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局是开放式的 ……
“佛是老蠢驴”,这个是出自禅宗的一个典故。
七 白马篇
翌日,慕容帆带着舍利金函前往苏州,殷紫很想跟他一起去,可是毕竟离家多日,也不知老父如何担心,慕容帆让郑公子送她回家。
郑公子骑在马上,侧头看另一匹马上殷紫心事重重,时而微笑,时而叹气的样子。他一向木讷,此时忽咧嘴微笑:“有什么好想的,你既然喜欢咱大哥,便跟了他呗!”殷紫满面羞红,道:“呸呸呸!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谁喜欢他来着?”她忽然笑的不怀好意:“你只管你自己吧!你不是喜欢甘姑娘?”
这次轮到郑公子脸红了,好在他脸上黑的很,也不怎么看的出来。他结巴道:“你、你怎么知道……”殷紫从鼻孔里哼出气来:“我眼又没瞎,一路上你对她多好啊!”她好奇道:“你虽然长的黑些,但也算相貌堂堂,怎么会喜欢她?”郑公子身量魁梧,真是越发衬得甘姑娘骷髅般瘦的难看。
郑公子低声道:“她是好女子,我早就喜欢她,只是不知该怎么说。”殷紫笑嘻嘻道:“送诗啊,你给她写情诗──戏文里都是这样演的。”郑公子信以为真,喃喃道:“我不会写诗。”殷紫憋笑快憋伤了,一本正经地吟道:“‘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塘东。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李义山的诗,你背给她呗!”
“这诗是什么意思啊?”
“别管什么意思,你背下来给甘姑娘听,就说是你为她做的!”
“这这这这能成吗?”郑公子咽了一口口水,“咱家听说,李义山可是个了不得的大诗人!”
殷紫冷笑:“你那个甘姑娘,她读过书吗?”见他摇头,拊掌道:“那不就得了!”
她经这一恶作剧,心情甚好,别过郑公子,蹦蹦跳跳地走进家门。
这次回来,少不得合府一阵鸡飞狗跳。殷紫只说被一群小贼劫了去,路上遇见一个侠士,拔刀相助将自己救出。别的无论殷纶义怎么询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殷紫询问珊瑚,得知那日她走失之后,崔健被爹狠说了一通,回去又被家里罚跪祠堂,至今还在禁足。不由咯咯直笑。
到了下午,表姐崔樱真前来看她。
崔樱真不过二十三、四岁,生的十分标致娇媚。她一头秀发有些凌乱的披在背后,道袍微敞,纤腰酥胸、双肩秀美,肌肤雪白如玉石,竟是个绝色的尤物。
樱真扭着殷紫脸颊,笑骂道:“丫头,死到哪里去了?你再不回来,崔健都要被家里骂死了!”殷紫笑道:“几月不见,阿姊我可想死你啦!”樱真摸摸她脸,道:“小丫头莫转移话题,鬼才信你被山贼抓了。你这次跟谁跑了?去到哪里?从实招来!”殷紫顾而言他:“阿姐,怎么不见崔健那小子?不会还在禁足吧?”
一旁珊瑚道:“崔公子只怕不敢过来呢!怕被义父骂。”笑着不经意瞥见殷紫鬓侧木簪,颜色微变,道:“姐姐的簪子……好生别致。”
殷紫手拂鬓角,忽然面现红晕,低下头去。
崔樱真眼睛一亮,凑到殷紫跟前仔细打量:“瞧这春情脉脉的样子,莫非此次出去,是为了会情郎?”殷紫半喜半嗔地白了她一眼,低声道:“人家可没说喜欢我……”樱真道:“他送你这根簪子,不就是定情信物?只不过一根木簪子,忒也寒酸,只怕门不当户不对,姨丈不会同意呢!”殷紫喃喃道:“就算不为这个,爹爹也不可能同意的。”
崔樱真嘻嘻一笑:“你若是真心喜欢他,大可与他私奔啊!”
殷紫面上一红,羞答答问:“能行么?”
“天!”樱真大笑,“我只是说说玩的,你就……好不要脸的妮子!”殷紫恼羞成怒,伸手呵她痒,两人笑做一团。
珊瑚在一边看她们嘻戏,一双秋水明眸中云雾弥漫,辨不出风景。
殷纶义因爱女回来,心情大好。第二天把殷紫唤过来,道:“阿紫,待会有裁缝来给珊瑚裁制嫁衣,你正好也添些春裳。”
“殷姑娘,你这样真好看,像朵白荷花。”殷紫想起日前慕容帆的话,唇角禁不住微扬,叫道:“我要做白袄、白儒裙、白缎鞋!”纶义大皱眉头:“你爹还没死!”殷紫耍起赖来,嚷道:“就做白衣裳──人家穿白好看!”
且说慕容帆辞别甘姑娘等人,带着舍利金盒,纵马朝城门行去。
他经过东市街道时,迎面一阵喧嚣,有匹马忽然发了狂,撞倒无数摊位,行人纷纷躲避。慕容帆飘身上前,掠上马背,那马摇头甩尾地颠簸,欲把他摔下来,慕容帆身形如浮萍飘摇,却始终稳稳坐住,他御术本精,一边挽紧了缰绳,一边安抚马儿,良久那马安顺下来,方才跃下。
慕容帆将马交给马的主人,拍拍手正欲离开,只听头上一个声音赞道:“好俊的功夫!”
他抬头望去,只见酒肆二楼凭栏坐着一个年轻男子,紫衣玉带,俨然贵介公子。此人举杯邀道:“在下有好酒一坛,得与尊驾共饮?”慕容帆见他丰姿如玉,心生好感,含笑道:“如此却之不恭了。”举步走上酒肆。
那人待慕容帆上,伸手朝座位一邀,礼节甚恭,只面上容色清冷。他身后随侍着两个婢女,一人黄衣翠帔,肤色微黑,修眉入鬓,一人葱绿长裙,黑发齐额娇妩,尚未笑左颊便有一个梨涡。此时二婢恭敬地上前添置杯碟酒器,竟不让店伙经手。
那人问道:“敢问兄台尊名?”
彼时“慕容帆”三字已名满天下,官府悬赏千金通缉,他含笑道:“不才姓李,名韶卿。”
那人微微一笑,道:“原来竟是同宗。”一笑之下,眉间矜持之色大减,直叫人如沐春风,慕容帆虽是男子,竟也微微心醉,只觉此人风度之美,不似俗世中人,宛若天上谪仙。
“我亦李姓,名凤翔,今日得与兄一唔,心中甚幸。”他回顾身后,那个左颊有梨涡的婢子便捧出一壶温酒来,倾入酒杯。李凤翔道:“这一坛‘嫩吴香’,名儿虽嫩,酒却实醇,当与兄共饮!”
两人饮尽一杯酒,那李凤翔道:“我看兄台眉目英华风标出众,又是如此身手,不知可有功名?”慕容帆道:“浪迹江湖,微贱草民罢了。”李凤翔道:“当此乱世,男儿当建功立业,方不枉此一生才是。兄台何不报效朝廷?”慕容帆暗自皱眉,攀谈之心顿淡,道:“朝廷无道。”李凤翔又道:“那么各路藩主又如何?”慕容帆置杯一笑:“了了。”他不愿多说,起身告辞,那李凤翔亦不强人所难,命翠衣婢送客人下楼,只是临别时朝慕容帆看了一眼,目光中大有深意。
慕容帆离开酒楼后径自驱马朝姑苏方向行去,他行走江湖所见奇人异士本多,对今日邂逅浑不放在心上。
几日后,慕容帆从苏州回来,依约去找殷紫。他轻功高绝,试想当年于守卫森严之下手刃******污吏的厉害手段,如今用来花园私会,当真是牛刀杀鸡,利索死了。
殷紫坐在亭子里,今日妆容一新,簪花云鬓,额际贴着花黄,眉漆黑清丽,雪白的脸颊上红晕出自于肌理。身上穿着淡红罗裙白绸小袄,白袖口微露红色里子,执扇的手上戴着个羊脂玉镯子,肤色也润泽如羊脂。
她手执一柄团扇,白纨扇面上水墨绘就烟波浩渺,几杆荷叶托着一朵饱满的白荷花,风姿袅袅、清淡雅致。
慕容帆心跳了一下,竟不敢逼视,拿过扇子低头赏看一番,赞道:“轻水芙蓉,冰清玉濯!”殷紫极悠然道:“你拿反了。”慕容帆仔细一看,反面却是题的王摩诘的诗句,面上一红,讪讪道:“字也很好。”殷紫衣袖掩口,但笑不语。她虽与慕容帆互有倾慕之意,但几回见面,莫不是事出突然、衣容狼狈,心中颇为隐痛,今日始觉芳心暗喜。
慕容帆伸出手,道:“今天天气真好,出去啊?”殷紫点点头,闭上双眼,任慕容帆带她踏出重重檐墙,心中无限欢喜。
瘦西湖畔,烟柳如织,两人共骑一匹白马,踏过芳草萋萋的湖堤。
过往的游客看到他们,无不心中明媚。年轻男子身穿灰蓝衣衫,白绫束腰,清俊济楚,他身侧少女,白绸小袄淡红罗裙,肤如新藕,指如削葱,眉凝柳色,唇绽红樱。两人并在一起,仿佛春月柳伴着水芙蓉。
殷紫懒洋洋靠在慕容帆身上,伸手拨去拂到面上的柳枝。“你今天再不来找我,我就去崔府相亲了!”
“相亲……”慕容帆侧头看向她,眸光深不可测。殷紫干笑道:“父母之命!父母之命!这个,你应该可以理解吧?”慕容帆叹了口气,道:“可以理解,但是不好接受啊……”殷紫低低地笑。
两人纵马来到湖西清幽僻静处,于暮澜亭中席地而坐。殷紫抱膝看阶下流水落花,问:“慕容帆,你从哪里来?又是怎么长大的?我从没听你说过。”
慕容帆手指穿过她长发,一边慢慢说道:“我复姓慕容,名帆,字韶卿。”
殷紫低声念道:“韶卿,韶卿,这字真好听。”
慕容帆道:“我本是胡人后裔……”
殷紫微讶:“胡人?”
慕容帆点点头:“我祖上是慕容鲜卑一支,后燕慕容垂的后人。”
殷紫揶揄道:“还是王子皇孙!”
慕容帆笑而复叹:“那时诸侯割据,南北方不知建立过多少政权。”他自嘲一笑,“传到我朝,如果一一算数的话,所谓王子皇孙真是多过天上繁星了……先祖曾建国后燕,后来为离氏所灭,一部分族人迁往漠北,繁衍声息,据说至今仍盘踞庭州一带,我想……我一直想去看一看──也许那里才算是我的故乡吧!”
殷紫毫不犹豫道:“好啊,我跟你去!”
慕容帆侧头看她,双眼笑意悠悠,满天的星斗都似沉醉其中。
殷紫在心底叹息一声,这世上有谁能够拒绝这样一双眼睛?
如果你愿意一辈子用这样目光看我,我也愿意一辈子陪你走过天涯,看浮云看苍鹰,看大漠风起云涌,看明月照九州。
日暮西山,两个都不愿骑马,漫步缓行。慕容帆把殷紫送到家门口,刚想转身离去,却被她一把抓住手。殷紫仰脸看他,道:“跟我进去,就说你是我的救命恩人,让我爹见一见你。”
“我知道爹无论如何也不会同意我们在一起,可是我想让他见一见你。”
慕容帆反握住她的手,略一犹疑,点了点头。
殷纶义正在书房写书信,见女儿领着一个年轻男子走了进来,不由微感愕然。
殷紫依在他身旁,指着慕容帆笑道:“爹,这就是女儿提到的救命恩人,今日在街上遇上他,千求万恳才请得他回来的。”
殷纶义一瞥女儿神色,若有所觉,不动声色凝目打量过去,不由微愣,仿佛间以为芝兰玉树,生于庭阶。虽是布衣,那样的容光气度,却为生平仅见。他不由站起来,走到慕容帆身前,温言道:“多谢少侠相救我女,请问少侠名讳?”
慕容帆以晚辈之礼恭敬一拜,道:“小人姓李,名韶卿,见过大人。”
殷紫闻言面上红晕流转,含笑瞪了他一眼。彼时唐朝男子,往往称岳丈为泰山大人,有时亦简称大人,慕容帆着意不呼“殷大人”而呼“大人”,无疑是想蹭这个巧。
殷纶义含笑扶他起来,道:“李公子不必多礼,你于我爱女有救命之恩,今晚当设宴款待公子,万勿推辞!”
慕容帆越过他肩头,看见殷紫满脸喜悦之色,虽然心中极不愿,还是不由自主点了点头。
殷紫走出书房,笑颜逐开:“父亲很喜欢你呢,他很少对人这么和颜悦色。”
慕容帆道:“他如知道我的身份,恨不得砍下我的头。”
殷紫叹了一口气,道:“那又有什么法子,说不了只有跟你私奔,四海为家、浪迹天涯了。”
慕容帆一笑正要说话,忽觉一道目光射来,抬头望去,红衣女子远远拢袖而立,唇角微弯,弯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慕容帆犹豫一下,迎着那目光,握住殷紫的手。红衣女冷冷一笑,甩袖离去。
按照殷纶义的授意,他幕府中的部下都受邀赴宴。殷纶义坐在主位,殷紫在父亲右手边坐下,慕容帆作为今晚的主客,本应坐在客坐首席,殷紫却朝他眨眼,示意他坐在自己身边。慕容帆见殷纶义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犹豫一下便顺着殷紫的意思坐下了,殷紫眉开眼笑。
崔健在幕府中任职,所以也跑来凑热闹,见状打趣表妹道:“好妹妹,姨丈宴请贵客,你一个闺阁小姐跑出来凑热闹,羞不羞?”殷紫正要还嘴,忽见帘幕一挑,珊瑚面覆薄纱走了进来,在殷纶义左手边坐下。崔健不由自主眼光随她而动,又傻笑起来。
少时乐声响起,歌舞笙箫。殷纶义指着坐下诸人,一一给慕容帆引见,众人见府君如此看重这名不见经传的青年,少不得奉承一番。
慕容帆一一作揖,等到引荐完方坐下,感觉有一道目光不住打量他,迎上一看,却是当日劫饷遇上的赵姓将领。他面色从容,含笑朝那人微微颔首。赵鸪眨巴眨巴眼,虽然总觉得这人面貌仿佛,一来当日隔得远没看甚仔细,二来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殷纶义的座上客会跟悍匪有关系,于是猛甩头撇下心中疑虑。
宴行到一半,便有人建议行酒令,殷紫起身出去,笑吟吟的折了一枝白梅回来,道:“便以此物为令!”
殷纶义有意考校慕容帆,朝击鼓人使了个颜色,片刻鼓声止后,梅花正传至慕容帆手中。纶义道:“请公子赋诗一首,不拘格律,题目么……就用庄子齐栎之典吧!”
殷紫含笑着看慕容帆手掂梅枝长身而起,蓝衫白梅,端的潇洒,而英姿如玉。问:“可有燃香为限?”
“何消这般麻烦?”珊瑚忽然开口,抬头正正的与慕容帆四目相视,“我有剑舞,七七四十九式,整好柱香时间!”
殷纶义笑道:“甚好!”
慕容帆一愣,道:“如此,有劳。”
珊瑚婷婷离席,朝主座微微欠身行礼。一旁侍者捧来宝剑,她接过,扬剑出鞘,曼声吟道:“世间知交本难觅,我有长剑已足休!”折腰挥剑,端然而舞。
殷紫本不懂剑,但见三招不过,厅内寒光流转,众皆动容,便知极好。
她剑光扫处,寒气迫人,只见繁星万点,忽拢做一束银河。时而海潮声里天涯明月,时而绰约环佩处子静好。正江河滚滚,浪涛波澜处,忽的又流水落花,婉转缠绵。壮阔处,似银河垂落,九天星陨;写意处,似潇潇疏竹,明月清风;肃杀处,似戍鼓清寒,梧桐叶落;惊艳处,似海棠盛放,花绽无声。舞到急处,剑影里扬声道:“公子,还剩八招!”
慕容帆正沉吟,闻言卷袖,以箸击缶,朗声道:
“齐栎非无用,有冤无处陈。
广蔽千余畜,才怎微处伸?
剑赠识剑客,心托知心人。
宁沉千层土,毋使投庸浑!”
念道最后一句,珊瑚的剑舞也刚好收势。众人呆了一会儿,随即掌声如骤雨,久久不歇。
殷纶义看一眼崔健,又看一眼慕容帆,不由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