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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照霜雪(完结)

本主题由 李逾求 于 2008-10-1 20:32 设置高亮

五 幽冥篇



        竺兰可是出家人,却不敬佛祖,尽日参拜些鬼神之事,又在弥山落霞峰兴建幽冥寺,供奉些骸骨灵牌,诡秘法器,把好好一方风景秀丽的落霞峰,搞得鬼气森森,人人避之唯恐不及。他自有一班信徒,尊之为“弥山老祖”。在慧眼这等被佛门正宗视为脱略的和尚眼中,也已入了魔道。
        慧眼道:“竺兰可三日前派人送来这血书,说是要用佛祖舍利子炼劳什子返魂丹,言道三日内若不献上佛骨,就血洗大云寺──嘿嘿,说是血洗,也只得我和木鱼两个了。”慕容帆道:“家师曾经提及此人,说他的搜魂指、夺魄针可算武林一绝。”慧眼道:“能得赵歌之宗主提及,这竺兰可武功之高可知。”
        慕容帆双眉一轩,道:“大师的佛心印亦非凡品,你我二人联手,未必拦他不下!”
        慧眼道:“但愿如此──今夜子时就是约定期限,请老弟留下与我一同对抗强敌罢!”他与慕容帆是肝胆相照的好友,客气话反倒多余了。

        三人回到地上,木鱼小和尚正在上面候着,见他们上来,扯住慧眼的手问:“师傅,要吃晚饭了,咱们拿什么招待客人?”慧眼脸上终于一红,搓着手道:“这个……”他想了想,拿起墙边一把铁锹,道:“你们且略等一刻,和尚这就去挖晚饭出来。”殷紫一刮自己脸皮,道:“大和尚胡吹法螺,晚饭怎么能挖出来?”
        慧眼神神秘秘地招手让她过来,在她耳边小声说道:“我寺里前院埋着一坛金子,也不知哪个守财奴埋下的,我去挖一块出来,不就有钱沽酒买菜?”殷紫道:“你吹牛!”慧眼挺起胸口道:“咱们这种百年古刹,什么没有?休说宝藏,连女鬼都有哩!”
殷紫想起方才地室,不由有些信了。她顿时兴奋起来,说道:“我也要去看!”慧眼禅师铁锹一递:“去去去,你去前院菜园子,把破瓦罐下面那块地挖开就是了!”
        殷紫抱着铁锹,侧头将信将疑:“瓦罐?在那个下面就可以挖到宝藏吗?”慧眼道:“应该可以挖到……”笑嘻嘻看殷紫一阵风般掠了出去,慢吞吞把这句话说完:“……挖到一些番薯吧。”慕容帆叹气:“你这样戏弄她……”忽然迎风传来殷紫的惊呼声,慕容帆面色一变,身形拔地而起,掠向前院。

        殷紫提着铁锹兴冲冲往前殿走,她走的飞快,转过拐角时险些撞在一人身上。她连忙扶住墙壁,尚未站稳,一个油腔滑调的声音传进耳朵:“呦!寺院里竟然还藏着个黄花大闺女,大师兄,我看这泾州大云寺,也沽名钓誉的紧那!”
        殷紫大怒,定睛一看,面前站着三个僧人,衣冠打扮不伦不类,头上没烧戒疤,头发倒有半寸多长,各佩一把刀,神色甚为轻薄。殷紫挑眉便骂:“哪里来的野和尚,贼眉鼠眼,一看就不是好东西!”
        那大师兄笑道:“好泼辣的女人!”挥刀便砍。
        他本意想挑破殷紫衣衫以兹取乐,谁知殷紫见大刀砍落,惊呼一声摔倒,竟躲过这一刀。大师兄一刀落空,面上有些挂不住,又是一刀劈落,竟要将她拦腰劈成两半,端的狠辣无比。
        就在这时,慕容帆堪堪赶到,屈指弹出一枚铜钱,“铮”的一声,竟将大刀挡开。大师兄虎口一麻,长刀险些坠地,他退后一步,看一人翩然落地,弯腰拉起殷紫。
        慕容帆扶起殷紫,转向三僧,冷冷问:“你们是幽冥寺僧人?”
        左边一个僧人见他年轻面嫩,笑道:“师兄,看来里面不光藏着大闺女,还藏着好俊一个后生哩!”
        慕容帆面上一寒,拔剑在手,攸地抖手刺出,分取三僧额头,三僧急举刀相拦,只听三声脆响,三把刀齐根而断。慕容帆长剑还鞘,森然道:“佛门清净之地,再胡言乱语,就断你们头颅!”
        他三剑斩断三个僧人的兵器,所使的剑招也不算太快,他们看的清清楚楚,可就是躲不开。“当啷”一声,左边僧人扔下手中兵刃,捂住了额头,鲜血自指缝中涌出。却是慕容帆恼他出言无礼,斩向他的一剑中又多加了两分劲力。
        那大师兄面露怯色,正欲后退,忽然,一阵鬼哭声从数里外传来。他面上大喜,道:“我师父他老人家法驾到此,你们都死到临头啦!”
        慧眼禅师已赶到,此时口宣佛号,问:“来者谁人?”
        鬼哭声停了一停,片刻又即响起,高高低低,惨恻动人。
        慧眼一笑:“原来是弥山兰可禅师。不知法驾至此,有失远迎,罪过!”
        哭声乍停。
        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慧眼方丈,兰可早闻你大名,今日有缘一见,心甚足幸。”那声音浑厚和谐不失庄重,宛然佛门一得道高僧。慧眼与慕容帆对望一眼,均暗自皱眉。

        自夜色中,缓缓走出一名老僧,身披百衲袈裟,唇露微笑,宝像庄严,行过三名弟子时,眼皮微掀,骂道:“丢人现眼的东西!”三名僧人面现惊恐,颤颤兢兢跪下来哀求道:“弟子不中用,请师父……”三人忽软软摔倒,竟自死了。
        弥山兰可恍若不见,自尸体旁走过,行至慧眼和慕容帆面前,合十道:“弥山僧人兰可,见过慧眼方丈,慕容施主。”他谈吐文雅,可是挥手间杀死自己弟子的手段又何其狠辣!
        慧眼道:“不必多礼,敢问法师来此为何?”
        兰可微微一笑,绝口不提取舍利子之事,只道:“久闻慧眼禅师佛法精湛,兰可心中有几个迷津,请禅师指点。”
        慧眼道:“请讲。”
        兰可问:“何谓佛?”
        慧眼合十道:“慈悲、怜悯、大智慧。”
        兰可又问:“佛在何处?”
        慧眼以手指心:“在心中。”
        兰可讥道:“我曾听闻多年前有居士稽访禅师,问:‘何谓佛?’禅师答曰:‘佛是老蠢驴!’又问:‘佛在何处?’曰:‘拴在猪圈里!’一时全国轰然。如何今日又改口了呢?”
        慧眼笑道:“前次之人蠢鲁,只知拜佛,今次之人聪明,却缺少慈悲之心。我何尝改口?是你自己不悟!”
        兰可皱眉,又问:“何人能成佛?”
        慧眼道:“大慈大善大智大勇者成佛。”
        兰可道:“然则‘有心为善,虽善不赏;无心为恶,虽恶不罚’,果也?”
        慧眼道:“果然如是。”
        兰可反驳道:“既然如此,则有心为善者不如无心为恶者?为善不如为恶?敢问世间谁人还敢有心为善?无心者又如何为善?可见成佛之事,纯属虚妄。谁人曾见西方极乐天?”
        慧眼道:“心无垢者,可以无心为善;心中空者,自然得见西方极乐天。”
        兰可低头思索,他面上宝像渐渐剥落,露出凶狠的神色来,他尖声道:“一派胡言!生老病死,四大皆空。狗屁!老衲活生生的一个人,凭何便是空的?”
        慧眼见他神色已入魔,点醒道:“个人有个人的因,个人有个人的果,你即想不通,那便不用想。你即不能悟法,当也无需强求。”
        兰可狞笑道:“我偏要强求,偏要人都信我!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他忽双手大张,尖声厉笑,笑声刺戾刮人耳膜,更藏有极厉害的慑魂之力。
        慧眼与慕容帆均自暗运内力,慕容帆以手抵住殷紫后背度送真气。

        笑声越来越高,魔意大重,乱人心智,殷紫虽得慕容帆之助,娇躯怯怯,眼看便要承受不住。慧眼忽然闭起双目,合十念道:“因缘所生法,我说既是空,亦为是假名,亦是中道义。未曾有一法,不从因缘生,是均一切法,无不是为空。”他运起内力,将这金刚法号一句一句的诵出口,慢慢地把兰可笑声中的魔意趋散,忽然大喝一声,恍如平地起惊雷!
        禅宗素有“当头棒喝”之说,以喝声棒打,来帮助门人顿悟。此时慧眼禅师一喝之下不谛惊雷,兰可虽早有准备,也被震的两耳雷鸣,双足踉跄。慧眼禅师面色苍白,后退一步,合十道:“苦海无边,回头是岸!竺兰可,你是有慧根之人,还不悟么?”
        兰可狞笑道:“你是什么东西?也配度我!”大袖一挥,袖中双指并起,搜魂指中一招“搜魂夺魄”,直取慧眼双目。慧眼禅师手翻莲台,以一招“佛心大手印”拍向兰可左胸,化解了他的一指。兰可身形一晃,几乎犹如鬼影,翻至慧眼的背后,点向他的肩头,慧眼不及回头,双腿微踞,曲臂沉肩,以肘为刃,撞向兰可左胁,随即以足为轴,转过身来,姆、食二指微曲,一缕劲风,弹向兰可虎口,兰可微微冷笑,不闪不避,手掌一翻,拿向他腕骨,慧眼不敢硬接,后退两步避开。

        竺兰可双袖翻飞,搜魂夺魄、如影随形、阴风魅影、鬼魅天惊……一式式的攻来,他身法犹如鬼魅,配上狠辣指法,慧眼禅师以“佛心印”正宗心法配合“弹指惊风”绝学,方才堪堪敌住。五十招后,兰可渐占上风,慧眼左支又绌,一不留神肩上便中了一指,虽没点中要穴,也是火辣辣的好不酸麻,他百忙中冲慕容帆喊道:“慕容老弟,你再不出手,真要替和尚收尸了!”
        慕容帆仗剑道:“兰可前辈,失礼了!”伸剑点兰可曲池穴,兰可见这一招剑法精妙,蕴藏着变化无测的后招,不得不缓下攻式。他冷笑道:“小子,你是什么人,来趟这滩浑水?”慕容帆道:“辋川慕容帆。”兰可笑道:“我听说赵歌之有三个徒弟,其中最没出息的一个,竟然落草为寇,丢尽了辋川的脸──就是你了?”慕容帆冷冷道:“辋川的脸面,不会因为一个不肖徒就丢掉,至于幽冥寺,只怕前辈即便想丢脸,也无脸可丢罢!”兰可骂道:“牙尖嘴利!”他二人口中对话,手上招式未因此而慢下,好个弥山兰可,在慕容帆慧眼夹攻之下,竟然游刃有余,丝毫不落下风!忽然兰可左袖微扬,黑夜中寒光数点,分朝两人袭去,正是他赖以成名的夺魄针,慧眼禅师鼓动袖口,双袖迎风涨满,夺魄针被截,就仿佛泥牛入海,踪影全无,慕容帆散舞剑花,护住全身。
        竺兰可连连发针,夺魄针极细小,又在这黑夜中发出,难以防范,慧眼禅师一不留心,左臂中针,顿时真气不畅。慕容帆抢步上前,接下兰可大半攻势,以快剑抢攻兰可,令他腾不出手发针。兰可斗得百招,焦躁起来,狞笑一声,忽变指作掌,黑夜中手掌一幻为二,二幻为四,四幻为八……一时间竟仿佛满天都是他的掌影,阴风幢幢,似有鬼哭狼嚎。
        慧眼失声喊道:“大幽冥掌!他竟练成了大幽冥掌!”他和慕容帆都封不住竺兰可的掌势,均迫得后退一步,兰可纵声长笑中,已掠向舍利塔。
        慧眼眼珠一转,忽然自袖中抽出那卷《宝箧印经》经函,掷向慕容帆,叫道:“慕容老弟,我且缠住这个魔头,你速护送佛骨下山!”
        竺兰可于空中身法攸然一变,左足在树桠上一点,身子倒窜而出,伸手抓向半空中木函。
        慕容帆拔身而起,手挽剑花,削向兰可手臂,兰可长袖翻卷,卷住剑锋,另一只手已搭在经函上。此时两人相距不过咫尺,慕容帆忽剑交左手,借兰可缠袖之力,游身而上,右手疾拍,朝兰可肘上一托,兰可手臂酸麻,经函脱手坠下,他冷哼一声,出指点向慕容帆左胁,同时伸足挑起经函,慕容帆微微侧身避过兰可搜魂指,翻转剑锋,将经函一剖为二。
        空中碎绢纷飞,竺兰可“噫”的一声,正自惊奇。慕容帆低声喝道:“一夕之梦!”他剑法突变,化点、撇、横、捺为飞流一线,一道界破青山色,抹向兰可前胸。这是极简约的一式,仿佛自空中撒下一股子乾坤之气,洗尽了六朝的金粉,兰可微微一震,一时之间竟无破解之法,他伸指疾点慕容帆右肩,意在迫他回剑自护。慕容帆不避不躲,竟硬受兰可一指,长剑变横为竖,飞流直下三千尺,直直劈下!
        竺兰可大叫一声,倒跃出去,几步飞上树梢,化作黑影而去,地上点点血迹,蜿蜒至树下。慕容帆长剑抵地,肩上鲜血淋漓,他扬望慧眼消失处,慢慢说道:“一尺之镜!”
        一夕之梦,翱翔百年;一尺之镜,见千里影。
        辋川剑法多近儒、道,这套华藏剑法,却是取意佛家《华藏经》,终于破了兰可的魔道。
        此时慧眼奔过来,问:“伤的重?”慕容帆面色惨白,勉强笑道:“无大碍,只可惜那个魔头反应奇速,只削断他两根手指。”殷紫看他摇摇欲坠,忍不住上前扶住他。

        慕容帆回房打坐调息半日,便向慧眼辞行,“我同七妹约好半个月后会合,却是不便久留。”慧眼禅师知他性格,也不多说,他道:“竺兰可伤的不重,他日若卷土重来,我无能拒他!请老弟将佛骨送往苏州寒山寺法慧方丈处,托他暂为保管。”慕容帆一口应允。
        两人辞别慧眼,仍旧驾着马车离去。殷紫见慕容帆面色始终苍白,略有些担心,道:“你进来,我来赶车。”慕容帆问:“你会赶车?”殷紫哼道:“看了一路,学也学会了!”
        不料她长鞭在手,总是挥不好,不是打在车辕上,就是反缠自己手臂,好容易一鞭挥出,正中马臀,那马嘶鸣一声骤然前冲,慕容帆险些栽下去。他捂着头上的包苦笑道:“大小姐,还是我来吧!”
        殷紫却是极好胜的性子,哪里肯听他话。路上行人纷纷退让两侧,惊讶地目送马车一路摇摇晃晃、歪歪斜斜,消失在东南方……
  
        这天行近襄州,殷紫的车技已练的相当好,慕容帆伤势亦渐愈。中午两人把马车停在一条小溪边,殷紫自去溪畔梳洗。慕容帆闭目养神,不久听见溪边传来殷紫惊叫,他无奈摇头,心想这丫头一定是遇上水蛇了。起身赶去,转过山崖,不禁一愣。
        殷紫被人反背双手,半跪在溪中,她身后站着一群僧人,中间一人正是竺兰可。
        慕容帆手抵剑柄,冷冷道:“兰可禅师,你也是成名人物,做何使这下三烂的手段,劫持小姑娘?”兰可笑道:“谁要劫她?还给你!”伸手把殷紫抛向慕容帆。
        慕容帆松开剑柄,伸手去接殷紫,普一触及她身子神色就一变,兰可这一抛中竟带了极霸道的内劲,要将殷紫内脏震的非碎即伤。他大惊之下不敢硬接,运起全身内劲,虚卸兰可之力,便在此时,兰可欺身逼近,双手朝慕容帆胸腹印出一掌,慕容帆顾忌殷紫不敢避开,竟硬生生挨了这一记大幽冥掌!
        兰可一击得手飘然落地,慕容帆后退几步,甩手将殷紫远远送出,喉头一甜,“哇”的一声吐出一口血来。殷紫大惊,正欲奔过来,慕容帆喝道:“别过来!速速离开此地!”他声音严厉无比,登时喝住殷紫。
        兰可负手冷冷地笑,并不理会殷紫,他声音文雅,道:“慧眼故布疑阵,想要引我去敦煌,老衲早就料到舍利不在他身上。慕容施主,你是自己交出舍利子,还是让老衲从你尸身上取?”慕容帆微笑道:“有区别吗?”兰可狠狠道:“不错,你竟敢伤老衲二指,无论交不交出舍利,都要将你碎尸万段!”扬掌朝慕容帆天灵盖拍落。慕容帆勉力避开,觉察伤势好重,竟然聚不起内力,不由心中叫苦:莫非今时今地,便是我丧身之所?
        殷紫站在远处,看慕容帆险象环生,心中焦忧,无论如何也无法弃他离开。她茫然四顾,看见不远处栓着的马车,心中一动。

        殷紫蹑手蹑脚走过去,悄悄溜上车,她自头上拔下一支金簪,一狠心,举起簪子狠狠戳在马臀上。那马发疯般的举蹄便跑,朝林中两人直直冲去!慧眼一惊掠开,殷紫趴在车缘上,伸出手去拉慕容帆,慕容帆藉她手劲,腾身跌入车厢。马儿发了颠,直直冲下山去,兰可在其后紧追不舍。
        车冲到半山腰,殷紫忽然道:“糟了!”她嘴唇发白,道:“前面好像是个山崖……”两人对望一眼,慕容帆扑出车厢,去勒那马。然而马车冲下坡之力何其强,几乎是惯性地摔下悬崖,临坠前一刻,两人跳出车厢。
        慕容帆坠下悬崖之际,一手抓住崖边树藤,眼前殷紫惊惶坠下,几乎没有犹疑,他丢掉装有舍利金函的包袱,抓住了她的手腕。殷紫眼见一个黄灿灿的包袱落下,下意识地,伸出另一只手攥住一角。
        “呼……”慕容帆长吐出一口气。这大云寺镇寺之宝,慧眼禅师的托付,终究是保住了。
        殷紫正要说话,慕容帆以口形做“噤声”两字。过不许久,听见崖上传来杂乱脚步声,有人说:“看见他们逃到这里……”竺兰可的声音沉沉传来:“给我搜!山顶山脚,村庄农田,哪一处都不要放过!”
        耳听得崖顶脚步声消失,又等待良久,慕容帆长出一口气道:“他们走远了,我这就送你上去。”他想带着殷紫跃上去,忽然丹田中一阵剧痛,眼前一黑,手指竟从山藤上滑落,殷紫惊叫声中,两人坠下山崖……

[ 本帖最后由 谢连环 于 2008-9-18 12:36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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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紫惊叫声中,两人坠下山崖……

但愿没事……
只为他,我愿袖手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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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笔真的不错。
但是情节上感觉起伏悬念不是很明显,不过这是只是我个人看法,不用介意~~
唐代尚武多剑侠,且看楼主如何塑造另一种“侠”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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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文采是非常高明的,就是叙述故事能力还没有显现出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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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确实,情节不够惊悚啊……


六 破庙篇



        蓝田辋川,武林中的禁地,却是一个清幽如画,山壁间爬满古藤,深林中开遍红色木槿花的人间仙境。
        夏天,有好多白的黄的蝴蝶,幼时拿它们练剑,却被师姑痛打一顿。
        记得师父传授武功时,叫自己拿小剑同他对打,自己的剑总是一招就被挑飞,于是发脾气把剑一摔,那时,师父说的什么……
        好沉好重的梦境……好凉的雨……

        慕容帆自昏睡中醒来,张开眼帘,冰凉的雨水就流进眼睛。他伸手揉了揉眼睛,看见天似穹庐,夜色苍苍。他躺在好像是一个胡乱搭成的担架上,是谁拉着担架,在风雨中踉踉跄跄,跌倒又爬起来,挣扎前行?
        他嗓子涩涩地,唤道:“殷紫。”
        前面身影蓦然回头,一道闪电下,他看见她满脸泪痕。
        “慕容帆!”殷紫扑到他身上。
        春雷阵阵,倾盆大雨中夹着殷紫的眼泪,打在慕容帆脸上,她哽咽道:“你,你可算醒过来了……你都睡了一天,我不知道,你还会不会醒……”
        她压在慕容帆断了的一根肋骨上,慕容帆痛的大皱眉头,却笑道:“傻姑娘,你都不知道我死了没有,就拖着我走,万一拖了半天却是一具死尸,岂不亏大?”
        殷紫跪在他身边,过了好半天,她低声道:“我没受什么伤,是因为滚下山崖时,你一直把我护在怀里……”

        雨越下越大,殷紫搀着慕容帆,两人在高一脚浅一脚的水坑里艰难前行,浑身衣裳早就湿透。好容易前面看见一座破庙,两人大喜,连忙跑进庙里。
        这是座关帝庙,残破已久,只勉强能遮风避雨,殷紫扶着慕容帆,在一块较干的地上坐下。
        两人都冻得嘴唇乌青,殷紫四处打转,正愁找不到柴火,却发现正中关公坐像倒是彩绘的一座木偶,大喜之下捋起袖子就去推神像。
        慕容帆苦笑道:“丫头,你胆子也忒大,关帝爷的神像也敢动手。”
        殷紫想了想,跪在神像前合十道:“关帝爷爷显灵在上,弟子殷紫与慕容帆流落于此,饥寒交迫,快要冻死啦!早听说你老人家义薄云天,今日也不要你舍身饲鹰,便把这尊木身舍给小女子罢!殷紫日后定为帝君重塑金身!”说罢连推带滚,把神像搬了下来。

        慕容帆怀中的火折子倒是用油布包紧的,眼见篝火腾腾升起,两人相视一笑,只觉再没有比这更温暖的了。
        两人检查包裹中的物品,除了舍利金函,竟然还有干粮,竟然还有一小包茶叶──虽然被水泡的泛白。殷紫大喜,笑道:“我真佩服慧眼老和尚,他是个天才!把干粮跟舍利盒子包在一起──”
        慕容帆重伤动弹不得,殷紫照他指示架起架子,又从供台下找出一个破瓦罐,就着雨水洗净,接了半罐子水,架在篝火上。她坐在火边,拧了拧衣摆,淌下一滩积水,她拨弄着湿漉漉贴在额上的头发,皱眉道:“我现在,准像是一只落汤鸡!”
        慕容帆忍不住说道:“殷姑娘,你这样很好看啊,像朵白荷花!”
        这句话脱出口,两人脸上都是一红,殷紫低头拨弄火堆,不言语了。
        破瓦罐中渐渐传出香味,殷紫把粥盛在一个破碗里端给他,只不过是干粮掰碎了煮的一锅糊糊,慕容帆却大赞她手艺了得,殷紫十分欢喜,自己吃了竟也觉十分香甜。

        吃罢了粥,殷紫只觉眼皮沉甸甸几欲入睡,她虽是娇生惯养的千金小姐,也知道在这寒庙之中无衾无被,睡着大有冻毙的危险,只得强打起精神,对慕容帆道:“长夜漫漫,忒也无聊,你可知道什么江湖上有趣的故事,且说来听听?”
        慕容帆莞尔一笑,心想:“我虽知道不少江湖旧事,那些打打杀杀的事,怎好说与你姑娘家听?有些事情,却又不能当做故事来讲。”他略一沉吟,道:“我派有一位前辈,喜欢收集武林野史、江湖趣闻,他著有一卷手稿,叫做《辋川六记》,言多奇诡,近于仙幻,我以前颇爱看。你若愿意,便讲给你听可好?”殷紫拍手叫好。
        慕容帆手持树枝拨了拨火堆,明亮的火焰腾腾窜高,火光映在他脸上,苍白如冰雪的双颊也稍稍现出一点血色,他轻声道:“大历末年,江湖上出现一个无名和尚……”
        他声音低缓悦赏,吐字清晰,入耳说不出的好听。此时篝火的暖意渐渐驱走殿内寒气,殷紫手足渐渐暖和,她捧着一杯热茶,偎在篝火旁边,听慕容帆讲述那些缥缈奇丽的传说,比起方才狼狈,一时间,竟恍如天上人间。

口袋和尚


        大历末年,江湖中出现了一个无名和尚。这和尚一身敝破袈裟,背上背着个大口袋,谁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便叫他“口袋和尚”。
        这和尚有个怪癖,他一路南行,从太行山下走到江南富蔗之乡,一路上但凡遇见道观,便逐出观中道士,拆毁道观。当时的道士尚武,不少道士都精习剑术,却无人能在口袋和尚手下走过一招。
        这一天口袋和尚经过储秀峰上凌云观,照例想动手拆观。凌云观是江湖一大门派,观中道士仍旧不是敌手,只好禀报了掌门孙道士。
        孙道士走出清修之地,对口袋和尚道:“禅师!释道两家几百年来相安无事,出家人无怨无嗔,且诸道观与禅师并无睚眦,禅师何必扰人清修!”
        口袋和尚笑嘻嘻道:“我偏爱扰人清修!道士不必多说,倘能胜过我,和尚自然拍腿走人,否则非但要拆房子,还要打人哩!”
        孙道士见他如此蛮横,只得动手。口袋和尚一挥衣袖,从宽大的袖中飞出几十把短剑,将孙道士困在其中,孙道士手中只有一把普普通通的长剑,漫天飞剑却无法近他身畔三尺。
        两人大战了三个时辰,从红日当空直打到星辰罗列。到了晚上,口袋和尚的飞剑都黯淡无光,孙道士的一把长剑却逾加光华灿烂,如匹练白银,皓月当空。口袋和尚见不能胜,便道:“这样不知何年何月方能决出胜负──此去二百里,洞庭湖中近闻有鱼怪兴风作浪,击翻客船,吞啮商旅百余人。你我便即启程,击杀妖怪者为胜,如何?”孙道士一笑允诺。
        口袋和尚与孙道士朝洞庭奔去,两人脚程相仿,几乎并肩而行。离洞庭湖不过十里,看到一群人吹吹打打抬着轿子朝湖边走去,中间却还夹杂着大人小孩的哭声,口袋和尚足下未停,径朝湖边奔去,孙道士却顿住脚,向路人打问缘由。
        却原来是地方豪强畏惧鱼怪发起洪水,选送乡间小儿祭祀河神。
        口袋和尚奔至河边,催动秘咒,俄而湖中惊涛翻浪,一物黑黝黝钻出水面,似龙非龙,额上无角,一双巨目炯炯,竟是一条黑蛟。口袋和尚放出一把飞剑,斩在蛟颈中,飞剑跌落,作金石声,那蛟似被激怒,张口朝口袋和尚拦腰咬去,口袋和尚腾空而上,同蛟战在一起。口袋和尚的飞剑在蛟上下左右飞舞,打在身上甚为疼痛,只把它恼的摇头甩尾,张口欲吞嗜敌人,口袋和尚见这蛟龙浑身坚硬刀枪不入,将计就计,也不闪躲,被蛟囫囵吞入腹中。
        众轿夫抬着小孩朝湖边行去,忽觉肩舆一轻,抬头看去,只见一个鹤氅羽衣的道人,一手抱着孩子,朝众人道:“湖中既有妖怪作乱,便应当戮力同心,把它杀掉。尔等不思除去妖怪,而饮鸩止渴,又能宽待几时呢?”小孩的父母跪在道士脚边,求仙长出手降妖,孙道士道:“我自有除妖手段,只是需要一张大渔网,十艘船,五十个精壮少年。”众人计议一番,当下应允。
        孙道士奔至湖边,看见湖面波涛翻滚,一只巨蛟时而潜伏,时而浮出水面,摇头晃脑似乎腹中难受。那蛟见到孙道士,凶性大发,朝岸边扑去,孙道士御剑飞临其上,与蛟龙一番搏斗,直打的天昏地暗。蛟渐渐不敌,便欲潜逃,孙道士自空中跃下,双足踩在蛟的脑袋上,举起长剑,朝它头顶正中扎下,长剑直直没入半截。蛟哀鸣一声,摇头甩掉孙道士,带着长剑朝湖中心逃去。
        这时五十个精壮少年划着船拦在它身后,他们张开了那张巨大的渔网,蛟慌不择路,一头扎进渔网中,众少年划着船靠岸,把蛟龙拖到岸上。
        孙道士拔出长剑,便欲杀死大蛟,忽然口袋和尚的声音响起:“仙长救我!”他大感惊讶,凝神听去,只听蛟腹中传出一个细小的声音:“我本欲将计就计,破其腹出,不料此物腹中坚韧,竟不得脱困。请仙长救我!”孙道士正欲剖开蛟腹,忽然湖中又是风浪滚滚,一头小黑蛟扎出水面,朝着岸上哀鸣。孙道士道:“这必是蛟子,若不除,日后亦然作乱!”转身欲杀小蛟。那母蛟一直闭目待毙,此时却从渔网中仰起头来,目光中流露出央求之色,衔衣呜鸣,百般宛转哀怜。
        孙道士斥道:“吾欲杀汝子,汝知其苦,则汝平日所杀皆不为人子乎?其父母妻子何如?”
        蛟俯首似知其罪,而哀哀衔衣似欲已己身相代也。孙道士太息,对小孩父母道:“禽兽尚知怜其子,尔等反不如禽兽,岂不怪哉!”他命蛟吐出口袋和尚,对它言道:“念你母子情深纵你归水,此番归去,勿再为恶!”那蛟俯首听谕,带着小蛟破浪远去。
        俄而洞庭风平浪静,碧波万顷,映照秋月。
        口袋和尚顿足叹道:“输也输也!”转身欲走。孙道士道:“请禅师日后不要再毁人道观。”口袋和尚嘻嘻一笑,道:“若要和尚答应,除非道长允我把此物寄存贵观二十年。”说着解下身后布袋。
        孙道士看这口袋长不逾尺,心想这有何难,便答应了他。口袋和尚纵声长笑,忽振袖化为白鸟翩然而去,围观众人皆惊愕莫名。
        孙道士正在惊奇,忽发现和尚留下的口袋蠕蠕而动。解开看时,一个婴孩躺在里面,发出嘹亮的哭声。
        众人议论纷纷,有人说口袋和尚本是妖人,偷窃小儿或供食用,如今被孙道士感化而去;有人说这孩子定是口袋和尚的私生子,出家人不便抚养,于是借口挑衅,寻找武艺高超品德端正的人来托付婴儿;更有人说那和尚本是真君化身,这小儿说不定就是紫薇帝君或者玄元真人的托世……
        孙道士把这个婴孩抱回观里,托人请来乳媪照顾,待他懂事时,便收做了门徒。
        这孩子自幼韶慧无双,十岁时道法剑术观中无人能敌,弱冠之龄,剑术冠绝天下,与辋川宗主赵歌之齐名南北。
        他就是一代剑神周辰宇。

        殷紫听完后认真问道:“这个和尚既然说‘把此物寄存贵观二十年’,难不成二十年后,他还要带走周辰宇不成?”慕容帆失声而笑:“奇说而已,这世上又哪有蛟龙?”殷紫托腮道:“这个故事不好,你再讲一个。”慕容帆靠在柱上,道:“那么再讲一个关于一把剑的故事吧……”

流光


        禅宗分南宗北宗,剑技也是。“南凌云,北辋川”这句话在江湖中连三岁小儿都能说出口,可是一百年前,辋川剑派只是一个小小的、松散的聚会,连门派也算不上。
        上古时天下宝剑,以吴、越为最,吴越盛产的花纹宝剑,花纹瑰丽透自剑心,久经磨砺不掉,剑刃历经千年仍锋利无匹。《越绝书》记载,越国名匠欧冶子在铸剑时,“赤堇之山,破而出锡;若耶之溪,涸而出铜。雨师洒道,雷公鼓囊,蛟龙捧炉,天帝装碳,右一下观。于是欧冶子因天地之精,悉其技巧,造为大刑三,小刑二……”这“大刑三,小刑二”指的是五把青铜宝剑,分别是湛泸、纯钧、胜邪、鱼肠、巨阙,都是削铁如泥的稀世利器,越王命薛烛子相剑,以湛泸为第一。后来欧冶子及其弟子干将又禀楚王之命铸龙渊、太阿、工布三剑。湛泸、纯钧、龙渊,连同传说中的颛顼高阳氏之腾空,商王武丁之照胆,周穆王之昆吾,吴王阖闾之干将、莫邪,始皇之定秦、汉高祖之赤霄,被后世人称为上古十大神兵。
        可惜随着千年战乱,十把神剑皆在历史长河中销声匿迹。千载悠悠,只余福建龙泉的潭水,犹泛着森森寒波,松溪湛泸山上终年不散的云雾,诉说着神秘色彩。
        后世的铸剑师,莫不把欧冶子奉为祖师,把十大神兵视为神话般不可超越的传说。
        然而唐初却有一个名匠不信邪,觉得传说不过是天上缥缈的影子。他认为铜和锡混成的青铜,决不能比百炼千锤的钢铁更加坚韧,浇铸出的剑身,决不能比百敲千锻的利刃更加锋利。
        这个铸剑师花了五年时间,自极北冰川下觅来寒铁,又花了五年时间,在深山老林中寻来良碳,最后又花了五年时间,终于在南方雁荡山中找到一处钟灵毓秀之地。铸剑师在雁荡山的寒潭边,结庐而居,日夜辛劳,一共铸出四把剑,都不是他理想中的神兵,待他准备铸第五把剑时,却发现铁已经用光,碳也所剩无几。铸剑师恸哭三日,满头黑发尽成白雪。第四日,万念俱灰的铸剑师跳下了悬崖。然而他奇迹般的没有死,而且,在山崖下的老林中,找到了上好的天然碳石“乌玉墨龙”。
        铸剑师欣喜若狂,虽然仍没有铁料,但他相信是上天给了自己恩赐,因而信心百倍。他苦思一日,豁然开朗,把自己先前所铸四把利剑稀数折断,扔进熔炉重新熔炼。炼了七七四十九天,又足足锤锻了三百六十遍,终于打造出了一口剑。
        这把剑出炉时,终年长雾的雁荡山拨云见日,豁然晴朗。
        铸剑师抚剑大笑三声,又伏地痛哭不止。第二日,他负着宝剑走出雁荡山。回到家乡后,却发现自家院子早已荒芜,打听之下,才知道自己的父母七年前就已过世,妻子也改嫁他人。铸剑师呆立在自家门前,久久不动。邻家有个孩子可怜这个衣衫褴褛的人,端给他一碗水,他木然将碗送至嘴边,不经意看到自己倒映在水中的面容,已经是白发苍苍的一个暮年老翁了。
        铸剑师怆然泪下,感慨光阴易逝,韶华难留,遂把这口宝剑,取名“流光”。


        慕容讲到这里,停下微微出神,过了半刻,轻声道:“其实还有另一种说法,说此剑名为‘覆水’。‘流光易逝,覆水难收’,是这位大师最终对自己抛妻弃子、荒废年华的悔恨。”
        殷紫微微摇头,“这人为了自己技业,不惜千难万险,忍受常人所不甘之寂寞困苦,足见他心智艰忍,倒不像是会后悔的人哩!”她问道,“这样就完了吗?结束了吗?”
        慕容帆道:“铸剑师的故事结束了,流光剑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铸剑师带着流光步入江湖,他的梦想只实现了一半,他想证明,自己铸的剑确实胜过上古神剑。铸剑师清楚,十大神兵虽矢闻已久,并不代表没有一把传世,而是拥有神剑的人生恐遭人觊觎,所以隐匿其名。铸剑师一边以卖艺为生,一边四处暗访,人们谁也不知道,这个白发苍苍的老翁背上的包裹里,藏着一把稀世利器。
        皇天不负有心人,又过了十个年头,江湖中有把神剑惊艳出世,人们纷纷传论,此剑便是十大神兵中数一数二的湛泸。
        剑的主人叫做轩辕沧海,是当世第一高手。多少武林宿老、江湖新秀怀着各式各样的想法前去挑战他,却纷纷死在他的绝代剑法和绝世神剑之下。
        这时江湖中出现了一个微不足道的新闻:又有一个无名之辈去挑战轩辕。几乎没有人在意这件事,这个年轻人太平凡了,他在江湖中,也算是一派掌门,他的门派叫做辋川剑派,比他本人更加默默无闻。这个年轻人找到轩辕,当面向他挑战,轩辕沧海之所以接受他的挑战,是因为他的理由。
        当时这个年轻人看着一代剑神,心平气和地说:“前辈的剑杀伐过重,视人命如草芥,以血为媒,一出鞘则断人肢体,伤人性命,有干天和。这种剑,是修罗之剑,不配‘剑神’的称号。”
        轩辕沧海大笑道:“上古剑之初铸成,便是为了斩敌杀人,剑本身既是凶器,拿着剑大言不惭讲慈悲之道,不是很虚伪吗?”
        年轻人摇头道:“天下第一把剑,相传为黄帝所铸,后来传给了夏禹。这把剑的剑身,一面刻有日月星辰,一面刻有山川草木,剑柄则一面书农耕畜养之术,一面书四海一统之策。剑,是‘守护’之器,勇士们持它保疆护国,男儿持它守卫家园,因此得到人们的敬重。而你手中拿着剑,却毫无悲悯之心,纵使剑法天下第一又有什么用呢?”
        轩辕沧海吃惊于他狂妄的口气,于是答应了这次比剑。
        年轻人名气如此之小,以至于虽然对手是天下第一高手,决战那天也丝毫没有造成轰动。观战之人寥寥无几,除了他在辋川剑派中的几位挚友,以及一位谁也不认识的老人。
        老人不顾礼数,冒然要求讨年轻人的佩剑一观,年轻人尊敬地双手捧剑与他,不想老人拔出剑来,看也不看就掷入湖中。年轻人的朋友们都大为恼怒,磨拳霍霍,若非看此人太过老朽,非把他痛揍一顿不可。老人却从背后取出一把宝剑,道:“这才是能和湛泸一敌的对手。”
        剑抽出来,黯淡无华,没有寒意,没有光彩,年轻人的脸色却郑重起来,还剑入鞘作揖道:“老丈,这把剑太过贵重,也许晚辈不足以承托。”
        老人道:“我曾是个铸剑师,善于铸剑,也善于相剑。相剑与相人相通,我看你第一眼,就知道只有你才能做这把剑的主人,也只有你才能用它来击败轩辕和他的剑。”
        年轻人持剑登上约斗的山峰,在那里,他和轩辕沧海交战了一天一夜。对于轩辕沧海来说,这个无名对手的剑法固然令他惊奇,然而对于年轻人来说,和轩辕沧海交战的每一招,都是与死神擦肩而过。无数次,他仿佛能看见死神微笑着伸出双手的影子,但是年轻人的胸怀如此安详、从容,死神抓不住他。
        最后一击,双剑相交,上古的剑和今世的剑。绝世犀利的湛泸宝剑,在与流光相交之际断为两截,轩辕沧海长叹一声,掷剑飘然而去。年轻人疲惫地走下山,他的好友们冲上来围住他,欢呼着把他抛起来又接住。他四下张望,却再也找不到赠剑老人的身影。
        流光剑斩断了湛泸,也斩断了旧的剑侠时代。之后的百年,是辋川剑技大放异彩的时代,那个年轻人,就是辋川剑派的开派祖师杨湛。他深受儒道两家的影响,恪守“谦淡冲和,清虚至远”的剑训,之后历代辋川宗主,也莫不以此为戒。辋川剑派影响深远的,与其说是剑技,倒不如说是剑德。

        慕容帆道:“我恩师赵歌之,剑术鬼神莫测,当世无堪敌手,直到十五年前,凌云观的天才少年周辰宇横空出世……”
        殷紫打断他:“那么是你师傅厉害些呢?还是周辰宇厉害些?”
        慕容帆轻轻摇头,道:“师傅为人豪放不羁,浪迹江湖,哪会计较这些虚名。周掌教自两年前接掌门之位,深居简出,隐然出世,更不轻易与人动手了。”
        此时,自殿上大梁传下一声冷笑:“自古沽名钓誉者,大抵如是!”
        殷紫“呀”的一声,面上血色顿失。
        自梁上跃下一人,身披袈裟,朗声笑道:“慕容施主重伤之下犹从容不迫,破庙夜语,风雅无边,老衲好生佩服。”
        慕容帆苦笑道:“竺兰可,你追的倒快!” 他试着再提一遍真力,丹田里仍是犹如针扎,顿时咳出一口血来。
        兰可道:“劝施主不要妄动真力,伤在老衲幽冥掌下,非十天半日,真力难以聚合。”他双目一转,盯在殷紫手中紧紧抓住的包袱上,伸手道:“给我。”殷紫抓的更紧了。兰可提起一只鲜血淋漓的手掌,哑声道:“小姑娘,老衲掌下毙人无数,也不在乎添你一条小命!”
        慕容帆低声道:“殷紫,把东西给他!”殷紫微一迟疑,兰可狞笑一声,提掌上前,朝殷紫头顶拍去。
        “住手!”慕容帆又咳出一口血,急促道:“她不是江湖中人,与我们无关系,你要杀,便杀我罢!”兰可喝道:“好,老衲成全你!”他双手一翻,大幽冥掌最后一式“落日幽冥”,化出重重鬼影,仿佛来自地狱的勾魂使者,朝地上之人厉笑着扑去!
        慕容帆微微苦笑,心想竺兰可用这大幽冥掌中最厉害的一式,来对付他这重伤半死之人,当真是俏媚眼做给瞎子看。
        白浪费了啊!
        他心知无幸望,求生之志淡薄,不由微微垂下眼睑,唇角淡露微笑。
这时。
        一个柔软馥郁的身子扑在他身上。
        “啊……”慕容帆失声而出,惊惶错乱。
        他不惜生,有人惜,他不畏死,有人不愿他死。有人紧闭眼睛,张开双臂抱住慕容帆,竟以自己的血肉之躯,去承那暴风骤雨雷霆万钧之势!
        竺兰可的大幽冥掌幻起无数掌影,朝殷紫后背拍落。
        此刻,再不容慕容帆思考,他一手环住殷紫的腰,一手捡起地上长剑,朝掌影中刺去。
        他灵台空明,持剑刺出……

        ……
        “我根本不可能赢过师父!”年幼的慕容帆一赌气摔掉了剑,沮丧道:“差太多了嘛!”
        “以弱抗强,并不是不可以。帆儿,用心去听,听剑的‘力’。”
        “剑的……力?”
        “对,剑之力,它最是捉摸不定,高手对决时,谁先听到对方的力,谁就是胜者。”
        “听到‘力’,就可以破敌吗?”
        “也不是,假若双方悬殊太大,也是不可能取胜的,除非有一天,你能够悟到剑的‘神’。”
        “若能领会剑神,则摘花飞叶皆可为剑,屈指之力,可克劲敌。”
        “剑之技、剑之诀,都可以耳闻目睹言传身教,只有剑之神,只可意会不可言传,要你自己去领悟它。”
        “你抓的住,它就是你的,抓不住,也无需强求。”
        慕容帆仰起脸:“师父,他们都说,你是剑神,连你也不能教我吗?”
        赵歌之冲他一笑,衣袖从小手中轻轻扯出,人影远去,淡在风里。
        “师父!师父……”小小的慕容帆茫然。
        “如果有一天,你有了想要守护的东西──非关责任也不是出于道义,只是真心想要守护的东西,千秋万载、岁月沧桑、风云变幻、地老天荒也不愿意放手的东西,或许,你可以悟到剑神……”
        ……

        石火电光之间,一切发生的清清楚楚、历历在目。
        竺兰可提掌运气祭起大幽冥掌一掌拍落。
        殷紫合身扑在慕容帆怀里。
        慕容帆拾剑,出剑。
        他伸手捡起长剑,贴着殷紫腰侧送出,以一个无法想象的手势,自一个不可思议的位置,穿透兰可左掌,又穿透了他的右掌。
        这世间无有任何言语足以形容那一剑的巧妙,就像万重风雨千钧乌云雷电交加天地震怒之一刻,自云与云之缝隙,悄悄地,泻下一缕阳光。
        这一缕阳光穿透重重云霄,俏照九州之上,顷刻间,丛云尽散风雨尽趋云开日出万丈阳光照耀大地。
        兰可厉叫一声,声音中充满凄厉与不可置信,他带着长剑逃出破庙,弹指间已在数里之外。
        慕容帆按住胸口,大口大口的喘着气,他好半天才勉强调息过来,抬头冲殷紫一笑:“瞧,丫头,我根本不用你救,下次不要再这么傻了啊!”殷紫瞪了他一眼,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她哭的鬓乱钗横,毫无仪态,慕容帆拍着她的背轻声安慰着:“都过去了都过去了,就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再过两日,就到扬州了……”
        真的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么?在年青男女的心中,有什么悄然改变,再也无法回到原来位置。

        数日后,他们在离扬州百里的宛阳镇客栈里与甘姑娘会合。甘姑娘等人本是运送黄金珠宝去助淮南义军,却扑了个空,打听之下,才知朝廷围剿,韩小仙已转战东南沿海,只得暂时押着财物待慕容帆回来。
        甘姑娘等人见慕容帆一身狼狈,身负重伤,纷纷询问,慕容帆少不得费一番唇舌解释。好容易解释清楚,众人方才退下让他静养,只殷紫赖着不肯走,甘姑娘很想给她一拳,打晕了扔出去,但看看慕容帆神色,终是没有动手,瞪了她一眼,自行离开。
        殷紫坐在桌上,翘着二郎腿,笑吟吟道:“堂堂慕容大首领,也会受伤,还要我这个小女子赶车护送回来,是不是很丢面子啊?”
        她束发钗环早就在途中尽失,此时长发半披半散女鬼一般,偏笑的一脸阳光灿烂,慕容帆忍俊不禁,随手拿了一面铜镜给她,殷紫“呀”的一声就捂脸跑了出去。
        她回房洗漱完毕,拎着一把湿漉漉的长发又来找他,慕容帆正拿一把小刀削着什么东西,他抬起头对着手中事物端详片刻,展颜道:“好了!”
        他把手伸到殷紫面前道:“送你。”
        一支晶莹的木簪横在他手心,虽是匆匆刻成,却颇素淡雅致,簪头雕刻成一枝梅花,数朵白梅或开或拢,栩栩如生似有暗香袭来。
        殷紫仰头看他,默默无语。
        在满室箱笼,黄金珍珠玉器宝石之间,殷紫自慕容帆手中接过一支木簪。箱中自有许多簪子,金的银的象牙的玳瑁的,镶着珍珠美玉猫眼祖母,它们纵精美绝伦、价值连城,也只是一段死物,殷紫自慕容帆手中接过的,却是一颗真心。它不贵重却也没有价值,即使世上最富有的王侯,也买不起。
        她的手指触到他掌心,无消只字片语,传尽平生之意。

[ 本帖最后由 谢连环 于 2008-9-18 12:20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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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有哲理好玄妙……
结尾很令人会心一笑,希望不要成什么悲剧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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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何谓佛?’禅师答曰:‘佛是老蠢驴!’又问:‘佛在何处?’曰:‘拴在猪圈里!’
何谓佛 : 禅师答曰:老蠢驴是佛------------
天大地大,飘飘荡荡,一粒游离于三界之外的尘埃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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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局是开放式的 ……

“佛是老蠢驴”,这个是出自禅宗的一个典故。


七 白马篇



        翌日,慕容帆带着舍利金函前往苏州,殷紫很想跟他一起去,可是毕竟离家多日,也不知老父如何担心,慕容帆让郑公子送她回家。
        郑公子骑在马上,侧头看另一匹马上殷紫心事重重,时而微笑,时而叹气的样子。他一向木讷,此时忽咧嘴微笑:“有什么好想的,你既然喜欢咱大哥,便跟了他呗!”殷紫满面羞红,道:“呸呸呸!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谁喜欢他来着?”她忽然笑的不怀好意:“你只管你自己吧!你不是喜欢甘姑娘?”
        这次轮到郑公子脸红了,好在他脸上黑的很,也不怎么看的出来。他结巴道:“你、你怎么知道……”殷紫从鼻孔里哼出气来:“我眼又没瞎,一路上你对她多好啊!”她好奇道:“你虽然长的黑些,但也算相貌堂堂,怎么会喜欢她?”郑公子身量魁梧,真是越发衬得甘姑娘骷髅般瘦的难看。
        郑公子低声道:“她是好女子,我早就喜欢她,只是不知该怎么说。”殷紫笑嘻嘻道:“送诗啊,你给她写情诗──戏文里都是这样演的。”郑公子信以为真,喃喃道:“我不会写诗。”殷紫憋笑快憋伤了,一本正经地吟道:“‘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塘东。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李义山的诗,你背给她呗!”
        “这诗是什么意思啊?”
        “别管什么意思,你背下来给甘姑娘听,就说是你为她做的!”
        “这这这这能成吗?”郑公子咽了一口口水,“咱家听说,李义山可是个了不得的大诗人!”
        殷紫冷笑:“你那个甘姑娘,她读过书吗?”见他摇头,拊掌道:“那不就得了!”
        她经这一恶作剧,心情甚好,别过郑公子,蹦蹦跳跳地走进家门。

        这次回来,少不得合府一阵鸡飞狗跳。殷紫只说被一群小贼劫了去,路上遇见一个侠士,拔刀相助将自己救出。别的无论殷纶义怎么询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殷紫询问珊瑚,得知那日她走失之后,崔健被爹狠说了一通,回去又被家里罚跪祠堂,至今还在禁足。不由咯咯直笑。
        到了下午,表姐崔樱真前来看她。
        崔樱真不过二十三、四岁,生的十分标致娇媚。她一头秀发有些凌乱的披在背后,道袍微敞,纤腰酥胸、双肩秀美,肌肤雪白如玉石,竟是个绝色的尤物。
        樱真扭着殷紫脸颊,笑骂道:“丫头,死到哪里去了?你再不回来,崔健都要被家里骂死了!”殷紫笑道:“几月不见,阿姊我可想死你啦!”樱真摸摸她脸,道:“小丫头莫转移话题,鬼才信你被山贼抓了。你这次跟谁跑了?去到哪里?从实招来!”殷紫顾而言他:“阿姐,怎么不见崔健那小子?不会还在禁足吧?”
        一旁珊瑚道:“崔公子只怕不敢过来呢!怕被义父骂。”笑着不经意瞥见殷紫鬓侧木簪,颜色微变,道:“姐姐的簪子……好生别致。”
        殷紫手拂鬓角,忽然面现红晕,低下头去。
        崔樱真眼睛一亮,凑到殷紫跟前仔细打量:“瞧这春情脉脉的样子,莫非此次出去,是为了会情郎?”殷紫半喜半嗔地白了她一眼,低声道:“人家可没说喜欢我……”樱真道:“他送你这根簪子,不就是定情信物?只不过一根木簪子,忒也寒酸,只怕门不当户不对,姨丈不会同意呢!”殷紫喃喃道:“就算不为这个,爹爹也不可能同意的。”
        崔樱真嘻嘻一笑:“你若是真心喜欢他,大可与他私奔啊!”
        殷紫面上一红,羞答答问:“能行么?”
        “天!”樱真大笑,“我只是说说玩的,你就……好不要脸的妮子!”殷紫恼羞成怒,伸手呵她痒,两人笑做一团。
        珊瑚在一边看她们嘻戏,一双秋水明眸中云雾弥漫,辨不出风景。

        殷纶义因爱女回来,心情大好。第二天把殷紫唤过来,道:“阿紫,待会有裁缝来给珊瑚裁制嫁衣,你正好也添些春裳。”
        “殷姑娘,你这样真好看,像朵白荷花。”殷紫想起日前慕容帆的话,唇角禁不住微扬,叫道:“我要做白袄、白儒裙、白缎鞋!”纶义大皱眉头:“你爹还没死!”殷紫耍起赖来,嚷道:“就做白衣裳──人家穿白好看!”

        且说慕容帆辞别甘姑娘等人,带着舍利金盒,纵马朝城门行去。
        他经过东市街道时,迎面一阵喧嚣,有匹马忽然发了狂,撞倒无数摊位,行人纷纷躲避。慕容帆飘身上前,掠上马背,那马摇头甩尾地颠簸,欲把他摔下来,慕容帆身形如浮萍飘摇,却始终稳稳坐住,他御术本精,一边挽紧了缰绳,一边安抚马儿,良久那马安顺下来,方才跃下。
        慕容帆将马交给马的主人,拍拍手正欲离开,只听头上一个声音赞道:“好俊的功夫!”
        他抬头望去,只见酒肆二楼凭栏坐着一个年轻男子,紫衣玉带,俨然贵介公子。此人举杯邀道:“在下有好酒一坛,得与尊驾共饮?”慕容帆见他丰姿如玉,心生好感,含笑道:“如此却之不恭了。”举步走上酒肆。
        那人待慕容帆上,伸手朝座位一邀,礼节甚恭,只面上容色清冷。他身后随侍着两个婢女,一人黄衣翠帔,肤色微黑,修眉入鬓,一人葱绿长裙,黑发齐额娇妩,尚未笑左颊便有一个梨涡。此时二婢恭敬地上前添置杯碟酒器,竟不让店伙经手。
        那人问道:“敢问兄台尊名?”
        彼时“慕容帆”三字已名满天下,官府悬赏千金通缉,他含笑道:“不才姓李,名韶卿。”
        那人微微一笑,道:“原来竟是同宗。”一笑之下,眉间矜持之色大减,直叫人如沐春风,慕容帆虽是男子,竟也微微心醉,只觉此人风度之美,不似俗世中人,宛若天上谪仙。
        “我亦李姓,名凤翔,今日得与兄一唔,心中甚幸。”他回顾身后,那个左颊有梨涡的婢子便捧出一壶温酒来,倾入酒杯。李凤翔道:“这一坛‘嫩吴香’,名儿虽嫩,酒却实醇,当与兄共饮!”
        两人饮尽一杯酒,那李凤翔道:“我看兄台眉目英华风标出众,又是如此身手,不知可有功名?”慕容帆道:“浪迹江湖,微贱草民罢了。”李凤翔道:“当此乱世,男儿当建功立业,方不枉此一生才是。兄台何不报效朝廷?”慕容帆暗自皱眉,攀谈之心顿淡,道:“朝廷无道。”李凤翔又道:“那么各路藩主又如何?”慕容帆置杯一笑:“了了。”他不愿多说,起身告辞,那李凤翔亦不强人所难,命翠衣婢送客人下楼,只是临别时朝慕容帆看了一眼,目光中大有深意。

        慕容帆离开酒楼后径自驱马朝姑苏方向行去,他行走江湖所见奇人异士本多,对今日邂逅浑不放在心上。
        几日后,慕容帆从苏州回来,依约去找殷紫。他轻功高绝,试想当年于守卫森严之下手刃******污吏的厉害手段,如今用来花园私会,当真是牛刀杀鸡,利索死了。
        殷紫坐在亭子里,今日妆容一新,簪花云鬓,额际贴着花黄,眉漆黑清丽,雪白的脸颊上红晕出自于肌理。身上穿着淡红罗裙白绸小袄,白袖口微露红色里子,执扇的手上戴着个羊脂玉镯子,肤色也润泽如羊脂。
        她手执一柄团扇,白纨扇面上水墨绘就烟波浩渺,几杆荷叶托着一朵饱满的白荷花,风姿袅袅、清淡雅致。
        慕容帆心跳了一下,竟不敢逼视,拿过扇子低头赏看一番,赞道:“轻水芙蓉,冰清玉濯!”殷紫极悠然道:“你拿反了。”慕容帆仔细一看,反面却是题的王摩诘的诗句,面上一红,讪讪道:“字也很好。”殷紫衣袖掩口,但笑不语。她虽与慕容帆互有倾慕之意,但几回见面,莫不是事出突然、衣容狼狈,心中颇为隐痛,今日始觉芳心暗喜。
        慕容帆伸出手,道:“今天天气真好,出去啊?”殷紫点点头,闭上双眼,任慕容帆带她踏出重重檐墙,心中无限欢喜。

        瘦西湖畔,烟柳如织,两人共骑一匹白马,踏过芳草萋萋的湖堤。
        过往的游客看到他们,无不心中明媚。年轻男子身穿灰蓝衣衫,白绫束腰,清俊济楚,他身侧少女,白绸小袄淡红罗裙,肤如新藕,指如削葱,眉凝柳色,唇绽红樱。两人并在一起,仿佛春月柳伴着水芙蓉。
        殷紫懒洋洋靠在慕容帆身上,伸手拨去拂到面上的柳枝。“你今天再不来找我,我就去崔府相亲了!”
        “相亲……”慕容帆侧头看向她,眸光深不可测。殷紫干笑道:“父母之命!父母之命!这个,你应该可以理解吧?”慕容帆叹了口气,道:“可以理解,但是不好接受啊……”殷紫低低地笑。
        两人纵马来到湖西清幽僻静处,于暮澜亭中席地而坐。殷紫抱膝看阶下流水落花,问:“慕容帆,你从哪里来?又是怎么长大的?我从没听你说过。”
        慕容帆手指穿过她长发,一边慢慢说道:“我复姓慕容,名帆,字韶卿。”
        殷紫低声念道:“韶卿,韶卿,这字真好听。”
        慕容帆道:“我本是胡人后裔……”
        殷紫微讶:“胡人?”
        慕容帆点点头:“我祖上是慕容鲜卑一支,后燕慕容垂的后人。”
        殷紫揶揄道:“还是王子皇孙!”
        慕容帆笑而复叹:“那时诸侯割据,南北方不知建立过多少政权。”他自嘲一笑,“传到我朝,如果一一算数的话,所谓王子皇孙真是多过天上繁星了……先祖曾建国后燕,后来为离氏所灭,一部分族人迁往漠北,繁衍声息,据说至今仍盘踞庭州一带,我想……我一直想去看一看──也许那里才算是我的故乡吧!”
        殷紫毫不犹豫道:“好啊,我跟你去!”
        慕容帆侧头看她,双眼笑意悠悠,满天的星斗都似沉醉其中。
        殷紫在心底叹息一声,这世上有谁能够拒绝这样一双眼睛?
        如果你愿意一辈子用这样目光看我,我也愿意一辈子陪你走过天涯,看浮云看苍鹰,看大漠风起云涌,看明月照九州。

        日暮西山,两个都不愿骑马,漫步缓行。慕容帆把殷紫送到家门口,刚想转身离去,却被她一把抓住手。殷紫仰脸看他,道:“跟我进去,就说你是我的救命恩人,让我爹见一见你。”
        “我知道爹无论如何也不会同意我们在一起,可是我想让他见一见你。”
        慕容帆反握住她的手,略一犹疑,点了点头。
        殷纶义正在书房写书信,见女儿领着一个年轻男子走了进来,不由微感愕然。
        殷紫依在他身旁,指着慕容帆笑道:“爹,这就是女儿提到的救命恩人,今日在街上遇上他,千求万恳才请得他回来的。”
        殷纶义一瞥女儿神色,若有所觉,不动声色凝目打量过去,不由微愣,仿佛间以为芝兰玉树,生于庭阶。虽是布衣,那样的容光气度,却为生平仅见。他不由站起来,走到慕容帆身前,温言道:“多谢少侠相救我女,请问少侠名讳?”
        慕容帆以晚辈之礼恭敬一拜,道:“小人姓李,名韶卿,见过大人。”
        殷紫闻言面上红晕流转,含笑瞪了他一眼。彼时唐朝男子,往往称岳丈为泰山大人,有时亦简称大人,慕容帆着意不呼“殷大人”而呼“大人”,无疑是想蹭这个巧。
        殷纶义含笑扶他起来,道:“李公子不必多礼,你于我爱女有救命之恩,今晚当设宴款待公子,万勿推辞!”
        慕容帆越过他肩头,看见殷紫满脸喜悦之色,虽然心中极不愿,还是不由自主点了点头。
        殷紫走出书房,笑颜逐开:“父亲很喜欢你呢,他很少对人这么和颜悦色。”
        慕容帆道:“他如知道我的身份,恨不得砍下我的头。”
       殷紫叹了一口气,道:“那又有什么法子,说不了只有跟你私奔,四海为家、浪迹天涯了。”
        慕容帆一笑正要说话,忽觉一道目光射来,抬头望去,红衣女子远远拢袖而立,唇角微弯,弯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慕容帆犹豫一下,迎着那目光,握住殷紫的手。红衣女冷冷一笑,甩袖离去。

        按照殷纶义的授意,他幕府中的部下都受邀赴宴。殷纶义坐在主位,殷紫在父亲右手边坐下,慕容帆作为今晚的主客,本应坐在客坐首席,殷紫却朝他眨眼,示意他坐在自己身边。慕容帆见殷纶义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犹豫一下便顺着殷紫的意思坐下了,殷紫眉开眼笑。
        崔健在幕府中任职,所以也跑来凑热闹,见状打趣表妹道:“好妹妹,姨丈宴请贵客,你一个闺阁小姐跑出来凑热闹,羞不羞?”殷紫正要还嘴,忽见帘幕一挑,珊瑚面覆薄纱走了进来,在殷纶义左手边坐下。崔健不由自主眼光随她而动,又傻笑起来。
        少时乐声响起,歌舞笙箫。殷纶义指着坐下诸人,一一给慕容帆引见,众人见府君如此看重这名不见经传的青年,少不得奉承一番。
        慕容帆一一作揖,等到引荐完方坐下,感觉有一道目光不住打量他,迎上一看,却是当日劫饷遇上的赵姓将领。他面色从容,含笑朝那人微微颔首。赵鸪眨巴眨巴眼,虽然总觉得这人面貌仿佛,一来当日隔得远没看甚仔细,二来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殷纶义的座上客会跟悍匪有关系,于是猛甩头撇下心中疑虑。

        宴行到一半,便有人建议行酒令,殷紫起身出去,笑吟吟的折了一枝白梅回来,道:“便以此物为令!”
殷纶义有意考校慕容帆,朝击鼓人使了个颜色,片刻鼓声止后,梅花正传至慕容帆手中。纶义道:“请公子赋诗一首,不拘格律,题目么……就用庄子齐栎之典吧!”
        殷紫含笑着看慕容帆手掂梅枝长身而起,蓝衫白梅,端的潇洒,而英姿如玉。问:“可有燃香为限?”
        “何消这般麻烦?”珊瑚忽然开口,抬头正正的与慕容帆四目相视,“我有剑舞,七七四十九式,整好柱香时间!”
        殷纶义笑道:“甚好!”
        慕容帆一愣,道:“如此,有劳。”
        珊瑚婷婷离席,朝主座微微欠身行礼。一旁侍者捧来宝剑,她接过,扬剑出鞘,曼声吟道:“世间知交本难觅,我有长剑已足休!”折腰挥剑,端然而舞。
        殷紫本不懂剑,但见三招不过,厅内寒光流转,众皆动容,便知极好。
        她剑光扫处,寒气迫人,只见繁星万点,忽拢做一束银河。时而海潮声里天涯明月,时而绰约环佩处子静好。正江河滚滚,浪涛波澜处,忽的又流水落花,婉转缠绵。壮阔处,似银河垂落,九天星陨;写意处,似潇潇疏竹,明月清风;肃杀处,似戍鼓清寒,梧桐叶落;惊艳处,似海棠盛放,花绽无声。舞到急处,剑影里扬声道:“公子,还剩八招!”
        慕容帆正沉吟,闻言卷袖,以箸击缶,朗声道:

“齐栎非无用,有冤无处陈。
   广蔽千余畜,才怎微处伸?
   剑赠识剑客,心托知心人。
       宁沉千层土,毋使投庸浑!”


        念道最后一句,珊瑚的剑舞也刚好收势。众人呆了一会儿,随即掌声如骤雨,久久不歇。
        殷纶义看一眼崔健,又看一眼慕容帆,不由叹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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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剑光扫处,寒气迫人,只见繁星万点,忽拢做一束银河。时而海潮声里天涯明月,时而绰约环佩处子静好。正江河滚滚,浪涛波澜处,忽的又流水落花,婉转缠绵。壮阔处,似银河垂落,九天星陨;写意处,似潇潇疏竹,明月清风;肃杀处,似戍鼓清寒,梧桐叶落;惊艳处,似海棠盛放,花绽无声。舞到急处,剑影里扬声道:“公子,还剩八招!”
此段读来,不太顺口.------------
天大地大,飘飘荡荡,一粒游离于三界之外的尘埃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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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结尾处大有玄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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