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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照霜雪(完结)

本主题由 李逾求 于 2008-10-1 20:32 设置高亮

照霜雪(完结)

鞠躬,连环是听网友介绍来这论坛的,听说不论文章好否都会得到很中肯的意见
6万多字的文,一天贴一章,若能博君一笑,请不吝脚印  




一   舞伎篇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歌声在大厅四壁回荡,十几个绮年玉貌的女郎,穿大红舞衣,翩翩起舞。纤腰楚楚,水袖低舞;皓腕轻抬,鸢鞋错步,端的是风情万种。个中旖旎,非文字所能表述万一,舞到急处舞衣飞旋,宛如十几朵盛放的红牡丹,丰姿殊艳。
        这座厅堂十分宽敞,宾客列坐者数十人,衣冠华美,都是扬州的世家豪门。主座一人紫衣玉带,雪白滚边黑貂裘,身形削瘦,风度十分闲雅,正是统辖扬、楚二州的淮南节度使殷纶义。他身侧一人着石青锦袍,大大的脑袋,绾着个仙风道骨的髻,名唤王秋塘,是他手下最得力的一个幕僚。
        王秋塘一手执起双凤贯耳壶,满满地斟了杯西凉州的葡萄酒,笑道:“使君,这崔典军府上的《太平红牡丹舞》也算不错的,但是比起卫宗略府的歌舞,却不免流于媚俗。”
        殷纶义微微颔首,道:“卫府的《紫府烟霞舞》据说为当年永清所编,倒是极好的,可是若论气势格调,裴府仿古调而改制的《兰陵王破阵乐》,才真是精妙绝伦呢!”
        王秋塘笑道:“使君当年乃驰骋沙场的大将军,乍一看到这种粗犷舞蹈,当然觉得耳目一新,甚合脾胃了。裴家编这舞,怕也是揣度使君心意呢!”纶义捋须微笑不语。
        原来每年腊月,扬州的名门望族间都会举办一场比舞大会,一来消遣长冬,更含有较量之意。因此扬州城内,蓄养舞姬之风尤盛,一个优秀的舞姬,其价可逾百金,到了比舞那天,各家都以最出色的舞姬出赛,争夺魁首。今年腊月廿八,照例在淮南节度使府中摆开夜宴,当地世家豪门齐聚于此。节度使府最宽敞的大厅中,灯火耀日,暖炉生春,珊瑚宝树,珍馐玉盘,众宾客轻袍缓带,衣冠楚楚,觥筹交错,言笑晏晏,俨然一场盛会。
        大厅正中央汉白玉栏杆,青石板铺就一大片平整的场地。此时比赛已过大半,出场顺序原是事先竹简掣签安排好的,崔家的舞娘退下场后,轮到李家。便有一群少女列队整齐地走到场中,另有一队乐师,持琴、箫、笙、竽、琵琶、荜篥不等,在一侧盘坐奏乐,乐声婉转清砌,少女们足踏木屐,和歌而舞。
        十几个年轻女孩子,淡施脂粉,白衣如梦,黑发委地。中间一人宫装古髻,高冠巍峨,广袖及地,手持琵琶弹奏《广寒曲》,歌“美人如花隔云端”词。此情此景,天上人间。
        在这样旖丽的风光下,谁又能不沉醉呢?而在这所壮丽的府宅之外,乐音不能传到的黑暗的地方,无时无刻不有人被饥饿和寒冷折磨着拖入地狱。在更远的地方,黄河下游的魏州和青州,魏博节度使与平卢节度使的军队正在为了争夺地盘而枭战于野,哀嚎遍地,血流成河。
        曾经辉赫一时的大唐王朝,也终于不可避免地走向衰落。腐朽的朝廷再也无力节制藩镇,全国大小五十多个藩镇,张起了一张巨大的蛛网,把大唐王朝交错分割。节度使们骄奢蛮横,自行任免官吏、收捐收税、扩大武装,俨然一方诸侯。
        天灾、战乱、征兵、盗匪、苛捐杂税……沉重的枷锁制锢在百姓身上,使他们妻离子散,流离失所,而在农民起义兴起之前,他们不过是没有角的羊,没有牙齿的犬。
        是为唐元和年间。

        隔了重重檐墙,殷府的小姐殷紫顿住脚,朝前院望去,皱起眉头道:“吵死人了!三更半夜还这么闹腾。”前面引路的丫环头梳双鬟,一手提着纱灯,一手挽了个黒漆食盒,是她的贴身婢女青萍,此时担忧地望了她一眼,眉间颇有焦急之色。殷紫提了长裙边走边小声说道:“不过这样才好……咱们才好办事呀!”
        淮南节度使殷纶义的府邸坐落城北,占地颇广,府内庭院重重,雕梁画栋,飞檐高耸,一派富贵气象。
其时全国上下正流行长安风,各地建筑纷纷效仿两都风格,这栋大宅整体上沿袭了长安洛阳建筑的庄重典雅,于池畔亭角、一花一木中,又保留了江南特有的精致写意。殷纶义以军功发迹,却是进士出身,人颇风雅,殷府虽非旧第,却广移古木,庭前湖畔栽满奇花异草。时值严冬,花草尽凋,只有几株常青古松,犹参天蔽日地舒展开枝叶。
        行至府内极偏僻处,便见一处石屋,黑黝黝的掩在几棵古松后面极不显眼,却是节度使府内设的私牢。殷紫远远地停住,扯着青萍低声问道:“行么?万一唬不过他们、漏出马脚,可就糟糕大吉。”青萍点头道:“我自会万分小心。”吸了一口气,稳了稳面上表情,举步走了过去。
        尚未行近,便听到黑暗里一声叱喝:“站住!什么人?”青萍稳稳地站定,曼声倩道:“几位兄弟辛苦啦!今儿是热闹日子,方头儿叫我给大伙儿送些酒吃!”过不少会,只见一个狱卒自暗门转出,口中唠叨道:“方头儿今个倒好心……呀!这不是青萍姑娘?怎么会劳你的驾?”
       青萍语塞,好个聪敏女子,她不惊反斥道:“罗嗦什么!还不快接过去,人家膀子都酸了!”那狱卒连忙喜滋滋地接过食盒,道了声谢,转回屋里。
        殷紫走了出来,与青萍相视一笑,她低声道:“酒里的蒙汗药是我从王叔叔那里哄的,也不知好不好使。”等不片刻屋内传来重物倒地的声音,两人大喜,连忙走进去,却见石屋里摔倒一地,只有一个胖大的狱卒捂头尤站着,见她们进来口中“喔喔”作声。殷紫一惊,顺手从墙边拎了根棍子,照头一棍。这人方才只顾抓肉,酒却吃的最少,是故没有昏倒,不过脑袋也有些糊涂,此时见了小姐拿棒子敲自己脑袋,也忘了惊骇,只是结巴道:“你,你,你……”“咣当”一声这狱卒一翻白眼,满头酒香四溢慢慢坐倒,他身后青萍双手中只剩半个酒坛子,微微的喘着气。殷紫侧着脑袋瞅她,两人相顾惊笑。
        地牢过道蜿蜒向下,漆黑一片,两人也顾不得点灯,相互搀扶着摸索前行。
        殷紫扶住墙壁小心翼翼拾阶而下,墙上也不知是灰是土,触手扑扑下坠,双手一捻,滑腻腻不知是何物,恶心的几欲作呕。所幸甬道并不甚长,一会就走到底,下面一间空室连着几间窄小的牢房。
        四壁有牛油烛淡淡微光,殷紫朝着里面低声唤道:“杜十九!杜十九!”牢房里黑黝黝的看不见有人,她取下壁上烛台朝里面照去,依稀看见正中一间有个衣衫褴褛的少年人坐在牢中看着她们,他竟默默无语。殷紫不禁问青萍道:“是他么?”青萍点点头,把在狱卒身上摸出的钥匙打开牢门,殷紫弯腰走进牢中,忽然腿上一绊,往前栽倒,青萍连忙扶住她。
        殷紫站稳了看着那少年道:“你就是杜十九?怎么不答话,哑巴么?”
        那少年杜十九略略蹙眉,他知今日有人营救,然而眼前少女却分明不是他的同伙,不禁大感怀疑,所以才用牢内铁链试她,一试之下便知这女子丝毫不会武功,虽戒心略除,却是疑惑逾深。
        青萍走过去半跪着把他身上铁锁打开,殷紫在他身边踱着步子,一边训道:“小小年纪胆子不小,学人家做小偷,还偷到我家来!你有多少个脑袋?我如不是念着青萍的情分救你,管保你早早投胎做人!今日你俩逃离此地,你勿要为恶,切记要善待青萍,才不枉她跪求我一夜……”
        杜十九手铐脚铐已除并不起身,黑漆漆的眼睛望着青萍,讶然问:“你是谁啊?”
        殷紫愕然。

        舞伎们一曲终了,浅笑着退下场去。
        座中宾客今晚看多了妖姿艳容,此时均觉的耳目一清。便有人赞道:“去年就是李家夺魁,果然有高明之处!”王秋塘亦拊掌道:“别的不说,端妙在‘与众不同’四字。”一回头看到东座一人摇头傲然不语,意甚不屑,笑道:“王将军府上的歌舞久负盛名,今日出赛者量必不凡?”王将军摆摆手道:“一个黄毛丫头而已,粗学了两年剑舞,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此时将军府的舞姬已俏生生立在场中,却是年方二八的一位丽人,头挽高髻,身穿曳地长裙,天衣飘飘,凌空而舞。
        这女子赤裸着双臂,臂膊手腕处皆束着刻有精致菱形花案的铜篐,她飞快地舞着双剑,剑首垂下的深红剑穗,与身上绸带交织成漫天飞舞的彩霞,中间笼着一个绰约如仙子的倩影。周身若惊鸿游走的,是皓月般雪亮的光。
        只见厅中流光溢彩,寒气森森,宫灯在大厅四面雪白的墙壁上投下淡淡黑影,恍如敦煌壁画飞天。环裾飘飞,似在云雾中行;皓腕凝霜,宝剑凛凛生寒。直是动人心魄!
        殷纶义失声道:“好一曲《霜河剑器行》!婉扬激越,仙姿除尘,公孙大娘复生,也不过如此了!”
        众人都以为今年魁首,非王家莫属,王将军手端酒樽满面春风,四处顾盼,一派洋洋自得。
        舞剑女子一曲方罢,收剑行礼退下场。此时将近四更,座上宾客纷纷露出倦容。殷纶义掩袖打了个哈欠,问道:“秋塘,还余几家尚未上场?”王秋塘欠身道:“只剩一家,乃是尚瑞尚大人府上。”
        “哦?”殷纶义目光转向左首,敬酒道:“尚兄府上的舞姬,自然是顶尖的人才,本当放做压轴。”尚瑞五十不到,白面微须,此时举杯回敬,笑道:“我府上那些个女孩子,都是些庸脂俗粉,粗鄙的很,怎敢有辱诸位雅视?倒是前几天方买来的一个女子,名唤珊瑚的,舞技颇为出众,尤善《霓裳羽衣舞》,今日便叫她献献丑罢!”殷纶义喟叹道:“‘霓裳一曲千峰上,舞破中原始下来’,说的便是这霓裳羽衣舞啊!那本是从西凉传来的婆罗门曲,玄宗润色而定制,杨妃初进宫时,便是献此舞于御前,自天宝中安贼做乱,杨妃缢死,中原几不见此舞。”王将军呵呵笑道:“此舞号称天下第一,非是杨妃托世的妙人儿,怕是跳不起来呢!”言下之意,舞是好的,人却未必。
        尚瑞从座中站起,含笑击了两下掌,一个双十年华的女郎,白衣披发,低着头走进场中。
        这女子面上未施脂粉,可是天生国色,艳冠群芳。王秋塘拍掌笑道:“如此佳人,就是不懂歌舞,也很难得啊!”王将军微哂道:“怎无伴舞之人?霓裳羽衣舞,一个人舞的起来么?笑话笑话!”尚瑞安坐但笑不语,眉间极是矜持。
        珊瑚凝然而立,缓缓褪下宽大的外袍。
        淡白色滚云纹绣着缠枝牡丹的绸袍落下,里面是大红的舞衣,窄而长的袖上用丝线系着一只只镂花金钏和玉镯,胸前翡翠编成繁美的璎珞,几串长绳结坠着银铃,缠绕住纤细的腰肢,层层纱绫,低垂至地,环佩轻拢。
        这女郎环顾全场,眉尖似叹还舒,嫣然一笑,轻一抬颔,底下乐师就奏起乐来。鼓声响起,既而罄、笛,既而琵琶、箜篌。那袭绸衣尚拎在手中,她一松手,绸衣从指尖滑落,珊瑚顺势拎起裙摆朝左一抛,宽大的纱裙如水似雾地散开,腰间银铃摇晃出轻脆悦耳的铃声,和着环佩玉石击撞出的清澈声音,好像石子抛入水塘,圆晕般一圈一圈的漾了开来。
        珊瑚左足轻点,右足滑出,双袖程弧线挥起,但见万丈繁华自她袖间展出;腰如杨柳,步似飞烟,千仞红尘在她足下铺展。厅堂上本有依稀低语,随着她的舞步,渐渐悄然。舞至栏边,她一个旋身反倚雕栏,腰肢朝后一折,顺势折了瓷瓶中一枝白梅花。她施施然起身,花枝横在胸前,唱道:“女子知红颜薄命,纵薄命亦愿红颜,男儿知红颜祸水,纵祸水亦恋红颜。是道!莫惜俏婵娟。红颜弹指老,富贵如云烟。休看罢清歌一舞,梦回天阙间。似梦非醒,便又经许多年……
        她猛一抬头,扬起青丝万千。灯光下,但见伊人眸光似水,轻俏一笑,笑意从花枝间流泻出去,眩了满堂的宾客。
        她就手掂花枝而舞,袖如行云流水,裾如飞絮飘然。玉镯叮咚,每一声相撞都是一曲悠远;舞衣飞旋,每一记转折都是一曲旖丽;花枝摇曳,每一个颤动都似在点碎一场悠然、繁华、令人如痴如醉的绮梦。厅内烛光悠悠,厅外繁华似锦,都在她一扬手、一挥发、一折腰、一拂袖间渐渐黯淡了下去。众人的目光中,只剩下她,流苏的宫灯,只照着她,悠扬的乐声,只为她而奏,天地间万物黯然,仅存的,只有她的纤指、青丝、绛唇、朱袖。

        地牢内。
        殷紫愕然。
        半晌她方道:“青萍你、你说实话,这人确是你的未婚郎君?”
        扑通一声青萍跪在她身前:“小姐我罪该万死!我……这位公子并非我情郎我骗了小姐!多年前杜少侠曾经搭救我和幼弟,虽然他早已不记得,青萍却不敢忘记恩公姓名,前几日无意中得知他身陷囹圄,只为报恩欲救恩人出狱这才出这下策……”
        殷紫恼道:“我,我对你……你……”她盛怒之下扬声道:“来人那!囚犯跑了……”杜十九猛地扑过去掩住她口,青萍惊叫:“勿伤我家小姐!”杜十九制住殷紫,低喝道:“快出去!”抢先前行,他受伤甚重但身手矫健,拖了一个人仍走的飞快,青萍提着裙子追在他身后。杜十九看见地上倒着几个狱卒,问:“他们可看见你?”青萍点点头尚未说话,杜十九抓过一把刀,一刀一个,将这些人送上西天。青萍面无血色,失声道:“你干嘛杀人?”杜十九道:“我跑了不要紧,他们既认得你,你却走不了干系!”
        他们堪堪奔出地牢已听有人声隐隐,杜十九拖了殷紫躲在灌木丛后,听见有人问:“怎么回事?”青萍道:“犯人劫持小姐,朝东去了!”便听见人声喧嚷着消失在东面,他正要出来,却听又是一队人奔过来,显然殷府中已戒备起来。杜十九伏低身子,几乎压在殷紫身上,殷紫又羞又恼,她全身被压住,嘴被捂住不能叫嚷,只右手可以无意识的抓合,不经意触到根树枝,心中一动,摸索着抓住那半截枯枝,使力拗断,“喀嚓”一声脆响,在空寂的冬日里格外清晰,便有家丁喝道:“在这里!”
        杜十九冷冷看向殷紫,伸手自靴间抽出一柄短剑。刃光胜雪,映得殷紫惨淡容颜,她俏面发白惊骇无比,嘴唇颤抖吐不出字来。杜十九却只看了她一眼,放开殷紫长身而起,竟然不待追兵过来,反客为主,朝那队家丁扑过去。
殷紫靠倚大树,听得外面呼喝声,兵刃交击声,另有一种很特殊的锋刃入肉的声音,轻巧敏捷瞻乎在前随即在后迅若闪电风雨。她素来胆大,此时竟不敢走出去。
        不过片刻功夫,只闻遍地呻吟声,杜十九拎剑过来,一把抓住殷紫往外走去。殷紫踉跄着跟在他身后,正好看着他右手中的短剑,这剑长不盈尺,其薄如纸,倒似匕首多一点,才能躲过搜查暗藏于靴,也不知杜十九怎样用它杀伤这许多人,此时犹漉漉滴血,杀气逼人。殷紫一惊之下竟不敢再叫嚷,任凭那少年杜十九将自己胁持而去。

        珊瑚一曲而罢,双手拢于袖中静立。众人皆屏声屏气,不敢开口说出一句话,空寂间,只有北风卷过窗外,呜呜低沉的叹息声。灯光下那女子巧然而立,羽衣如梦,霓裳如花,半晌碾然一笑,敛裾行礼退下。
        良久,殷纶义重重朝椅背一靠,长吐出一口气来,“霓裳羽衣,霓裳羽衣,好舞!妙人!”
今日魁首,议为尚家无疑,众人却都并不如何懊丧,骄横如王将军者,也觉得但能闻此一舞,心中无憾,夺魁之类的小事,却是微不足道了。
        殷纶义微微一笑正要说话,忽听厅外闹哄哄的一片,有个家将疾步走上厅来,跪倒只是喃喃。殷纶义皱眉道:“何事?”他御下极严,平素断无人敢在如此场合扫他颜面。那家将走上前来,附在他耳畔轻声说:“后牢里走失了那名囚犯,劫持了小姐,已经逃出府去……”
        殷纶义面色微变,低声道:“一群废物!顾东来呢?叫顾东来去追,务救回我女儿!”那家将领命而出。殷纶义抬头笑道:“府上家丁无能,昨日里抓住的一名小贼,我本想命人严加拷问,谁知却被他逃了出来。”
        王将军大笑道:“区区小事,休要为此辈坏了兴致!珊瑚姑娘既然夺魁,不知今年的奖赏是什么?”
        殷纶义捻须道:“这个么?赏玉璧一对,彩缎十匹……”那王将军是个直性之人,此时抢说道:“奖赏忒薄!这姑娘如此技艺,便赏千金也还嫌少哩!”殷纶义笑道:“你且听我说完……我心中倒有一个主意,只是须得尚兄首肯。”尚瑞忙道:“听凭使君吩咐。”殷纶义道:“我想将这女孩子自尚兄府中赎出,脱她贱籍,认做螟蛉女──这女娃儿聪明美丽,我一见即很投缘,将以承欢膝下,过两年还要寻个好人家风光蕹觥宦髦钗唬宜溆懈雠宰尤词翟谑峭缌拥暮苣牵 ?
        尚瑞初就有意将这美姬讨好殷纶义,如今虽和他所想略有出入,也就顺水推舟:“如此正是美事一桩!休要提赎金,我却还要替她备置一份厚奁,算作日后嫁妆哩!”
        众人齐贺。大厅之上珊瑚盈盈拜倒,娇声吐“爹爹”二字,自有一番热闹,谁也没有注意到,殷纶义眉间隐露焦色。

[ 本帖最后由 谢连环 于 2008-9-23 10:30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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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法细腻,但不缺大气。
我历史功底不行,所以没法说哪里对哪里不对。但只从描写的文笔来看,楼主的功底很强呐。
就不知剧情如何?
小问一下:唐朝为背景的小说很多,不知楼主会从哪里创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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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采甚佳,但要注意不要过于沉溺于细节华丽描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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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辉赫一时的大唐王朝……”
这一段落的对历史的叙述
不如用剧中人的口吻来交代
会更深入人心 而非被强加一些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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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文笔真的很细腻,“她猛一抬头,扬起青丝万千。灯光下,但见伊人眸光似水,轻俏一笑,笑意从花枝间流泻出去,眩了满堂的宾客”,描写非常好,感觉跳舞那段的描写好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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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谢诸位的评~~~~~~中秋快乐
唐朝为背景的武侠很多,并没有刻意要创新,只是把一个元和年间的故事讲述出来,大概是写“剑”、“侠”、与“人间真情”吧。


二  劫金篇



        殷家小姐殷紫因怜悯侍女青萍,潜入地牢放走大盗杜十九,不料杜十九其实并非青萍恋人,殷紫受骗惊怒,欲声张,反被杜十九胁持而去。如今两人乘着一匹抢来的马,直奔城外而去,殷紫被横置在鞍前,脸朝下,马蹄踏起的尘土泥点全都溅在她脸上,她又没穿外氅,在夜半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怎教她不咬碎一口银牙?
        肠子都悔青了啊!
        时近亥末,城门早就关闭,那杜十九只管顺着城墙纵马小跑,不多时停在一颗歪脖子大枣树旁,杜十九拎着殷紫下马,短剑连鞘在马臀上打了一记,将它赶跑。他将殷紫负在背后,“飕飕飕”爬上枣树,树梢离城墙仅相距数尺,杜十九双腿在树干上一蹬,借着树枝弹出之力轻而易举登上城墙,随即手持短剑借力滑跃而下。
        出城后他径往西去,奔不多时便见城郊一片树林,在夜色中蓊蓊郁郁。

        杜十九掠进树林,殷紫俯在他背上,枯枝残叶扑打脸面,更觉气苦,忽然杜十九于疾行中身形急顿朝后仰去,同时出剑一格,一记玄光贴他胸腹飞过,竟将身后一截树枝削断!
        那玄光削过树枝,在空中旋了个圆弧回到一人手中。杜十九退后两步,弓腰缓缓把殷紫放下,手握短剑,目光紧紧盯在来人身上。那人一身黑衣身材虬结,满面黑须,殷紫认得他是父亲手下第一好手顾东来,不禁大喜。
        顾东来沉声道:“你不以小姐胁我,也算是条汉子!若就此束手,可以饶你一死。”杜十九不答话,握紧了手中短剑。顾东来轩眉一挑,大步踏前,他手中是一对日月轮,锋牙交错,森森生寒,他怕误伤殷紫,把一只轮子收回,举起另一只,竟当作短兵器,当胸朝杜十九劈去。杜十九蹲身避开,伸剑反撩他小腹,顾东来沉臂扎截,杜十九急急滑退,左手撑地跃起,如一只大鸟连人带剑击向顾东来头顶,顾东来举轮拦隔,双刃相交,杜十九身形一滞翻身远落。
        两人兵刃一交,顾东来即知他内力远逊自己,当下运起内劲,轮子挥舞的厉厉生风,笼罩杜十九四面八方,杜十九也真是彪悍,手持短刃合身扑上,短剑上下翻飞,竟是以快打快。两人都使短兵器贴身肉搏,风声霍霍剑光刃影,映着枯枝落叶乱飞,殷紫只把身子缩在树后,忽然一滴凉凉的液体溅在她脸上,她抬手拭去却是鲜血。殷紫探头望去,明月的光辉沿着树梢流泻而下,树林中一地柔和的银色,她看见那少年杜十九径自苦战,却不知何时中了一招,肩头鲜血长流。
        顾东来微微冷笑,杜十九忌他内劲浑厚不敢硬碰,唯有快打,然而刚不可持迅不可久,一番抢攻之后,毕竟稍稍慢了下来,他轮下风声更胜,欲将这小贼一举击毙。不消片刻,杜十九左腿又中一招,曲膝跪倒,顾东来大喝一声,举起轮子直直劈下,杜十九嘴唇半张似终于晓得惊骇,他勉力竖剑架住重轮,手劲却疲软,顾东来大喜,更加三分劲力,便要将这少年郎毙于轮下!
        万钧重力压在剑上,杜十九竖剑相抗,剑刃指天剑柄朝地,他渐已不支,顾东来再不遗余力不怕招式用老,手上使出十分劲力,顷刻就要将这少年毙于轮下。就在这电光火石一刻!杜十九剑尖反转,竟指向自己,剑柄却旋向顾东来,几乎在同时他腰肢后折弯了个铁板桥,顾东来的轮子、他自己的剑尖,双双险擦他鼻尖掠过,他手中剑柄,却重重戳在顾东来胸口檀中穴!
        顾东来大叫一声仰面摔倒,那檀中穴是习武之人重穴,他挨了这一记已是受了极重的内伤,一时胸口气血纷腾坐不起身来。杜十九跪在地上深深喘气,他当真彪猛,未及回复气力便握紧短剑朝地上顾东来扎下。
        剑将及身,顾东来忽坐起身来,一掌打飞短剑,大吼一声扑向杜十九,杜十九“砰”地一拳打在他面门,他竟不管不顾,合身扑在杜十九身上,双手扼住他脖子。
        顾东来满脸鲜血势如疯虎,铁臂扼在杜十九颈上,他武功高强本未把这少年放在心上,谁知却在这乳臭小儿手下吃了这等大亏,此时身受重伤心下震怒,早已失去高手风范。杜十九如同负伤野兽奋力争搏,两人纠缠倒地在枯叶中翻滚。
        殷紫站在树后愣了有片刻,看看斜插于地上的那把短剑,眼中变换神情,终于下定决心奔了过去。她拔起地上短剑高高举起,欲刺杜十九,可两人身形不住翻滚,一时竟瞄不准刺不下去。好容易杜十九略占上风,将顾东来压在身下,殷紫照准了他背心,咬咬牙一剑刺落。无巧不巧,顾东来忽然发奋,翻转身来压住杜十九,他双手正欲使力将他扼死,忽然后心一凉,一柄短剑透胸穿过,顾东来双目瞪的滚圆,头一歪死在杜十九身上。
        “啊呀!”殷紫骇然捂口,跌倒在地。
        一时四野俱寂,只闻那少年杜十九粗重的喘气声。树影斑斓,倒映在小湖中隐泛涟漪,夜色苍茫,月光如水水如天。

        月上中天,约是子时。
        杜十九终于自地上站起来,从死人身上拔出短剑。殷紫看着他,哭丧着脸:“你已经逃出来,可以放了我罢……”
        杜十九看她一眼,走到湖边掬水洗脸。他衣衫半破,淡褐色的肌肤裸露在料峭寒风中,身躯削瘦而剽悍。
殷紫撇过头去,目不斜视地说:“你流好多血。”
        杜十九浑不在意地抬起手腕舔去鲜血,自溪畔起身,赤足走到顾东来尸体旁,剥下死人的长袍和外衣,换下身上破衣。殷紫转过身去,等到“瑟瑟”衣衫摩挲声消失,方才转过身,软语央道:“你都逃出来了,放了我吧?”
        杜十九反问道:“你回去,可会为难那位姑娘?”
        “青萍与我,情如姐妹,我怎会为这点小事难为她?”殷紫细声细气地说,却忍不住暗暗咬牙。
        杜十九冷哼道:“说谎!”他似在沉吟什么,眉间杀气一掠而过。殷紫见状大惊道:“好歹我也算救过你一命,你不能杀我!”杜十九皱眉道:“我不杀你,可也不能放了你。”
        他走过去牵过马来──顾东来是骑着马追来的,还是匹好马。杜十九跨上马,照旧把殷紫横放鞍前,纵马西行。
殷紫趴在马背上,风吹身上湿汗更冷,直冻得牙齿咯咯发抖。杜十九于纵马急驰中看了她一眼,解下身上外衫,兜头兜脑胡乱裹在她身上,殷紫虽然暖和了些,想起这是顾东来的衣裳,想起自己误刺的一剑,又是害怕,又觉内疚,眼中流出泪水来。
        杜十九纵马在官道上也不知奔了多久,殷紫只觉得天色一点一点明了起来,又一点一点暗了下去。她在马背上颠簸的极不舒服,饶她出身名门,也把杜十九的祖宗十八代逐个问候了一番。

        在殷紫问候到杜家二十一代曾高祖的时候,马儿终于停了下来。
        这是一座豪宅大院,杜十九停马在大门前。当殷紫终于被拎下马时,浑身都冻僵了,斜斜倒在他身上,杜十九毫不怜香惜玉,一把推她站直,走上前去叩门。
        铁门打开,一个中年女子站在门内,打量他二人笑道:“十九郎,你怎地才回来?”
        杜十九皱眉头:“甘姑娘,你知道我逃出来了?”
        “我和郑公子昨夜前去救你,却看见人去牢空,”那被称为甘姑娘的女子瘦的竹竿一般,两颊高高的颧骨,粗手大脚,神情甚为豪迈,“我们在殷府后院放了一把火,就一路引着追兵──不然你以为殷纶义的手下是好相与的?”她声音低哑,呵呵笑道:“十九郎,你与殷家小姐先咱们走,却比咱晚回来好久,真真重色轻友!”殷紫呸了一声,又气又恼。
        杜十九似很孤僻寡言,并不理会甘姑娘的调笑,问道:“首领呢?”甘姑娘道:“前厅等着你呢!”杜十九转过她朝内走去。甘姑娘看了殷紫一眼,伸手引道:“殷小姐,请吧!”

        这宅院规模不小,只是年久失修,缘墙多有破损,殷紫跟着两人走进正厅,里面稀稀落落七八个人,男女老少都有,或站或坐,正中紫檀木椅上端坐着一个男子,二十五六年纪,穿着白色广袖长袍,身段修长,五官深邃俊美,气质极为潇洒。殷紫心道:这便是他们的首领了,怎么这般年轻!
        那首领含笑问道:“十九郎,我让甘姑娘同郑公子去殷府救你,他们却说你已被人救了出来,不知是哪位侠客援手?”殷紫听杜十九叫那女子“甘姑娘”,本以为是敬称,此时明白过来,“甘姑娘”三字想必是她的外号,却还有人叫做“郑公子”的,当真稀奇古怪。
        杜十九答道:“救我的是一位名叫青萍的姑娘。”
        甘姑娘揶揄道:“风流桃花债哇……”
        杜十九不理她,继续说道:“我也是刚刚想起──大哥可还记得,我们七年前途经甘陕道,所救下的那一对姐弟么?”
        首领一愣:“原来是她。”
        杜十九伸手一指殷紫:“这是殷纶义的女儿,她若回去必会为难那位姑娘,所以我没有放她。”他转向殷紫冷冷道:“你且立个誓,发誓不会为难青萍姑娘。日后若你有违誓言,我手中剑自不饶你!”
        殷紫冷笑,她性格倔强,反被杜十九激起傲气,仰头道:“我回去,自然好好整治那贱丫头!你若不能关我一辈子,最好现在一刀将我杀了!”
        首领缓缓说道:“我们不曾杀无辜之人。”他想了想,温言道:“殷姑娘,你可知道,当年我们救青萍姑娘,实在是缘属巧合。”
        “那一年甘陕大旱,赤土千里,百姓互相蚕食……人吃人,不叫人肉,叫两脚羊,多有屠户当市贩卖,官府不能禁。我和十九途经此地,为之悲叹,却又怎救得这许多人?我不忍再看,策马匆匆赶过集市,却见一群人当道挡路,辱骂喧嚣,中间一个小女孩,十一二岁,和十九差不多年纪,怀里紧紧搂了个幼童正在凄声诉求,几个屠户模样的大汉不耐烦地叫骂。那女孩儿神情绝望,却用镇定的声音说:‘爹娘既然鬻我,怎敢求生,只可怜我弟弟小小年纪,他又能有多少肉?求诸位大叔放他生路,我甘愿待戮,否则便我死后化为厉鬼,也使你们不得安生!’屠户哪里愿意,那女孩就死死护住她弟弟,任人拳打脚踢也不松手。我感她小小年纪如此烈性,用一匹马同屠户换下她姐弟,将他们安置在乡下一户较富裕的农家。当时那小女孩跪地求问我二人姓名,言道他日必当结草以报。没想到事隔多年,她犹记的当日之誓,救了十九郎。”
        “殷姑娘,今日之事多有得罪,我会派人送你回家。”
        殷紫心神震撼无语,她十几年人生中,从未听过人吃人之惨况。遥想当年稚弱的青萍面对屠刀时的惶然无助、惊恐欲绝,忽然就鼻尖一酸。
        首领平静地看着她,并不再逼她起誓,他道:“殷姑娘,你且在客房休息,明日我们有事去扬州,正好送你回家。”

        殷紫被人领到一间客房,床褥虽然简陋,倒也干净。她胡乱吃了几口饭,扑倒在床上,下巴埋在厚厚的棉被中,满足地叹了口气,只觉这一天经历匪夷所思,仿佛做梦一般,也许一觉睡醒后就会发现仍躺在闺房的床上,青萍捧了水盆唤自己洗脸,昨日无非南柯一梦……她胡思乱想,一会又担心这些人不会如约放自己,毕竟一天一夜颠簸困的很了,不久沉沉进入梦乡。
        这一觉睡了足足一整夜,殷紫睁开眼时,天已拂晓,她推被坐起,门吱呀推开,甘姑娘走进来道:“大小姐,你好能睡!收拾一下,我们该出发了。”
        殷紫打着呵欠走出院门,大门口已停了几辆马车,另有数十匹马,马上端坐着都是劲装汉子。那首领坐在一辆车里,挑帘笑打招呼道:“早啊!”殷紫想了想,坐上首领所乘马车,她觉得这群人大多凶神恶煞面目可憎,只此人还算和蔼。
        马车辘辘前行,车内两人却无话。首领拿了块棉布仔细拂拭长剑,殷紫托腮看他侧脸。这人很是个美男子,鼻子好挺,嘴唇薄削端丽,发丝间的双瞳幽黑动人。她忍不住说:“好好的日子不过,干嘛要做盗匪呢?”首领愣了一下,轻轻说道:“是啊,有好好的日子过,谁会去做盗匪呢?”

        傍晚时刻,一行人停在一片树林里露宿。众人很有秩序地分工,砍柴铺床打猎捕鱼,连那首领也未闲着,殷紫一人抱膝坐在一旁,倒觉好不自在。
        一会儿甘姑娘拎着两只野鸡回来,笑道:“可惜没打到大的!”那个被众人喊作郑公子的,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汉子道:“大冬天,哪里去找大家伙?”首领道:“我去深林看看。”提了朱弓走入树林深处。一会儿竟猎了只獐子回来,众人齐声叫好。
        不一会篝火燃起,有人把獐子剥洗了,割成块架在火上烤。首领提起水壶倒出一碗热茶,递给殷紫,她迟疑着接过碗,一时捧着发愣。她自幼养尊处优,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习以为常,从未觉得有何不妥,此时不知怎的,看那首领从容地生火烧水、抱薪铺柴,竟讪讪的有些不好意思,看着众人忙碌的身影,眨眨眼睛,终于迟疑着开口:“……我,我能做什么?”
        首领停下手中活计,含笑看了她一眼,正正经经地说:“有劳小姐照看火堆,添些木柴。”
        烧酒和烤肉的香味儿相继散出,醺醺然勾人食欲。篝火融融,众人传着酒,嘻嘻而乐。首领抬手饮尽一碗酒,击缶唱道:“举吾樽兮共明月,击吾剑兮照九江。别兄弟兮江湖客,笑饮血兮叱诧行!
        殷紫迷惑地看着这些人,隔着一个火堆,就像隔着一个世界。

        第二天天尚早便即启程。晌午时刻,马车停在一个山坡上,甘姑娘扬鞭指着前方道:“前面五十里既是扬州城。”
        殷紫问那首领:“你们去扬州办什么事?”
        首领含笑不答。
        他背负朱弓,骑着一匹白马俯视山坡下。这白马雄伟矫健,通身雪白浑无瑕疵,四肢匀称剽悍,未经修剪的鬃毛修长俊美,神态庄重,矫矫不群。首领纵马冲下山坡,沿着官道兜了个圈子又奔回来,道:“此处甚好。”甘姑娘问:“按计划行事?”首领点点头道:“见机行事!”甘姑娘回头冲郑公子打了个手势,郑公子率领一干人马,呼啸着驰下山坡,四散而去。
        山坡上只余那首领、甘姑娘和十九郎。殷紫大感好奇,不知道他们在耍什么花样,只是看几人面色严肃,不敢开口询问。又过盏茶功夫,甘姑娘浓眉一挑,道:“来了!”打马奔下山坡。

        殷紫过了好半晌,才听到车马声隐隐,一队车马自官道转弯过来,打着旗号,竟是一队官兵,人人披甲骑马,约莫三四百人,中间夹着几辆大车。
        这队官兵行至一半,不得不停了下来。带头的将领眯眼望去,见一人一骑,横刀挡在路中央。
        殷紫奇怪道:“她想干什么?”
        只见甘姑娘肩上扛着把厚厚的护背大环刀,叫人担心她瘦如竹竿的身子会否压断,她纵马拦在大道中央,仰天大笑三声,喝道:“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殷紫手指颤抖着指着坡下,结巴道:“她、她、她这不是在打劫么?”
        那将领一愣,不怒反笑,他一路上虽遇见不少小股流寇,甚至成帮结伙的山贼,谁又敢打这装备精良的大队官兵的主意?还不是乖乖避开。他看甘姑娘的眼神,跟看疯子差不多,这女的既丑的可怕倒也用不着怜香惜玉,叱道:“兀那疯婆子,休要胡言乱语,快快让开,不然休怪老子从你身上踏过去!”
        甘姑娘仰天打了个哈哈,她肩扛长刀懒洋洋道:“军爷,场面话我已交代过,接下来咱们刀头上见真章,你若胜了老娘,大道如天各走一边,若不能胜,便把这运往扬州的银饷留下罢!”
        那将领冷笑:“你即找死,怪不得他人。”一夹马腹,朝甘姑娘奔去。
        这将领力大无比,使的乃是一柄狼牙槊,甘姑娘待他奔到面前,手握大刀缠头裹去,那将领挥槊砸开,兜了个圈子,对准甘姑娘拦腰劈下,甘姑娘横刀拦住长槊。刀轻槊重,马战极为吃亏,那将领微微冷笑,运起一身横力将狼牙槊压下,圆锤形的柄端上密排铁钉七、八行,在阳光下闪闪利光。
        杜十九道:“我去助她!”也不骑马,展开轻功掠下山坡。
        那将领一槊砸下,甘姑娘一拦一搅,策马避开,他正要追,忽的胯下坐骑哀鸣一声双膝跪倒。将领百忙中从马镫里抽出脚,摔在地上。他狼狈不堪地爬起来,看见面前挡着一个少年,削瘦剽悍,手持一柄细薄如纸的短剑。将领怒道:“是你削我马腿?”杜十九点点头,将领大怒,双手轮起狼牙槊当头砸下,杜十九猫身避开,他身手矫捷,持短剑近身搏击,那将领双手举一柄沉重的狼牙槊挥展不开,哪里是他的对手?不多久便左支右绌。
        甘姑娘笑道:“十九郎,交给你啦!”她打马冲出几步,手按马鞍,自马背上提身而起,空中一个翻身,已落上最前头一辆马车。驾车马夫拿马鞭指着她颤声道:“你你你……”甘姑娘兜手抢过马鞭,笑道:“多谢啦!”挥鞭卷着腰将那人轻轻放在地上。她坐在赶车位置,甩鞭抽打两匹拉车的马,马儿抬腿便跑,旁边一个小将领持斧欲拦,甘姑娘大喝一声大刀甩手脱出,自那人前胸插入,那人哼也未哼一声在马背上仰头栽倒。
        甘姑娘趋车前行,她御术极精,把马车驱使的圆转如意。她驾车急冲,官兵哪敢硬拦,纷纷避在两侧。待甘姑娘驰出数丈,那将领才反应过来,扯嗓子喊道:“还不拦住那婆子!若走失赋银,谁能脱的了干系?如何向大人交差!”众官兵这才追上去。另有几十个军人,下马奔向将领,欲围攻杜十九。

        那首领一直屹然不动,在山坡上观战,此时自背后取下朱弓,弯弓搭箭,朝围攻杜十九的官兵射去。他连珠箭发,箭不虚空,弹指功夫便有十几人倒地。
        此时甘姑娘已驾车奔出里余路,大半的官兵在她身后穷追不舍。
        一个骑兵奔的最近,持刀便砍,甘姑娘长鞭甩出,轻轻巧巧扣住那人手腕,一扯之下,那士兵腕骨剧痛,长刀松手直直落下,甘姑娘鞭子挥下,卷起刀柄收了回来。她把皮鞭卷回腰间,一手紧勒缰绳,一手握刀,纵声长笑中,将迫近的追兵一一砍倒。众官兵惧她勇猛,不敢紧追,拉出一段距离紧咬不放,有人百忙中张弓射她,无不被她飞刀打落。
        此时原地还留百余人看守马车,十九郎力战群敌,渐感不支,那将领脱出困来,看见山坡上射箭之人,下令道:“把那人拿下!”有些不怕死的彪兵便趋马朝山坡上冲去。
        那首领居高临下占据地利,他手中朱弓远较寻常弓箭强劲。他不徐不缓,弯弓搭箭将士兵射落下马,箭箭无落空,即便有人还射,也都不到中途便劲衰而落。他扬声喊道:“将军!今日之局无以善了,请将军把辎重留下,勿多添伤亡!”那将领咬牙冷笑:“就凭你这区区几人?”首领仰头看天上红日位置,淡答道:“若是调虎离山,如何?”将领面上变色,自怀中取出一支响箭,放到天上。首领道:“只怕已晚了。”那将领怒道:“巧言惑众!”
        首领不再理他,唤道:“十九,咱们撤!”他调转马头,朝山坡冲下。
        殷紫急道:“喂,别丢下我啊!”首领伸手拉她上马,搁在身后,殷紫也顾不得矜持,紧紧搂住他腰身。这马行的好快,如风如雾,马蹄踏落如踩筋云,闪电般冲下山坡,将众官兵遥遥甩在身后。
        十九郎快剑砍倒一个兵士,抢上一匹马,紧随其后而去。
        将领大怒,呼喝道:“追!”百十余人裹着几辆大车拖拖拉拉追了上去。
        追出十几里路,前面两骑始终不急不缓,领前十丈左右,将领见山路越走越偏僻,略觉不妥,正要下令停下,首领和十九郎忽然先后转弯拐进一个山谷,前面竟是一条死路。
        将领大喜,率先冲进山谷,他狞笑道:“小兔崽子,看你们往哪里逃!”
        首领调转马头,他气定神闲,仰头看看山顶。
        那将领不由得随着他的目光仰头看上去,却就在此刻,几十桶油兜头泼下,浇的众官兵浑身漆湿。将领一抹脸,正要破口大骂,忽听头顶丈许高山崖上,传来一阵大笑声,他举目望去,十几个汉子散在崖上,手挽弓箭,却不是普通箭支,竟是火箭!
        首领立马在前,含笑道:“将军,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啊!”

        将领容色惨淡,他神情变幻,终于负手就擒,其部属纷纷弃械,被绑成一串串粽子。他犹惦念着另一半人马,探头朝大路张望,不多时,只见淡淡烟尘,将领一喜,随即变色。自远处奔来十几骑,黑衣劲装,却不是官兵。
        首领问道:“如何?”
        郑公子趋马奔到他身边:“他们冲进密林,中了咱们的铁丝网、绊马索,全军覆没!”
        首领又问:“伤亡多少?”
        郑公子道:“一十七人死,其余投降。咱们兄弟只有两人受了轻伤。”
        此时众汉子正嘻笑着把车中笨重箱子抬下,搬上自带的马车。甘姑娘坐在一辆马车上打了个呼哨:“大哥,可以走啦!”
        首领在马上一抱拳:“将军,多有得罪,青山绿水就此别过!”
        那将领大叫道:“好汉!请留个名号下来,叫赵某知道今日是折在谁人手中,回去也好交差!”
        首领纵马前驰并不回头,反手掷出一支羽箭在他身旁,“此物可做表记,且拿去交于你家主上罢!”
        众人大笑着纵马赶车而去。

        风吹拂马上人鬓角。
        首领抬声道:“七妹,你带人运送珠宝回去,官府要等半个时辰才会知饷银被劫,我先送殷小姐回家!”
        甘姑娘道:“大哥多加小心!”
        殷紫坐在首领身后,她心神震惊,问:“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甘姑娘在马上转过头,迎风大笑道:“姑娘!你可听说过‘天山雪’么?”

        “天山雪”,绿林中最有名的一伙大盗,朝廷和藩镇最深恶痛绝的一群悍匪,他们劫财,也杀人。专劫官家财物,专杀官府中人。

[ 本帖最后由 谢连环 于 2008-9-18 12:33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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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重逢篇



        那白马神俊无比,不消多时便奔进扬州城。将马停在殷府隔一条街处,首领笑道:“殷姑娘,便不送你进家门了,如此后会有期!”
        殷紫心想,那么他便是赫赫有名的“天山雪”的首领,十七府追剿的钦犯慕容帆了!她冲他扮了个鬼脸儿,说道:“阿弥陀佛但愿后会无期!”首领一愣,随即笑道:“不错,阿弥陀佛但愿后会无期!”调转马头而去。殷紫在原地愣了一会儿,飞步朝家奔去。

       殷纶义正在震怒。他淮南管辖之地今年上缴的税赋,足足两万两黄金,另有各地官员部下孝敬的珍玩珠宝,竟就在这扬州城外被劫!
       忽有家仆飞跑进来禀报:“大人,小姐回来了!”接着就看见殷紫走了进来。纶义大喜,站起来拉住女儿的手:“阿紫,你总算回来了!却叫为父好生担心。”
       殷紫宽慰父亲:“爹,女儿这不是回来了么。”殷纶义问:“阿紫,贼人有没有为难你?”殷紫信口开河:“我威胁他们说,我爹爹是执掌大军的兵马节度使,他们若碰我一根寒毛,必死无葬身之地!他们听说之后害怕的不得了,乖乖把我送了回来。”
       纶义略觉不信:“是这样么?”
       “爹爹!”殷紫突然大哭一声,扑到他怀里:“女儿差点无法见到你了,呜呜……”
       殷纶义心疼无比,虽然心中依旧有疑惑,却不忍再问,搂着女儿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他问:“阿紫,那天究竟是怎么一会事?你怎么会被犯人胁持?你那个丫头青萍,与她有关吗?”殷紫愣了一愣:“青萍,她怎么了?”
      “我暂把她收押狱中。”殷纶义道:“有人说她勾结犯人,我却不信,我看这丫头平素对你很是忠心耿耿,所以为父这些年来才放心让她贴身服侍你。”殷紫道:“不关她的事,是那个什么‘天山雪’的,入狱劫人,还绑架了女儿。”
       殷纶义错声道:“又是他们!”他一掌拍在案上,“总有一天,要将这干逆贼千刀万刮,方消我心头之恨!”
       殷紫不解,她顺着父亲的目光朝案上望去。一支洁白的羽箭静静横在案头。

      “小姐……”青萍怯怯地站着,殷紫端坐椅中,半天冷哼一声:“当不起小姐二字!你不再卖我就谢天谢地了!明日我着人送你出府,连赎身钱也不要你的,走的越远越好!”
       扑通一声,青萍双膝跪地,“小姐!当年我欲自卖府中为奴,却被管家撵走,若不是小姐怜悯,哪里得托微身?我弟弟也早就饿死了。我未报大恩,反而有负于小姐,愧无颜以对,只求小姐让青萍留在身边,洗涮粗使,做牛做马以报小姐大恩!”
       殷紫跳起来指着她鼻子:“你还有脸说?你差点害死我!我一时好心帮你救人,反吃了这许多苦头!”青萍道:“千错万错,都是婢子的错,只求小姐……求小姐再给我一次机会。”
       殷紫不再理她,甩袖走进内厢,青萍跪在地上,也不起身,一旁的丫鬟婆子见小姐发火,哪里敢扶她起来。
       青萍在硬石板上跪了大半个时辰,已是面色发白,她身子本弱摇摇欲坠,偏咬牙不发一声。眼见得众丫鬟端水服侍小姐洗漱,竟已就寝。
       入夜后,寒风侵骨,她衣衫单薄,不禁一阵阵咳嗽。
      “砰!”殷紫赤着脚推开房门,她寒着脸:“死丫头跪在那里干嘛!还不进来服侍小姐喝水!”
      “……哦!”青萍连忙答道,起身一瘸一跛的去炉边烧茶。
       殷紫任她跛着脚烧茶沏茶,把杯子塞在自己手中,低声道:“你下次再敢骗我,我就再也不相信你了。”
       青萍忍俊不禁,觉得这样的威胁真是可爱。

       第二天,殷紫起了个大早,来到书房。
       她命小厮去找来慕容帆的通缉绘像。画师的画技并不高明,通缉令上的头像怎么也看不出那人一丝半毫的风流蕴雅。殷紫叹了一口气,展开半尺素绢,取了管狼毫,刷刷挥笔,盏茶时间那人跃然纸上。她又画了十九郎甘姑娘等几人,端详片刻后满意地掷下笔,吩咐道:“把这些画像拿去衙门!”
       她放下笔,伸了个懒腰,觉得好不畅快。这时青萍进来禀道:“小姐,表少爷来了。”
       殷紫的表哥崔健是个弱质彬彬的少年公子,他一进屋就嚷嚷:“表妹!听舅父说你这几日病了,又不让我来探你,真急死我了!”他左右端查殷紫的脸,“气色倒还好。”
       殷紫连忙咳嗽两声:“谁说的,我刚病的不行,听见你来挣扎着起来的……没吃到表哥许给我的合酥堂的桃花卷,我病哪里能好呢?咳咳……”
       崔健连忙替她拍背,“好妹妹,哥替你留着呢!待会叫人给你送过来。”
       殷紫甜甜一笑,挽住崔健胳膊往屋外拖:“走,表哥,咱们去后园,看你送我的那只‘常胜将军’去……”
       经过走廊时,崔健抬头不经意盯住一处,神情便恍惚了。
       殷紫顺着表哥目光抬头看去,看见一个红衣美貌女子袖手倚栏,扬目远眺,长裙坠地。
       那女子斜倚栏杆,披着一幅绛云纱,神态慵懒。面上斜画翠山,淡扫胭脂,云鬓高耸,左右各插三支金钗压发,珠光宝色,映的人如牡丹。殷紫素来自负丽容,此时却惭形陋,她问青萍:“这女子是何人?”青萍道:“是今年扬州舞赛的魁首,珊瑚姑娘。”殷紫又问:“做何在我家?”青萍迟疑了一下,答道:“是大人新认的义女。”殷紫冷笑:“义女,哼哼……”

       送走崔健,殷紫走到父亲书房外,正想推开房门,忽听殷纶义正与王秋塘议事,依稀还提到自己的名字,不由附耳倾听。
       却听父亲叹气道:“阿紫这次出事,可真急白了我一半头发。咳,岁月催人老啊……”王秋塘道:“府君正当壮年,春秋鼎盛,如何起这蹉跎?”纶义道:“自拙荆故后,我一直无心再娶。我就这一个女儿,她若出事,我真无颜以对她九泉之下的娘亲!”
       殷紫附在门外,大感歉疚,心想:“我真是不孝,让老父如此担心,以后一定不能任性,要好好孝顺父亲才对。”
       却听殷纶义又道:“她娘死的早,总是我不懂教导孩子,一个女孩子家,整天疯疯癫癫、上树爬墙、不成体统!我寻思着,该早早给她定个婚事才是。”王秋塘问:“府君心中可有人选?”纶义道:“我看崔健这孩子就很好。崔家是名门望族,崔健和阿紫自幼玩在一起的,感情很好,又是中表之亲……”
       殷紫听完父亲所言,心里千百个自责内疚登时化为大怒,一脚踹开房门,叫道:“我不嫁!”
       纶义见女儿踹门进来,未语先皱眉头:“没规矩!”殷紫哭丧着脸:“爹,表哥傻乎乎的,笨死了!女儿才不要嫁给他!”殷纶义道:“崔健翩翩美少年,文采也好,家世也好,做你的夫婿还能委屈了你不成?──为父却怕委屈了那孩子。”
       殷紫恼羞成怒,一句话冲口而出:“女儿可不缺个郎君,倒是怕父亲缺个姨娘呢!”纶义大怒:“这是什么意思?”殷紫道:“你干吗认那个女人做干女儿?妖妖娆娆的,看着就讨厌!”她哭道:“就知道你不疼女儿了……爹爹快快趁早娶个小姨娘,还能赶在年前抱个大胖儿子呢……呜呜……”
       殷纶义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见女儿哭的抽抽嗒嗒,虽明知是假,还是软了心肠:“阿紫莫胡思乱想,爹爹收这个义女,却是因为你。”殷紫抽嗒道:“骗人!”
       纶义道:“数日前凤翔节度使李静川遣使,求婚与我女。”
       殷紫停下眼泪,问:“李静川?那个李静川?!”
       传说凤翔节度使李静川生性残忍,以暴虐闻名,人称其为“麻胡”,西北一带百姓以其名止小儿夜啼。
       纶义道:“为父已答应他。”
       殷紫一口气险些抽不上来,手指老父:“你,你你……”她随即醒悟,“爹爹自然不会真把我嫁给那个魔头,所以……”
       纶义点点头:“我早欲结盟于西北,李静川既主动示好,当真再好不过,就让珊瑚代你出嫁罢……”
       青萍一直等在书房外,眼见小姐出来,迎上前问:“如何?”殷紫蹙眉不语。她外表泼辣心肠却软,知道有人要替自己嫁给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好生过意不去。

       过了几日,崔健又登门拜访,殷紫与他打小玩在一起,青梅竹马,本是无猜嫌,如今因为父亲的一番话,她却不自在起来,上下打量着崔健,心中大感厌烦。
       此人傻头傻脑,又笨又呆的,难道就要和他过一辈子吗?瞧!这花痴样子!
       崔健忽而眼睛一亮,盯着花园中的人影傻傻地笑,冷不丁有人在他耳边说:“你流口水了。”他连忙挽袖擦嘴,发觉上当,一抬头看见表妹殷紫正在冲他不怀好意地笑。
       殷紫咄咄逼人:“你看上珊瑚了?你喜欢她是不是?”崔健面红耳赤:“我、我、我……”他平常文采也极好,只是一急就结巴,殷紫常以此逗他取乐。
       殷紫眉开眼笑:“喜欢就是喜欢,窈窕淑女君子好求,又有什么错!”崔健是个老实孩子,本就藏不住话,他红着脸道:“那、那天比舞大赛上,你没看见,她跳的可真好,就像仙子一般!”殷紫笑:“既然喜欢,就追她啊!”崔健哭丧着脸:“我、我、我不敢啊!再说人家又不喜欢我……”殷紫道:“女孩家脸皮子薄,我看她总是有几分喜欢你的,就算没有五六分,也有个三四分。”
       崔健眼睛悠然一亮,叹道:“珊瑚小姐但能有一分半点记挂我这个人,崔健死而足已!”
       殷紫微笑道:“你只要我吩咐,包你抱得美人归!”
       她拖住崔健就往花园中拽。崔健急急道:“阿紫,我不去啊……”
       殷紫呸他一口:“有色心无色胆,孬种!”
       “孬……种?”
       崔健不能忍受这两个字,所有男人都无法忍受这种耻辱,于是他还是被殷紫拉到了珊瑚的身边。
       珊瑚正在赏花,她见他二人过来,不卑不亢地行礼:“小姐,崔二公子。”
       殷紫站在珊瑚面前,大刺刺上下打量她,她心中叹道,真是我见犹怜。
       昔隋文帝独孤皇后善妒,不许帝纳妃,宫婢死于锤楚者甚众。帝宠爱华阳夫人,后命人宣华阳,盛气而待之。华阳进殿,后窥视良久,色渐解,亲手扶起,叹曰:“我见犹怜,而况老奴乎!”(我见了都喜欢的紧,何况是那个老匹夫呢!)
       有一种女人,美的连女人都无法嫉妒。
       殷紫道:“既然爹爹已认你为义女,就不要叫我小姐了。”珊瑚躬身道:“礼不敢废。”她神色淡淡,令人看不出喜怒哀愁。殷紫问:“你是哪里人士?”珊瑚道:“贱妾祖居陇西。”殷紫又问:“平日里喜欢什么消遣?”珊瑚:“以前只是跳舞,却也不是什么消遣,迫于生计罢了,如今整日里空闲着,倒不知干什么好。”殷紫干脆问道:“珊瑚,你对自己终身大事可有主意?”珊瑚道:“义父既然赎我,婚姻大事自然由他老人家做主。”
       她问的直接了当,她答的云淡风轻。
       殷紫吟道:“‘买妾千黄金,许身不许心。’”她说:“你自己就没有个想法?依我看,女孩家千万重要的,就是嫁个称心如意的郎君。”
       珊瑚看她年纪轻轻偏做老气横秋样,禁不住抿唇一笑。这一笑却把殷紫看呆了。
       她喃喃道:“怪不得有人为你如此痴迷……”她拉住她的手,说:“珊瑚,我对你真是投缘,今后我就把你当作我亲妹妹!”
       其实珊瑚年纪还比她着实大上几岁,不过殷紫理所当然地以姐姐自居。她对珊瑚本有歉意,又极不愿意嫁给崔健,她对父亲的做法不以为然,就有心撮合他们,打定主意便说:“明儿天好,咱们几个不如去城外烧香。崔健,顺便去天女观探望你姐姐。”
       崔健在一旁听她们对话,都快窘死了。他此时结结巴巴道:“哦,哦,去看我姐姐!”珊瑚轻声道:“崔公子的姐姐……”殷紫道:“就是我表姐,她丈夫两年前去世,就出家归依了道观。”
       珊瑚“哦”了一声,道:“名门淑女,难怪如此贞烈。”
       崔健面上一红,他长姐崔樱真生性浪漫风流,自丈夫死后,寡门独居,时常浓妆艳抹盛装出行,与街里风流少年来往,裙下之臣不知多少,崔家几乎不认这个女儿。后来樱真不愿被娘家安排再嫁,索性出家当了女道士,性子虽收敛了几分,轻薄之名,仍传于街巷。

       翌日,殷紫与珊瑚各乘一辆马车,崔健骑马相随,便朝城郊天女观行去。
       殷紫兴致颇高,轿子经过南市,她掀起帘子探头张望,今日正逢集,街上热闹的很,另有一群汉子在舞龙,她兴致悠悠地看着,直到舞龙队远去才转过脸,却吓了好大一跳!“你……”殷紫手指对面坐着的人,掀帘便欲呼喊家丁,却愣住了──她车前车后空落落的,早不见了珊瑚和崔健,前面赶车的人回头冲她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却是甘姑娘。
       殷紫甩下窗帘,瞪着面前一身黑衣,戴着毡帽的男人,“慕容帆!你搞什么鬼?”
       首领摘下毡帽,问:“你知道我名字?”
       “哼,‘天山雪’的慕容帆,有名的紧那!你不光劫过税赋军饷,还刺杀边疆大吏,手上犯下多少人命!你还与山东等地乱党勾结,官府早就恨你入骨,若被逮住,便是千刀万刮,还不够抵罪哩!”殷紫皱眉道:“干吗戴着毡帽,鬼鬼祟祟的!”
       “拖小姐的福。”慕容帆悠悠一笑,扬袖抖出一幅画像。
       殷紫满脸毫不知情的样子,一边端看一边道:“看这细腻的笔法、流畅的线条、传神的眉目,一看就知道是……大师之作哎!”
       “没错,衙门里的人都称赞殷小姐画的像又简单、又传神,比起衙门里的画师,好的不得了。”
       殷紫头皮一麻,索性撕破脸道:“是我画的又如何?有胆子做下大案,就别怕官府追!”慕容帆一乐,道:“说的很是,咱们既然有胆子做下大案,就有胆子杀人灭口不是?”殷紫怒道:“你吓唬我!”
       慕容帆道:“这样罢,你救了十九弟一命,与你把我们画像给官府就算抵消。我们可还曾送你回家,就请殷姑娘送我们一程,两件事又抵消,从此两不相欠,可好?”
       殷紫“哼”了声,撇过脸去,又忍不住问:“你们当日不是已经走了,何必再潜回扬州?”慕容帆但笑不答,殷紫亦不愚鲁,随即恍然:“你借我之口告诉爹爹你们已远去,重兵都被引到那间弃宅,却悄悄把黄金运入扬州城,神不知、鬼不觉。现在风声松了,便可以从从容容的运走黄金。”
       慕容帆赞道:“好聪明的姑娘!”
       殷紫板着脸坐在车中,她只盼崔健能够尽快发现她轿子落下,派人寻她。她不知道,一刻之前,珊瑚掀起轿帘,冲崔健展颜一笑,崔健在马上晃了晃,差点栽下来。珊瑚柔声道:“崔公子,风怪大的,你坐在马上,不冷吗?”崔健道:“不、不冷……”珊瑚又是妩媚一笑:“崔公子,奴家的马车宽敞的很,你不如进来坐呵!”崔健晕乎乎地打马上滑下来,已不知今夕是何夕了……

       车行至西城门,守城军士见一行人夹着好几辆马车,盘查道:“谁家车马?卷起帘子来!”头前一辆哗啦掀起帘子,骂道:“不长眼的!吆喝谁那!”一旁的军官时常见殷紫出城游玩的,连忙点头哈腰笑道:“大小姐,你今儿没和崔公子一起?”殷紫正在恼怒,闻言狠狠刮了他一眼,那军官吓的一缩头,赶紧挥手放他们过去。
       出得城来,殷紫蹙眉道:“可以放我了吧!”慕容帆尚未回答,前面赶车的甘姑娘说:“这丫头刁滑的很,放回去又生事端,还是带着稳妥些。”殷紫冷笑一声:“我一时好心放了你家十九郎,谁知竟被你们三番两次的劫持,委实太也不公平!”
       甘姑娘粗声道:“世上之事,本就没什么公平。就说你殷紫小姐出身富贵人家,天生好命,甘容我却生于草莽,从小饥一顿、饱一顿,刀口上淌血讨生活,殷紫小姐,你说这公平吗?”
       殷紫愕然半晌,终于忍不住反唇相讥:“难道是我的错吗?若能给你选,你又当如何?你若甘愿生于草莽,又何必酸不溜秋地嘲讽人家?你若也想做千金小姐,又凭什么瞧不起我?”
       她一番话抢说完,本拟甘姑娘定会针锋相对的回敬,谁知等了半晌,只听车帷外幽幽一叹,道:“不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苍天做主。”殷紫反而愣了,讪讪地有些说不出话。她垂下眼睑,心里反反复复,默念着“命中注定,苍天做主”这八个字,越觉意兴阑珊。之后几人各怀心事,一路无话。

       车一路西行,半日即抵宣州,众人打尖在一家客栈,殷紫同甘姑娘一屋,睡到半夜甘姑娘打起鼾来,震天响,殷紫翻来覆去不能入睡,恼的便要推醒她,蓦地心中一动。她蹑手蹑脚下了床,提着鞋子走到门边,却上了闩。殷紫不敢硬推,从窗子翻了出去,溜到后院,她手刚推上柴门,“飕”地一物甩在门板上,定睛一看,却见自己指缝间明晃晃钉着一杆飞刀,骇的连忙缩手。
       身后甘姑娘幽幽道:“下次再逃,就穿透你的手!”

[ 本帖最后由 谢连环 于 2008-9-18 12:26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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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喜欢唐朝……

文笔甚好呀!
只为他,我愿袖手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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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击剑篇



  行过宣州,山路渐渐崎岖,路经一个转弯,一辆大车轮子蹭过山壁,哗啦一声,轮轴竟然歪下来,半边轮子轱辘轱辘滚下山去,幸好赶车的反应敏捷,急打马朝山壁侧去,不然非得连马带车翻下山去。
  前面甘姑娘停下车,笑骂道:“郭老八,八十老娘倒绷孩儿,几十年的车白赶哩!”郭老八面红耳赤,嚷嚷道:“这车出鬼了!”
  慕容帆此时已跳下车,过去检查损毁的轮轴,他沉吟道:“确似被人动过手脚。”后面一辆车上下来几个汉子,把郭老八车上箱子搬上另一辆马车。慕容帆站起身,扬声道:“弟兄们,前面路上,要多加小心了!”
  众人继续上路,没过半里路,又是一辆车撞毁了轮轴,甘姑娘皱眉道:“真有人搞鬼?”她一猫身钻到车下,过了片刻钻出来,伸手递过一件物事:“大哥,你看!”慕容帆接过,弯了弯,竟是一柄弹性极佳的钢锯,甘姑娘道:“这玩意儿绑在车轴上,车轴一转,就慢慢儿被锯断,做的还真他妈的精巧!”慕容帆拨弄锯条,道:“照这样看,当是昨晚客栈里动的手脚。”
  四辆大车已毁其二,众人把沉甸甸的箱子搬上其余两辆车,为不使马车过量载重,车中人纷纷上马,殷紫也只得骑了一匹马驹,她见这些人垂头丧气,大是幸灾乐祸,不小心“咯”的一声笑了出来,众人对她怒目而视。甘姑娘瞅了殷紫一眼,大声道:“老八,我听说宣州一带土匪,最是凶残,听说有人落在他们手中,身上肉都被一块块割了下来。”郭老八一唱一和道:“可不是,听说他们最喜欢细皮嫩肉的娘儿们,看见了绝不放过!”殷紫面色发白,不由策马靠向慕容帆。

  慕容帆纵马走在最前,不徐不缓行着。一行人穿过这座山坳,再往前翻过一个山头便是大路,众人神情却越发谨慎起来,忽然慕容帆勒马停住,抱拳道:“不才慕容帆,敢问前面哪座山头好汉?我等路过宝地,不及递贴,望恕罪则个,他日必当登门拜山!”等了片刻,前面幽寂无声,慕容帆缓缓道:“既然如此,便得罪了!”反手取下背上朱弓,三支羽箭齐搭弦上。他目光如电,扫过前方郁郁丛林,指一松,三箭破空而出,没入丛林。
  只听两声痛呼,自林中摔下两名汉子,一人箭中左臂,一人箭中右肩,另有一个白袍老者,却是轻飘飘自树上跃下。老者五十余年岁,精瘦,长须,他瞧瞧手中箭支,赞道:“好俊的听风辨位!慕容公子,你没杀我两个徒儿,老朽承你这个情,放你们一条生路──你们留下车中物事,下山罢!”此时灌木晃动,他身后站出许多持剑的汉子,影影绰绰百十余人。
  甘姑娘哈哈大笑,朝慕容帆道:“大哥,咱们天山雪惯来黑吃黑,没想今儿竟有人黑到咱们头上来!”
  老者身后一个白面汉子叉腰喝道:“管你们在北方多大名头,蜀中八仙门在此,若不从我师父之令速速滚开,叫你们血溅当场!”
  慕容帆皱眉:“八仙门?阁下是钟凡门主,还是钟会前辈?”

  八仙门这名字虽然飘逸,其实却是一帮杀人不眨眼的黑道巨匪,只是他们一直在四川称霸,却如何千里迢迢跑到这里来?
  那白衣老者负手道:“老夫钟会。今日钟某只欲劫财,不愿伤人,汝等且速速离开!”
  慕容帆淡淡道:“车上黄金珠宝是我弟兄们搏命夺来且有用处,恕难从命。前辈亦是道上声名赫赫的人物,便依着规矩,与晚辈切磋一场如何?前辈若是胜了,我等立刻便走,若晚辈侥幸在前辈手中胜出一招半式,便恭送前辈离去。”
  钟会喝道:“爽快!只是老夫‘雷霆剑法’之下从无点到为止,非死即残,看你年纪轻轻,老夫倒觉惋惜了!”

  八仙门弟子和天山雪一干人分据两边,中间空出场子。钟会手扶剑柄,森然道:“请──”慕容帆知他自重身份不会抢先出招,抽出腰间佩剑,躬身道:“有僭了!”出剑直指中宫,乃是武林中一记规规举举的起剑式。
  钟会按剑屹然不动,待慕容帆剑尖逼到胸口,方拔剑相迎,他拔剑好快,甫一出鞘,便带风雷之声,风云电掣般朝慕容帆劈去,慕容帆横剑相截。
  钟会仗剑平胸,绕着慕容帆迅不可及地转开圈子,他轻功在八仙门诸人中可算第一,这时身法展开,当真是翩若惊鸿,白衣飘飞间缤纷剑影,急如飞矢,迅若雷霆,一干八仙门子弟只看的心旌动摇,大声喝彩。又过了一会,剑气逾盛,只听“铮铮铮铮……”连绵不觉的双剑交击声,旁观众人只闻其声,只看见一道白光缭绕,再也看不清招式。
  一名弟子骇然道:“掌座用剑如此之快,我等欲观清尚且不能,那慕容帆又非三头六臂,如何支撑这许久?”
  莫说旁观诸人奇怪,钟会心中也大为震惊,他这套“雷霆剑法”别无花哨,讲究一个奇快,钟会幼时初练剑,师父当空悬起一个铜盘,远隔三丈站着,手中扣一枚铜钱。师父铜钱射出,他便拔剑出鞘,要在铜钱割断绳子铜盘落地前,在其上斩出七道剑痕,少一道便是一记火辣辣的鞭子。后来随着年岁增长,要求愈发严苛,师父站的越来越近,铜盘也换成了瓷盘。可是自己挨的鞭子也越来越少,到后来一剑斩过,盘子落地前已碎成四十九片,周围几乎没有细微碎末,始是大成。
  钟会艺成二十载,未逢哪个对手可以接下百招,便是同掌门师兄拆招,也泰半未过百招便分出胜负,像今天这样两百多招过去,反而没有底,心里越来越焦躁起来。
  慕容帆出剑也甚快,但剑招朗丽清楚,一招一式,都叫人看的清晰。
  殷紫在一旁看热闹,她不懂武功,但看着慕容帆剑气剑意,不知怎的,竟有熟稔之感。
  但见他剑法圆劲古雅,意致悠闲逸裕,神潜而趣自超,不骋而敛锷,若龙跳天门、虎卧凤阁。殷紫忽然叫道:“快雪时晴!王羲之的《快雪时晴贴》!”
  慕容帆回她一笑,道:“不错,便是快雪时晴!”抖手一剑脱出,翩云般掠向钟会颈项,钟会急退,只觉剑锋险险擦过耳畔,已是惊出一身冷汗。
  王羲之是东汉书法大家,后人称他“字势强雄,笔力飘逸,灿若游云,矫若惊龙。”《快雪时晴贴》乃行书四行,字体流利秀美,全贴寥寥二十八字,然意采目眩世人。
  但见慕容帆剑走圆顿,点划勾挑不露其锋,剑势平稳匀称,优美的剑势中,流露出质朴内敛的意韵。
  “羲之顿首:快雪时晴,佳想安善,未果为贴,力不次。王羲之顿首。山阴张候。”
  “当”的一声,钟会长剑落地,慕容帆长剑划过钟会手腕后顺势收回,正是“晴”字的最后一划,如行云流水,畅快舒意。
  钟会腕上滴血,恍若不觉,他大声道:“辋川剑法!这必是辋川剑法!”
  慕容帆肃然:“在下确是辋川弟子,前辈既然认得这套剑法,想必与我派某位尊长相识?”
  钟会木然道:“我不曾有幸结交辋川中人,只是听掌门师兄说过,凌云剑法缥缈有仙气,而辋川剑法却最是变换无端、鬼神莫测,且其派中人多精文墨,蕴诗画于剑意之中……嘿!辋川剑派,好个辋川剑派!”

  “山外之山,剑神辋川;云上之云,剑圣凌云。”
  这句话在江湖中流传近百年,说的是南北两个使剑的门派:储秀峰凌云观和蓝田辋川。
  辋川剑派,武林中极为古老神秘的一个流派,这一派并非都是师徒传承,也没有严格的上下尊卑之分,倒类似于一群意气相投的人举办的集会,然其剑术之精,冠绝天下,历代绝世高手辈出。当代辋川宗主赵歌之,与凌云掌门周辰宇,并称当世剑神,据说从没有人能够胜过他们。
  钟会面如死灰,道:“辋川剑法,果然世间第一。钟某二十年来在蜀中坐井观天,今日方知惭愧!”
  慕容帆摇头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辋川剑术虽精,这‘世间第一’四字,未免太过狂妄。”钟会嘿道:“那也不必太谦。”拾起地上长剑,沉思片刻问道:“闻贵派赵歌之宗主,剑术之精冠绝当世,不知比兄如何?”慕容帆道:“萤光明月,不可同日而语。”钟会摇头只作不信。

  一干八仙门人垂头丧气,讪讪离开,慕容帆忽然开口问道:“钟前辈,贵门一向雄踞蜀中,不知为何千里迢迢出现在这里?”钟会犹疑一下,苦笑道:“原是丢脸的事儿,不过早晚总会被人知晓,告诉你倒也无妨。”他问道:“公子可曾听说过李静川这个人?”慕容帆问:“凤翔节度使李静川?”钟会点点头道:“此人当真枭雄!月前他率大军绕过兴元,直取剑南,剑南也算易守难攻,竟被他数日攻了下来,山南西道节度使江斌被杀,部属投降者五千人被杀,益州……被屠城。李静川拿下蜀中后,血腥整顿,绿林豪杰不是被杀,就是流窜出蜀。唉!八仙门数十年基业,竟也没能保住。”
  他心中羞愧,也不欲多说,在马背上拱拱手,率领门下弟子飘然离去。
  别过钟会等人,慕容帆沉吟道:“八仙门在蜀中好大基业,凤翔节度使竟能逼的他们背井离乡,这个李静川,倒真是厉害人物。”
  甘姑娘道:“这就叫,恶人自有恶人磨。”
  殷紫想起婚约,微打了个寒战,她愁眉苦脸,心道:“也不知崔健那小子跟珊瑚怎么样了?多半是私奔了,唉,爹爹若知道是我一手撮合,非逼着我去嫁那凤翔节度使不可。”想到这里,倒有些庆幸被绑架了。
  
  之后一路太平无事,行过两日,便到黄州,众人白天赶路,晚上打尖,并不匆急。
  过了黄州,便出了殷纶义势力范围,前面襄州已是山南东道节度使辖地。慕容帆勒马道:“七妹,到此咱们就分成两路,韩小仙率领义军正在潭州一带游战,你运珠宝和一半黄金过去,助他买粮草马匹,我送另一半去泾州大云寺,之后便去同你们会合。”
  他对殷紫道:“殷姑娘,一路来委屈了你。你且与七妹同行,经过昌南镇时有我们的人,可以送你回扬州。”
  殷紫瞧瞧甘姑娘凶煞煞的表情,哭丧着脸道:“我还是跟着你好了。”慕容帆道:“也好,到了大云寺,可以托朋友送你回去。”

  慕容帆驾着一辆大车,殷紫坐在车中,朝泾州驰去。一路簪星曳月,风餐露宿。慕容帆谈吐既风趣,见识又极博,沿途指点风物,与殷紫讲述些前朝典故、江湖趣闻,倒也不寂寞。有时错过宿头,露宿山野,他便料理些野味,香喷喷的松鸡、鲥鱼、竹荪,殷紫险些连舌头也吞下肚去。是故两人抵达大云寺时,殷紫倒有些嫌旅途太短,她一生之中虽然锦衣玉食,倒是最近这些日子,过的最为逍遥。
  泾州大云寺依山而建,庙门前松柏挺拔,殷紫仰头看庙前牌匾,上书“大云寺”墨字遒劲有力,只是边角略有破损。一个小沙弥坐在门前石凳上,看见他们兴高采烈地迎上前,牵过马缰:“慕容公子,师傅命我恭迎多时了!”
  慕容帆含笑拍拍他肩膀:“木鱼,你师傅他可还好?”
  木鱼生的憨头憨脑的,此时一吐舌头,倒有些精灵之气:“师傅成天吃、喝、睡,都快成猪了!”

  进了庙门,只见十几处殿宇,规模倒也宏伟,只是年久失修,处处破损不堪,正殿前的香笼中不见香火,积污垢倒有厚厚一层,便那功德池中,也早已干涸的只剩一滩积水,石龟光溜溜的脊背滑稽地露了出来。只院中几棵千年银杏树,倒是参天蔽日亭亭华盖,枝桠间满筑鸦巢,殷紫自树下穿过,一摸头上发髻,满手鸟粪,险些气晕过去。她骂道:“泾州大云寺也是有名的古刹,怎么这般不像话?”木鱼小和尚涨红了脸,大感羞愧,慕容帆递给她一块方巾,道:“大云寺百年前倒是香火鼎盛,后来甘肃连年战乱,民生凋敝,就渐渐衰败了,如今的主持,他……呵呵他性格洒脱,不怎么经营,庙中大和尚纷纷另谋高就,如今只剩他和木鱼两个了。”
  走至殿后,更显寒酸,一溜将倾未倾的房屋,最东边一间略微齐整些,有个门帘又不怎么透风的,约莫就是方丈房了,尚未走近就听见一阵震耳欲聋的呼噜声。木鱼红着脸道:“我去叫师傅!”他钻进门帘,过不片刻只听里面噼里啪啦咣当……乱响一气,接着一个洪亮的嗓门骂道:“打你个小秃贼!你叫我起床也罢了,作甚拿东西敲我头!敲我头倒也罢了,为什么用这还没喝完的酒坛子敲?真是暴殄天物!”接着便听木鱼委屈地说:“别的东西都已经敲过了,只是敲不醒!”
  慕容帆忍住笑,扬声道:“方丈,故人来访,得见否?”
  里面默静了一会儿,接着“趿趿趿”拖鞋声响起,门帘一挑,一个胖大和尚趿着僧鞋出来,一把抓住慕容帆双肩,便是一阵猛摇:“慕容老弟!你怎到今日才来?”他双目微红,颇有些潸然欲涕了:“我、我已经半年没收香火钱啦!慕容施主,还望布施则个!”“扑通!”殷紫摔倒。

  胖和尚一指殷紫,问:“这位女檀越是?”
  慕容帆尚未答话,殷紫抢先道:“老和尚,你是谁啊?”
  胖和尚笑眯了眼,他眼睛本就小,一笑成了两条缝儿,越发像尊弥陀佛:“老衲就是禅宗鼎鼎大名的慧眼禅师啊!”
  殷紫吃惊,上下打量他:“慧眼?你就是那个大名鼎鼎的慧眼?”
  慧眼洋洋得意:“女施主听说过老衲?”
  殷紫老实地说:“只听说你是禅宗之异端,山西的常善云海法师告诫弟子时常说:‘千万不能像慧眼那样啊!’杭州的文山功界法师曾经发誓,如果他知道门下弟子中有人曾经拜谒过你,他就敲破他们的头!”
  慧眼禅师摇头叹息:“功界师兄气量太窄,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一点长进也无。”
  殷紫侧头道:“老和尚,你可知道眼前这位慕容居士是个杀人如麻的大盗?居然称兄道弟,也算出家人!”慧眼笑嘻嘻地合十念道:“阿弥陀佛,佛家以度人为本,居士以杀人济世,手段不同,却是殊途同归,居士不曾嫌弃老衲,老衲又岂敢挑剔居士。”
  “方丈,”慕容帆笑道:“我此次前来,倒真是为了布施。”
  “多少?”
  “黄金一万两。”
  慧眼道:“今年黄河一带灾民众多,一万两黄金,倒是不多。”他忽又闷闷不乐:“其实和尚只希望能得五百文布施足以,起码是和尚自己的。别人是酒肉穿肠过,和尚我却是黄金手中穿,黄澄澄一堆,顷刻便散尽,叫人好生心痛!”
  慕容帆大笑:“大师心痛归心痛,佛自在心中。”他自袖中取出一个描金经函,道:“我却另有一件宝物赠你。”
  那经函黑漆描金,很有些年头,慧眼打开经函,拿出一卷经书出来,经书绢质旧黄,以工整的楷书抄就,外书《宝箧印罗尼经》六字。
  慧眼摸着经卷,先是爱不释手,过了片刻忽然重重叹了口气。慕容帆问道:“老方丈,莫非不合意?”慧眼不住摇头,愁眉不展,摩挲经卷良久,道:“宝箧印罗尼经,据传佛塔中如藏有此经,便能招来佛门至宝。可叹我得到这卷经书,却要失去供奉多年的宝物了!”慕容帆讶道:“禅师何出此言?”慧眼道:“你跟我来,自会明白。”

  两人跟着慧眼,来到庙后佛塔前,这座宝塔高七层,六边形穹顶,白壁黑檐,每一层檐角都坠着铁铃,风一吹动,凭添肃穆庄严。慧眼禅师却不进塔,转到塔后,在一座石雕大鹏像上拨按几下,石像下竟露出个暗门,黑黝黝地直通塔基下面,慧眼端着烛台领头走进去,慕容帆和殷紫跟在他身后。
  地下幽暗不辨阶路,慕容帆道了声失礼,隔着衣袖牵住殷紫的手,几人顺着阶梯走下,阶梯尽头是一间黑黝黝的地宫。慧眼手持烛台,缓绕一周,点燃起四壁的油灯,小小的火焰依次亮起,照亮了四壁砖墙上的彩绘壁画。殷紫仰起头,看着上面刻的栩栩如生的香炉、宝盖和飞天,又看看门内两侧不怒而威的天王力士像,不由屏住了呼吸,慕容帆拉着她走进地宫,在慧眼禅师身后站住。
  慧眼禅师跪在地宫正中一座灰扑扑的石函前,合十念经:“如是我闻,一时薄伽梵在摩伽陀国无垢圆宝光明池中,与大菩萨众及大声闻僧,天、龙、夜叉、乾达婆、阿修罗、迦楼罗、紧那罗、摩睺罗,伽人、非人等无量……”他平时嘻笑没正形,此时神色却颇端庄。

  这石函灰色大理石质地,方形覆斗顶,四周镌刻缠枝西番莲,函身四周刻着许多梵文,又有许多人名,大约是建塔官员和僧众的姓名,落款纪年为“延载元年”。殷紫知道延载是一代女皇武曌──死后改封则天大圣皇后的女皇帝武则天的年号。这位女帝在位时所做的令后世史官费解的行为之一,就是她对于更换年号的狂热兴趣──在她代帝摄政时就更换过十几个年号,登基之后,又换了几十个。
  慧眼跪在石函前念那《宝箧印经》,殷紫听了一会,只觉无趣,又扭头去看壁上飞天,好容易慧眼禅师念完经,把盛有宝箧印经的描金经函供奉在石函前,方才起身,转过身来,对着慕容帆恭恭敬敬深鞠一礼。慕容帆连忙回礼,道:“禅师不必如此,凡有事慕容力所能及,必不推辞。”慧眼禅师哈哈一笑,道:“须知瞒不过老弟。”
  他转过身去,双手搭住石函顶盖,两膝微踞,把函盖缓缓推开。殷紫此时已看出这石函乃坚硬大理石制成,单一个顶盖,怕不有数百斤重,不禁暗自咋舌。却见慧眼禅师俯身从里面捧出个铜匣来。这铜匣形状与石函相仿,方形覆斗,通体鎏金,錾刻忍冬花纹,匣盖正中嵌一银质十二瓣莲花,盖与身之间用一个鎏金铜锁牢牢锁住。慧眼禅师从怀中摸出一把铜钥,小心翼翼地打开锁。
  殷紫此时已极端好奇,单这一个铜匣,已是做工精美不凡,里面放的东西自然价值不菲,却不知是何物。
  却见铜匣打开后,里面又有一银椁,更加巧夺天工,两侧前高后低似卧棺形,通体錾刻缠枝忍冬,,四面有勾栏平座一周,座中镶有菱形花纹,花纹布局严谨,生动自然。
  慧眼禅师打开银椁,内又置一小金棺,形状与银椁约略相同,然装饰之精巧华丽,更加远胜于银椁,棺盖与棺身通体用金片、珍珠与绿松石镶嵌成一朵盛开的莲花,周围又饰以六朵小莲花,莲蒂、莲花和莲叶都相互对称,每一花瓣和莲蒂间都镶有白色透明石英石,莲叶内镶绿松石,花叶的基脉都依稀可见,栩栩如生。
  慧眼禅师合十做拜,随即双手郑重地打开棺盖。只见金棺正中一个小小的垫座,上面铺着绣满五瓣梅花的古铜色织锦垫,上面不知放着何物,被一方小帕盖住,丝帕上贴以金箔组成的花枝,花纹雅致,精巧华贵。殷紫不由屏住呼吸,看慧眼禅师轻轻揭去小帕,只见一个小小的,内外通澈的琉璃瓶,在灯火下摇弋出明净的光泽,十数粒白色晶体,形如米粒,质似珍珠,晶莹地躺在瓶底。
  殷紫失声道:“这是……”
  慕容帆面色郑重,问道:“大师,这瓶中,可是佛骨……”慧眼禅师道:“正是我大云寺供奉百年的佛祖骨舍利!”慕容帆道:“大师带我前来,自不是没有缘由?”慧眼禅师自怀中取出一块白绢,道:“居士请看。”
  白绢上书八个字:
  “阴风魅影,落日幽冥。”  
       色做殷红微暗,竟是鲜血书就,左下角一个血骷髅,寥寥数笔,却画的狰狞诡异。慕容帆面色沉了两分:“弥山兰可!”慧眼叹气:“正是那个魔头。”

[ 本帖最后由 谢连环 于 2008-9-18 12:35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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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 占到一沙发了
浅观秋风潇飒,试问流樱几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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