斯……”
        逝者如斯!
        而心中追忆呢?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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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版本的结局,被我删掉了:

        五年后,会嵇山下。
        慧眼禅师走在田埂间,远处一块块方方正正的菜地,直蔓延至天际,好似白笔在深绿丝绸上写下一个个“田”字,葱绿可爱。江南的二月,乍暖尚寒,湖面上雾状的水气轻轻弥漫,细缎子似的小河托着乌篷船纤巧地穿梭在水乡的深巷里,两排是黑顶白墙的民居,参差错落的屋檐倒映在水面上,翻卷在长发般的水草间的,是水的妩媚的流动.
        黄河以北连年战乱,虽然江南百姓生活亦苦,对比起来,真是富庶如天堂了。
        河畔的青石板上,坐着一个年轻姑娘。那姑娘穿着件青布裙,满头乌发用一根荆钗绾住,袖子高高卷起,正低头筛着豌豆。慧眼已经走过田埂,不知为何回头看了一眼,恰巧那姑娘亦不经意抬头,两人对视,都愣住了。
        殷紫站起来,拍拍身上泥土,微笑道:“慧眼禅师,你好啊!”
        慧眼惊奇:“殷施主,你怎么会在这里?”
        殷紫道:“我和青萍、我们在这山下落户一年了,这里人很好,战乱也没有波及。”
        慧眼问:“这些年来,施主经历如何?”
        殷紫道:“还好。”
        平平淡淡两个字,慧眼自知其中多少辛酸艰难。
        她神色早已褪去昔日娇纵,面上颇有风霜之色,眉目间却沉静如水,这不是安逸生活所能磨练的。
        玫瑰花可以点缀庭院,亦可以风霜天地开遍山野。

        慧眼道:“这些年,施主,你可知道有个人为了找你,寻遍大江南北。”
        殷紫默然。
        慧眼问道:“莫非,你犹不能释怀当年之事?施主啊!人生白云苍狗,何其渺短,有什么还要想不开、放不下呢?”
        殷紫摇头道:“我并没有介怀当年之事,禅师你说的话,都是对的,我也知道当年的事其实并不是……是他的错,我也知道自己应该去找他……”
        慧眼禅师一拍大腿:“施主是个明白人呀!竟为何,对慕容施主避而不见呢?”
        殷紫苦笑:“因为,我也是玄机!”
        玄机,本是佛门一桩典故,说是有一温州女尼名唤玄机,去参访雪峰禅师,雪峰禅师问她:“从何处来?”玄机曰:“从大日山来。”雪峰问:“日出否?”曰:“日出则融雪峰。”(一语双关,意思是说如果我已悟道,则盛名必超过你了。)雪峰又问:“何名?”曰:“玄机。”又问:“日织多少?”曰:“寸丝不挂。”(玄机,即织布机,雪峰因为她名叫玄机而故意问她每日织布多少,玄机回答说没织一寸丝,回答是相当巧妙的,是禅宗所谓不着相的最高境界)两次打禅机交锋,雪峰禅师都落了下风,玄机略感得意,辞拜而去。当玄机转身走出门时,雪峰禅师随口道:“汝之袈裟坠地。”玄机连忙低头审视自己的衣角,雪峰因笑道:“大好寸丝不挂!”(好一个寸丝不挂──你不是说寸丝不挂么?怎么还在意衣角有没有拖在地上?)玄机羞愧而去。
        慧眼叹了口气,他知道殷紫说这个典故,是告诉自己:知道,是一码事,做到,又是另外一码事了。
        殷紫道:“禅师,请你答应我,不要把我的行踪告诉他。”
        “我自然可以答应你,可是施主,你就这样甘心,错失有缘人吗?”
        殷紫仰望天上不定流云,蹙眉道:“若是有缘,自当相见;若是无缘,何须自扰?”她对慧眼施了一礼,转身去了。
        慧眼看着她背影,自言自语道:“则也可以说,若是相见,即为有缘了?”

        时间足以沉淀一切,清浊分明。殷紫对慕容帆真的早已不存怨怼,这些年每一次想起他,先是尖锐的痛,痛得她蹙紧了眉头,后来,只觉怅然戚伤,再后来,就只剩下惘然若失,又有些淡淡的满足。她有时握着慕容帆送的簪子,唇角淡露微笑,却没想过去见一见他本人。
        今天遇见慧眼,殷紫先是一喜,随即不知所措,她想问那人现在如何,又不愿意问,这种心情无法言表,或许,就如同“近乡情怯”吧!
        她与慧眼对答面上镇定,心中却波澜起伏,此时胡乱走着也不辨路,迎着山风走了好久,双手才渐渐不再颤抖。殷紫茫然站住,才发现日色已薄西山,她苦笑了下,转身朝家里走去。
        山下村庄的最东头,是殷紫和青萍的茅屋,殷紫远远闻到熟悉的饭香,心头只觉温馨。她快步走进院子,挑起门帘笑道:“萍啊,今儿烧的什么菜好香……”
        青萍望着门前愣住的殷紫,又看看自桌前站起的那人,微微一笑,站起来走出房间。
        半晌,殷紫手指慧眼:“你……”
        慧眼笑呵呵:“施主,你没有问,老衲竟忘记告诉你,我此番南下,却是和慕容施主同行的。”
        殷紫恼道:“大师应过我什么?出家人不打诳语,如此妄言,不怕死后入拔舌地狱?”
        慧眼禅师转身便掀帘走出,隔着布帘远远传来他纵声大笑:“入地狱又如何,不入地狱又如何?我心中存善意,想要成全有情人,方不顾这妄言之罪,诛心之苦。既然无愧于心,纵神佛怪我,又管他如何……”

        殷紫沉默下来。
        慕容帆痴痴望她,良久,轻声唤道:“殷紫。”
        殷紫眨眨眼睛,打了声招呼:“慕容帆,你好啊!”几乎是下意识地,她想逃出去,“死慧眼!还没找他算帐!”
        “殷紫!”
        殷紫不敢转过身去,她背着他,轻声问:“慕容帆,你这些年还好吗?”她听见身后轻轻的脚步声,是谁环住她的肩,在她耳边低声唤着:“殷紫、殷紫、殷紫……”一遍又一遍。
        是什么落在她肩上,大颗大颗?又是什么落在她手背上?
        殷紫扣住慕容帆的手,把头后仰在他肩上,“慕容帆,人生有多少个五年呢?”
        “嗯?”
        “所以,我们不要再浪费了好不好?”
        她转过身,一双明亮的眼睛里流光溢彩,动人心魄:“你答应过的,要带我去大漠,看浮云看天上的鹰……”
        看大漠风起云涌,看明月照九州。

        窗外,慧眼正趴着偷听,他揉了揉眼睛,啐道:“阿弥陀佛!慧眼啊慧眼,出家人四大皆空,千万别被小儿女迷了眼睛!”
        青萍站在他身后微笑,伸手轻抚怀中家书,她的幼弟成家立业,想接长姊回去。这封家书藏在她怀里,已有五年,这世上人人都会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可是如这个弱女子般坚决的,千万人中未有一个。


      尾声•调寄忆江南



关山下,
       红日烙苍穹。
             一片紫辉映晚夕,
             漫空沙影照侠情。
      大漠风光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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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茫茫,灯如豆

呵呵  喜欢一灯如豆的感觉
楼主加油罗!
浅观秋风潇飒,试问流樱几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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