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小沧州,盘云十三涧,降龙坡。
连绵十余里的山势,中间被天地神工硬生生劈出一道宽三尺高数十丈的地缝,行走其间,两面千仞岩壁,头顶一线青天,任你呼风唤雨龙、翻江倒海蛟,到了这里亦要心惊胆战,举步维艰,降龙坡由是得名。
此时正当日落,斜阳余辉,悬崖残影,分外狰狞,一男一女一马却仍缓行降龙坡中。
马名越影,毛色炳耀,本有奔腾千里之能,此时只是慢慢踱步。牵马的女子绿衫白裙,姿容绝丽,一手持握缰绳,一手环抱黑刀。
而他,就这样蜷缩在马上,披散的长发,俊美的脸庞,消瘦的身材。他的眼里有一道若有若无的迷雾,恰如朝雾可能温柔,他的脸颊上总是一层淡淡的胭脂红,他的嘴唇也是朱一般的赤。
他身上好似没有半分力气,随着马背颠簸起伏,忽然又会来几下剧烈的咳嗽,他用手去捂住嘴,松开时便有斑斑血迹。
他叫仇天。三年前,一指神医李万福便当着他面,下了定语做了决断,他绝活不过两年。
三年后,他仍颓坐在马上,风灯残烛摇摇欲坠,除了咳嗽时稍有些动作仍像个活人,其余时候便如破败皮囊,只是随风晃荡。但他毕竟是活着。
天色愈暗,前方终见一道白光,降龙坡快走到了头。突然头顶轰鸣巨响,峭壁之上竟落下三块碎石,石块由坡顶落下,待滚到人马上方时,已势若奔雷,霹雳轰鸣。
蹭,一声刀响。只见半空中身影一闪,那女子已落回原处。
三块碎石却散作无数粉末,随风化为细雨。绿衣女子牵起马儿,步伐依旧。仇天坐在马上,迷离的目光只是怔怔的望着前方,没有半点反应。
两人出了降龙坡,又在山野中行了片刻,山路一转终于望见一处村落,沿河起屋,三、四十户人家。其时天色已暗,村人多以耕田回家,一些村妇河边淘米,几个黄毛小儿村前追赶嬉闹。
绿衣女子唤住一个孩子,问他此地何处,此村何名。
那孩子不过八、九岁光景,浓眉大眼皮肤黝黑,一身粗布烂衫光着脚儿,听见有人问他,挠挠脑袋,想也不想便回:“这里是土家村,姐姐你从哪里来?”
绿衣女子神色一黯,说不出话来,过了许久才将头一撇,轻声道:“我下不去手。”
那孩子听的糊涂,正好这时远处伙伴叫唤,便舍了两人往伙伴奔去。就在此时,绿衣女子听到仇天淡淡说了句:“那便我来吧。”
话音刚落,怀中黑刀已铿锵出鞘。又听一声尖啸,刀随人影已往那孩童砍去。可怜那孩子听得动静,还未来得及回头,便被那黑刀活生生劈成两半,尸身一左一右瘫在地上,鲜血内脏流了满地。
绿衣女子心中不忍,颤声道:“这般大的孩子,你也狠得下心!”话音未落,地上的尸体已起了变化,皮肤由黑转褐,由软变硬,额头也突出犄角....不过片刻功夫,已变成一条灰褐色小兽,尖嘴长角,遍体硬甲,只是被砍作两半。
绿衣女子一时无言,心知此村确是妖兽隐匿之处。
却听不远处传来撕心裂肺几声惨叫,绿衣女子抬眼看去,一众村民正往此处奔来。当先那村姑奔走犹急,半路中惨嚎一声:“还我儿命来!”嚎罢跃地而起,半空中现出原形,好大一头灰甲穿山兽!
但听烈爪破空之声,那巨兽已欺至仇天头顶。仇天反手一挥,天地间电闪雷鸣,一道刀光划破长空好似万里银河坠落九天挟着无坚不摧的气势开天辟地的威力劈在了草野清风中。
刀声起,刀身落,隐隐只见地上一道深及半丈,直走无疆的刀痕。那头穿山兽便如从来也未存在过,俯冲过,尖啸过一般,消逝在了空气中。
仇天仍握着刀,他的眼里再没有一层薄雾,只有灼热沸腾燃烧一切的狂野,他的脸颊上仍有红晕,却滴滴似血溅洒,他的长发依然无束,此刻却如炼狱业火呼啸奔涌随风张扬。
这个片刻之前还妩媚脆弱比花还不堪的男人,此时却嚣张狂暴的好似一头洪荒巨兽,狂啸声起,谁能想到这样的躯体会发出这样的狂啸,比啸声更狂更烈的却是他的刀法!
巨兽铁甲在那刀下仿佛泥塑纸糊、不堪一击。仇天越舞越快,啸声更显凄狂,黑龙盘身般的刀舞,血肉横飞的惨状,声声不断的尖嚎,这桃源山野上竟似下了一场凄厉血雨,半空中只见肢零破碎、血肉模糊,惶惶仿若鬼哭地狱。
绿衣女子闭目无言,不忍再看,但那种种惨嚎、呼救、尖啸却声声逼入脑海,挠她心肺。忆起前尘往事,只觉心中绞痛,两行清泪已顺颊滑下......
不知过了多久,四下渐归寂静。绿衣女子睁开眼睛,却只见阿鼻地狱,一地的骨肉残肢,遍野的尸血横流,仇天身在远处,立在一群兽尸之中,地下鲜血早已流汇成泊。
绿衣女子牵着越影,不去擦那脸上泪渍,也不顾尸血沾污鞋袜,只是慢慢往仇天行去。
待到仇天身旁,正要搀扶他上马。忽然耳侧传来“噔”一声轻响,她闻声看去,却是一牙牙小儿哭着从屋里爬出,手足并用一步一摇要去摸那空地中一具尸体。
绿衣女子心头一呛,还未来得及动作,身侧刀光又起,劈向了地上小儿。
“不!”绿衣女子惊叫一声,出手去挡那刀身。只是仇天已挥出的刀,她又如何能拦的回来。只听一声闷响,那小儿已身首异处。
这一刀砍落,此地再无活口。仇天身形一晃,黑刃已落在地上。他又变回那垂死模样,目光迷离,脚底一软,瘫倒在地上,缩成一团。
绿衣女子默默看着满地尸身,和血泊中瑟瑟发抖的仇天,顿觉心灰意懒了无生趣,忽地拾起地下黑刃,只想手起刀落,先了却仇天,再杀了自己,一起脱离这苦海无涯。
可那刀砍至仇天脖颈,却再下不去一分一毫。绿衣女子持刀呆立半响,终于还是一松手,噔一声刀落地,人却抱着仇天凄凄哭了起来......
夜色低垂,幕落重重,两人一马,星空下沿着来路慢慢走着,留下了身后一地的兽尸残躯。
仇天怔怔的望着前方,忽然问道:“已经是第几件事了?”
“第六件。”
“还有四件,还有四件就完了。”仇天的眼神里焕发出一种光彩,比阳光更艳的光彩,“浩浩长风,名剑不古。他二十年前就已天下无敌。天下无敌的剑.....”
他说着另一段传奇,脸上的神情却如一个单纯的孩子提到了最心爱的玩具或是最向往的东西。
“司徒长风,二十年后你的剑到底有多快,到底有多强。”仇天连气息也沉重了起来,一字一句都早在他心里回荡了许多年,“我的刀,你的剑,狂刀天剑。”
他的生命早该燃烧到了终点,但是那把剑,那个人,那场决斗......留住了他。
绿衣女子牵着马儿,痴痴望着仇天,她再无言语,只是眼中的哀伤早已浓稠的化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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