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泪
公元1958年8月13日,这天天空下着雨。大战钢铁的运动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闫老二每天跟着大伙挖铁矿,捏瓷罐,然后把铁矿放进烧好的粗瓷罐里装入预先挖好的大火炉再用煤火烧。这样烧出的半成品就算是钢铁。上面打电话问:你们村烧了多少钢铁?50吨。多少?500吨!那就好,那就好!产量就这样一层一层虚报着。并没有人核查验收。
老闫所在的龙池乡石头会野坡村的群众就这样没日没夜地用最原始的土办法,投入到大战钢铁的运动中。那时老闫44岁,人到中年,正是能吃苦能干活的壮汉子。他烧过硫磺,年年进煤窑,干活是好样的,是大战钢铁的积极分子,是人民公社的劳动模范。他已经10天没有好好休息了,10天没有睡了个安稳觉。今天下雨。按理应该休息了。可是眼看他们家的第七个孩子就要出世。已经有三个小子了。丈母娘让他把小儿子或者女儿给人,他不肯。还说丈母就是外人。因为老闫本人就是过继给舅舅家被打回来的,他知道给人的孩子受的苦呀!
村里人都休息了。有的在家睡觉,有的到别人家聊天,还有的坐在一起下象棋、摸纸牌、玩老虎吃绵羊。可是老闫不能休息他也不肯休息。他有宏伟的志向,他要给儿子们每人开辟一座果园。已经开辟了三处了,分别在百圪梁、圪洞只、场塔底,这三处的李子、玉果、桃、杏、枣、核桃和葡萄都已经挂果了。他还要给快要出生的四儿子在场塔上开辟果园。
闫老二冒着雨披着破麻袋在泥泞的荒坡上刨地。雨水和汗水顺着他的头流到脊背又沿着腿流到露出三个脚趾和后跟的湿凛凛的鞋里,又顺着洞流出来,和地上的水混为一股,流到他用石头和黏土筑成的水池里。面前的汗水和雨水掉在地上就摔成了几瓣。每刨一攫头他浑身的肌肉就颤动几下。他弓着腰,面朝黄土背朝天,连晌午饭也没有吃,一直干到天黑。
第 二 章
上,晚闫老二回到家里。闫老二名字叫进武。是读过几天书的人。人说多子多福,其实不见得。闫老二的家并不温馨,他的生活也不怎么滋润。老婆娶的是大户人家的闺女,对老闫一贫如洗的光景十分不满,经常抱怨,数落老闫。加上闫老二是给了人又回来的,爹娘不怎么亲他。老母亲经常说:养了三个儿子,就权且当作两个。言外之意思是,不把老二当作儿子。老了也不指望他养活。其实闫老二极其孝顺,对待哥哥、弟弟、妹妹非常好,因此妻子也经常和他怄气。
这天,闫老二回到家,天已经漆黑了。妻子并没有给他好脸色,但是已经给他把做好的饭扣在锅脖子上。无非是谷子玉米面的窝头和南瓜豆角熬的菜。老闫太累太饿了,他一气把所有的饭吃完,还觉得不饱,不小心把包饭的笼布也塞在嘴里嚼起来,后来觉得不对头,才吐出来。 1
闫老二家的6个孩子,三男三女。老闫和妻子都有重男轻女的观念,所以三个男孩都让上到初中,而三个闺女只让小学毕业,尽管她们的成绩都非常好。大儿子剑国此时已经25岁,还没有娶媳妇,要说条件不能说好因为他家只有一明一黑两孔破窑洞。可是老闫毕竟把他供的灵金中学(初中)毕业。还在西山矿务局担了干部,每月有工资,据剑国自己说工厂当时招了30多个临时女工人,他云里拣花,拣花了眼,所以到今天还是光棍一人。二儿子剑宏长得不太好,身体半边大半边小,上高小,眼看也十六了。三儿子剑威还念书。大女儿已经有了对象,明年就要出嫁。两个小女儿一个4岁一个7岁。闫老二天天为孩子的事情和家里的生活发愁。老婆是小脚女人不能参加队里的劳动,可是在家带孩子、喂牛、喂驴、喂鸡、做饭、操持家务也很辛苦。大儿子自己只能顾了自己,因此家庭生活的担子就落在老闫一个人头上。
尽管妻子唠叨个不停,可是闫老二还是躺在炕上呼呼睡着了。
第 三 章
1958年12月20日也就是年历十一月廿五,闫进武家的四儿子呱呱坠地了。老闫夫妇本无心再要这个孩子,可是在当时实在没有什么好的办法,把孩子溺死又于心不忍。这个小子和大儿子整整差24岁,两个轮排,都属狗。没有什么好名字干脆就叫候留,外婆和舅舅叫四留,老闫毕竟是读过几天书的人,还是取名叫剑耘。没有本事担农民也行。偏偏这个小家伙命大,58年野坡村生了11个孩子,只活了两个,而这个剑耘就是其中之一。
闫剑耘的到来引起老闫家的大孩子们的极其不满,几个哥哥没有说什么。只是大姐已经出落的有模有样,还在村里担任妇女队长。她回到家对母亲又放眉眼,又摔东西。大女儿爱干净了,娘母五个睡在一个炕上,她就把母亲和小弟弟分在后炕一个边上,娘和小儿子要超越雷池半步,她就把小家伙连推带踢带骂弄回原来的地方。
59年农村实行食堂化,58年钢铁跃进砸锅卖了铁,59年食堂化把每家的粮食一粒不留
全部刮走了。剑耘的母亲亲眼看担任村食堂事务长的亲侄子把自己家的粮食刮走。没有丝毫
的办法。从此大人、小孩都挨饿。过着半饥半饱的生活。尤其是闫老二,没日没夜地干活,又吃不饱肚子,他总是把自己的一份饭匀给孩子们吃。大孩子不忍吃父亲的饭,小家伙什么也不懂,就是要吃,父亲把半个窝头给他,他不顾哥哥姐姐的责骂就狼吞虎咽地吃了。就这样,小家伙还是瘦得皮包骨头。由于长期劳累和营养不良,老闫得病了。可是他总是不休息,带病天天劳动,挣集体的工分。
60、61年,野坡村的人们没有吃过一顿饱饭。有的饿死了,有的得了浮肿病。听老年人说并不是没有粮食,集体仓库里的粮食堆积如山,就是不给社员发。顺口溜这样说:唐耀勤,举红旗,社员饿得吃谷皮。其实当时树叶、野菜、荞麦花、玉米棒子、干泥人们都吃过。
1962年的元旦刚刚过,春节还没有到。我们的闫老二终于病倒了。这次倒了他就再也没有起来。他得的是肺心病,他是积劳成疾。他是长期饥饿营养不良导致的。是长期在硫磺厂干活硫磺烟呛导致的。他大口地吐血,不能吃饭,不能喝水,呼吸困难。家里又没有钱医治。他把七个儿女叫到跟前一个个拉着手含着泪吩咐了,就闭上眼睛撒手人寰了。这时候他的7个儿女只有大女儿出嫁成人了。
闫家的大儿子借了伯父的钱,在潘家洼赊了柳木棺材把父亲埋葬了。那时候闫剑耘的爷爷奶奶还健在。白头人送了黑头人。那悲惨的场面目不忍睹。偏偏4岁的小剑耘懵懂着,不哭。他姐夫在小屁股上打了两巴掌,小家伙一哭开就不可收拾。让在场的亲戚朋友街坊邻居老奶奶大姑娘小媳妇全部哭得泪如雨下。
第 四 章
就在闫剑耘三虚岁(其实刚满1周岁)时,也就是剑耘的父亲还在世的时候。1960年春节过后,野坡村的年轻小伙子们在村当中的一块空地埋起秋千。这秋千是用三根松木沙杆竖两根,一根横梁组成的。上面栓了铁索。就算是当时顶好的秋千。十里八村的青年小伙子都来荡秋千。野坡的小伙子闫瑞国是荡秋千的高手。在看客多的时候。瑞国也来打秋千,这时候不管轮谁在打秋千,都会主动把秋千让给瑞国。瑞国略谦让一下,就走到架下跳上铁索,他体态精悍,姿势优美,几下工夫就把秋千荡得和横杆平了。看的人开始拍手、喝彩。于是瑞国把秋千荡起比横杆还高好几尺,他还不时地松绳、扭花,潇洒地做着各种动作。这时候看的人不由得替他捏把汗。实在怕他摔下来。其实,瑞国艺高心细,胆大又有把握。他不再用力撑了,秋千缓缓落下来。他做了个漂亮的结束动作,在人们的赞叹声中,跳下秋千。你们玩吧,献丑了!
一天下午,荡秋千的人全走了,3岁(其实只有1周岁)的闫剑耘被哥哥姐姐宠坏了。父母也太溺爱他了。天快黑了,他还要仅比他大4岁的三姐抱上他去荡秋千,他叫打悠圈。姐姐没有办法,只好抱上他去了。天黑了,看不见路,姐姐抱着他两个人一起从1丈高的砖塄上掉了下去。回到家后姐姐不敢把弟弟掉塄的事告诉妈妈。小剑耘还不大会说话,只是右腿肿得好粗。哇!哇!啼哭不止。
妈妈找了庸医米邦定给看病。米大夫一看就说:不得了,这是无名肿毒。他把孩子红肿的腿上剪了个窟窿。每天麻纸芯子往里塞。天天流脓,孩子疼得天天哭。不能吃饭,不能走路,只要醒来就是哭,在哭声中睡着,又在哭声中醒来。母亲心疼得不行,就给孩子吃正痛片,上面有三个鱼的。一分两半,痛的时候吃半片,孩子就不哭了。这样,仅正痛片就吃了几十盒,孩子的病不见好。
后来,剑耘的爸爸到处求医,没有人能医治了孩子的腿。龙池有一个剃头的老马,说他愿意试试。老闫得病乱求医,就把老马请回家。老马一看就说:这是孩子照看孩子把腿摔断了,因为你们平时总打骂大孩子,把孩子吓怕了,所以不敢说老实话。我说了你们千万不要怪大孩子啊!于是,老马给小剑耘接好了腿。他只在闫家吃了几顿饭,给钱他说什么也不要。说我光棍一人,权把这孩子认我做干爹吧!他也没有看这孩子是男是女,以为是女孩就说:让孩子名字叫“马茹”吧。说罢就走了。剑耘一家后来再也没有见过这个好心的马师傅。
第 五 章
闫剑耘小时候物质生活是贫乏的,但是,精神生活是充实的。 3
剑耘平时吃的是玉米面窝头、酸菜米汤。偶尔吃一顿白面,那是稀奇事,是客人来家里吃剩下的。哥哥姐姐自然是没有份的,只有他能吃到半碗好面条。穿的是哥哥姐姐穿过的衣服,妈妈裁剪改造一下就让他穿,剑耘心里很不痛快。十岁那年,母亲扯了2尺棉布给他做了棉袄。表是新的,里是旧的。那时剑耘长得瘦小,可是也费了好大的劲才能把手和胳臂伸出来。第一次穿上新棉袄他很高兴,逢人便说:“这是我娘2尺布给我做的棉袄。”人们总说:二尺布怎么能够做棉袄呢?
剑耘最早说话是8个月学邻居小弟弟哭:“恩啊!”“恩啊!”
剑耘最初的记忆是,母亲和姐姐把他放在枣树的花凉荫下坐着,看场里二哥牵着牛,牛拉着碌础打麦子,二哥用木锨接牛屎。
童年的小剑耘生活在巽洞院的小天井里,坐在圪台上看蚂蚁搬家,出门在伯伯家场里和全村的小朋友玩。那时,他瘦得像猴子一样。他天天盼望着长大能够挑水担煤,帮助哥哥干活,帮助母亲做事。
小时候的剑耘是贪玩的。那时候的野坡村是美丽的。春天桃花遍野,柳树成荫,麦子长得非常旺盛,麦浪随风翻滚,空气可人,景色十分壮观。
春天的野坡天空莺歌燕舞。老鹰盘旋,乌鸦成群结队,树上喜鹊喳喳叫。有高乔低灌有丰厚的植被。树林里有长翎的野鸡,有美丽的褐马鸡,有鸣声悦耳的串山灵。地上跑的有野兔、狍子、猫豹、狐狸、山羊、山猪、狼和豹子。石崖上有圪狸、猫坏子。树上有松鼠、麻雀、斑鸠、黄鹂等等。。。。。。
一年夏天,小剑耘和村里一群伙伴去寨沟玩。他们从沟前沿小溪逆水而上。沟里是清澈见底的溪水。足足有桶粗的河水哗哗地流淌着。在水聚集多的小湖里,有水草、藻和萍,石头上有台藓。水里有青蛙和蝌蚪,有鱼、螃蟹和河蚌。水面是有蜻蜓和各种各样的蝴蝶。两岸山坡上苍松翠柏,树木葱郁,杂草丛生,灌木丛里开着各色各样的花,有黄色的,有红色的,有白色的、蓝色的,还有紫色的。有大有小,有稠有疏,有鸟壮的,有蝶壮的,五彩斑斓,十分美丽。溯小河往上走百十步,就到了石圪台,这里是数十丈的石崖,水从上面流下来,形成美丽的瀑布。远处就听见瀑布的声音。近看似珠帘、似水晶、似素锦。水珠撞击在下面的石板上,水沫溅在孩子们的小脸上,心里感觉好痛快。
绕过瀑布再往上走就是梨树坪,五月的梨花洁白一片。再上就是果树园。果树已经挂果了,树上斑鸠搭成精致而简捷的窝,从地上就能看见里边有两个斑鸠蛋。梨树坪有五丈高的一棵梨树,果园有六丈高的核桃树,它们像威武的将军,统领着千军万马。
紧接着果园,孩子们来到柳树湾,这里的柳树湾。这里的柳树一棵挨一棵。高的参天入云,低的垂绦顾盼。不管高的低的,每一棵树上都居住着三、五窝马野鸟。有的在下蛋,有的在孵卵,还有的正在哺养小鸟。剑耘和他的小伙伴爬上树去掏鸟蛋,捉住刚长毛的小幼鸟。当他们看到鸟妈妈奋不顾身地和他们搏斗,拼命保护小鸟的时候,他们心软了,他们把鸟蛋又放在鸟窝里,把捉到手的美丽的小鸟又给鸟妈妈送回去。
闫剑耘他们小时候饭吃得不好,水果可是应有尽有。不知道比现在市场上卖的要好多少倍。一是新鲜,刚刚从树上摘下就送进嘴里。二是纯天然,不施任何化肥和农药。四月的杏子;五月的桑椹;六月的李子、玉果;七月的桃、果子、苹果;八月的枣、核桃;九月的葡萄、柿子。树上结的水果不管是谁家地里还是山坡上;不管是长在院里还是井旁路边,随你挑随你拣。拣最大的、最红的吃。想吃多少就吃多少。拿回家吃也可以,只要不把树枝折断就行。当地淳朴的民风民俗是,到了他家果园或者院子里,主人会拿出最好吃的苹果、葡萄给你吃,说声‘好吃’就是对主人家最好的奖赏。如果主人看见你上树偷他家的水果,主人是不会惊动你的,善良的农村老百姓怕你受惊从树上掉下来哩!
剑耘的童年野坡村的水是非常多的。村里上中下三口井平时都是半井水。其次,泉水也很多。最大的当然要数前面说的寨沟河。河水四季长流。再次是黄沟里、山炭圪塔、东洼里、牛心里、红圪垛、渣坪则、龙家洼、百圪梁、岳神里、烟背后、山神庙、泉枣洼都有常年流的泉水。农民们在这些地方挖个坑,围成池,可以饮羊饮牛。有的筷子粗,有的镰把粗,有的碗口粗。夏天雨过天晴时,炊烟袅袅,蛙鼓声声,蝉鸣阵阵,蛐蛐蝈蝈彻夜长吟。好一派鸟语花香、莺歌燕舞、鸡鸣狗叫人与自然和谐发展的景象。
第 六 章
闫剑耘6岁的时候,跟着妈妈去龙池。妈妈是小脚女人,走路慢些。剑耘想:我已经长大了,应该独立了。跟着小脚妈妈走多丢人?于是一个人大步流星走开了。这时候走过来一个大个小伙子,剑耘马上跟着此人走。一边走还一边和人家攀谈。小伙子不想搭理他,他死皮赖脸和人家说话。小小的腿尽量跨大步,可是还是难以追上人家。当时他想,做大人恐怕就得吃苦。他跑的汗流浃背,他跑的气喘吁吁。一不小心摔倒了,膝盖擦破了,手上一根2寸长的圪针从手心扎到手背上出来。血流不止。小伙子理也没有理他就扬长而去。剑耘哭啊哭。一直到妈妈赶来,才把他扶起来,拔了圪针。捏着他的手到了龙池他姥姥家才给他包扎了伤口。这时,小剑耘才知道,只有妈妈是真正亲自己的。
剑耘7岁的时候,哭着闹着不跟妈妈姐姐一起睡了。要跟打光棍的两个哥哥去睡。那时他家特别穷,他和妈妈盖一块被子。妈妈没有办法,只好答应他。妈妈用两块破绒衣凑成的褥子,爸爸的二衣改成被子。他抱着破被子高高兴兴到了哥哥们屋子里睡觉。从此,他每天晚上听大哥二哥还有村里串门的后生、老头讲故事。吃二哥烤的红薯。哥哥们的屋子是光棍堂。每天晚上都有许多人来串门、聊天。有的人就是为了吸两颗大哥给的纸烟。他们谈古论今、打扑克、下象棋,有时还扳腕子、打手背,吃烤红薯、炒黄豆、瓜子。学算盘规除法、狮子斗绣球、二相公挑水、八郎探梅花、凤凰双展翅。因此,小剑耘的珠算成绩非常好。可是,由于睡的晚,他有时还是要尿炕。
剑耘小时候,家乡燕子特别多。邻居剑盘家住了燕子,剑耘就哭闹着硬让哥哥给弄燕子窝。哥哥没有办法,只好在自己家屋檐下钉了两个钉子,上面缠了麻,后来果然他们家就住下燕子。每年春天来,秋天走。剑耘总是从燕子垒窝、下蛋到孵小燕子。小燕子从长毛、睁眼到出窝飞翔。到了第二年老燕子又领着小燕子又飞来了。有时老燕子夫妇把旧窝让给小燕子自己找新窝,有时来燕子自己住旧窝让小燕子找新家。剑耘记得有一对燕子在他们家住了三年。
野坡村子小,燕子自然多不到那里。10岁那年,剑耘到龙池看到的燕子真正多。那可是铺天盖地、遮云蔽日。飞起来黑压压一大片,在空中盘旋、唱歌。落下来屋檐下、墙头上、电线上到处都有。
狍子沟里有狍子、豹子、狼、狐狸、野猪、野鸡,还有茂密的灌木丛,高大的树木。野草、野果。狍子沟在野坡村的东北山背后。不知道哪一年,这里打出了煤窑。是野坡和附近几个村合伙开的。1965年夏天,也就是剑耘7岁的时候。他和同村的京生、亮宝、剑盘到狍子沟挑煤。到了狍子沟一看,许多毛驴、骡子、马来驮煤。还有牛车,驴车、马车来这里拉煤。当然也有和他们一样,肩挑筐抬的。方圆几十里,就这样一个煤窑,人们都到这里弄烧的。剑耘他们没有看见挖煤的,只看见几个拉煤的。一个椭圆形荆条筐下面四个铁轮子的拖子,里面装满满一筐煤,拉拖子的工人用绳子在肩背上勒着,绳子深深地嵌在肉里,他们猫着腰从阴暗潮湿低矮的坑下走出来,每人头顶上顶着一个油壶子灯,拉煤人穿得破破烂烂,夏天仍然穿了棉衣,据说井下冬天热、夏天冷。拉煤人把煤刚刚倒在地上,买煤的人就立刻围上去抢块煤。
剑耘他们年纪小,每人挑核桃壳大小的两个筐,不用和人家抢。他们用手拾了一些不大的块煤,让卖煤的估计了斤数,计在各自家帐上就往回走了。剑耘瘦得像猴子,力气不大,两半筐煤就挑得够戗。剑盘比他小一岁,自然也不中用,半路上把筐里的煤倒在路边多一半,才勉强挑回家。京生与剑耘同岁,可是他是在北京生的,个子大就是不会挑担子,摇摇晃晃总算把半担煤挑回家。只有亮宝他个子不高,但是特别喜欢劳动又会挑担子,他颤悠悠地几步一换肩,顺利地把满筐的煤挑回家,虽然也是浑身冒汗,但是看起来老练多了
第 七 章
闫剑耘小时候的一个夏天中的一天。六月的天气,小孩子的脾气,说变就变。刚才还是蓝天,突然一阵风,西北顶起黑云疙瘩,紧接着乌云满天电闪雷鸣,瓢泼大雨劈头盖顶就下起来了。母亲打发三姐到处找剑耘。当剑耘像落汤鸡一样出现在家门口时,母亲和全家人的心才放下。母亲准备了干衣服,剑耘洗了澡换上干衣服,浑身觉得困,躺在家里不到一尺宽的箱子上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天空黄橙橙的,他不知道这时是下午还是早晨。看看地上湿漉漉的,才想起中午下雨,应该是下午了。此时,东边天空出现彩虹。老百姓说:东虹轰隆西虹雨。明天大概不下雨了?又听老年人说:暴雨要下就是三晌午。也不管明天是下是不下。大人说,彩虹根上很臭。于是,他们一伙孩子们奔跑着追逐着到几里以外去追。等孩子们跑得累了的时候,彩虹没有追上,彩虹消失了。这时候水面上飞来蜻蜓,四面八方响起了蛙鼓。孩子们就到涝池里耍水,捉蚌,捉蝌蚪。等到各家的哥哥、姐姐在爸爸、妈妈督促下找到这群孩子时,他们只好跟着回家。这时,西边出现了彩霞。剑耘听二姐读小学课本《火烧》,妈妈说:早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明天大概是好天气吧!剑耘看天空的云变成狮子又变成没有尾巴的马,不知不觉又睡着了。
天完全黑的时候,剑耘醒了。姐姐说:“今天晚上咱村里说书哩!”剑耘吃过晚饭就跟着哥哥去听书。说书的地点是剑耘上学的教室,这个教室前面有土炕,住着五保户70岁的光棍汉计双。后面是教室采光很差,黎明、黄昏、阴雨天学生根本看不见写字,只好把石板或者本子斜放着写,因此,学生都养成斜放纸写字的习惯。这天说书的是盲人郭四全。书说的特别好。剑耘和哥哥走进教室,只见这里已经挤满了人。讲台是留给说书人的。教室的桌子、凳子、椅子全部拉开了,坐满了人。仍然有许多人站着。剑耘和哥哥带了小马扎,挤在前面坐下。讲台上的说书人他看得清楚,说书人弹着三弦,桌子上放着小鼓和惊堂木,腿上绑着竹板。他的眼睛是两个红洞,眼皮一眨一眨的。他起先是一边敲鼓一边打着手里的钢板边说边走动做着动作和各种表情时高时低时快时慢地说书。后来他大概是累了,就坐下来,一边弹三弦,一边腿颤动打起竹板唱起来。他唱道:“好一个文标徐正中,这一回走得不怠慢,不大一会来到济宁城!”他说猴子阮英是江南蛮子赵华阳的徒弟,他能飞檐走壁,蝎子倒爬墙。他日行千里,夜走八百。他说:“人人都说唱戏的快,说书的比唱戏的快几分。不管他有十万八千里,三弦只一弹就现成。”他说,别看猴子阮英长得三分像人,七分像鬼,他劫富济贫重义气,讲信用,心地善良。他为了朋友曾经三盗“偷龙宝剑”。你看他四踢腾空,平地生风,嗖!嗖!嗖!走路快如飞。他有“避花冠”只要戴上,他能看见别人,别人看不见他。郭四全说得绘声绘色,时哭时笑。只要说到紧要关头,他气喘吁吁、满头大汗。他就唱道:“说书说到关口中,歇歇缓缓抽袋烟。”于是,他坐下来擦汗,早有热心人给他递上凉开水,递上点着的香烟。
说书人说到第五趟时,凑热闹的年轻人走了。奶孩子的婆姨走了。爱瞌睡的小孩子走了。当时,剑耘也是孩子。可是中午、下午睡了两觉,也不瞌睡,算是铁杆书迷。只听到七趟书说完,他才回家睡觉。第二天猴子阮英、徐文标自然是他们的热门话题。曲艺人郭四全在野坡村说了十来天书。后来公社干部知道了。来到野坡村批判郭四全。让他做检查。说他是封资修宣传员。郭师傅虚心接受批评。后来公社干部让他消毒。他每天晚上又开始说书了。一开始做自我批评。深刻检讨。后来在人们的一致要求下,他又说古书。后来他干脆不要村里的钱了。只让村里管饭,每天给他喝两、三个下火的冲鸡蛋,他就给大伙说书。说《五女兴唐传》,说《大八义》、《小八义》,说《呼延庆打擂》、《包公案》、《杨家将》、《岳飞传》、《七侠五义》、《蝴蝶杯》。村里人非常爱听他说书,走时人们依依不舍。
第 八 章
闫剑耘住的野坡村对面就是灵金县硫磺厂。剑耘小时候经常到那里看电影。夏天,剑耘上学的野坡小学的全体学生到河南条(地名)拾麦穗。消息不胫而走,他们听说硫磺厂今天晚上演电影。于是,这伙十来八岁的孩子高兴得跳起来。奔走相告、欢呼雀跃。孩子们有的把麦穗把里填石头,有的乘大人不注意在麦堆里拽两把,急急忙忙回村里称了斤数,就往硫磺厂跑。
在硫磺厂看电影的除了野坡还有下野坡、枣林、野场、田家山的。黑压压来了一大片。有的孩子瞒了大人,偷偷拿上几分、几毛钱,到小卖部买好吃的。几分钱的吃的后边就跟一伙孩子要的吃,给我一点?给我一点点?小气鬼!球毛!唧唧喳喳,叫喊声、说话声、熟人见面招呼声响成一片。乱哄哄的。一会儿,电影要开了。不大的银幕。手摇发电机。银幕上出现几个幻灯片,放映员翁声翁气地说:“观众同志们,你们好,今天晚上给大家放映的影片是《奇袭》。”大伙一听,高兴坏了。因为近来看的电影不是《白毛女》就是《苦菜花》孩子们觉得没有意思。后来是新闻记录片。再后来电影就开始了。《奇袭》这部影片从开头就是惊心动魄的场面。说的是抗日战争中,我八路军某部假扮敌人师部搜索队,直捣敌人指挥部。最精彩的是我军战士巧夺了敌人的一辆吉普车,巧妙地冲过敌人许多关卡。后来敌人发现了,又是大卡车,又是摩托车追呀追。眼看就要追上了。我军战士全部跳了车。中吉普自动开到悬崖下着火了。我大部队来了,全歼了敌人。
此后,剑耘和他的伙伴们在灵金硫磺厂、硫铁矿等几个地方看电影。他们看了《地道战》、《地雷战》、《车轮滚滚》、《南征北战》、《渡江侦察记》、《上甘岭》、《雷锋的故事》、《英雄儿女》等等的影片。孩子们受到了教育。当然,剑耘他们也遇到过麻烦。听说下野坡的学生要打上野坡的学生。剑耘他们嘴里说:不怕!可是心里还是有些害怕。于是,他们每人准备了铁棍、木棒和铁丝做的鞭子。每次看电影他们都随身携带。终于有一个晚上,两村的学生交上火了。棒子乱打,石头乱飞,打了个把钟头。两个村的大人才拉开,双方都有吃亏的,有打破头的,有打黑青胳臂和腿的。从此以后彼此认识了,剑耘的姑姑、亮保的舅舅、林俊的本家都是下野坡。和他们打架的不是姑舅、就是两姨、还有表叔表侄。此后,两个村的孩子成了好朋友。
剑耘他们小时候,看电影是他们生活中不可少的一部分。印象最深的是“文化大革命”结束后,他们跑50里路,到龙池看豫剧电影《朝阳沟》那精彩的故事情节和唱词他们至今天仍然记得:银环唱道:亲爹娘,祖奶奶,谁叫你到这里来!上午挑,下午抬,累得我腰酸脖子歪!双保在家教银环锄地唱道:你前腿弓、后腿蹬,脚要站稳劲要使匀。好!这时候银环把虚拟作庄稼的石头碰了。双保又唱道:又叫你把它判了死刑。
剑耘他们后来跑到更远的灵金城看大型双机宽银幕影片《卖花姑娘》、《少林寺》。
第 九 章
剑耘很小的时候,就在自己家村里的龙王庙看戏。那时候没有电灯,唱戏用气灯。龙王庙里的神像都在。正殿是在二层上,拾阶而上就是龙王爷的大殿。正殿和两侧都有走廊。两侧下面是山神、土地其他神仙的地方。还有和尚住的屋子。正殿对面是戏台。开始唱戏了,村里的大人小孩、亲戚朋友都来看戏。因为地方小庙院天井只有两丈见方大,加上上下走廊、台阶也只能容纳300人,因此是唱小戏。剑耘还小,不懂戏里的故事情节。只听老年人说唱的是《封神榜》和《白蛇传》。白天是木偶、晚上是皮影。 剑耘稍微大点了,哥哥、姐姐带他到窑上、野场看戏演的还是古装戏,只不过是真正的人唱。穿的是绫箩绸缎,色彩鲜艳、光彩夺目。唱文的皂靴、水袖、乌纱帽哼哼哑哑。唱武戏有的拿刀,有的拿枪头上戴着银光闪闪的琉璃珠子帽,顶上还插两根长长的野鸡翎。背上插许多彩旗。好手的长矛滴溜溜转个不停。更好的把式能就地睡倒,鲤鱼打挺站起来。能连翻30个跟头。能从戏台这边跳起在空中翻个跟头在那边落下。
剑耘七岁时,在家就听哥哥学戏。哥哥每天晚上给他读古典剧本。学唱古戏,哥哥唱道:好一个大胆呼圣生,擂台上打死欧子英。 卢公子打死卖鱼汉,与你贼子何相干。 咱家郭槐,奉了刘娘娘之命,差人把李娘娘生下的太子用扒去皮的狸猫换了。大哥是戏迷。他在灵金中学上学就经常看戏。许多戏文他都能说下来。从此,剑耘才懂得了戏里的含义和故事情节,知道说书、唱戏是高台劝人。有一天,哥哥带剑耘到龙池看戏来回40里,小家伙还没有走到戏就开了。看戏的人太多了,挤得要命。噪杂声音很大。他看不见戏台上演的什么。也听不见唱的是什么。觉得没有意思。于是,就在戏园的一堆木头上睡觉了。只到戏完了,人也走的差不多了,哥哥才叫醒他。拉着他往回走,边走边说,你是看戏来了,还是睡觉来了?以后再不带你看戏了!
剑耘8岁的时候,“文化大革命”开始了。古装戏不让唱了。唱的是革命现代京剧样榜戏《红灯记》、《沙家浜》、《智取威虎山》、《红色娘子军》、《龙江颂》。印了许多剧本,剑耘爱看书,这几个戏的戏文他都会背,会唱了。台上唱前一句,他就知道后面唱什么。只是他嗓子不好,老跑调。
第 十 章
剑耘8岁时,正赶上这场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运动一开始,在农村就是把庙里的龙王爷的泥像搬出来,打的粉碎。同时,村里桥上的关公、周仓塑像也被搬出来。紧接着庙做了仓库。桥上的窑洞做了羊圈。再往后是破四旧、立四新,在校学生每天都是读《毛主席语录》、老三篇、老五篇、背诵《毛主席诗词》。小学课本里《狐狸和乌鸦》、《弯弯的月儿小小的船》的好课文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毛主席像闪着金光的薄薄的书。里面从一到三十课全部是毛主席语录,打倒修头头,一个外国小朋友说:我有三个愿望,一是得到毛主席像章,二是得到一本《毛主席语录》,三是要亲眼看看毛主席。数学课本上是制造原子弹美帝用了10年,苏修用了8年,我国仅仅用了3年。我国比苏修、美帝分别少用多少年?
文化大革命中农村开始印发大量的传单。家家户户把原来供奉的佛像、门神、灶君全部清理出去,换上毛主席像和毛主席语录。天天开讲用会,天天开批斗会。有时候既是讲用会又是批斗会。先是活学活用毛主席著作积极分子发言,后来是批判地、富、反、坏、右的批斗会,五类分子戴高纸帽子游街、低头、挂牌子,人民群众义愤填膺搞批判。后来发展到剃阴阳头、坐土飞机、90度猫腰、五花大绑捆起来。剑耘亲眼看见一个四类分子被当场捆得昏过去。闫剑耘和其他同学一样把家里线装的书交给学校。剑耘是背诵《毛主席语录》和‘老三篇’的模范。他背得又快又好。在村里背。在大队背。在公社背。有一次公社开讲用会,学习毛主席著作的积极分子发言,人家都是读讲话稿,只有他是背诵《纪念白求恩》,主持人说XXX发言,XXX准备。轮到闫剑耘了,主持人说:闫剑耘发言。他本来把《纪念白求恩》背得滚瓜烂熟,但是他以为让他发言,不是背毛主席的《纪念白求恩》,他吓得哭了。给老师丢了脸。
“文化大革命”开始的时候,剑耘的三哥正上初中,他母亲本来打算让三儿子读师范安安稳稳做个挣工资的老师。可正好赶上了“红卫兵”串联,三哥剑威就穿上绿军装戴上红袖章打上绑腿出发了。他们从刘胡兰烈士陵园出发,开始是步行长征,后来挤火车,坐汽车,接受了毛主席第四次接见“红卫兵”。又到成都、重庆、上海。他们走到那里,都有人管吃管住。他们免费旅游了祖国好多城市,回到学校就斗老师,斗校长。
毛主席发表了《炮打司令部》,我的一张大字报。大致内容是:全国第一张马列主义的大字报写得何等好啊!可是,从中央到地方的某些领导却反其道而行之,站在反动的资产阶级立场上,颠倒是非、混淆黑白,围剿革命派,实行白色恐怖。企图将轰轰烈烈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打下去。中央开始批判邓拓、吴晗、廖沫沙。打倒刘少奇。打倒邓小平。各省市的书记省长。各县的县长。公社书记。大队干部。村里的队长都被夺权。建立革命委员会。后来文斗变成武斗。各县都有两大派系,在灵金县有红卫兵、战斗队。有总站、总部。今天你家夺了我家的权,明天我家夺了你家的权。都说最最最忠于毛主席。各地都有武斗队。最高司令部,下面有师、旅、团、营、连。武器有机关枪、迫击炮、七九、六五、三八式。每天都有人死于非命。上至国家主席,下至黎民百姓。野坡村就有几个人出去参加了武斗队。剑耘的一个堂兄是初中毕业,以前在汾阳担任干部。62压回村。他想出去拼搏一下,在武斗队当了连长,后来他看出这里不是他施展才华的地方,就回家了。硫磺厂有一个工人,参加武斗队的时候家里三个女儿,老婆有了身孕不让他走,他说:革命不怕死,怕死不革命。后来果然牺牲了,抛下三个女儿和娇妻嫩子。“西瓜开园,总部掌权,甜瓜拉蔓,总站倒算。”活着的一直折腾,死了的在他的派系掌权的时候就是烈士。在他的派系倒霉的时候就是反动派自取灭亡。
“文化大革命”中,工厂停生产了。学校停课了。举国上下,大江南北,长城内外展开轰轰烈烈、扎扎实实、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运动。学生们唱道:“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就是好!就是好呀!就是好,就是好!!马列主义大普及,上层建筑红旗飘。革命大字报烈火遍地烧。七亿人民团结战斗,胜利凯歌冲云霄!
毛主席发号召:学生也是这样,以学为主,兼学别样,即不但要学文化,也要学农、学工、学军,还要批判资产阶级。从此学校复课闹革命。农村农业学大寨。剑耘他们在学校每天早上由学生起头:首先让我们共同敬祝我们最最敬爱的伟大领袖毛主席万寿无疆!万寿无疆!万寿无疆!!并祝愿毛主席的亲密战友林副统帅身体健康!永远健康!永远健康!!在学校里写文章是先学《最高指示》,中间抄一段报纸,结尾表决心,喊口号。写批判刘少奇。批判邓小平“不管白猫黑猫,抓住老鼠就是好猫。”的阶级斗争熄灭论,阶级调和论。评反对作家赵树理。后来是评《水浒》,批宋江。批林批孔,斩草除根。学制要缩短,教育要革命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统治学校的现象再也不能继续下去了。小学改成五年制。初中七年制。高中九年一贯制。70年代起,大、中院校招生实行贫下中农推荐。
剑耘是66年上学,71年小学毕业的。这年他患了头疼病休息了一年。在家他也不头疼时温习功课,这年他以不理想的成绩考上七年制学校。72年智育回潮,他在学校一直是年级前三名。74年毕业升九年制高中又赶上黄帅、张铁生这些反潮流的和白卷英雄。他没有上高中,而且他们年级前十名都没有上高中。他是因为姑姑家是历史反革命,所以他和堂弟剑盘都不能上高中。村里五个初中毕业的,一个也没有上了九年制高中。
74年冬天,剑耘回到野坡参加农村劳动。投入到农业学大寨的队伍中去。那时候,集体化是吃大锅饭。大寨分是大概工。每年的口粮只有每人300斤。队里刚刚开始掰玉米各家就开始借粮。说老实话,那时候已经不挨饿了。玉米面是能吃饱肚子的。全村700多亩地全部种粮食。玉米、小麦、谷子打的很多。开始那时的普遍存在的问题是虚报产量。比如野坡村每年收20000斤小麦,向上面汇报就是40000斤。各个公社、大队、生产队都多报。交上10000多斤的公粮。留上6000多斤的种子。再留点劳动加粮、战备粮,每个社员只能分地10斤小麦。因此,老百姓一年只能春节吃顿白面。学校灶上从来没有白面,上顿下顿吃玉米面窝头。那时候一个男劳力加一个妇女劳力辛辛苦苦劳动一年,不够五口人家的口粮款。玉米每斤0、094元,小麦每斤0、13元。一个劳动日分红0、25元。不过“身也闲,肚也寒。”农村劳动是熬日头爷爷哩!上午歇两次,早上、下午各休息一次。队长已经吆喝了5次了,社员还在家里切猪菜、拔兔草、做家务。去了地里锄地,队长已经锄到地中间了,社员才在地头插上锄头开始干活。锄不到一个来回,调皮的社员就说:队长,该休息了吧?累死人了!后来留了自留地,社员把自留地做的锦上添花。一年两收,割了麦子,种上绿豆。拔了绿豆,又种麦子。自留地的菜比城里的菜还长得好,吃得早。自留地里的麦子穗一样大,个一样高。自留地里的绿豆苗叶子都是一顺的。株距行距都合适,横看竖看斜看都是行。一苗不多,一苗不少。当时人们风凉话这样说:自留地里是舍命哩,集体地里是养病哩。给集体放羊的是:晌午了才走哩,不晌午就回来了。剑耘就这样跟着大伙懒洋洋地劳动了二年。
第 十四 章
上世纪80年代末,灵金县龙池乡就开始开黑煤窑。那时吨煤不到10元,黑煤老板根本赚不到多少钱。就这样也影响到有证煤矿无法经营。因为明煤矿要上交税费,而黑口子什么也不出。仅在野坡村周围原来的老虎山、山神庙、土地湾就有50多个黑口子。把这里的原始森林和草皮、灌木丛破坏殆尽。原来先辈在这里修的庙宇、砖塔、墓碑有几百座,动植物有上万种。自从开始打黑煤窑后被洗劫一空。在李家弯有一家黑煤窑矿难死了一个工人,而这家根本没有赚钱,甚至连成本都没有捞回来,当时死一个煤矿工人至少得赔偿10000元。窑主求遍了亲戚朋友,给有钱没钱的老板磕头,总算凑齐10000元把这次事故私了。
当然,在那时也有赚了不少钱的。比如有一个郝老板他在山神庙开了个煤矿,产量可观。他很快就办了审批手续。由于煤质量好,他把煤粉碎、加水就是精煤,车直接拉到北京每吨卖60元。把煤粉碎土法炼成焦碳,钢厂、铁厂用都没有问题。郝老板3年赚了500万。他在当时当地就可以说是了不起的大老板。
野坡村的老百姓,自从分田后就没有什么收入了。有的到别村承包硫磺矿坑,有的给硫磺厂打工,还有的守着2亩薄田过日子。总有人不服气,于是,他们又在南山、百圪梁、长面洼分别打出了硫磺矿。村民闫大胆,第一个在村里开出硫磺矿口,他把口子卖了10000元,第一个买了四轮拖拉机。1987年当成品硫磺每吨卖到1500元的时候,他又第一个人修建了炼硫磺炉4支。从此,野坡一带农民纷纷修炼硫磺炉。从此美丽的寨沟笼罩在刺鼻的令人窒息的硫磺烟中。
第 十五 章
1988年,闫剑耘也不满足每月80元的教师工资。他也开始了第二职业。
闫剑耘的老婆是农民。家里有4亩地,是分给老婆和孩子的。剑耘就一边教书,一边种地。4亩地好年景能打800斤粮,够娘母俩吃。剑耘是吃国家供应粮。生活勉强过得去。偏偏剑耘是个不安份的人。眼看同龄的、比他大的、比他小的都修了硫磺炉。每月收入1000多,可他算是个正式教师,每月只能领80元的薪水。
1988年夏天,剑耘还在地区教育学院进修大专,村里一个叫喜旺的小伙子就找他合伙烧焦碳。小伙子没有钱,剑耘搞了2000元的高利贷。他们就修了几个土法炼焦碳的窖。开始炼高硫焦碳。每吨煤12元,1块的运费。两吨煤烧一吨焦碳。烧一窖能赚100来块。伙伴也不错,他在教育学院上学。人家经营,还干活出力,去掉一切开支,利润两人平分。
1989年春天,剑耘和伙伴喜旺一起修了2支炼硫磺炉。后来分开每人1支,自己经营。剑耘就更加忙碌了。他既要在学校代课担班主任,又要种地,还要给农村的老婆孩子担水,还要经营1支硫磺炉。他经常是代毕业班,工作压力大,可是他从来不耽误工作。经常是没日没夜的忙碌。有时他走了,学生以为他不会回来了,眼看就要上课了,这时候只见他汗流满面地来了,他满脸歉意,总要在宽余时间把学生没有掌握的给补起来。每天早上他不耽误上早操,每天晚上不耽误查熄灯。
89年到96年政府取缔土法炼硫磺。剑耘经营了8年的炼硫磺炉。经营得好辛苦。
虽然是双休日,可是剑耘代初三的课,星期六照常补课。这天剑耘上完颗已经是下午17点了。剑耘快步往家的方向走。他有1支炼硫磺的炉。工人卸炉已经10来天了。早就应该装炉了。于是,他跑到谢思气硫磺矿坑口,他要倒矿。这里买矿的人真多,18点了,已经拉走27辆IF车了,还有32个人等着。矿场里趟十来个工人,他们呼哈——呼哈——喘气,矿洞里前天才闷死两个人。可是,他们还是要干。他们舍不得每天50块的收入。显然今天下午只能出10来车矿了。排在后面的人一会儿走到老板跟前,低声下气地说:明天给我送来一车吧? 不能,明天排满了!那就后天吧?后天也悬!好你哩,我的炉子装了半截,就差一车矿了!那你出来硫磺就得给我,如果不给以后你就说破天,我也不给你倒矿啦! 一定,一定。你放心吧!咱可不是那号人!那就太谢谢你了。我就走了。此人到现在没有吃中午饭。这个欢天喜地而又饿得心锤肝肺摇铃的中年汉子走了。剑耘走过去,对老板说:什么时候能给我倒三车矿呢? 老板对剑耘算客气。因为他家的孩子在剑耘班里上学。说:闫老师,看下礼拜吧!剑耘又回到家,地里的玉米熟了,妻子在掰玉米。剑耘急忙挑了箩筐去担玉米。一气担了15趟。回家要做晚饭,水缸已经底朝天了。剑耘又到泉枣洼井上去担水,走时,妻子就让带了瓢。结果去了井上果然只有面盆那么大一窟水。井是辘轳的,剑耘抓住井绳下到23米深的井底,舀了两半桶水挑回家,澄了半小时才清,才能做饭。一家人吃完饭,已经是晚上22点了。凌晨4点剑耘就起来担水。还算不错,能吊半桶。等他担了5次,人已经有15个了。轮流刮,每次只能瓜一点,5下才能刮一桶。担罢水,剑耘就跑到硫磺炉上。工人把他说了又说:人家5排子出来了,你3排子还没有装上。我们不能就干你们这点活。你的硫磺还没有掏。后天再掏吧!剑耘一来觉得今天没有什么事情。二来能省12块钱。于是,他就找了工具自己掏硫磺了。用钢钎和炮锤打,砸一下冒一团火星,随后还冒蓝烟。一不小心,溅起来的硫磺块打在他头上流了血。硫磺炉冷箱里好热,又呛。他呼吸困难,他眼冒金星。后来他终于支持不住了,跑出来歇歇,一出来他鼻子嘴里全部出血。 晚上,妻子来和剑耘化硫磺,就是把掏出来的硫磺粉,放在大锅里,下面焦碳火加热。硫磺就化成水了。再把硫磺水倒进长方体的模子里。磕出来就是四方四整的硫磺块。一直化到5点,才把一炉硫磺化完,这一次不错,能出2、2吨硫磺。能长200块钱。剑耘两口很高兴。早晨6点,剑耘又出现在中学的操场上。只是他没有跑,默默地站在那里。
第 十六 章
剑耘也有倒霉的时候,1994年。剑耘当时经营的4支硫磺炉就着了8次火,把他到手的15000元人民币化成灰烬。要说硫磺炉里的成品硫磺着火得从土法炼硫磺说起。总的说剑耘这一年赔了钱。
石头砌成的炉台,里面是炉膛。大都是直径2米多的炉子。中间大,上下小,呈罐头瓶壮。离炉口2尺是烟道,30度下坡的烟道进入冷箱。冷箱有3道,一道比一道低,一道比一道小。硫磺炉子点燃后3天,口上出现黄色粉末时盖口,硫磺烟迂回曲折到第三道冷箱后顺着烟囱冒出。开始出硫磺了,你半夜三更到冷箱跟前听,可以听见滴滴答哒哒的滴水声。那就是出硫磺。这时候可别打开冷箱看,因为这时的硫磺烟剧毒。马家寨有一个年轻人花1万修了3支硫磺炉,出硫磺时他打开冷箱伸进头去看,当场就呛死,留下孤儿寡母好可怜。剑耘的硫磺炉子就是冷箱走风,揭开炉盖时,炉膛里的火串进冷箱有氧气助燃着火的。炉子冷箱里的硫磺着火一定是密封不严。后来在一个暑假,剑耘在炉子快好的时候,天天晚上守侯在那里。冷箱壑里呛得要命,他就在工人住的屋子里守侯,工人累了一天,休息了。这里经常有硫磺炉老板,他们对家里人说硫磺炉上有事。就在工人的屋子里闲聊,有时打麻将。剑耘就在这时候染上赌博恶习。
第 十七 章
闫剑耘的赌博应该从他上师范说起。82年到84年他在吉山县城上师范。那时候,成人学校管理比较松弛。他们每天上6节课,其余时间就是三交街里,楸水河浜转悠。有时候也打扑克。但是不赌博。因为当时没有收入,工资没有,家里还有老小。每月就是国家给的15元的生活费和4元的助学金。平时这些钱自己吃喝了,只有放假的时候这些钱能领到手,还能领36斤粮票。 15
87年到89年剑耘又在地区教育学院进修。那时候每月有100元的工资,上的课也少。每天只上4节课。其余时间自由支配。在市里街上溜达几次觉得没有意义。于是就在宿舍打扑克,三打一,赢饭票。还有的1毛2毛打麻将。剑耘这时候也和同学们一起玩,但是,比较少。因为他家里的老人指望不上,还要拖累他。女人又是农民,不比人家双职工。那时他在宿舍是老大,别人都只有二十来,他已经三十出头,家里已经两个孩子了。负担不能说不重。麻将偶尔打,主要是三打一。因为他们每天除了上4小时的课,剩余的20小时全部都可以用来玩。晚上睡不好,有的学生还在课堂上睡觉。都是成人了,老师也不好意思说。有个中央讲师团的老师上课爱提问,尤其是睡觉的。可是他每提问一个学生,这个学生站起来说:不会。再问一个学生还是不会。老师以后就再也不提问了。
剑耘回到学校担任老师的时候,老师们也有玩麻将的,输赢不大。他家在农村,背着老婆也打麻将。搬倒5毛,******1块,一晚上输赢不过10元钱。 可是他在村里和这些所谓的老板玩,情况就不同了。赌注是5块10块。有一次,他在学校问小卖部的同事借了100元1元的零钱。坐在麻将场上,一会工夫就输完,还欠了人家30块。赢了的人走了,他实在不服气,见人就叫人家继续玩。叫了七、八个人也没有一个愿意和他玩。后来他卖了硫磺,总留一、二百打麻将。后来妻子知道了,几次和他打闹,还有几次掀翻了麻将桌子。可是剑耘玩麻将的坏习惯并没有彻底改,一直到取缔了土法炼硫磺才停止了。当然,在学校他是不打麻将的,顶多和同事玩扑克,双升级、捞油水。
第 十八 章
在野坡村的龙王庙东侧有一块碑,上面写道:
大清道光六年七月廿二,本村小民五人,不知道禁犯,私挖硫磺矿烧制成卯,到平遥贩卖。被查获。问成死罪。后来,全凭县令老爷庇佑。实在受牵连不少。故立此碑,借鉴后代村民人等,不得再犯禁。否则,株连三族。 可见,我国历朝历代,都注意保护资源。只准官营,不许私挖。
土法炼焦碳、土法炼硫磺,在灵金县持续了10几年,它是野坡附近的经济第一次繁荣。野坡起步晚,下野坡、枣林、田家山、野场的许多人都靠烧硫磺修起了平房、楼房。买了小车、摩托车。当然,烧硫磺的富了的不多。还是开黑煤窑口子的、开硫磺矿洞的那时可是富得流油。你想想,一个硫磺矿口子每天出200多吨矿,换成硫磺10来吨,买成钱就是10000多。去掉一切开支每天总有几千的收入。一年下来弄个10来万是不成问题的。
自从野坡村开始建硫磺炉子,野坡村的700亩耕地就只有200亩能耕作了。树木都枯死了。最脆弱的是核桃树,野坡附近有几万株核桃树自从炼开硫磺,没有吃过一颗。硫磺炉子塌了的废墟上寸草不生长。那时候,每天清晨,硫磺烟笼罩了方圆几十里。村里的老百姓早上不敢早起。起来硫磺烟能把你呛个半死。偶尔几个闲不住的起来,浓雾中只能听到咳嗽声。学校每天早上让学生在院子里跑操,不仅锻炼不了身体还落下一身毛病。
1991年,联校派一个女老师去野坡教书,她在村里住了一个晚上,呛得气都出不上来。第二天她就卷铺盖走了。你说你野坡给我再高的待遇,我也不干。你一天给我一个金元宝,我拿不了你的呀!
89年野坡硫磺矿矿难死3人,91年闷死2人。88年至96年仅仅野坡一村就有2名炼硫磺工人被炮炸死,5人炸瞎一只或两眼睛。你想,硫磺炉子还红着就要捅炉。火热的炉渣上面用钢钎打眼,炸药绑在棍子上,上面摸稀泥,工人把棍子连同炸药一起塞进炮眼,就急忙跑,跑得慢了就炸住你。有时根本来不及跑炮就响了,幸运的是毁了面目,留条命。不幸的就连命也搭进去了。
在野坡附近的南沟村,有一个中年人下雨的时候为了防止水漏进炉子里,扒水道时就被硫磺烟熏死了。硫磺炉子年年要翻修,有一个建筑队的工人把工具放在硫磺炉冷箱里,第二天父亲去拿工具,被呛死在里面。儿子去拉父亲,也被呛死在冷箱里。
自从个人烧开硫磺以后,野坡山上的树木全部枯死了,灌木丛没有了,草皮没有了。美丽的寨沟河从此滴水不流。老虎山上连一只野兔也没有了。岳神梁上几百亩平整整的土地塌陷得七沟八壑。植物只剩下毛毛草。动物只留下老鼠。昆虫只有苍蝇、蚊子和黑翅膀飞虫。
仅仅1992年一年,200口人的野坡村就有11口人死亡。这里面除了一个80岁的来太太和一个车祸死了的儿童,其余的都是四十八、九,五十出头的中年人。他们直接或者间接死于硫磺烟的污染。
土法炼硫磺用得矿石含量都在30%以上,而仅能提取不到10%的硫磺。其余的全部在炉渣里面被倒进沟里。走进野坡沟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这些炉渣,漫山遍野,堆山积岭。堵塞了河流和道路。炉渣覆盖的地方,寸草不生。
第 十九 章
1996年,野坡一带彻底取缔了土法炼焦碳,土法炼硫磺。从此,闫剑耘告别了老板生涯。为了养家糊口,后来他租河滩地种过玉米,可是除了地租、牛工、肥料、种子他所剩无几。 他也养过猪,并且还养了母猪,下了8个猪子,他忙忙碌碌饲养了一年,第二年端午卖猪,小猪仅仅长下25公斤。 再后来,教师的工资增加了,他才潜心教书,再也没有干别的。
从1996年到2000年,野坡一带的农民在家苦苦思谋着怎么样赚钱。他们无所事事,饱食终日,在碾道里,槐树下打打扑克。下下象棋。侃大山。吹牛。有时还打麻将,就是原来最反对自己的男人打麻将的婆姨,也在院外溜达着,手搭凉棚瞅谁家的男人、女人、老汉和不上学的小伙子走过,就毫不含糊地叫:XX,到俺家打麻将来吧? 没有钱! 我借给你,说不定还是你赢我们哩!
在这些日子里,野坡附近的人们也试图打过铁矿,但是,往往是投资的多,赚钱的少。人们都说,有煤和硫磺矿的地方铁矿储藏量不大。后来,再也没有人打铁矿,做那得不偿失的事情了。
2001年有些地方的人,开黑煤窑口子发了财。于是,野坡人开始打黑煤窑口子。说来也怪,以前人们打过认为没有煤或者煤质量差的地方,现在都打出了煤。原来,以前的人们都舍不得花本钱,就差几十米了,半途而废。今天的人们穷急了,尤其是烧硫磺的时候过了几年富裕的日子,现在再受穷,心里实在不是滋味。于是他们玩命了,疯狂了。在一个人打出比较深层的优质煤后,几十个黑口子都不同程度地,产量不等地出煤了。又和土法炼硫磺一样。野坡人迎来了经济繁荣的第二个春天.
那里有臭味,那里就会有苍蝇。
自从野坡村有了黑煤口子,有许多人来入股、承包。也有许多单位来收钱。好在野坡村人团结又义气。最后干脆说成:野坡16个象样的黑口子。每个每月上交乡管辖部门5000元,由村民小组长每月初直接交给乡经济办。职能部门就再也不找野坡村黑煤窑的麻烦。
第 二十 章
闫剑耘虽然也是野坡人,可是他这次并没有参加到开黑煤窑的行列。剑耘的母亲在1995年去世。1996年剑耘夫妇就承担起赡养岳母的任务。1996年剑耘的孩子都在龙池上学了。为了生活上的方便,剑耘的老婆孩子都在龙池中学安了家。由于生计的关系,剑耘老婆先后在中学灶上干了8年。1996年剑耘就把岳母接到他在学校的家里,住在他家厨房。其中的原因我们在小说中无需细说。反正闫剑耘夫妇从1996年到2002年一直赡养着老丈母的生活起居,吃喝拉撒,一日三餐,缝补穿戴。前几年,老人的生活还能自理,后几年老人就连屎尿也控制不住了。每天还胡跑,乱说,闲话特别多。偶尔还要打骂人。剑耘夫妇俩默默承受着。谁让他们都是老婆子生养的?谁让两口子就剩这唯一的老人?尤其是剑耘的妻子象抚养小孩一样屎一把,尿一把,穿衣服喂饭硬是把老人养活到2002年84岁驾鹤西去。
2001年,龙池中学的灶房个人承包。2002年,剑耘夫妇承包了学校的一个灶房。一碗汤面2毛,一个馒头2毛,一份菜1毛,米汤白喝。学生花5角钱就能吃饱一顿饭。炊事员好辛苦,早上4点就起来捅火做饭,晚上11点还在厨房里准备第二天的饭菜。剑耘就靠这一点点蝇头小利,就靠这份辛苦养活一家老小还有上大学的女儿。这样持续到2004年6月。
第 二一 章
2000年,闫剑耘家盖起了新房。2001年剑耘家搬进了新居。教师的工资增加了。剑耘家老婆孩子是年农民。2005年国家把农村的皇粮、农业税都免了。种地还有补贴。
野坡村,不,整个龙池乡,整个灵金县。这个15万人口的农业县不种一亩小麦。一叶知秋。我们以野坡村为例,全村700亩耕地,从土法炼硫磺非法开煤窑已经把500亩良田毁坏了。不是修了硫磺炉,就是倒了硫磺矿渣。不是修路,就是建房。不是打了黑口子,就是做了煤场。不是裂缝,就是坍塌。剩余的200亩,只有上年纪的人离不开土地,种几苗玉米。总共不过50亩。可是仍然享受500亩耕地的国家直补。粮食‘年年丰收,年年增产’。老百姓其实并没有饿肚子,生活水平实实在在是不断提高。猪肉、白面、蔬菜全部是外面买。连吃的水家家户户都是外面拉。
上野坡村也搞退耕还林。,耕是退了,林没有还。可怜的小树苗在炉渣里,在碳末里,在没有水分的干土里,在石头缝里默默地躺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它们就停止了光合作用、呼吸作用。它们过早地结束了生命。它们毫无知觉地静静地躺在那里,让它们的山坡的主人,或者说是全国最小的官——村民小组的头头,领国家发给的退耕还林补贴。
第 二二 章
闫剑耘没有开黑煤窑口子,可他偏偏摊上了一个在甄家山村(和野坡一个行政村,相隔5里)开黑口子的邻居。这个人名叫甄函秋。
甄函秋开黑煤窑赚了多少钱,剑耘无从知道。他只知道甄函秋买了轿车又盖楼。
2004年5月17日。这天早晨东方刚刚泛起鱼肚子白,剑耘就带着16岁的儿子阿杰到汾南医院去看病。孩子正上初二,已经头疼了好几天了。今天特意请了假,去省医院看病。在医院给孩子做了脑CT,开了药就匆匆赶回家。
夜幕降临了。累了的孩子阿杰已经回家睡觉了。甄函秋家的孩子也都睡了。闫剑耘夫妇和甄函秋夫妇坐在甄家后院乘凉,函秋的妻子怀里还抱着8个月的儿子。
21点14分,剑耘去解手。看到甄家窗户冒着火星。他想告诉一下邻居,可是说时迟,那时快。一股巨浪把他推倒。紧接着他们挨着四家的平房就像推骨牌似的坍塌了。
剑耘受了轻伤,他妻子已经被埋,是好心的邻居救出来。甄函秋家5口,就留下函秋一人。剑耘的儿子阿杰被埋在废墟下,剑耘忍受着伤痛淌着血在寻找儿子,他千遍万遍地呼唤:“阿杰,你在那里?爸爸救你来了!”一直没有找到儿子。凌晨4点,闻讯赶来的救援人员才挖出阿杰,他已经没气了。2005年秋天,灵金县公安局刑警中队的队长到甄家山查黑煤窑,正好走到甄函秋的口子上。
甄函秋得到消息后驱车赶来.公安中队长说:要炸你的口子!函秋说:你炸吧!这时候一个不知情况的工人开一辆三轮车要进坑,公安不让进,甄函秋非让进。.工人左看右看不知道该怎么办。.函秋说::叫你进,你就进,你是听他的还是听我的?我给你挣钱还是他给你钱?工人加大油门进去了.甄老板说:我坑下还有20个工人,你要炸就炸吧!公安队长自然不敢炸,让工人出来工人又不出来!最后只好带甄函秋走。函秋.要开自己的车,公安不让.于是函秋只好坐公安的车到县城局里交了3万元的罚款.交之前,甄函秋要看队长的证件,队长让看了.甄函秋记下了队长的名字.晚上,队长回到家里.甄老板早已坐在队长家的沙发上.很客气地掏出1万元钱,放在茶几上.对队长说:3万是交公家的,这1万是给你的,希望你以后再不要管我的口子!队长说什么也不要.说钱我不能要咱公事公办.以后该怎么还怎么!甄函秋一把掀开床上一个8岁小男孩的被子,对队长说:你记得去年5、17爆炸事故死了老婆孩子的甄函秋吗?我什球没有了。什么也不怕。如果你以后再敢到我口子上找麻烦,我就要当着你老婆的面,把你的儿子放了炮!队长的老婆一看情况不妙,赶紧骂队长:全局里就你日能,上有局长,下有上百号警察,你何苦要给俺娘母子找麻烦呢?如果没有了儿子,你让我怎么活呢?队长老婆又对甄函秋说:你放心吧,别人咱管不了,我家孩子他爸肯定这一辈子再也不查你的口子啦!甄函秋走了,1万元钱留给了队长。果然,队长再没有查甄函秋的口子.同时,别的干警也听说了这事,都有意不查甄函秋的口子.当然,甄老板也不是一毛不拔,他暗中给了他们许多钱。
甄家山甄函秋老板的黑煤窑口子在2005年冬天相当不错。每天生产原煤700多吨。外地来的农民工人指名要到甄老板口子上干。人们都说甄老板是好人,工资高,给钱利索。就连当地的老百姓也纷纷买三轮车到甄老板口子上干。每天连人带车,最少挣200。
2005年11月23日晚上。甄函秋老板黑煤窑口子里一个工作面上,7个工人砍的砍,拉的拉,正在火热生产。这道窝子就象一个大礼堂一样十分宽敞。一个三轮车拉工听见身后不对,加了一脚油,飞快开到坑外。急忙告诉人们:坑下冒顶了!快去救人!当人们赶到坑下看,整个一片山全部落下来。查了一下,4个工人压在里面。人们赶快打电话告诉甄函秋老板。老板火速赶来。一看要把4个工人的尸体挖出来,恐怕要花10天时间,得用500个工。还会被人知道。停止生产不说,罚就得罚100万。于是,他命令属下:先把3个幸运活着的每人给了2万掩口。然后打发矿长驱车到火葬场弄了4个骨灰盒,这才通知远在湖北、四川的苦主家属到火葬场领人领钱。家属来了哭哭啼啼每个死难工人要下30万赔偿,甄老板不露面让手下给了每家35万。家属领上钱走了。整个事故处理都在异地进行。甄家山甄老板的煤窑一天也没有停止生产。50辆三轮车出出进进,仍然日产煤700吨。
尽管甄老板做的严密,其实许多人都知道了。你想几百工人能全部不说吗?上面查口子的也知道,不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私下花上老甄些钱罢了。就这样还是让报社和电视台的记者知道了,一家电视台的记者还摄了像。甄老板给他们10万他们还坚持原则,给了20万他们放下光碟就走了。年底湖北、四川的苦主又带了律师来要依法索赔,甄老板给了让他们满意的钱,他们就走了。
甄函秋老板这一年不错,除去一切明的、暗的开支,还赚几百万。这一年,人们说甄函秋在外面大城市买了别墅,包了二奶。可是,在甄家山人们看到他只不过开了豪华车,还是孤身一人。
第 二五 章
2006年冬天。闫剑耘坐在街上,听人家三个一群,五个一伙说甄函秋的故事。
21
2006年秋天,甄函秋的黑煤窑口子如日中天。在8月11日晚上,龙池乡经济办去查他的口子,他给了3万元。12日晚上,国土所的人去查他的口子,他又给了3万。13日晚上地矿所的人又去查他的口子,这时候,一些小口子早已停了,可是甄函秋的口子照样干,又给了3万。14日晚上,派出所炸了几个黑口子来到甄函秋的口子上,心想,这家伙今天晚上肯定不干,谁知道去了一看三轮车、卡车、装载机又出煤,又调煤。依然热火朝天地生产。甄函秋亲自出来和派出所的人寒暄了几句,把3万元钱给了,派出所的人开车走了。此后三个月,甄函秋的黑煤窑口子没有人来打搅。
2006年12月24日晚上,甄函秋黑煤窑口子上一个工作面上正在回采,顶板上的石头下来压死2个工人。甄老板闻讯赶来。马上把工人的尸体挖出来,拉到西山县去处理。25日晚上死者家属就把骨灰盒和每人30万的赔偿款领上走了。26日小报记者和电视台还是来了8家,到甄家山了解情况。为了息事宁人,乡政府和经济办让甄函秋和附近的几个黑口子出点钱把记者打发走。甄函秋就是不出。他驱车到乡政府院里跳下车破口大骂:“抄你刘文惠(政府分管煤窑的头头)十八辈祖宗,谁的煤窑死人啦?你狗日的吃了老子多少!花了老子多少!你坐的车是谁买的?你的拉煤王卡车是谁给的?他妈的几个记者来了你就当缩头乌龟?妈拉巴子,这钱爷爷今天就是不出。我看哪个王八蛋出,大不了老子不干这个黑煤窑,你们还咬了老子的吊不成!”骂完,愤愤走了。刘文惠只好自己去见记者。刘文惠分别见了几个记者,他对其中的一个女记者说:“为什么毛主席那时候就没有人干黑口子,现在总有人开呢?”记者说:“毛主席时候有几个******,现在******有多少!”刘文惠说:“原来你也贪?”女记者莞尔一笑。刘文惠明白了,把他们领回政府院分别打发了。记者拿了钱欢天喜地走了。
第 二六 章
2007年,闫剑耘买了电脑,接了宽带互联网。他始终关注着黑煤窑口子。他希望早日停止这使他家毁人亡的非法开采。他希望能留点煤炭资源给后代子孙!他也关注着他原来的邻居甄函秋。
甄家山的煤窑和上野坡挖通了。马家庄的黑口子和龙池南山打通了。开黑口子进入疯狂的抢夺和回采阶段。黑口子没有矿界,谁抢先就是谁的。甄函秋在甄家山的黑口子基本采完了,钱也赚了许多。但是,他不能停止,即使他自己想停止也不可能。因为他名声在外。因为他手里有钱。后来他又和几个有头有脸的人在董家潭开了一个联营煤矿。对外宣称是六证齐全的煤炭有限责任公司。其实他们什么证件都没有,有的已经过期限了。煤矿是上面挤压关停的,国家还补偿了300万。就是这样一个煤矿,无证经营了三年无人过问,在黑口子全部停止生产的时候,这个煤矿从来没有停过。每日生产1000吨原煤。2007年5月23号,偏偏有省城的一家新闻媒体把这个煤矿没有任何手续又三轮车在4个口子上进进出出热火朝天生产的事件曝光。还在互联网上发了帖子。记者见到了甄函秋,他坦诚地说:“我们这里就是个黑煤矿,你们要怎么就怎么吧!”后来还是乡政府出面去省城给他们擦了屁股。
董家潭煤矿每天1000吨原煤不是用手指头扣出来的。甄函秋的煤矿天天要用相当数量的炸药、雷管。2007年6月3日,正是省、市、县严格检查民爆物品的时候,这天甄函秋拉了10吨炸药就让公安人员查获。他开着轿车跟在卡车后面,看见情况不妙就驾车跑了。货被带走了,甄老板一走杳无影踪。后来听说他花了些钱才摆平。
22
有一天,闫剑耘老师遇见了甄函秋老板。甄函秋说:“闫老师,我没脸见你。”
“什么话也别说了!”
“你有什么困难就吱声。”说着甄老板拿出几沓钱要给闫老师。
“快别,不是什么事情都能靠钱解决问题的。”
“你说得对,我这几年活得什么也没有了,就剩下钱了。”
“我没钱有没钱的好处,你有钱有有钱的坏处!”
“这话不假,我这几年熬过来也艰难哩!说老实话,开黑煤窑挣两钱也费劲呀!多半的钱都给了当官的了。他们又不冒风险,又不少弄钱。欺上瞒下捞了钱从来不入会计帐。有的用于吃喝嫖赌抽,有的存入自己的小金库。”
“我们不谈这些。你现在又找老婆了吗?生孩子了没有?”
“没有孩子,唉!”这个腰缠万贯的甄函秋叹了口气说:“我是开黑煤窑的最大受益者,也是最大受害者。尽管我现在身边不缺女人,但是永远也没有原来的结发妻子那么对我坦白和忠贞,没有儿女膝下缠绕,爹一声,妈一声叫的那种和谐、平静又温馨的美好生活了。现在这些女人表面对我好,可我心里清楚,她们是冲我的钱来,不过逢场作戏罢了。”
第 二七 章
2005年夏天,闫剑耘已经虚岁50了。他家的大儿子阿杰走了,这个打击对他来说实在太大了。是致命的,无情的,他苍老了许多。满头黑发全白了。
剑耘骑着摩托车载着小阿豪回到他的老家野坡村。村庄里的土地荒芜,满目萧条、冷落。石崖下,有几个老汉在用瓢等水,从他们耷拉的脑袋和灰乎乎的脸上看的出他们已经等了很久了。但是没有一个人的桶满。还有几个老人的桶没有一点水,水珠顺着石崖的顶板缓缓地流,水很少,几乎看不见是流,而是渗。渗到石天花板上,聚集够了,才“叮!”掉下一点来。可这是现在村里唯一的水源。难怪村里人都在外面拉水!
公路是用烧过硫磺的炉渣垫的,很结实。公路上几辆进口轿车在跑。这大概是那些富起来的黑煤窑老板。
剑耘他们走进巽洞院,走进剑耘小时侯住的黑窑。阿豪问:“爸爸,这黑洞洞是什么呢?”
“这就是咱家的房子。你的爸爸小时侯就住在这里。你爸爸的爸爸祖祖辈辈就住在这里!”
剑耘带着孩子来到村外,他才从介休绵山回来。看着眼前塌陷的土地,裂缝的房子以及光秃秃的山岗,心想,这里的风景原来比绵山差不了多少啊!
阿豪又问:“爸爸,什么是乌鸦?什么是喜鹊?你见过老鹰吗?”
“见过,爸爸小时候,这里什么鸟都有。可惜现在什么都没有啦!”
剑耘看见不远处一大堆煤矸石着火了冒着蓝烟,散发着硫磺气味。原来平展展的土地现在七沟八壑,就象饱经沧桑的老人满布皱纹的脸。一堆黑渣上面抽水机抽出浑浊的两股水流下来,这说明黑口子依然生产。浑浊的水流到满是炉渣、石头的河里,就消失了,它多像老人在流泪。
是的,山河在流泪啊!
为徒弟赚嫁妆钱,请各位捧个场啊!谢谢了!
[ 本帖最后由 水榭 于 2008-7-20 14:23 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