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回 第二节
《破局》 第二回 第二节
泯涫手掌一止,循声望去,见是一垂髫小儿,不觉眼中一滞。薛谷一心胆俱疲,此时见他停下手来,方才悻悻吐了口冷气,但仍是惊疑不绝,定定将他盯住。泯仙与泯涫对视,泯仙毕竟年幼,尚且闯祸心虚,眼睛一沉,低下头去。他本料泯涫势必呵斥自己一番,是以低头沉脸,待他骂来。却不料泯涫却长叹一气,缓缓收手,将薛谷一扶起。薛谷一本来受了惊讶,此番怪举,当真令他冷汗直冒,被泯涫扶起,双脚不由颤乱如麻,几乎站不稳。泯仙也是讶然,却听泯涫脸色一缓,朝薛谷一赔罪道:“适才对不住了,还望薛兄见谅。”言语间,眸中似有波光,仿佛在心头经历无数选择,这短短一句,更似一吐千言。薛谷一闻言呆愣半晌,他万不料泯涫会放走自己,是以做了最坏打算,如今这般,他一时反应不及,竟尔痴了。四个昆仑奴此时恍然恢复过来,踉踉跄跄将薛谷一从泯涫手中牵过来,本想泯涫定然不干,故而发足劲力,却不料泯涫却是淡然一笑,将薛谷一推了个趔趄。四个昆仑奴顿觉迷茫,但见泯涫袖袍微拂,径自去了,五人始才吐出口恶气,正欲出门,却听那头处涌来一声:“薛兄难登贵府,不来凑一杯么?”薛谷一闻言一怔,旋即催促四人加快步子,四人手扶薛谷一,足下生风,顷刻间去的远了。
院子重恢寂然,月色朦胧惕透,映照庭院,乍显生盈。泯仙呆在朱门前,迟迟未回过神儿,清嫩小脸满布疑惑。一时疑,一时悸,短短俄倾已变多端,但他到底年幼懵懂,顺着廊道便回了寝室。
次日清早,柔光融洽,轻轻软软,暖人心窝。泯仙渐觉眼皮生辉。睁眼一瞧,只见一蛋脸白润,姿色飘丽的女子正望着自己,口中不由问道:“玲香姐姐干嘛呢?”那女子扑哧一笑,说道:“自己看看你那样子,跟一花猫似的。”泯仙正要生问,忽地猛然想起昨晚自己未洗身便睡,一时欲言又止,但他素来邋遢,只是笑笑。玲香在他脸上一摸,嘻嘻笑道:“快去厢房洗洗,主子还等着你晨练。呢。”
泯仙暗不愿和泯涫相见,撅了撅嘴,朝玲香笑道:“姐姐先去吧,我马上就来。”玲香小嘴一翘,道:“那可不成,主子叫我好生看护你,省得你这臭小鬼......呸......少爷出去惹事生非。”她出言奇快,忽生嘴错,忙急扇着唇口扑救过来。泯仙却暗自叫苦,无奈之余,勉力随她走了一段,忽道:“咦,以前不都是阿碧姐姐照顾我么,今天怎么成了姐姐你呢?”玲香笑道:“阿碧去伺候二夫人了,从今往后便由姐姐我来照顾你了。”泯仙又道:“姐姐今年多大了?”玲香闻言一征,要知年龄岁数在女孩子心中无比重要,此时泯仙却无端发问,饶是她平素里常伴贵人富士旁聊天谈话,也从未问起这个,一时竟尔痴了。但瞧他满脸嫩稚,童真丰盈,浅浅一笑,道:“姐姐今年十七。”说罢,面颊不觉红了。泯仙笑道:“玲香姐姐长得真好看。”玲香望了他一眼,笑道:“长得好看有什么用,咱们穷人家的孩子,终究是身不由己......”话没说完,眼中已有泪光闪动。却听泯仙肃声道:“什么穷人家富人家的,玲香姐姐大可放心,有我在,定不让你吃苦的。”玲香瞧他满脸稚嫩,不觉一笑。但又念到自家心坎,不免惆怅若失,心想自己十岁便进府为奴,摸爬滚打久久才成了个贴身丫鬟,而这七年却再未瞧见父母。心头那丝若隐若现的思愁一下子涌上心头,若非有人在旁,真想大放悲声,哭个痛快。
正当此时,却听身后有人喝骂道:“死丫头,你不去买香料,在这儿聊得倒挺痛快!”玲香花容失色,转头望去,只见荼蘼架下,一面如清波,纤唇玉脂的美妇,杏眼圆瞪,边喝边行,转眼便近乎二人身前。
玲香见那美妇怒火中烧,口中连忙解释道:“不是的不是的,是大主子吩咐我,我才......”忽见美妇眼神不善,心头打鼓,声色渐自息了。那美妇正要呵斥,不及泯仙却抢先道:“没错,姐姐是来接我的。”美妇顺势一觑,见一乌黑小儿正瞪着双眼望来。她素来以貌取人,瞧泯仙一身污泥,心中更是不悦,口中啐道:“哪儿来的小叫化,擅闯私人府第,当真不怕我送你去报官?”泯仙脸露不屑,侧颐不再理她。美妇一愣,便要作态,却听玲香上前两步,怯声道:“二夫人,他是少爷啊。”美妇略微吃惊,脸上尽露疑色,上下打量着小儿。泯仙被她瞧得浑不自在,忽地叫道:“虎二娘,你不记得老子啦?”美妇猛然省悟,当下便啐道:“呸!谁是虎二娘了,你这小叫化瞎说!”泯仙见她明明认出自己,却仍故作不知,又急又气,冷笑道:“连阿七妹子都知道你的名字,虎二娘就是沈云兰,沈云兰就是虎二娘,恶的很......”说着手舞足蹈,好不得意。玲香眉头一皱,还没说话,却是沈云兰气他说中自己外号,拧眉道:“小叫化你......你......”饶是她平日里心高气傲,此时也不由气结。泯仙做个戏脸,嘿笑道:“你侄子还在,你受谁欺负了,话都说不好,让为侄的替长辈出口气去。”沈云兰气急败坏,偏偏对他的泼皮脏语无可奈何,惟有瞪眼眦牙,极欲扇他耳光。玲香花容失色,忙将泯仙小嘴堵上,却是不敢直视沈云兰。
沈云兰两眼似欲喷火,口中怒道:“我这就告诉你妈去!”大步嗔怒,转身便走。泯仙看得真切,卸开玲香玉手,嘻笑道:“嘿,你终于认你侄子了。”玲香瞧他小小年纪嘴上功夫却如此厉害,一时百不得解,再而想到沈云兰受了大气,自己日后定然没了好清净,不免眼含伤意,悢然谈了口气,正欲回归正廊,却听回廊那头传来叫呼声,敢情是沈云兰气急败坏,不慎跌了一跤。
泯仙乍闻,又要大笑,却被玲香拽住嫩手,轻声道:“好了好了,你方才那般骂你舅妈,亏你还笑得出来。”泯仙漫不经心道:“别说舅妈,我连爹爹都敢呢。”玲香脸上笑笑,心头却想:“真不知少爷从何学来这么多脏话,看来大主子嘱咐我看护你,也是为这陋习做防范吧。”脸上阴晴不定,既觉方才之事危及自身,又感泯仙骂子好笑,她素来居于府上,红绣熏衣,挑琳选琅全是雅活,当真未听过这等粗话,乍听之下,不免生出几分莫名之趣。泯仙见她靥窝含笑,忙急在她眼前摆摆袖子,呼道:“姐姐,姐姐。”玲香嗯的一声回过神来,玉颊一白,还未说话,却听泯仙撇嘴道:“姐姐不是说要带我去洗澡么?”玲香一愣,点头对应,默自引着泯仙去了厢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