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苍天印
方子晋一路上不敢回头,直到走过弯角才长舒一口气,额头后脊已全是冷汗。刚才一番变故,从生到死、由死还生,当真是如履薄冰,处处心悸。
逼毒时的痛楚更是教方子晋第一次理解了“生不如死”这词的含义,若非孔老夫子在天有灵,紧要处给了他那点书生意气,只怕当时便要哭的唏哩哗啦,跪的一塌糊涂了。
回到房中,方子晋先洗了把脸,再将染血的衣袍换了,收拾妥当以后躺到床上,却怎么也睡不下去,思前想后心潮起伏。方子晋适才换衣时,已看到胸前红斑消了大半,胸闷之感同样大减,想来那什么“情人香”已被解了,只是如今麻烦却不在毒上,而在那无名古璧中。
方子晋从香囊中掏出古璧,对着灯光仔仔细细看了一番,还是那般模样,四四方方一块玉,正面刻个古篆“尘”字,背面刻个“雅”字,怎么也瞧不出好处,心道:家中玉器甚多,也有几件稀世的珍品,我虽不曾深究玉理,但基本粗浅的鉴赏总不会错。这玉色泽暗淡,花纹淆乱,入手生涩,便是赝品也是下九等的档次,为何曾成如此看重?
再想到:那曾成看来确是被人逼到绝境,才会将古璧交我保管。只是他何不随处找个地方埋了,死里逃生以后再来挖掘便是。又何况风古洲离此地不远,驱马不到两天的路程,今晚起身第二日便能到,同党间这点照应都做不到?何必要我帮忙,他就这么信我,信我不会怕事溜走?
想着想着,忽然一个机灵,明白了过来:
其一,那风古洲内暂时并无接应,所以才要我十五日后再去长白楼,而曾成自以为撑不过那么久。
其二,送璧是假,暂存是真。不管我有没有去长白楼送古璧,他们都会来找我。文和知我家世,曾成也知我姓名,就算曾成意外身死来不及将消息传出去,文和也会先来找我这个同乡叙叙旧。
其三,我不过一文弱书生,不懂古璧机巧也不会坏他们大事,为了保命更不敢弄丢古璧。
方子晋想至此处,越思量越觉得古璧交出之日便是自己殒命之时,不由恨恨道:这曾成真是机关算尽,心狠手辣。又怨那同乡文和,想不到他表面上风流俊雅、才高八斗,心地里竟是如此小人。
于是接下来一晚上只是在那盘算要如何才能化险为夷、度过此劫。
亦不知过了多久,方子晋仍在苦思之中,墙壁外却忽然传来数声巨响。
方子晋心念一动,难道是从曾成房间传来的?
于是赶紧跑到窗前,探头去看,刚把头伸出去一点,只见一柱金光从侧边射出,金光中有道人影往外急退,又有四道人影从同一位置跳出,扑向前面那道身影。
前面那人身着白袍,正是曾成。只见他半空中一个转身,宽袖一抖,四道寒芒疾射而出,有三个人猝不及防,寒光刺进了喉咙里,连喊也来不及,便落在了地上。
方子晋背脊一冷,心想他之前果然是在逼毒,不然五根铁针早把自己射死了。再看去,那边地上还有二十几个人在下面等着曾成,而侧面房间里又窜出来七、八个人,从空中扑向曾成。
却见曾成不避不逃,对着身下的人就俯冲了下去。那些人见曾成下来,一起把刀剑往上,数声喝叫,好几人已运劲往上冲去。
曾成空中变一下手势,看准了冲最前面的两把剑,两只手指对着剑尖一弹。只听叮叮两声清脆剑响,那两人被反震之力弹落到了地上,曾成却借了这两道力,又似飞鸟般往远处掠去......
方子晋看呆了眼,心道这还是人吗,怎么能跳那么高那么远。这时半空中却传来曾成的话语,声音朗朗清晰可闻:
“古璧在此,不怕死的便来拿吧!!”
方子晋闻言一愣,那古璧不是在自己身上吗?他为什么要这么喊?难道......
当下吸了口冷气,黑暗中摸索起书箱就往外跑,一路跑至客店门外,竟也无人拦他。只因客店里早已乱作一团,一群人都往外挤,谁也没去留意方子晋。
等出了客店,方子晋略一思量,便顺着官道往西面小沧州方向去了。
那边曾成发了那一声清啸,心想方子晋不是蠢笨之人,应该明白了。于是脚底更加了一把劲,浮云掠影,将轻功提到了极致。
忽然身下数道青芒,眨眼间已近咫尺。曾成低喝一声,袖筒一展,又是数道白芒射出,只听叮叮当当之声,青芒被挡掉了大半。
却仍有漏网之鱼呼啸而上,都是些手持长剑的青衣剑客,浑身鼓起青色气劲。曾成冷哼一声,突然身形一沉,直挺挺往下落去,冲上来的几人只一愣神,喉咙一凉,已是一针刺入,呜呼哀哉。
曾成往下看去,身下又是数十道人影,密密围成一圈,等他落下。曾成心道好大的架势,看来两桩生意一起找上门了,手下却毫不耽搁,挥舞成风,却不再射出铁针,只是身子随着袖筒舞成了一条旋风,由天而降往人群中间硬冲下来。
两相交锋,兵刃相碰人体碰撞之声不绝于耳,谁也看不清状况,忽听一声咆哮,围在中间的人群被气浪轰的冲开,露出中间一圈空地。
曾成乱发披散衣衫不堪,立在空地中,全身俱是伤痕血迹,只是所有伤加起来也不及他胸前那一道原来的重创,此时这道创口正不住往外涌血,一身白袍染成红袍。曾成呛出一口鲜血,险些站立不稳。
此时原来突袭客店的人也赶了过来,几十人密密麻麻将曾成围在中间,却慑于他之前的气势,谁也不敢上去。
终于有人开口道:“逆贼,还不束手待毙!”这人说话细声细气,听起来格外别扭。
曾成嘿嘿冷笑,却不答话,只是抬手做了个你过来的动作。
那人哼一声,不敢往前。
这时一青衣剑客拨开人群,走到了最前面,先拱了个手,再朗声道:“前辈武功盖世,虽然未曾听过名号,但与我天剑门同是武林中人。”
曾成依旧默然不答。
那人亦不在意,又道:“天剑门只为苍天印而来。前辈若肯将苍天印归还本门,晚辈立刻带着师弟们离开此地。”
此言一出,另一波的黑衣人顿时发出几声不满,那最先讲话的细声细气的人,也恶狠狠瞟了这剑客一眼。
曾成这才看向了那少年剑客,冷冷道:“你叫什么?”
少年剑客依旧恭恭敬敬拱了个手,回道:“天剑掌门真人楚云座下二弟子,姬伯雅,见过前辈。”
曾成哼的冷笑一下,道:“不错,口蜜腹剑笑里藏刀,果然是英雄出少年。”
姬伯雅闻言一怔,心想他已是强弩之末,必死无疑,为何......
众人却再等不及磨蹭,那群黑衣人先哄叫道:“天剑门的啰嗦什么,杀了他,那什么印不就随你拿了!”一时刀剑声铮铮作响,剑拔弩张。
姬伯雅闻言却是脑中一道清光,明白了过来。他一跃而起往客店方向奔去,口中道:“我回去瞧瞧!”
曾成大喝一声:“怕死要逃了吗!”话语未落,身姿一展大鹏展翅般往姬伯雅后背袭去。姬伯雅早有防备,更不回头,青虹剑身后一挡,噔一声,硬生生吃了曾成一掌,借着这力道飘远了。
曾成惊想这少年竟算准了自己后力不济,身上也没了铁针,有意要借自己的力吗?!心驰电转间,那姬伯雅已飘飞到了远处,而身后身下已是呼啸而至的兵刃。
曾成只得放走姬伯雅,身形一堕,鼓起气浪弹开兵刃,落在了地上。
众人见他动作已有些凌乱,都知他已快力竭,于是个个鼓舞了精神,尤其是那帮黑衣人,冲在前面要抢第一个功劳。
曾成袖展如流云,身形飘渺似惊电,不知挡过了多少波进攻,胸前伤口却一阵阵剧痛,只觉气力都随着这道创口泄了出去,心里一冷:难道真要死在这帮宵小手里!
突然怒啸一声,运起全身力道拍在地面,激起漫天沙尘,众人被沙砾刺的全身都是血痕,再抬眼看,曾成已踉跄往山林里奔去。
“追!”
此时曾成再没有力气施展轻功,刚跃至一颗树下,便扶着树干半跪了下来。身后数人大叫“死吧!”,满天的刀光剑影往他身上招呼。
曾成冷笑一声,平地冲起,跃到了树上,双手骤的一挥,数不尽的青芒从树上激射而出,冲过来的人根本躲闪不开,只听无数声惨叫,十几个人落在地上,满脸满身都是松针,挣扎了几下便都死寂了。
余下众人吓的魂飞魄散,哪想到这曾成竟会想出这么一招,将人诱到松树下,用松针当暗器。一群人远远的围着一圈,包着这颗松树,不敢过来。
只是刚才那一下,早已耗光了曾成全部气力,他在树上摇晃了几下,一头栽了下来,跌倒在地上。用尽余力,终于瘫靠在了树干上,眼睛看着四周一圈还不敢上来的刺客,心里惨然道:“想不到我这杀手的祖师爷,竟要死在这帮不成器的孙子们手里。”
黑衣人和青衣剑客围了甚久,看着曾成坐在那里血流不尽,再无动作,终于慢慢围拢了过来。
这时,不知从哪里飘来一声轻轻的话语,像阵风儿吹进了所有人的耳朵里。
“龙游浅水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
众人心中一震,四下张望,终于看到身后官道上,不知何时来了一男一女。那男的颓坐在马鞍上,望向这里,而那绿衣女子已慢慢往这边走来,手中提着一柄黑色的刀,四尺长的刀。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必是逆贼同党,杀了!”
数十人闻言一起往绿衣女子扑来.......
绿衣女子踏前一步,右手握在刀柄。
蹭,刀出鞘。
时间似乎刹那间停滞了下来,冲过来的人群仍跃在空中,摇起的沙砾还未落回地面,所有人只看到那一柄黑色长刀一寸一寸慢慢的拉了出来。
伴随着刀身拉出的,还有不知何处而来的漫天飞雪,雪落晶莹,飘洒在绿衣女子方圆五丈范围之内。
刀已拔出。
刀光如月下寒波,随着青衣女子身姿慢慢划过一道弧线,不似刀斩,不像武功,却好像是那绝色女子在这漫天飞絮中轻盈蝶舞,带着刀光掠过一道回旋。
蹭,刀归鞘。
雪花飞溅刹那间化作杀意刀势,将所有人都绞成了粉末......
绿衣女子牵着马儿,沿着来路慢慢往西走去。
仇天最后望了一眼松树下的那道人影,转回头,依旧闭起了眼睛。
一男一女一马渐渐消失在官道之上。
不知过了多久,地上一具尸体突然动了一下,紧接着又蹦了起来。正是那个最先开口说话的人,他脸上刺了几根松针,却不是要害,刚才青衣女子施展惊世骇俗的武功时,他趴在地上装死。
现在,他成了最后的胜利者。
他喘着粗气,一步步的走向松树下的曾成。那个全身浴血的白袍人在那里,一动也未动过。他只需要再确认一下,补上一刀,便完成了任务。
他终于摇晃着来到曾成面前,举起了手中的刀,正要往下砍去。
胸前剧痛,两团东西似乎塞进了胸膛里,他望下看去,那是曾成的两只手。
然后他听到那个披头散发的魔鬼一字一句的说道:
“凭你也配杀我!”
撕拉!双手一分将这刺客撕成了两半,满腔污血淋在了曾成的头上。
鲜血中,那道眼神凌厉似电,那声音更是好像从地狱中传来。
“曹公公,你待我可真好,可真好啊......”
[ 本帖最后由 废纸厂 于 2008-8-10 11:28 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