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节:姬伯雅
方子晋将少女轻轻放在草地上,又怕她着了凉,便从书箱里翻出件顶干净的灰白布衫,盖在少女身上。方子晋自家中出走时,虽带了不少银票,但怕有路匪恶霸抢劫,便弃了一身的华服绸衫、珠玉配饰,只花了几文钱做了四套粗布衫,一路就这么穿着,倒真少了无数麻烦。
只是此时见那粗麻布衫盖在少女身上,总觉得对不起这仙子的美貌,心道:都说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眼前恰恰倒了过来,这粗布烂衫我穿穿也就罢了,盖在她身上,好委屈她。
这时才觉身上刺痛依然,一道道血痕犹在,便跳至小溪之中,脱了外衣外袍清洗起身子。水淋在伤口上略有些刺痛,方子晋也不甚在意,心思全在那少女身上了。只是双手搓洗过胸前时,忽觉胸腔内轻微一阵刺痛,方子晋低头看去,胸前那块红斑不知何时又生了出来,已有拇指大小。
方子晋一惊之下,连忙深呼吸几次,倒无甚不妥,只是用手去按那红斑时,依旧刺痛,不由得心中惊疑,想道:“这情人香的毒不是解了么?怎么红斑仍在?”
正惶恐间,忽听身后穿来一声莺语:“哎?”
方子晋顿觉心跳怦怦,脸红上颊,什么情人香什么红斑一时都抛到了九霄云外,好容易才鼓起勇气回头看去。
那少女半坐在草地上,一只手儿执着粗布衫,一只手儿撑着地,就这么安安静静的看着他。
方子晋这才看见少女睁开的眼睛。
好似书画有了生命,雕塑有了灵魂,女孩睁开了眼睛以后,一顾一眸都谱成了曲子,只是这么静静的看着方子晋,便已让方子晋魂牵梦绕,情难自禁,喃喃半响,还是只憋出三个字:“你醒了?”
那少女却恍若不闻,静静眨了下眼,并不答话。
方子晋只道是自己说话轻了,便红着脸放大声音又问一遍:“你醒了?”这次少女倒有了反应,香肩微倾,略往方子晋俯身过来,目光却慢慢由方子晋脸上落到身上。
方子晋微微一怔,顺着她目光过来,才发现自己居然只着一条底裤,赤膊光脚站在溪中。一时面红耳赤,赶紧手忙脚乱地往身上套衣服。偏偏那少女竟似毫不避讳,一双眼儿仍死死看着方子晋,迫的方子晋好不尴尬。
待穿好衣服,方子晋拍拍衣袖,一个长揖到底,道:“鄙人潮山方子晋,方才多有冒犯。”这一段话已是说的极有礼貌了,没想到那少女竟还是一言不发,只是定定看着方子晋的脸,小嘴轻轻一开一抿却没发出声音。
方子晋这才有些怀疑,心道:“咦?难道她是聋子?”于是上前几步,对着她耳朵卯足了劲大喊一声:“喂!!”
少女措不及防,啊一声双手捂住了耳朵,身子往后一缩,小嘴已经微微嘟起,似是有些生气的模样。
方子晋看呆了眼,心道连嘟嘴的模样都这般可爱可亲,从小见过的那些美人佳丽,与她一比全成粪土了。随又心念一动,想道:她既然能听到我说话,却又次次置若罔闻,莫非不懂言谈?
正要再试她一下,忽然听见不远处隐隐传来几声对话,是两男子声音,内容却听不真切。方子晋心中一动,也不待分说,拉起少女便往山侧躲去。
少女全无反抗,顺顺柔柔的就让方子晋拉了过去。
两人才刚在山坡后躲好,便见前方山坳中闪出两个青衣剑客来。
那两人初时慢行,突然几个起落便到了小溪旁,果然就来到了那块古怪的黑色空地中。方子晋远远的看到两人在空地上走来走去,不时弯下腰拾些地上的黑土。
方子晋心道:看够了没?看够了就快走吧...咦?怎么往这边来了,不好!我的书箱,还有袍子!
那两名青衣剑客,一人仍留在空地中搜索,一人却朝着小溪对岸掠来,直接就落在了方子晋遗落在地上的破袍子跟前。
方子晋暗暗叫苦,躲的匆忙居然忘记了这两样东西。眼见那人拾起了袍子又走到了书箱旁边,方子晋定了定神,转身对少女做了个禁声的动作,然后半蹲着身子,极小心极轻缓的沿着山脚往山另一边走去。
忽听身后沙沙衣响,回头一看,那少女不知何事竟站起身来,也不躲也不闪就那么看着。方子晋赶紧去拉少女想她蹲下,可还是晚了一步,只见半空中青影一晃,一名剑客已落在跟前。
方子晋踏前几步,将少女护在了身后,心道冷静冷静,嘴上不急不缓的问道:“你是谁?”
青衣剑客上下打量了方子晋一番,拱手道:“天剑弟子秦可。”说完,目光却又落在了那少女身上。
“小生方子晋,偶遇。”
秦可恩一声,问道:“这位是方夫人?”
方子晋一愣,这才发现自己居然一直捏着少女的手没有松开过,一时又惊又喜。喜的是捏了这么半天的手,她居然丝毫没有挣脱,惊的是这秦可该不会对她起了疑心?
于是装作有些气恼的样子,冷冷淡淡的回道:“是了。你有何事?”
秦可却不理会,目光凛凛盯着少女,又问道:“方夫人为何不说话?”
方子晋暗叫不好,口中却佯怒道:“内人身体不适,不便言谈。”
没想到那秦可嘿嘿冷笑两声,接道:“不便言谈?只怕是不能言谈吧!”话音刚落,便已一剑出鞘,平平往少女刺去。
方子晋大叫一声,抱着少女翻倒在地上,堪堪避过一剑,还未来得及说话,又听身后剑啸声起,不假思索便再抱着少女往左侧一个翻滚,这下却躲慢了,右臂一阵剧痛,被长剑割了一口。
这几下虽然狼狈,反应倒是蛮快。方子晋虽是惊慌失措,但环抱翻转之际,那温软甜香的感觉仍是令他心如鹿撞,面红过耳。
秦可这两剑原本只为试探,两剑过后便知方子晋丝毫不会武功,遂冷笑道:“方兄不要为美色所惑。此女虽然貌美,却十有八九是狐谷余孽,方兄还是老老实实把事情说明白了,究竟是如何碰上这妖女的。”
这几句话方子晋听的清清楚楚,听到狐谷余孽几字时,不由浑身一战,便要从那少女身边离开。只是刚退几步,看到少女绝美模样,心又酥麻了,正进退无措间,忽听半空中传来一声朗朗清音:
“师弟且慢动手。”
话音刚落,另一青衣剑客便已落在眼前。方子晋看清来者何人,心中叫苦,嘴上却“喜”道:“姬伯雅? 伯雅兄,救命啊!”
那人卓然而立,青衫羽冠,风神俊朗,手持一柄暗青长剑,正是天剑掌门二弟子姬伯雅。
姬伯雅望见方子晋,也认了出来,笑道:“原来是子晋,你怎么在这儿?”他举止自然文雅,谈吐间又笑容可掬,虽与方子晋只见过一面,说出“子晋”这两个颇亲热的称呼来,却一点也不突兀。
方子晋转瞬间已经编好了整套说辞,捂着手臂站了起来,皱着眉头回道:“我与内人在此游玩,不想...”说到这里,狠狠瞪了秦可一眼,剩下的话也就不用说了。
姬伯雅哦一声收起长剑,几步上前,挽起方子晋右臂,略看了看,松了口气,道:“幸好,只是皮肉之伤,我给你点几道穴位,止一下血,没什么要紧的。”说罢,指尖轻动,在方子晋手肘手腕几处点了几下。
方子晋只觉手臂一阵酥麻,倒确实不那么疼了,便客气回道:“多谢了。”
姬伯雅含笑点头,目光终于转向了一旁的少女,笑道:“子晋得美如此,当真羡煞旁人。”
方子晋呵呵笑道:“伯雅兄,言重了。”心里却想,这姬伯雅好沉稳的性子。
秦可在一旁冷哼一声,道:“不过一色中恶鬼,中了妖狐蛊惑。”
方子晋正要反驳,却听姬伯雅先说了句:“师弟,何出此言。”
秦可一怔,心想这荒郊野岭,忘尘谷附近,昨夜狐谷大战后,又出来这样美貌的女子,师兄难道就一点不疑心的?突然肩膀被人拍了拍,一看正是姬伯雅,又见姬伯雅脸朝着自己,做了个眼色。秦可心道师兄一向足智多谋,我都能想到的事情,他一定早看出来了,可能他有自己的打算。一念至此,便低下头,不复多言。
姬伯雅背对方子晋,拍了拍秦可肩,口中笑道:“师弟,是你冲动莽撞,误伤了子晋。快与他道个谦吧。”
秦可狠皱眉头,万般不情愿,还是只能僵硬的拱了下手,嘴里唔了一声,便当作致歉了。
方子晋晓得见好就收的道理,口中道:“不必了,误会消了就好。”又顺势说道:“既然没什么事了,我与内人也要继续赶路了,伯雅兄你?”
姬伯雅笑道:“此地凶险,方兄还是不要久留。从这往南过一个山口,早上官道,少些麻烦。”
方子晋应一声,最后拱了拱手,又牵起少女的手,自往溪边取了书箱,向南去了。
秦可望着两人身影越走越远,终于开口问道:“师兄,刚才为何拦我?那女子必是妖狐无疑!”
姬伯雅沉声道:“那处黑色空地,师弟没瞧见吗。”
“啊?”
姬伯雅从怀里掏出一样事物,赫然是那半只人手,“王万成王师弟,冬天练剑的时候,冻伤了手,他左手有两只手指是少了半截的。”
秦可眼见姬伯雅从怀里掏出人手来,已是骇了一下,闻言拿过那只手,仔细一看,失声道:“王师兄!”
姬伯雅黯然点头,语调更低沉了下来:“若她就是天狐,凭我们俩可拦不下来。”
“那师兄的意思是?”
姬伯雅却不回话,继续看着方子晋二人的身影,直到他们彻底消失在了视野中,才缓缓说道:“秦师弟,我虽辈分比你高,年纪却还是你长。当年我初上山时,你拉着我手,逛了诸天峰和沧峰,还与我说了好多故事,我仍记得。”
秦可愣了片刻,讶道:“师兄,你说这些干什么?”
姬伯雅恍若不闻,依旧低声说道:“七年前,有一天下了雷雨,我忘了将被子收回来,夜里没有遮盖,秦师弟你说自己刚好多了床被子,就借了我一条,我也记得。”
“唔...”秦可含混一声,他自己也记不清了。
姬伯雅不知何时已转过身来,神色安然,注视着秦可的眼睛,继续娓娓而述:“去年这个时候,我误闯了师门禁地,师尊要责罚下来,师兄弟们都为我求情,你也帮着说了几句,我记得。”
“呵,你现在说这个干什么?妖狐都已跑的没影了,我们还不快追...”
“我与秦师弟相交不深,却一直受着秦师弟的恩惠,这些一一记在心里,是想以后有机会回报,”姬伯雅眼中不知何时泛起一层迷幻朦胧的薄雾,“可是......”
秦可笑道:“可是什...”
那个“么”字再也没有吐出来,因为青虹剑已刺进了他的喉咙。
剑长三尺二寸,宽近三寸,通体暗青,剑身撰写着数道古篆。这本是天剑掌门楚云年轻时的佩剑,现在赠与了他最心爱的弟子,姬伯雅。
秦可瞪着姬伯雅,脸上仍是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喉咙哑哑,却终于没有吐出一个字来,跌倒在地上,死不瞑目。
“可是你却死在了九尾狐手下。”姬伯雅轻轻一抖手中青虹,宝剑寒锋,没有沾上一滴鲜血,“秦师弟,我亦不想如此。”
“对不住了......”
姬伯雅最后说了一声,眼中雾色更浓。
一阵山风吹来,拂起了姬伯雅额头的长发,刀刻的线条,挺直的眉毛,深邃的眼睛,这实在是个俊美的少年,此时更宁静的好似一尊雕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