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白云乡”山,高绝峻险,地处大梁边境,山顶终年飘雪,雪浓如云,若天下白云出于其里,以此得名。
是月正值隆冬,人间大寒,白云乡诸峰上的飘雪更是格外的稠厚。它主峰圣光顶上,雪撒得跟云海似的,每片雪花都有一寸大小,片片都是宝莲花形,如刻意雕镂般,只是天下未必有能工巧匠能用雪制成这般惟肖的莲花。这在佛迹中是大瑞之征,本应是佛门朝圣秘地,却建着好些宏伟楼阙,便是诛天教总坛三极宫。
这几日来,诛天教上下戒备森严,白云乡从山脚到山顶都布满了岗卫,三极宫内更是人人刃不离身,如临大敌。西坡天垂瀑旁,有三个少年在此戒备。
说是三个少年,其实只有两个,另外一人不过是个幼龄女童,不过五六岁的年纪,脸庞稚嫩至极,却穿着婀娜罗衫,钗裙尽皆风姿,粉扑扑的双颊隐有羞色。而那两个少年一个神色傲慢年纪较轻,一个谦和微微年长,但也都不过十六岁,皆是云冠绸衫,英气逼人。莲雪落在三人身旁,美如神仙幻境。
他们戒严处是面绝岩峭壁,崖岸铅直而下,浑不知底,其势不止万丈。壁上铭有“天垂瀑”三个大字,旁边还有一列落款写着“离沌星君风元 手书”,笔画如刀枪剑戟,松枝梅痕,杀气腾腾,又俨有仙范。
高傲的那年轻少年指着身下绝壁道:“孙慕雨将自此而来。”罡风吹得少年衣带纷飞。
这名少年名叫裴长恭,旁边谦和的那少年名叫独孤如苑。独孤如苑道:“他虽是从云中而来,但不知会不会直攀这西坡。要是真从西坡上,路上设防重重,就算有黄岩鹤随行也不是那么简单。这一点他应该能想到。”
裴长恭道:“他不会绕道的。他与小姐情深意重,得知消息后只恨不得两肋插翅,怎还会绕远路呢?再说孙慕雨半生孤傲,明知是虎穴龙潭,他也是照闯不误。”
独孤如苑入神道:“也是,他的为人我向来敬重。”
那女童扯了扯如苑的衣袖,颤声道:“独孤哥哥,孙叔叔来了之后,我们真的要与他为敌吗?”
独孤如苑微一正色,又对女童和颜道:“晓清,你先天早慧,这点道理难道还不懂吗?”
晓清怅然,水灵灵的眼睛中泪水滚来滚去。她是皇极宫宫主晓笛的女儿,自小聪慧无比,出生十天便会讲话,各门课业更是一学即通,周围的人都对她宠爱有加,报以厚望。但晓清再怎么聪颖也不过只是个五岁大的小孩子,她对孙慕雨和诛天教的纠葛看不清,只知道自己对慕雨很是亲近,而教主风渊对她也是慈祥有加。当真要做个选择是万不知对错的。
三人正在暗自伤心,却猛然发觉一股凌冽杀气从天垂瀑底袭来,接着又带起一阵腥风。三人一惊,只见眼前金光一闪,已有一人跃到身后。
这人身材不甚高挑,但相貌很是勇武。年纪不大,却有不怒自威的气势。披着一件大红将军袍,金甲环扣,威风凛凛,如天将下凡。手里曳着根看似无奇的黄澄熟铜棍,上面沾满了斑斑血迹。正是孙慕雨夫人风鸾的义弟,人称“金臂猴王”的黄岩鹤。
他手中无奇的这根熟铜棍其实是件无相神兵,唤作“金刚伏龙棍”。黄岩鹤自小跟师父天纵明王住在海外柱州,有一日他独自来到海边,发现浪涛异常汹涌,整个海面布满漩涡,突然一条金鳞巨龙蹿出海直扑向他。岩鹤时武艺已有小成,加之本性便是大雄无惧,不仅不逃反而迎上抓住龙角,与之搏斗起来。那龙上天入海,翻腾得风云变色,岩鹤丝毫不放,按住头便打。他凭那对雷霆拳头,硬是想把一条龙打趴下。那龙也不示弱。龙者变幻无穷,它时而变大时而化小,大的时候能一口把岩鹤吞了,小起来便死死缠住岩鹤脖颈。双方斗法斗了一天一夜,金龙终于被拔去逆鳞,最后化为了一件神兵。金刚伏龙棍名为“伏龙”,实则便是蛟龙所化。
岩鹤出师后在江南游历,与孙慕雨共抗北梁南侵,成了生死之交。他最喜风鸾,并拜她为义姊。孙慕雨生性孤僻,不喜欢结交朋友。风鸾被囚后,他并未找外人相助,只和这个舅子一同前来。
独孤如苑见了黄岩鹤,心中一惊:“前面的重重关卡竟连通报都不能。”
黄岩鹤见是这三个小小少年,抬眼道:“风渊是不是知道我孙大哥不会伤你们这三个小童,特意派你们来扰乱他心神的?”
长恭最是易躁,他见岩鹤如此藐视,上前冷道:“黄岩鹤,论起年纪你可比我和独孤哥哥大不了十岁。”
岩鹤头也不抬,掂了掂手中的铜棍,道:“十年前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能下海擒龙了。以你现在不过是我三岁的水平。”
裴长恭怒气骤热,便是一掌朝岩鹤拍去。他这掌如电如钢,大有天崩之势,是云掌中的一式“奔雷出云”,可黄岩鹤避也不避,连理睬都不舍得理睬。独孤如苑刚说出“不可”,他那掌已到岩鹤胸前,结结实实的打在心窝上。
岩鹤真气微动,长恭只觉得如入流沙,半点声息也无,接着一阵澎湃罡气透过整个手掌,长恭全身一麻,急忙打个回势,跃到一丈之外。
独孤如苑见长恭脸色有变,忙走过去用一道缓和内力帮他理顺气息,算是勉强能压制住他体内骤然紊乱的真气。
裴长恭气色渐渐好转,但仍是细喘不停。
他在诛天教中资历虽极浅,但武功却算是上乘,想不到黄岩鹤连动也不动,就将他制得如此狼狈。孙慕雨住在三极宫的时候,曾和他提起黄岩鹤当世难寻一败。当时他颇不服气,心想孙慕雨和教主风渊的武功一定在其之上。今日一见,黄岩鹤的武功竟不弱于二人,自己和他比起来如蝼蚁微芥,不值一提。
这时,风雪忽地加剧了一重,吹得人睁不开眼睛。只远远望见空中有个身影缓缓走来,奇幻如海市。那人微步凌波,似慢实快,轻轻的落在松软的雪地上,踏雪无痕,宛如飞仙。
只见那人一袭白裘胜雪,修长如玉树,一张脸庞出落得冷艳无双,如流风回雪,轻云蔽月,心如诗,身如画,明华璧人,观之心动,正是剑术通神,文华绝世的孙慕雨。晓清见了他,羞声道:“孙叔……孙大侠……,我……好想你……”,如苑只是微笑不语,而长恭将头撇在一旁,冷哼一声。
孙慕雨本在云中处理一些旧事,突然得知爱妻被囚,心急如焚。正要星月赶来,却被慕容城横加阻挡,误了些许行程,更是一路疾风般驰来。
他到了白云乡下,故地重游,只觉得风景依旧,却是人已经年。他第一次上圣光顶,是在五年前。那时他与风鸾爱意初萌,风渊为了检验这未来的妹夫,设下了许多离奇古怪的难题,皆被他轻描淡写地破去。三极宫上下都对这位姑爷十分的得意,把他当做亲人看待,慕雨也很是感动。这次他重上三极宫,竟是要与诛天教全员为敌,而其中有好多是那时的亲切。他不忍心伤到这些旧识,可岩鹤救姊心切,出手大开打阖,一路过来打死打伤了不少人。幸好慕雨曾学到一身回春要术,濒死的人到他手里都能保住性命,可也因此行进得慢了下来。岩鹤只顾在前面当先锋冲杀,急心如箭快喷出火来,慕雨却在后面见一个救一个。也幸得如此,不然诛天教此战后必是元气大伤。
只见孙慕雨向前轻轻迈了一步。他步履梦幻,一步后已落到裴长恭身前。慕雨道:“长恭,适才你打岩鹤一掌,他体内‘非天斗气’必生反击。你只接下一缕,并无大碍。只是他那霸道罡气最喜侵人心脉,你日后性情受其影响将渐趋刚戾。”说着伸出手扶在他肩头,长恭顿觉得胸头那股郁恨之气散开,心境也在静谧如渊的真气指引下豁然开朗。
慕雨笑了笑,道:“你练习云掌,是为了修身养性,让心性旷达。要是动不动就用来打杀,岂不是越练越暴躁?”长恭没有说话,一双原本英气逼人的眼中满是悲凉。
独孤如苑见孙慕雨对长恭关切如昔,音容和蔼,不由得心绪如潮。但他自小老成,忙定了定心念,提醒自己不可乱了下怀。
不料孙慕雨转头过来对他道:“如苑,好久不见,你愈发的俊朗了。”独孤如苑得他一赞,心里满是欣喜,又暗自惭愧。自己长得虽也算温润如玉,但和慕雨比起来不过是俗脂粗粉,怎能和名魁争艳?孙慕雨顾盼生光,让人观之思亲。如苑不由得痴道:“姑爷,你真好……”
听到他喃喃自语,慕雨眼中却闪出一丝悲意,如苑见了顿时慌乱起来。慕雨叹道:“若是没有那什么白龙泪,我与鸾儿来白云乡隐居,其乐真是堪比天伦。”说罢身影一闪,已在如苑和长恭胸口各轻点一指。如苑刚反应过来,便觉得周身酥软,动弹不得,但血脉仍是通畅,并无不适。寻常的点穴手法不过是以指力封住人穴道,而孙慕雨这一指是透过奇经八脉,直接封住了二人的神念枢纽。
独孤如苑知挣扎也是枉然,当下不做声。长恭满心烦乱,也不说什么。
慕雨抚了抚晓清的头发,对她柔声道:“你在这儿照顾两个哥哥。”说罢,径自离开了。岩鹤早已等得不耐烦了,见慕雨一走当即跟在他身后。
晓清望着孙慕雨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浓浓雪中,泪水从眼中滑落,低声抽泣起来。
慕雨和岩鹤离开天垂瀑,向东而行,一路过来并未遇到什么拦阻,很快就到了三极宫宫门“思绝璧”前。
只见有两扇宏伟宫门,高达十丈,森然发黑,似是玄铁铸成,实则是两块不融古冰。这两块古冰甚是凶险,里面栖居着一对恶鬼,有雌雄之分,专爱慑人魂魄。雄的持黑锤,叫做离幽鬼;雌的持黑镰,叫做鼬妖。他们平时被囚在冰中不能作怪,而这次为了抵挡孙慕雨,封印必已揭开。
慕雨见冰中影子在暗暗窥视自己,心中了然。他参与梁陈之争,战场上妖魔鬼怪不知见过多少,怎会惧这两只小鬼?慕雨径直走到门中,他这一坦荡,两只恶鬼心下倒起了疑心,不敢轻举妄动。
眼见慕雨就要走过门关,离幽鬼鼓起气来,一锤朝他后心砸去。鼬妖见了,也赶紧跟上,要割他脖颈。
孙慕雨陡然停住脚步,转过身来。二鬼吓了一跳,正要退缩,孙慕雨张开双手,轻按住其头颈。它们被慑得动弹不得,已知完全伤不了孙慕雨,只盼他能饶过自己。
慕雨面庞冷若冰霜,见二鬼已被威风所慑,也不为难他们,把他们放回思绝璧中。它俩心有余悸,犹是坎坷不已。孙慕雨在两块古冰上各留下三道指力,将其锁在冰内。
走过思绝璧,两人来到一处名叫“引坪”的广阔闲庭。这里可以看到三极宫内楼阙巍峨,水榭凌空,还有建着很多高耸灵台。
灵台乃是观星之所,作通天之用。占星天学是帝王禁术,民间私习者皆是死罪,但在诛天教内却是必习的课业。白云乡这边陲地境无人能管,倒也方便他们研习。
引坪里处有一排严谨队列,为首是个男子,长着一双细长的丹凤眼,眉宇清秀活泼,但额头上有些皱纹,不知年纪几何。他装扮奇特,穿一件白净书生袍,却外罩一领枣红袈裟,脖上挂着一串大念珠,不僧不俗,不伦不类。脸上的表情也是不喜不悲,静静地看着孙慕雨。
黄岩鹤上前唤了他一声师兄,那男子点头还礼。
天纵明王只有两个徒弟,一个是名闻天下的“金臂猴王”黄岩鹤,另一个半途离开师门,后来入了诛天教,长居三极宫,不理会山下俗务,其名也不为人所知。他自称“妄人”,大家也都这样称呼他。风渊为他亲设了一个别院,唤作“两仪堂”,不归三宫所管,逍遥自在。
妄人呵呵一笑,对岩鹤道:“师弟,这圣光顶上的祥瑞佛迹你看来如何?”
岩鹤答道:“美甚,也难怪师父当年想在此清修。”
三十年前,天纵明王循达摩旧路来到中土,听闻圣光顶的莲雪盛景后极为神往。他亲上圣光顶,想要在此建一座清修庙。诛天教在白云乡立派已久,自是不肯应允。天纵明王心生倔气,当天便搭了个小庵,仗着武功高强硬是想赖下去。当时前任教主风劫碰巧不在,三极宫诸人都拿他没办法。几天后风劫回来,二话不说就和他打了起来。两人战了三天三夜,最后明王以一招惜败,抱恨离开白云乡,在柱州建了海王寺。
妄人道:“其实圣光顶上最美的景色并不是这莲雪,而是夜晚的繁星。等天一黑,这雪便自觉停了,露出漆黑夜幕,星辰镶在上面熠熠生辉。这儿天色极清,群星能与月华相映而不被掩盖。师弟你今晚若是留宿在次,看到满天灿烂星斗,必定有所感悟。”
岩鹤冷哼一声,道:“你少给我啰嗦这些不打紧的,我和慕雨大哥今天一定要带走姊姊。闲话少说,要动手就快点。”
妄人仍是笑容可掬,呵呵道:“为什么一定要是今天呢?小姐的产期还有十六天才到,在那之前没人会动她一根毫毛。两位不如在三极宫住上半个月,到时要抢夺也不迟啊。”
黄岩鹤道:“不行,今天我就要带姊姊走。住在这种地方,我一想到风渊那冷血的家伙心里便发毛。”
妄人弄了弄念珠,道:“教主的决定是经过小姐本人同意的,算不上什么不仁。再说,取出白龙泪后,若是只要细心治养,说不定能保住性命也未可知。”慕雨听着他胡说八道,一言不发。
岩鹤怒喝道:“我把你七脉斩断,脏腑剖开,然后随你细心治养。我倒想看看你能不能保住性命!”
妄人只是挠了挠头,装傻道:“这如何活得成呀?”
岩鹤正要发作,一人淡道:“妄人,你这家伙真是混沌得可以啊。”
说话的是个束冠蓝袍的男子,静静走上前来。他白了妄人一眼,对孙慕雨二人道:“两位孤身来三极宫,这份胆量真是可佩啊。”这人是太极宫宫主,名叫东方魔。
三极宫所谓之“三极”,乃是无极、太极和皇极。这三宫同时而建,历时古久,其武学各有千秋,皆自博大,又相辅相成。无极宫注重内在修为,讲究根基稳固;皇极宫多研高深古籍,讲究开眼顿悟;而东方魔的太极宫则是善于临场对敌,讲究经验历练。诸天教行事向来低调,只有太极宫的弟子喜欢四方游历,增进见识。东方魔满目苍桑,也显是个江湖老手。
黄岩鹤嘿笑一声,道:“我们俩结伴而来,怎可说是‘孤身’?再说,我和慕雨大哥在一起,就算是九天禁脔也去得,何况你们这小小的三极宫。”
东方魔只看着慕雨,道:“怕是去得了九天云外,今日却也离不开三极宫。孙君,猴王要救的人是你妻子,为何你到现在一句话都不说?”
慕雨静静向前一步,双手交互伸向腰间,微微抽出两段冷锋,众人骤觉极寒杀气幕天而来,心中大骇。他这一双长剑造得绝美,银锋无暇,远望如白电凝露,近察如素兰荣曜。皓质如泽,入水无波,铅华不御,名曰“天上人间。”左剑比起右剑来显得略新,剑格处刻着“倾尘”二字。
见孙慕雨拔剑,东方魔一阵惶恐。他知慕雨虽心性慈悲,其剑法却冷漠无情。那些曾见过的凛冽杀招一一回忆起来,每一招自己都无能为力,避无可避;而没见过的厉害招式慕雨还不知有多少,当下便被逼得冷汗如淋。
但东方终究是一宫之主,不至于一股气势便将他压得当众失态。他强打精神,咬牙道:“今日能和孙君演武,万感荣幸。”
突然“刷刷”宫内走出大队人马,有数百人之众,引坪霎时显得狭促。为首一木然男字和一红装美人,分别是无极宫宫主冷月霜和晓清的母亲,皇极宫宫主晓笛。他们已将宫内人手部署完毕,突然见从外传来一阵杀气,忙出来观望接应。这一来三宫宫主齐聚一起,跟孙慕雨默然对峙。
孙慕雨以剑指地,幽幽道:“今日将是我最后一次拔剑。带走鸾儿后,我便和她归隐山林,这世间的一切自此与我二人无关;若是带不走她,请诸位将我二人尸骨合葬在我当年结的小庐旁。”
妄人忍不住道:“姑爷,你建的‘雨心庐’已被教主拆去。不只如此,宫内你作的诗歌书画也尽数被毁。”
慕雨微笑道:“他对我这般情断恩绝,无非是想让我全心一战,也是要自己硬下心来。”
妄人微愕,心中暗道有理。
慕雨横剑道:“诸位故人,我虽算不上个爽朗君子,但行事也从不优柔。这一场流血纷争终究难免,旧日情谊莫话。这对剑唤作‘天上人间’,人间之情已尽,愿在天能复与诸位握酒长欢。”
诛天教内,无人不景仰孙慕雨的人品才华,旷世风范。要与他拔刃相向,别说真的去做,单是有这个念头便惶然万分。孙慕雨这席话说完,还是无人敢上前一步。
黄岩鹤一恼,道:“你们不出手,我可要先来了。”那红袍披风一抖,手中金光大盛,一棍打向东方魔。
金刚伏龙棍是蛟龙所化,其魂无相,凭用者的功力能变幻出有质金芒,使得其形可大可小,如意随心。黄岩鹤功力深厚,他这挥动,伏龙棍涨得如金柱一般。见这兵器如此神奇,东方魔不敢硬接,忙退在一旁,身下青砖被打得粉碎。
不料这金柱虽巨,却灵敏异常,他尚未落地,又是一棍横着打过来。东方经验老到,心下不慌,一个换身踏在棍上,右掌“奔雷出云”朝岩鹤击去。
他这掌与裴长恭招式虽同,但其刚猛华丽,直有云泥之别。岩鹤不敢托大,侧身避过,伸出擒拿手想抓他背上。东方魔招式使老,这一抓本是手到擒来。可岩鹤突然发觉颈后袭来一道破空剑气,凭本能低头闪过,可还是被削落了几缕头发。东方魔趁势双掌推出,势道浑厚,岩鹤不及运气,不愿与他对掌,只得借他掌力飘到数丈之外。
只见无极宫宫主冷月霜默默看着岩鹤,面无表情,眼瞳中精光闪动,刚才那道诡异剑气便是他使的。
这剑法叫做“心剑术”,乃是以心驭气,以意驭剑,非有精深内力修为和极浓意念者不可,使起来也远胜寻常以气伤人的武功。
三人匆匆过了几招,双方都有了个底。貌似岩鹤微显弱势,实则是月霜东方稍逊。
而这边孙慕雨提剑向前,妄人正想挡在他去路,顿觉得百花缭乱,晃得他睁不开眼睛。等看清时,慕雨已在他身后,而自己身上衣袖衣摆被剑花划得七零八落,所幸无一剑伤到肌肤。
晓笛呼吸起秘传“凕息”,四周雪花为之乱舞。她从怀中取出个湛蓝宝珠,对孙慕雨道:“孙君可识得这贱物?”
慕雨看了眼真切,道:“天霜吹雪珠。”当年风鸾下江南游玩,怕酷夏难以消受,便随身带着这珠子解去暑气。睹物思人,见了吹雪珠后,慕雨思妻之心更盛。
晓笛知他心有所思,媚笑道:“那孙君可知这珠子除了解暑销夏外,还是件克敌制胜的秘宝?”
慕雨道:“不妨赐教。”
天霜吹雪珠本是团万年寒气,郁结在圣光顶上空不能参与雨雪轮回。后来被始祖风元采下,融炼成这颗宝珠。吹雪珠平时寒气凝固,并不外侵。而晓笛凕息已毕,将珠放在颔下呼了口气,气息所过之处虚空成冰,一阵蝗雨般涌向孙慕雨。
孙慕雨挥出道剑壁挡住了如箭飞冰,白屑纷飞成雨。晓笛心中暗赞,道:“不愧是天下无双的孙长歌。”风鸾在江南的时候,只是能用吹雪珠来化水成冰,抵挡酷热。而晓笛运了凕息后,内力即时强了数倍,这珠中的万年寒气溢出,自然是非同小可。
妄人将破碎袍子脱下,只披着那件袈裟,露出硕结筋肉,如护法罗汉。他笑容不改,道:“姑爷是花间奇葩,文华盖世,想必对我释门典故也有研究。”
慕雨道:“只是听过些故事。”
妄人道:“我曾读《问地狱》,知八横地狱最北处名曰‘大红莲’,谓此间受罪众生寒苦增极,皮骨冻拆,血肉脱落,直至色如莲华。”他从晓笛手中接过吹雪珠,道:“诛天教祖师风元有造化神工。他炼的这宝珠采天之幽怨,又辅以机关奥义,若发起威来,恐怕真如地狱降临。”
说罢,妄人跃上身后一座叫“景阁”的壮伟楼台,这是出入宫的必经之所。他变容喝道“请孙君观吾演这出‘横地狱’。”吹雪珠一举,风雪齐朝孙慕雨卷去,声如鬼嚎。
孙慕雨风雪蒙面,应道:“既言地狱,那可知有一处唤作‘孤独’?”
“妄人厌倦世情,早已堕入孤独地狱,只求能在圣光顶上参得些许大梵真谛。而风教主待我不薄,我既寄名在诛天教,自当为他分忧,也怪我还不能尽斩俗根吧。”他说话的时候吹雪珠兀自不停催动,在孙慕雨全身上下结了一层薄冰,晶莹如光,正在施展八横地狱中的“寒疱狱•安部陀”。
孙慕雨并不忙着抖落冰雪,轻轻道:“你厌倦了世情,还能以悟道为乐。可若是鸾儿死了,我此生便永无乐趣,堕入真孤独。”他的冷艳,比起寒冰更胜,令人惊叹。
妄人不答他话,继续念动吹雪珠,将慕雨冻成块巨大冰石,冷气森森。
孙慕雨罡气一震,数道光透出来,整块冰轰然而解。而妄人又是一道万年寒气吹向他,沿途风雪结成满树荆棘,锐利无比,是“横地狱”中的一幕“铁树裂疱•尼剌部陀”。
孙慕雨双剑画了个周天,从荆棘中开出条道来,直取向妄人。东方魔和晓笛恐妄人有失,抢上来挡住慕雨剑势,冷月霜运了道心剑术攻他后心。慕雨一转身将剑意破去,轻身落在凭空荆棘上,离地三丈。诛天教余下教众也布起阵法,占住慕雨落点。他们都是三极宫的精锐,面临大敌章法俨然,丝毫不乱。
黄岩鹤见慕雨被围,一棍荡出个缺口跃入阵中,与他并肩而立。两人站在一起,一个如飞仙,一个似神将,霎时便将三极宫的气势压下去。
妄人站在景阁上俯观战局,看到慕雨岩鹤如此气势,忍不住赞道:“好一双绝世修罗。”
黄岩鹤听了,横棍打了个场,傲声道:“我便是那障月非天‘罗恸罗’!”
“师弟性子果然和师父一模一样,然怪师父那么欢喜他。”妄人心中默道。他再祭出吹雪珠,寒流旋风般绕着荆棘铁树转动,呼啸如刀,将刺儿一寸寸磨平,是一幕“唇声•阿吒吒”。
二人不敢再站立,岩鹤一棍将铁树打成满天梨花,那些冰渣雪屑被劲风一激,绽放开来不下于千万道暗器,将诸天教众人打了个狼狈。
众人惧他的伏龙棍厉害,不敢与他硬对,只冷月霜的心剑术有质无形,岩鹤难以捉摸。
心剑术剑法虽高,但孙慕雨更是穷究天寰。他寥寥出手,便将月霜扰得剑法散乱。
岩鹤放开手脚,施展恩师直传的霸道武功。先是一招“降三世”,分别压住东方月霜晓笛,又来一招“转法大轮”,打伤了数名三宫精锐。
妄人急忙将那“唇声”呼锋吹向岩鹤。岩鹤伸长伏龙棍,和那阵呼锋搅在一起,使了道“拙火”,把寒气打乱。
“唇声”在那金芒上结了层冰衣。岩鹤一撤力,冰衣没了金芒依附,落在地上声如掷铁。
妄人又催动吹雪珠,唇声霎时凝冻,成了一股流水般的漂流。而细看,竟是无数只铁喙的有翼冥虫,发出骇人鸣叫,是一幕“舌声•阿波波”。
冥虫是吹雪珠内机关所召,受妄人支配,纷纷飞到了慕雨岩鹤头上,遮天蔽日。而三宫群英已结成黑月大阵,这阵法来自日月相蚀,仅有一意,便是“侵”字。阵中高手借着人势乱舞,联攻互助,如狂涛蚀岸,试图迫尽二人可立之地。
这边东方魔领着黑月太微垣,朝慕雨攻去。这垣中人手大多使长枪大戟,刚猛凌厉。
东方魔的云掌如天隅之云,绝却浮尘。但他对着孙慕雨,不敢使那些大开打阖的招式,只用些短打。
而冷月霜领天市垣对阵黄岩鹤。他的心剑术强在无形,能攻敌所不能防。岩鹤料想这剑术必怕被人近身,抡了几棍欺到月霜身旁。不料一近身,那剑气更强,七十二道锐风直刺他周身要穴,如入樊笼。
原来这心剑术虽是飞剑,但太远的地方施术者意识不能及,威力必减,故反而要贴身而战。只因忌惮黄岩鹤,月霜不敢靠他太近。岩鹤不知其理,反而落入险境。
岩鹤忙摆个“不能胜”势,金芒在周身护了一圈,肩头仍是中了一剑,幸无大碍。
他见了血,心中勃然大怒,挥出道“狮王震”把众人打退,又扑入阵中大肆冲撞。
诛天教中任何人的武功都是不凡,他们在山下被称为“仙人”,不想岩鹤却狮子搏兔,用更强之武杀得他们无还手之力。
东方魔面对孙慕雨,也好不到哪去。孙慕雨两道银虹舞得天花乱坠,所过之处血肉成花,白裘却无一处弄脏。东方三十招内竟只能还到一招。
妄人驾驭冥虫袭向二人,晓笛的紫微垣也从中切入,将二人隔开。
慕雨不敢大意,回剑抵挡舌声。他双剑缤纷,这剑技唤作“锦鳞”,冥虫一近身便被细细切开,成一滴雪水。岩鹤则是用金龙巨柱大举扑杀,那些冥虫啃咬金芒,沙沙有声,竟将其啃出缺口,看得人胆战心惊。
妄人见连“阿波波”也奈何不了二人,再度勉力,要运“喉声•虎虎婆”。吹雪珠内机关运转如飞,发出耀眼白光。
“喉声”开幕,冥虫结成一个个硕大白茧,交错粘结,上面满是寒毒,整个引坪一片狼藉。
岩鹤挥棍去打一团茧,金芒刚碰到茧身,便脱了金光,成一段死白,和冰茧牢牢冻在一起。他运力一拽,竟觉滞涩。
冥虫化茧的方位都是有讲究的,妄人测算战机,操纵冥虫守住胜负要冲,化茧震慑,使得慕雨岩鹤进退有碍,也变相减少太微、天市二垣的压力。
孙慕雨识得厉害,知不可触那冰茧,所幸不予理会,全力应付潮水般攻来的诛天群英。岩鹤也清楚要领,尽情与冷月霜等厮杀。
这一乍看,妄人的冰茧似乎无助,可晓笛的紫微垣一入战局,其牵制的作用顿然显现。
慕雨已无可退,杀得心中波涛荡起,出剑无情。岩鹤更是凶心大盛,状如血战恶神。诛天群英也不懦弱,即使飞蛾扑火也舍身不虑,染红了引坪,残肢乱飞,却已是麻木。
这一来人人凭性死战,孙黄二人也不能完肤。特别是黄岩鹤,他肩头那一剑不及止血,伤势渐重。黑月大阵侵蚀弱处,东方转手和月霜向他强攻,以岩鹤之能也露出疲态。但他心比天高,越是逆境越是勇武,杀得身旁尸体堆成朵错乱葵花,一道金光所到之处非死即伤。
孙慕雨这边是对上了晓笛。
慕雨举着剑。他这双剑不沾血迹,寒如冰晶,锋芒出发锐光,久经征战竟无半点缺口。
晓笛一袭红装,妍媚动人,犹似个二八少女,丝毫不像年过三旬的人母。她使的是一件非萧非笛的缠金乐器,舞动时声音灵动,如丝竹乱奏。皇极宫宫主是自教主下武功第一,她虽不及慕雨,慕雨也不敢小视。
妄人在景阁上维持着吹雪珠运转,真气消耗甚巨,至此已是面灰如死,一位黑衣童子在旁用细绢为他擦去冷汗,而这战局竟似要无穷无尽。孙慕雨和黄岩鹤真气之盛几近不竭,三宫群英死守景阁,尸首横竖皆是,望去如修罗场一般。
他平静修道多年,本已心无涟漪,对这场血战仍旧却忧心忡忡。孙慕雨天下无敌,他要以一己之力压服三极宫也不是无可能,何况还有个同为“十杰”的黄岩鹤。风渊为了“至大之悲•白龙泪”要牺牲风鸾,他当时极力反对,可见风渊心意已决,也不再违拗。 只是孙慕雨非同小可,即使倾全教之力也必拦不住他。是以排下这“横地狱”和黑月大阵,而风渊本人则去强练诛天教元始古卷《無上结》,已闭关三月,生死未卜。
妄人强打精神,提出先天真气,决心要演那剩下的三重地狱。他传音向斗场,让己方避让。晓笛等人正在苦斗,听后忙领月阵退下。
孙慕雨和黄岩鹤也不追击。三宫之人退至景阁前,个个心神未定,兵刃难松,人数恐怕已三去其一。冷月霜被岩鹤打碎髌骨,不能再战;东方魔也到了强弩之末。只晓笛气色稍振。
慕雨二人四周已是尸身堆叠,黄岩鹤血色斑斓,金刚伏龙棍几成一条赤龙。他的“非天斗气”极热,周身雾泽白白,微微气喘。若非对手都是诛天教中的顶尖精锐,即使斩杀万人金臂猴王也不会如此显出疲态。
孙慕雨也是心有所怠。他看着身周的残肢断体,一张张曾经对己欢笑的面孔,只剩下临死前惊恐的眼神。一抬头,远眺见妄人身旁的墙壁上有抹修的痕迹,心头大痛。自己曾在那题下“故地重游”四字,可如今却在白云乡大开杀戒,有违本愿,骤然觉得双剑沉重。
妄人先前已近透支,身体颤巍不定,但提起先天真气后,气血渐畅,重新露出张笑脸。但他此法无异于杀鸡取卵,先天真气是命之根本,万难培固,支出后稍有不慎便是性命之虞。妄人不想这些,乐然对孙慕雨道:“孙君不愧是尘世无双的英杰。我这出‘横地狱’若非孙君,天下恐怕再无知音。今日为尽君之雅兴,妄人便舍命相陪。”
他再献天霜吹雪珠,将眼睁环,真气凝得满目通红,吹雪珠竟发出风雷之声,紫电萦绕。那些冰毒茧相互共鸣,不停震动,发出“沙沙”声响,令人悚然,慕雨不禁仗剑在胸。
那毒茧之声越鸣越高,成了一片尖啸,最后从中裂开,发出芽来,结成一朵巨大白莲,神形俱似。四周一片烦恶的乱茧霎时成漫野的白花,风中摇曳,甚是瑰奇,又兼诡异。
孙慕雨不敢妄动,静待其变。黄岩鹤则把伏龙棍结了个“大明无动”势,金刚不破。
妄人双眼发出红光,似欲滴出血来,脸上的笑容僵硬。他眼前这幕,便是横地狱最后三景中的“青表莲华•钵罗”。
冰莲与落下来的雪花样貌相似,但每朵都有五丈方圆,寒毒四溢,妖娆怖人。妄人神念一动,慕雨身旁便又绽开数株。这地狱的典故叫做“青表莲华”,身处其中的有情众生色成青华,皮肤开裂如莲。吹雪珠临摹其景,作出十八棱的冰莲自地而生,寻常人触之即死,死状与地狱谱所描无二。
只见花轮疾生,才片刻慕雨和岩鹤已陷在花丛深处,两人只得不停挥舞兵刃,方可不被莲花侵噬。可是莲花丛毁了又长,且万难躲避。岩鹤有伤不便,背上被莲花划到,皮肉开绽,伤口立时冻结成蓝。
他吃这一痛,暴然运转斗气,伏龙棍绕四周乱打,使出一招“孔雀王屏”,总算是把莲华打散了一圈。
诛天教众见到这幅地狱景象,不禁呆住:自己若是在那莲花阵中,恐怕早已烟消云散。同时也更佩服起孙慕雨的磊落,他要是在己方退却的时候趁势追来,妄人有所顾虑,必不敢施展这“青莲花”。
黄岩鹤打散一圈莲华,妄人大喝一声,又将其补上,真气不知不觉已将吹雪珠吹至第七景“红莲华•钵特摩”,业物凭空而生,十八棱变为三十六棱,巨大怪异,已全无莲状,更像是深渊鬼物,且迅速蔓延到景阁这边来,众人惊恐逃窜。
妄人心神凝固在吹雪珠上,四肢已不能动弹,晓笛和东方魔将他扶到安全地带。两人叹道:“可惜我等不能领会风元祖师的遗意,不然便可助妄人运作这吹雪珠。”
这时天色已渐晚,日落西山,残阳落在雪峰上别是一番风景。红莲华是妄人操纵的有识兵器,凶猛地咬向孙慕雨。慕雨的剑在红莲上划过,似两道流星,冰晶满天,瑰姿谲起。而岩鹤则烦躁非常,用那金刚巨柱使个陆地行舟的法子,妄要突出重围。二人已是使劲解数,展现出武学顶峰的绝艺,众人看得目瞪口呆。
妄人眼中血光愈来愈浓,竟由红转黑,冒出两缕鬼烟。晓笛等看到吹雪珠上出现些奇异文字,如幻觉,不知所以。
这时,妄人平静了下来。他双眼瞳孔已失,成了个盲者,而横地狱的最终幕“大红莲华•摩诃钵特摩”已成。
场上的数百株红莲华顿时肃静,微微颤栗,却猛地又汹涌起来,三十六棱瞬间变为八十一棱,幕天席地,整个引坪成一片冰川,景阁被打得震动。东方魔忙背起妄人跃至旁边一座灵台,刚刚脱险,整座景阁便塌去一半,烟尘如马,满眼望去尽是雕刻着幽冥景观的庞然白牙,漫过思绝璧,看不到边,成了一城地狱冰雕,遮却星月,其气势和接邻的三极宫阙不相上下。
众人决眦搜寻,不知孙慕雨二人生死。正入神中,听闻地狱城传来一阵龙吟。
却见黄岩鹤以手中金光挡住一群冰雕的饿鬼夜叉,兀自气喘如牛。孙慕雨双剑横天,满身严霜,但他脚下堆满了那些冰作鬼神的残肢断体,孑然而立。
岩鹤又发出一声龙吟,金光陡然大盛,金芒延至数十丈,将眼前所有东西横扫而过,如大鹏凌云振翅。慕雨也抖落满身白霜,默默在冰城上行走。两人步履飘渺,已跃到景阁的断垣上。
慕雨来到妄人身前,无人敢阻挡他。
他度一脉续命真气入妄人丹元,凭医道疏通其错乱经络。妄人本已将竭,此时又复生机,但双眼是医不好了。
慕雨抬头,见诛天教众人都在看着自己,人人身心疲惫,不可再战。岩鹤想入三极宫去,东方魔奋力站起,拦住了他,却连一掌都无力拍出。
这时从三极宫里出群人,也是诛天教的教众。但他们都不是精锐,没有被编入黑月大阵中,只躲在一旁偷偷关注自己朋友亲人的安危。现在黑月大阵和横地狱都被破了,孙黄二人要杀余下的人简直易如反掌,他们再也忍不住,冲出来查看亲友的是否安好,却见有的缺了只手,有的骨骼尽碎;更有的,尸身被压在冰城深处。一时间悲声连天,慕雨和岩鹤心绪如潮。
岩鹤心一横,一抡指将东方点倒,晓笛又抢到他身前。
正要忍心交战,一位紫衣小童飘身而到。童子的脸青白如纸,像是很久没见过太阳。看到他,晓笛俏脸上凝起一朵疑云。
紫衣童子环阅四周,认准了孙慕雨,道:“诛天教教主风渊在皇极殿揽月台恭候孙长歌。”说罢扬尘而去,轻功不下于晓笛等人。
三极宫前任宫主风镜,为验证武学而大杀天下高手,举世惊悚,称他为“风劫“,至今仍列在三煞之首。二十年前,风劫自觉与人交手已无乐趣,将教主之位交给侄儿风渊,自己终日郁在三极宫禁地太荒井,心性大变,非人非鬼。十一年前,他蹿出太荒井,在教中掳掠了八个婴孩,今为太荒井八部,而这个紫衣小童便是其一,名叫紫纹。
这八部和风劫一起,终日在太荒井修炼些异术,从不理外间事物。囚禁风鸾后,风渊曾跪在井外苦求风劫对抗孙慕雨,风劫始终视而不见,风渊不得已才冒险强练無上结,却不知紫纹为何肯代为传讯。
晓笛正有疑窦,但见了紫纹身后挂的那把精致小刀,便豁然开朗。那把刀是高句丽国王送给风渊的礼物,紫纹见过之后甚是喜欢,可又不好找风渊要。风渊虽看穿他心思,但自己也有点不舍,一直没给他,此次必是风渊以此刀请他传讯。只是奇怪风渊若练成無上结何不亲来。
既然风渊有请,晓笛也不敢多事,默然目送孙,黄离去。
景阁过后,是条笔直长廊,唤作“登云路”,长有千丈。
三极宫的三宫,也称为“三殿”。登云路西侧是无极殿,太极殿在东,而皇极殿则是建在登云路尽头的“殇丘”上。
孙慕雨和黄岩鹤静静走过登云路,一路上青砖森严,却又能看到宫内建着一些活泼小榭。无言来到殇丘,路上空无一人,步伐回音萦绕,寂静得可怕。走上三段千级台阶,便来到了皇极殿门前。
这殿门竟有些狭小,与高大的围墙有些不谐,门上有“寂藏秘邃”四字,里面映着道叫做“绝天屏”的铁萧墙,屏正中雕着个俊朗男子的头像,剑眉如锐,栩栩如生,是诛天教祖师,“离沌星君”风元。
走过屏后,倒是个开朗的院子,树稀花繁,但无鸟雀,满地寒砖发出蓝光。
二人无暇逗留,慕雨识得路,便径直去那揽月台。
去揽月台的路上,有一座巨大殿堂,夹在一道山缝中,单外围便有七十二根大柱,饰满了魔神,色泽极古,鬼气森森,便是三极宫禁地“太荒井”。
先前那个叫紫纹的小童和一个花鬓女童坐在殿檐上,执手谈心。见到孙慕雨,紫纹道:“你们俩怎么走得这么慢。”
孙,黄二人顾及礼数,只是徐徐而行,不然在他人地方上发足狂奔,未免太过失态。紫纹说的这话虽无礼,但满脸无害,就算烈如黄岩鹤也没放在心上。
那花鬓女童道:“你是孙慕雨?真的好美。”她年纪比晓清大,一脸无邪却犹过之,孩子性情俨然,而晓清早慧通心,眉目间不免带些惆怅。
慕雨对她微笑点头,华如明月,那女童不禁脸红。
紫纹见了,醋意顿生,但他一看到孙慕雨绝美的面庞,小脸憋得通红,不敢说一句话。
慕雨知他们自小生活在太荒井中,不曾闻得世事,天真无染,对他们甚是喜欢。遥想自己小时候跟随师父学剑,又何尝不是如此呢?只是踏入江湖后,纷争不断,心已渐渐老了,颇多感慨。
他幽然一叹,轻轻离去。紫纹和那女童看着他,已然痴了。
到了那揽月台,夜幕已落,满天星辰与皓月争辉,果然比白天那莲雪盛景更绮丽动人。
二人走在台阶上,两旁各列着兽首石灯,像是貔貅之类,烛色幽绿。此处已是极高,天风如刀吹来,刮得人脸生疼,再看四周,只见茫茫星野,像是浮在空中一般。
越靠近那灵台顶,二人越是觉得阴气森森,不时有鬼哭悲鸣传来,心中发毛。
终于到了台上,便看到一人立在正中,上身裸露,满是符咒,长发结在脑后,剑眉笔挺,目光如电,两画黑须如尖,有王者之气,下身着一件黑纹霹雳袍摆,正是与孙,黄同列十杰的诛天教教主风渊。
而在风渊身后,设着一个八卦台,有凤纹黑帐围着,石龙咬住帐脚,台下垫着无数块夜明宝石,用八块明镜汇集了光,直射向北辰位。帐中一位女子,有惊世倾城之貌,云鬓堆叠,但愁容满面,手上戴着隔世锁——孙慕雨夫人风鸾,已怀胎九月。
风渊道:“小妹,孙君来看你了。”隔着黑帐都能感觉到帐中人一震,没有说话,隐隐有些抽泣。
黄岩鹤咬牙道:“风渊,你快放了我鸾姊姊,不然我将你碎尸万段。”慕雨想的却是,若能带走风鸾,与风渊的恩怨自当一笔勾销。
风渊:“猴王,既然你叫我小妹为姊姊,自然也当称我声哥哥,为何如此不敬。”
岩鹤已气得败坏,也不答话便是一棍“万法生”打去,金芒幻影如波。
风渊以手指天,看得出是在收集日月精华。却见他手落下时满身冒出层暗光,开遍黑莲,双手一挥掌影如叠,轻易将金芒打散。
他收拢掌影,道:“揽月台是我教宝地,天地珍气充盈。小鸾在此住了良久,不饮不食,单靠日月精华、晓露清霜便可饱足。如今我無上结已成,又有此间珍气为我助力,而两位则是周身劳累,怎会是我对手。我劝你们还是就此下山吧。”风渊举手抬足间,风云变色,暗光时而变为白光,正气邪气交融,是乾坤有泰之象。
黄岩鹤听他这一席话,怒不可遏,大骂“狗屁”,扑上去与风渊交战,霎时黑白金三道光缠卷在一起乱斗。
孙慕雨担心风鸾,轻唤一声“鸾儿”。帐中人听到,本已死寂的心更起波澜,恨不得马上冲破牢笼来和他相见。
当时风鸾被兄长说动,甘心为教献身。可被幽禁之后,日夜思念夫君,已有悔意。但一看到手上的隔世锁,任何想法都似无根奢望,万念俱灰。这时却又听到慕雨的声音,心情自是无法言表。
另一边岩鹤与风渊战了几回合,一直落于下风,金刚伏龙棍竟压不住一对肉掌,肩头背后的伤口又被扯动,苦不堪言,风渊看准他伤处,死死与之缠斗。
慕雨见岩鹤势头不对,突上前双剑闪过,使一招“木兰坠露”,剑势疾降,风渊不得不退开,岩鹤也稍得喘息。
风渊被他一剑迫开,心中暗惊“不想孙慕雨武艺又有精进。”
孙慕雨剑锋微敛,道:“今日之战,死在我剑下的诛天教众恐怕已过百。”
风渊面无表情,道:“若是取得白龙泪,以其转生之能,死者苏生亦不是难事。牺牲小鸾一人,便可救活无数人,孙君若是慈悲,这道理本不必说。”
岩鹤道:“白龙泪是什么物事,谁也没见过,少说得如此玄奇。你若是早放了我姊,那些人也不会冤死。”
白龙泪的能耐,确实无人知晓。但这是一件神物,有甚神奇都不为怪。
孙慕雨将剑指向风渊:“这些事情,我都不想再考虑了。人世间的正与邪,所谓的苍生正道,这些都与孙某无关。我只是仗剑写诗的流浪客,有何理想去关心他人?那百余位诛天教众,死则死已,鸾儿我是一定要带走。”
风渊冷笑道:“想不到当年一心要助陈灭梁的孙长歌,如今竟颓废至此。若是你早年便淡泊,我们之间也不会生出瑕隙,小鸾也可和你在三极宫长居,得享天乐。”
孙慕雨目光一冷,道:“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今日我便用这两把剑,为鸾儿斩破樊栏。” 尚未抬手,锐风已至风渊面前。
风渊赞道“好快的剑”,即刻把正气化为邪气,脸上像是笼了一面黑水银,使出無上结四印中的天道印,双拳挡住剑路,拟击断慕雨长剑。慕雨挺剑疾入,变一招“秋思如丝”,剑势连绵不绝,无处不是锋刃。风渊不敢相触,又躲避不开,索性将真气爆震,一道黑劲荡开了天上人间。一切都只在电光火石之瞬。
孙慕雨剑气刚脱,岩鹤的金芒又至,一道“吞世界鞭”横扫斗场,风渊用天道印结了个刚盾,硬接下这一记鞭,声如击钟,内息被打得动乱。
黄岩鹤正要再出招,忽闻身后传来一曲邪音,乐调如吟,韵律辗转,有合欢之意,听得人心不定。岩鹤暂且转身而视,见一抹红云飘到台上,妩媚动人之势,便是晓笛。
她吹奏着那件独门乐器,彷若无人,媚眼横生。
岩鹤问道:“这是什么曲子,什么乐器?为何如此古怪。”
晓笛呵呵娇笑:“倒想问岩鹤觉得何处古怪?”
岩鹤道:“这乐曲邪念十足,可比催情之音,但其满腔哀怨,犹似闺人倾诉;这乐器音色不净,混乱嘈杂,吹奏起来却单纯无邪。”
晓笛惊喜:“想不到金臂猴王竟精通音律。奴家这曲子唤作‘逍遥悲’,而这乐器是自制的,管它叫‘莫问’。”
岩鹤道:“想必你也是有很多前尘故事。”
晓笛微笑不语。
风渊道:“阿笛,你怎么来了?”
晓笛答道:“东方和月霜他们关心教主安危,特命我来看看。”其实是她自己要来。
风渊笑道:“你且在旁边看着。待会儿我和孙君猴王斗起来,怕会惊了小鸾胎气,你要多给她吹些安定的曲子。”
晓笛应“是”,走到祭台凤帐旁。
一阵烈风吹过,风渊乘风而立,玩弄着手中的黑白二气,道:“我练的这部無上结,是与天齐高的秘术,能将正邪二念化为阴阳乾坤,进而衍出三才四象,森罗万物,其理已是至尊,故名‘無上’。我诛天教创派三百年来,除祖师风元外,并无人练成。近日渊幸窥门径,学了点皮毛,欲借此向两位讨教。”
说着说着,风渊已将邪气变为正气,一胧白光罩身,用“天纲印”结了双掌,分头劈向二人。
岩鹤正要运力格挡,却发现那股白劲力量之大,远非己能,忙使个龙腾,虽已跃开,仍是脏腑生疼。
慕雨也知不是对手,挥剑壁护胸寻找对方破绽。可风渊一招未停,又使“天纪印”,黑劲将白光变为灰色,掌化为勾,以飘渺之势诡然穿过剑壁,抓破了慕雨衣襟。若非慕雨疾转剑还刺,他这一勾抓破的恐怕便是喉颈。
岩鹤跃开后,马上还了一招,金棍垂天直落,如劈华山。
风渊撇开孙慕雨,使“天宏印”,黑劲白劲尽褪,从额头生出一点紫色灵光,并拢四指,击碎直落金芒,手如神枪刺向岩鹤。
黄岩鹤的金刚伏龙棍自出世以来,从未被如此轻易破去。他见风渊如一道紫电飞来,势道无逆,暗暗佩服,使龙降避让。落地后,竟发现将军红袍的披风被穿了个洞,洞的四周皆是焦痕。
刚才那一交手,风渊分别展露了天纲印、天纪印和天宏印,再加上之前的天道印,無上四印已全数现世。其中天道至阴,凝动如山;天纲至阳,澎湃如海;天纪印亦正亦邪,任性如风;天弘印本相无色,无妄如天雷。每一印都干天涉地,能造万物。無上结以正邪二念造出这四印,又以此四印为基础,结九天三界,诸般神力,确实已是穷究天理。
风渊初试神功,大为满意。不想却听孙慕雨冷道:“这無上结虽强,但你修炼的正邪二念丝毫不纯,以此构架起来,愈繁必将愈乱。斗到高深处,你也不是我二人对手。日后自身正邪交战,你反而有性命之忧。”
风渊脸色一黯,道:“我还是那个意思,只要取得了白龙泪,所有代价都能一一挽回。我正邪之念虽不纯,但也不必构架什么繁杂法子,只需假此地的天地珍气,单凭無上四印便能击败孙君。”说双臂一张,仰天而啸,端地闪过一道无云之雷,台上珍气鼓荡,有悲鸣乐声。
风渊集了这口珍气,放足呼啸而来,似一只猛虎逐鹿。黄岩鹤刚才败给了他,心中有倔强骨气,大喝道:“吾岂惧汝!”曳棍迎面扑上。孙慕雨也生出斗心,双剑一横,踏出那梦幻步法,冷傲而至。
三人同时撞在一起,偌大揽月台霎时杀气横溢,满是风裂之景。晓笛也膛目惊愕,牢牢护住八镜龙凤台,不敢有丝毫懈怠。帐内风鸾暗自流泪,不忍看至亲与至爱死命相搏。微抚腹中胎儿,那孩子似乎有所感知,上下而动。
晓笛恐风鸾伤心太甚,吹奏起一首采莲歌,乐声轻快。不想当年风鸾与慕雨共舟采莲时,慕雨哼的便是这首曲子。重温故梦,竟是在如此悲怆的情景下,风鸾凄凉中用力一扯那隔世锁,双腕被勒得通红,隔世锁仍旧不为所动。
慕雨二人与风渊斗得正紧。风渊已通晓無上之理,虽技巧生疏,不及孙,黄二人本领应用随心,不过他凭着揽月灵台上的充沛珍气,不怕真气过耗,将每一招都使到极致,比起不晓借气之法的二人,仍是占着上风;孙,黄虽处于劣势,但二人都是身经百战的老手,沉着应战,丝毫不露败迹。
只见黄岩鹤如狮子,风渊如飞龙,孙慕雨如云中白雀;天上人间冷锋暗敛,無上结居中不动,金刚伏龙棍金芒张扬大盛;剑是凝动,棍法威猛,神功包罗万象。
僵持良久,终于孙慕雨一剑行险,用一招“天问”刺中风渊小腹,却也被风渊寻到破绽,天道印一拳打碎肋骨,飞出横落在台上。岩鹤忙横棍加持,不料一心急乱了招数,也被打中一拳。幸亏风渊受了伤气力不济,这一拳没什么大碍,只是内痛非常。
灵台上已被三人弄得一片狼藉,阵阵罡风吹过,石屑纷飞。慕雨擦掉口边呕血,勉强扶剑而立。
风渊中的这一剑也不轻。被“天问”刺入肌肤后,其剑气立时四溢开来,本只是个小伤口,现在已成了血肉模糊的一片。这招寻常人中之即死,若不是风渊有神功护体,此时也已落哀。
帐内风鸾见到二人受伤,满心欲滴出血来。兄长从小抚养她长大,恩同双亲;孙慕雨更是今生至爱。见到两人都满身满身,一心痛便哭嚎出声。晓笛在旁不住劝慰。
黄岩鹤看出风渊中的这剑非同小可,本不愿趁人之危,但这时非常状况,若不能救出风鸾,侠义又有何用?看着风渊冷汗雨下,岩鹤默道一声“对不住了”,挥棍而出。
风渊此时一运真气,血便会如泉涌出。他听到风鸾哭声,心头已烦躁,又见黄岩鹤一头金狮般扑来,当下不顾伤势,大喝一声也跃上去。
岩鹤只求制服风渊,并未运十足力气;而风渊却是不计后果,把杀招也给用上。
只见风渊双目射光,身后血漫散成一片红烟。他将天纪印和天宏印结在一块,风雷夹杂,玉光无措,两印结成猛锐风刀,刀中带电,名曰“焕瑶”,一上前便将岩鹤压倒。
岩鹤见风渊这般不客气,大怒举起金刚伏龙棍,落下千百道金芒,号称“七金山崩”,但一触到“焕瑶”,群山即刻灰飞烟灭。岩鹤再举起金光,须发一张逼上去,要用蛟龙本尊打向风渊。
风渊收起天宏,欲用天道印与天纪印结“太崖”,不料正邪之念显出不纯,竟错结成“无衡”。“无衡”这一结,本应是两个天纪印叠结而成,是道极为刁钻的尖劲。风渊将错就错,向岩鹤刺出,虚空尽裂。
岩鹤重招使出,难以变换,立时被“无衡”刺穿右胸金甲。他忙以“非天斗气”护住创口,所幸未刺中肺腑。
风渊结着无衡刺,硬生生将岩鹤举起,又分出神念将天纲印与天宏印结成道灭劲,右手白光鸣动,燃起了一团素炎。
风鸾惊呼出声。她虽不识無上结中的这“曜夷”,却知道在诛天教武功中,传说有“手染白炽”的化境,能燃尽万物。风渊手中那团素炎,正与古卷所描不二。
黄岩鹤被无衡制住,竟眼睁睁看着风渊的“曜夷”结成。
风渊正要出手取岩鹤性命,却见孙慕雨提剑冷视,一双秀目深不见底,看得他浑身不自在。
只见孙慕雨一剑飘来,平凡无奇。风渊不敢大意,立时备好无数应招,以为万无一失。但慕雨这剑并无变化,径直取向风渊制住岩鹤的左手。风渊不愿放下岩鹤,以曜夷去挡慕雨剑势。可这剑未至,另一剑另取蹊径而来,刺向风渊胧着曜夷的手腕。风渊不得已,只得欺身避让,仍是不肯放下岩鹤。不想刚刚避过剑锋,慕雨又有一剑拦住他去路。风渊大惊:“莫非他还有第三把剑不成?”。此念未息,慕雨第四剑又斩向他手腕,同时第五剑削他左膝,第六剑刺他锁骨。
风渊扔下岩鹤,刮目而视。却见慕雨扶住岩鹤,手中“天上人间”竟似未曾动过。风渊不禁问道:“刚才那是什么剑法?”
慕雨漫不经心言道:“并未有什么剑法。”
风渊道:“既然孙君吝于赐教,风某也不便多问。”说罢,双手合十,一齐燃起白炎,由“曜夷”变出一道“腾夷”。
却待出招,慕雨抢了先机一剑而至。风渊喝道“来得正好!”,直把腾夷去撄倾尘之锋。
这时怪事又生,那剑一化为二,两剑招式各有不同。再次刮目,又只有一剑,而转瞬之间,一竟化为三。风渊大惊失色,把腾夷凭空散去,疾跃出十丈,冷汗淋漓,呼道:“这到底是什么把戏?”以风渊之修为,天下已无任何幻术能乱他法眼,可却瞧不出慕雨剑中有何蹊跷。
慕雨道:“只是你心念杂乱而已。”
风渊闻言回光镜底,并未发觉心中有何紊乱。虽仍有疑惑,但雄心一起,当下不以为然,只傲声道:“确实是杂乱非常,乱到下手没半点分寸,孙君要小心了!”说罢暗光闪过,天道印一拳打来。
其实孙慕雨所说的心念杂乱,并非是心绪神念不稳,而是风渊硬将心念分为正邪,导致二气互扰,又以之强筑神功,自然会有不妥。孙慕雨只需用剑气攻他犹豫之处,其结便自解自乱。
风渊料定孙慕雨受伤后身手迟疑,这一拳只求迅猛,使得劲风嘶吼,留下道黯淡轨迹。
慕雨以剑相指,在他眼前不住弄影。风渊眼一花,竟看到七八个孙慕雨在面前挑衅。
他心头大怒,胡乱将拳打过,一气苦竟喷出口血来。晓笛看不过,冲上来将他扶住,却发现风渊身上血涌如潮,双手难以捂住。
她与风渊关系可不一般。早年晓笛流落风尘,一朵奇葩媚于凡世。风渊与她机缘相会后,两人都觉得相见恨晚,互奉为平生知己。为了她,风渊不惜与南朝权贵交恶,硬是要让她脱离俗尘。晓笛到了三极宫后,诸般天赋为人惊叹。数年内武艺拔群,天学人事通晓如意,被授命为皇极宫主,也是众望所归。
晓笛护住风渊心脉,不住将真气度入他体内。风渊将她推开,兀自站直,道:“阿笛,我要与孙君斗这最后一回,烦你为我们吹奏一曲《风歌》助兴。”
见风渊如此倔强,晓笛满眼波光盈动欲滴出泪来。她知晓风渊性子,静静站到一旁吹起了莫问,曲声清脆空灵,但隐隐有哽咽之声。
黑帐内,风渊寂静抽泣。兄长要与至爱以死相拼,她心底当真是如千刀万剐。风渊满身鲜血站在罡风之中,惨烈欲哭;而孙慕雨神情虽倨傲,但脸色苍白如纸,肋上白裘不住渗出红迹。但凡高手死斗,皆是凶险无比,容不得半点犹豫,更不可有半点恻隐之心,一疏忽生死立现,总归是要有一人倒下。
而这场争斗,终是因己而起,就算夫君能打败兄长将自己带走,风鸾此生也会终日不安。她心中之烦闷,引来一阵胎动,顿时挂念起与孙慕雨的这孩子。只恨那什么白龙泪,若不是有它,自己与夫君可算是神仙眷侣,天上人间,无此佳对。
想到这里,风鸾突然有个念头,不知为何竟让自己不寒而栗,那就是要“永远跟慕雨在一起”,若是能如此,便是死也愿意。
这边,风渊与孙慕雨开始陡然对峙。黄岩鹤站在慕雨身旁,非天斗气运转起来,浑身蒸汽如泽,伤口血渐渐止住。慕雨静静看着风渊,双眼不露任何神色。风渊则是君临而立,面庞肃穆。
他摆了个威严架势,各有两束正邪光芒升起,晓笛的《风歌》骤然转调,成了庄重祭乐,凭莫问之神奇,演奏得丝竹齐鸣。
风渊借着乐势,森然道:“风某之血已将流尽,孙君之伤,想必也不能再拖下去。我愿与孙君一招决胜负,亦决生死。这一招过后,若是孙君胜了,便请带走小鸾,诛天教誓不纠缠,晓笛可作见证,只求孙君今生好好待她;若是风某侥幸胜了,便请猴王离去,勿再为难我教,三极宫之私务,请由诛天教自行商定。”
黄岩鹤看向孙慕雨,静待他示意。慕雨点了点头,道:“岩鹤,麻烦你了。”黄岩鹤不解其意,但也没细想,却见孙慕雨与风鸾遥遥互换了个眼神,各自闪过一丝悲意。
突然间一股浩气散开,无数盏貔貅灯笼相继熄灭,风渊那四道正邪之光缠绕盘结,渐渐编织在他身上,远望如一件铠甲。
这时夜幕浮起层紫光,星月皆隐,一颗大彗星现于东南,色白,有角,极明亮。
慕雨仰目道:“这天象好生诡丽,可否请渊兄详解?”
风渊煞气暂敛,稍事掐指冥思,道:“星孛是天兵乱动之征。此彗未指向地上州野,应当不是预示兵灾,而是有妖物降世。”
黄岩鹤哂道:“我看那所谓的妖物便是白龙泪吧。”
风渊微微笑道:“从孛星的星相来看,确实如此。白龙泪即将出世,我和孙君要快点了结才行。”他运起正邪二气,左手赤雷翻腾,右手黑云缭绕,分别由十六道印结成,整个揽月台被激荡得震动起来。“常融、梵度,这两重天境在無上结里也算得上是秘义。托孙君之福,今日是我首次结成这二境。”
慕雨细细端详手中的两把长剑,看到剑格上的“倾尘”二字,往事不禁涌起。
他十六岁横剑出世,十四年来难逢敌手,心境已臻寂寞,少时风华英锐之气荡然无存。只记得触目伤心过后,也曾仗剑江南,倚楼赋词处群芳为之倾心,慕雨只是游戏花间。直到遇见了风鸾,迷离之心终有所依。其念以此,与风鸾所处的日子浮现眼前,眼眶立时一湿。种种凄凉哀怨化为剑气,揽月台上刹时哀厉凄冷,无俦杀气和万千悲愁陈杂在一起,令人悚栗中又心生伤感,几欲随之落泪。
“我是个写诗文人,自喜欢歌颂风物。那颗芒星甚合我意,我便取屈平大夫《九歌》中的佳句,将这剑名为‘抚彗’。”
没有人发觉孙慕雨出剑时看着的是风鸾。
电光火石之后,风渊扶住心口倒在地上,身后绽放出一朵血花。常融、梵度烟消云散,只剩四周寒砖的碎片。
晓笛声调已是乱无章法,她再也撑不下去,飞向风渊,将他锁在怀里。风渊只勉强摇了摇头。
刚才那一瞬,孙慕雨率先刺中了风渊,却只用剑气封住其神脉。而风渊那两掌,是结结实实的打在他身上。
孙慕雨走到八镜祭台旁,一剑将隔世锁斩断。风鸾跃起身来将他抱住,满脸都是泪水。
黄岩鹤在一旁看着,默默为他们欣喜。
正无言间,彗星突然普照,风鸾感到一阵剧烈胎动,不禁颦上眉头。岩鹤看出了临盆之征,连忙呼唤晓笛。
风鸾抓住孙慕雨的手,叹道:“看来咱们的孩子等不及要出来了。”
孙慕雨静静搂紧她,无声胜有声。
晓笛看过后,连忙点了风鸾三处大穴,焦急道:“小姐胎气乱动,恐怕…会有难产。”
场上诸人闻言心都是一紧。慕雨不急躁,度出了两道真元,稳住胎气,对晓笛道:“麻烦你为鸾儿接生。”
半晌后,晓笛终于平安举起一个赤子。这灵台上寒冷,她忙拉过黑帐包成个襁褓。只见这婴孩秀美如父母,静静闭着眼,不肯哭闹,因早产而显得特别瘦小。
晓笛怜爱地哄着他小脸,无意中发现婴孩脖子上似乎有什么发光流质。细一看,这流光竟结成块白玉,润如凝脂,有宝光流动,是用血晶细绳挂在颈上。
晓笛深感好奇,可指尖一触到那白玉,满心顿时凄凉,只想着往日的愁苦,道世间无什么趣味,索性要一死了之。
她心绪突变,连自己都吃了一惊,连忙将玉放开,心情却兀自不能平复,只转身看到风渊无事,方回复一丝笑意。
“是个男孩。”晓笛将孩子抱还给风鸾。
风鸾接过,对孙慕雨笑逐颜开:“你看这孩子多漂亮,真像你。”慕雨点了点头,似乎有些疲惫。
岩鹤接过话,调侃道:“都说小时候越丑长大了就越俊。这小家伙一来就像慕雨哥那么俊,长大了岂不要成丑八怪?”风鸾笑骂道“贫嘴”。
风鸾也注意到孩子颈上挂着块白玉,顺手将它拿起。
晓笛刚要制止,却见风鸾欢喜不变,可那孩子的眉头却越锁越紧,一探脉搏,竟愈来愈虚弱,风鸾赶紧将白玉放下。
玉贴身后,孩子的眉头终于渐渐舒展。风鸾不解问道:“这玉从何而来?”
“小姐碰这块玉的时候,是否感觉到什么异样。”
风鸾略一思索,道:“刚才想起了些往事,觉得很辛酸。但能和慕雨在一起,都不算什么。”
晓笛凝神道:“若属下没猜错,这块玉便是白龙泪了。”
众人都是一惊。风鸾细细返神,之前染泪时的那种心力确实无存。
晓笛接着说道:“这块玉已和小主心脉相连,互相感应。若是摘走了玉,小主也不能活了。”
风鸾怨了声“苦命”,把孩子抱给孙慕雨,要他取个名字。
孙慕雨无需细想,道:“既然他是寄玉而生,不如取一个‘瑜’字。虽没有什么书经典故,但也算好听好记。”
“孙瑜,孙瑜…”风鸾默念了两遍,对这个名字甚是满意。
孙慕雨看着她欣喜,有些话想要对她说,却不知如何开口。
风鸾和他灵犀相通,怎不知晓他心意?略一沉默,眼泪便滑落下来。
风渊那两掌,已将孙慕雨全身经脉打断,撑到现在,全是回光返照之故。
全场寂静。
孙慕雨只觉得渐渐寒冷,双眼不住要阖上。岩鹤不住为他过渡真气,却是如入枯木。
风鸾依偎在他怀里,双瞳迷乱,和他一起回忆着往事。
江南水乡初识,少女任性;三军森严,慕雨为她而往;太湖定情,约定今生;也曾有过争执,直至雪山之下,偷问前尘。
那颗彗星照耀,二人像是坐在云端,凄美愁苦。晓笛侧目,不忍直视。
“慕雨、慕雨……”她在耳边不断唤着名字,孙慕雨只是淡淡一笑。
这一笑若是在尘世,足可倾人国城。
“有孙郎爱我,鸾儿此生已无遗憾。只是咱们那苦命的孩子,一出生便要成孤儿。”
风鸾看着孙慕雨双眼渐渐阖上,整个世界也随之凝固,连泪水也流不出。
直至身躯冰冷,众人都没有说一句话。
晓笛想要安慰风鸾,见她憔悴苍白如死,以为只是产后血衰,未太过在意。不想一问脉,发现她存心一死,心力已竭,却是也活不成了。
岩鹤跪倒在二人身旁,虎目中泪水决堤,风鸾将孙瑜抱给了他。岩鹤泣不成声,拳头打在地上,整个灵台随之哀恸。
风鸾抚慰笑道:“好弟弟,这个外甥就交给你看管了。他天生不幸,你让他平淡过此生吧,愿他这辈子能少受些苦。姊和慕雨在一起,很开心……”
言罢,风鸾倒在孙慕雨身上,呢喃着江南小曲:
“荷叶田田/莲波纹纹……小妹对哥唱/阿哥撑船笑……江南可采莲/采莲到塘东……玉荷世所希/世所希/有如玉……采莲不知署/今已暮/佳期难驻……”
唱到最后,歌声愈来愈轻,渐渐远去,只剩眼角一滴晶莹,与白龙泪相映成辉。呜呼,两人苦恋半生,终得解脱。
黄岩鹤守着二人嚎啕而哭。过了良久,风渊禁制解开,静静站在旁边任他哭泣。
“孙慕雨死了”。全三极宫一时间都知晓了这消息,无人雀跃。
这位尘世无双的过客,是他们心目中完美的玉子。除教主外,全教上下最敬重的人便是他。孙慕雨在三极宫住了三个月,无人不折情于其丰姿。他与风渊反目后,众人仍是期盼着他回来与风鸾长居。现在,两人都死了,偌大的三极宫,显得若有所失。
晓清懵懂地走在人群中,只觉得轻飘飘的像是脚不着地。直到晓笛过来将她抱起,眼泪才夺眶落下。
裴长恭没有来,他不愿在众人前失态,只独自寻了个角落抽泣,如苑在旁不住劝慰。
黄岩鹤就这样旁若无人地痛哭,一直哭了一夜,声音嚎哑了,眼泪流干了,才终于停下来。
这时天已明亮,圣光顶上重新下起雪来,众人也已陪了岩鹤一宿。
妄人伤势未复,由一位小童搀着,道:“师弟,请节哀。教主已决定将孙君与小姐的遗体合葬在雨心庐故地,这也是孙君的一个小小心愿。”
岩鹤血丝浮肿,只道一切请师兄安排,抱着孙瑜想要离去。
晓笛忙道且慢:“猴王要带小主去何处?”
岩鹤横视道:“自然是离开这这三极宫。”
晓笛赶忙陪笑,道:“猴王有所不知。小主为白龙泪寄命,又加早产,先天极其虚弱,若看护不好,一有动静便会夭折。外间险恶,不如把小主留在极宫,让我等好生照养。”
岩鹤冷笑道:“好生照养?我看要的是瑜儿项上的这颗白龙泪吧!好毒的心!”他挥棍一扫将众人迫开,轻身跃下灵台,在茫茫浓雪中成了道金光远去。
东方魔问道:“是否去将小主追回?”
晓笛摇头叹道:“莫说追不回,就算追回来了,小主先天太过不足,恐怕尽诛天教全力也无法将小主养过百日。”
妄人道:“那倒真被我师弟言中了。”
晓笛无奈道:“只希望黄岩鹤能有缘为小主增寿。我已为小主测过命轮,他今生集万千宠爱,却一一无福消受。世上凄冷,莫过于此。”
众人嗟嘘良久,各自散去,开始安排死者后事,恢复宫内事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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