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在水一方
一物疾如流矢冲进火楼后。一些眼拙的都当自己眼睛花了,因此当刘将军喝道:“大家小心!好象有人冲进了楼内,再冲出时,听我号令万箭齐发,一个不能放过!”众官兵嘴里不说,却个个心想:“刘大人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谁会去火里送死?定是他看花了眼。”
再说楼内的武徵,此刻也醒转过来,但仍然使不出内力来,浑身软绵绵地,堂堂一个武林高手闯过了无数的刀山剑阵,却被一个无名小子药物迷倒,贺一珩心里叹息道:“要是让武徵知道了自己载在一个无名小卒的手中而要身葬火海,不知他心里是什么滋味。”一边想着一边不经意的瞄了那少年一眼,那少年立刻道:“不要看我啊,他过半个时辰就会好转。”贺一珩心道:“半个时辰后,纵使好了早成灰了。”但口中却不好说出来,说不定惹恼了他,还没丧身火海就已经被他毒死掉。
那少年保护着木匣,贺一珩扶着武徵,虽然一时间他们性命无碍,但不时有椽子被大火烧断,从头顶落下,好几次差点砸在他们头顶,当真是惊险无比。他们正无计可施,却见一人从窗口“托”的跳了进来,火光之下,俨然竟是一个年过花甲的老者,那少年不知是敌是友,忙挥掌准备自卫。但是此时贺一珩却好似找到了依托,又惊又喜,突然间感觉什么都不怕了,欣喜上前道:“祖父!”
不错,此人正是靠一双金刚掌闻名江湖的贺一珩的祖父贺丰老先生。白天围困酒楼的时候,一名店里伙计快马奔回家告诉了贺老爷子,贺一珩的祖父急速赶到的时候,大火已经开始点着了,要讲道理救人已经是为时已晚,便瞅准了时机冒险冲进火楼。
只听的耳边大火比比剥剥声不断,木楼在火中摇摇欲坠,外面的呐喊声,恐吓声仍然不绝于耳。那少年警惕的道:“老前辈闯进来,还不如找人在外面救火来的实在。”贺一珩大怒:“喂,小兄弟,你也太无礼了,若不是你毒倒武大侠,我们此时……”说到此,忽然意识到竟然将他迷倒武徵的事说了出来,便住了口,再看武徵,却好似没听见一般,紧紧盯着木匣,一脸温柔。
这边他们在吵的热闹,贺丰却顾不得回话劝解,长袖一挥,墙角一张熊熊燃烧的八仙桌便跌落一边,接着又是一掌,烧焦的木板四面飞散,下面竟露出大块青石来,接着他朝嵌在墙壁上的一只花瓶左右扭动,石板竟然吱吱的露出一个洞口来。
贺一珩看的内心砰砰直跳,自己从小在此长大,竟然不知道这里还有一个这样的机关,那少年也忘记了争吵,张着嘴巴说不出话来,他们俩心地欣喜若狂,不啻于黑夜之中的一线强光。
贺丰抚须微笑着说:“快进吧。”那少年忽然惨叫起来,一边叫还一边大骂:“姓刘的,你不得好死。”声音凄厉,但满脸却是笑容。贺一珩吓了一跳,但立刻就明白这是做戏给外面刘将军听的,好让他们不起疑心,不由得童心大起,也一边叫一边骂道:“刘龟孙子,你烧老子的酒楼,还害人性命,真是歹毒缺德。”骂了几句,却见那少年早抢先进了洞,也连忙扶着武徵走了进去。口中却仍是骂个不停。
刘将军等人眼看着木楼轰然倒塌,并化为一片瓦砾灰烬,却也没有见一人逃脱,想是被大火烧死,方感觉自己太多疑了,心中也松了一口气。
原来,在战乱期间,贺一珩祖父与少数几个飘渺山居住的首领商定,在地下挖出了一条长达数里的地道,以避战祸骚扰及官兵的烧杀抢掠。然后由其祖父出资,在入口之上建了一酒楼,名曰:思故。
后来烽火连天,眼看无休无止,知道此秘密之人,背井离乡有之,撒手人寰者有之。贺家却因为家业巨大而难弃乡土,知道此密道之人目前也只剩他祖父一人了。虽然历经修缮,这密道却是保留下来。若不是有此一劫,他自己也几乎忘记了。
地道多年废弃,里面成了虫蛇鼠豸的天堂,所幸尚畅通无阻。他们摸索着往前走,弯弯曲曲,但心情却是极好。行了约半个时辰,才来到另一端出口处。出口位于阴阳峰下丧命谷内。
此峰路险崖深,峰高洞密,峰顶千层雪浪常年不化,半山万迭烟波四季环绕,近观处但见白石犬牙交错,或如鬼怪,或如猛兽,上面苔藓班驳。然而此山虽鸟兽难渡,人烟稀少,可山脚及南部土地却是遍地黄花,白柳横坡,山涧溪流,风景如画。 真是山上山下恍如异世,故人们称之为阴阳山,有阴阳两界之喻。
出得道来,虽然仍是乌云密步,满眼漆黑,但和密道比起来,却是明亮的多。他们仍心有余悸,那少年抿起鬓角头发,捂着胸口道:‘阿弥陀佛!好险,好险!’
贺一珩打着火折往前一恍,见他秀美的脸上白一块,黑一块,象个唱戏的花旦,‘扑哧’一声笑出声来。那少年刚要斥责,忽见贺一珩头上,一只蛛网把他的头发粘成白花花的一片,也转嗔为乐,弯腰大笑起来。四人各自相顾,见对方神情狼狈,不禁都相顾大笑。山谷回响,漫山也笑将起来。
他们将洞口用巨石封了起来,有重新布置一番,安排完毕,方互相认识了,另找山洞歇息。这一晚他们睡的甚酣,第二日早晨,恰逢雨后初霁,阳光映得洞中红彤彤的火一般艳,那少年惊叫道:“不好,官兵又来放火烧山了!”
贺一珩惊醒睁眼,见他仍在酣睡,知他说梦话,不仅笑了起来,准备等他醒来好好打趣他一番。朝霞如火,但他此时心境与昨日烈火之中自然大是不同。
贺一珩伸伸懒腰,回转头来,蓦地发现祖父却已不知去向,忙叫醒二人,起身去找,但空山寂寂,何处去寻?前些日子,贺一珩母亲回娘家归省,已经一个多月了,前几天父亲去接母亲,至今未回来。贺一珩自小深受祖父宠爱,反而感觉和父母的感情不及与祖父的感情,
怅然回洞,贺一珩坐在祖父躺过的石壁处,喃喃道:“怎么就不辞而别了呢……”话未说完,忽觉背后异常,忙回身查看,只见石壁之上,刻着龙飞凤舞几行字,正是祖父笔迹。上面写道:
吾孙一珩,汝已弱冠,虽习武多年,然江湖历练尚缺。今遭此大难,逃离故园,盼借此天机,阅历江湖,大可不必自伤别离。况男儿之志在四方也,家檐逸乡,非鲲鹏久栖之地;青山处处,皆顶天立地安身之所。
另有勉励珍重之言,不消细述。看那字起乘之势,遒劲有力,若非亲见,任谁也不信是用手指刻就。
贺一珩读完,感慨万千,觉祖父教诲,寓意明达,舐犊之情跃然其上,不由得热泪盈眶。那少年撇嘴道:“啧啧啧,还未出山,就怕的哭了!”贺一珩道:“谁怕了?我要怕了早在昨天就逃了出去,还用的着浑身是泥的在此躲避饿肚子?”
不提尤可,一经提起,武徵及那少年均觉腹中饥肠辘辘。
那少年道:“也是,你们在此等候,我去寻些吃的来。” 贺一珩道:“我同你一起去,武大哥有伤,就在这里等我们好了。”那少年道:“还是我自己去,你跟着我只会和我拌嘴吵架,没的惹我心烦,你也在这里等着吧。”说这竟一个人出得洞来。
那少年回首仰望,见阴阳峰有如刀削,令人目眩神迷。沿着山脚的丧命谷向南信步而行,一路观着风景,一边采集野果。那谷很大,到处都是溪水、绿草、姹紫嫣红的鲜花、不知名的鸟虫。另有溪桥细柳,草熏风暖,如到了仙境一般。转了几个山坳,打了两只野兔,满载食物而归。
他只顾贪看风景,不想竟忘了来时山洞的方向,只记得洞口有一株千年古松,但走了几次竟然越发混乱,好几次竟转到了原路上,没办法之下,只好在山间穿藤拂萝的乱撞。走着走着,忽听的琴声淙淙,若隐若现,悦耳动听之极。他不禁大喜:“定是在此隐居的高人,才有如此雅致。我且去问问他来。”
他循声前去,穿过一个山洞,眼前豁然开朗,那琴声愈响。仔细看来,那里有甚麽隐居高人?分明是一瀑细流,从山涧流下,水下乱石嶙峋,又多孔窍,遂发出淙淙声音,随风四散的听,恰如琴声。
他大是失望,环顾四周,只见右边一泊几丈方圆的小湖上面,烟雾滕滕的,湖边的花草比其他处更加旺盛繁茂,他不禁大是奇怪,情不自禁地走到跟前,弯腰伸手去触摸,但觉触手滑腻非常,丝毫不觉冰凉寒冷,竟是一处天然温泉。
昨天钻地道已经是满身灰尘,晚上又和衣而卧,看见湖水,此刻浑身痒将起来,越发觉得不舒服,反正是四周无人,他便来之安之,欣欣然宽衣下水沐浴起来。那水犹如鸡蛋清一般,滑爽无比,水温略热,泡在里面简直要昏昏欲睡。他自言自语笑道:“幸亏没让那死小子跟过来,不然没的扫我的兴。”此刻他也不想什么迷路吃饭的了,感觉享受目前的泉水才是第一等的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