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破晓
天慢慢亮起来了。阳光破晓的那一刻，温明一身红衣，慢慢地走下三楼。看样子是屠杀丝毫没有波及到三楼，温明的裙裾都是一尘不染，更不要说沾染一丝血腥了。
二楼的厮杀很惨烈。虽是不在乎，温明还是略皱着眉头，提着裙裾从二楼染血的楼梯走下。天亮得很快，一转眼，金色的阳光就洒满大地，一片喜庆祥和的模样，却掩饰不了君悦客栈分外惨烈的景象。从二楼到一楼，随处可见残肢断臂，还有遍地的血，有些甚至沾染到窗子上、墙上。由于是早起，温明并没有佩带面纱，而是用手巾掩住口鼻走到了一楼。
小谢。出现在众人面前了，温明才是那个无所畏惧的奇女子。她收好掩住口鼻的手巾，有些诧异地看着那个蹲在柜台旁低声哭泣的紫衣女子。原来，坚韧如她这样的女子也是会哭的么？温明微微有点失神，却不动声色。还以为她是那种人，无论生活给予她多少痛楚都是含笑地承受。谁知道……大概每个人心中都有无法掩饰的脆弱吧。
温明看着她，微微有些动容，喊出了她的全名：“谢秋容。”
温明一出声，引得大厅里的目光全部看向她。小谢依旧埋头痛哭，不理会任何人。厅里剩下的人不多，只有温明一干人，再加上小谢与三公子。这里，无忧的情况是最好的，雪白的外衣连一丝血迹都未沾染，看来秋瞳将他护得很好。三公子也还好，只是白衫上落满了不知是敌人还是自己人的鲜血，宛如冬日盛放的红梅，点点、片片，可鉴。剩下的秋瞳略微狼狈一点，刚从血腥场里出来，想不狼狈都难。温明的目光看来一圈，最后又回到小谢身上。她向小谢快步走去。
秋瞳正低头收整着自己身上的衣物，看温明的目光不乏猜疑。温明却没有时间同他解释。他一定是认出来，那是潋水庄的杀手，以他和苏沐清如此亲密的关系没有道理不知道潋水庄的计划。说到底，谁不是苏沐清计划之内的事呢？温明冷冷一笑，路过秋瞳的时候未给他丝毫暗示。
小谢把头埋进臂膀间哭泣。温明倾听着她声音里的悲痛和忧伤，心里突然涌起淡淡的感怀。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 知是谁……她半蹲在小谢的面前，轻拍小谢的肩膀。
小谢抬起红肿的眼睛看温明。泪眼朦胧中，小谢似乎看到温明的眼中有些许的悲意。温明无碍，只是看着小谢如此直白而又充满信赖的眼神，觉得有点心虚。但她的心虚也仅仅只是流露在心底，面上来看，她还是那个无懈可击的温明。
“温姑娘……”小谢的声音充满酸意，显然此刻谁都无意去计较这些，“我很难过。”
温明微叹出一口气。我能为你做什么呢？无非是杀了苏沐清为你报仇，甚至这连报仇都算不上，只不过为你心中好过一点。固然是苏沐清的错，但我，亦是同谋啊。温明低垂下眼睫，不去与小谢清澈的目光对视，“节哀吧……逝者如斯。”
听着温明的话，小谢脸上的表情有些吓人。她不辩阴晴的脸上欲哭难释，倒有些悲从中来的感觉。她埋首，低低地、一个人说：“温姑娘，我和你，和三公子都不同。我不是三公子那样的贵公子出身，即使是坐在家里也有享不尽的荣华与富贵；我也不是你，骄傲地令人不敢直视，可以一个人走遍天涯。我甚至没有你们那样好的际遇，落难时会有良友相助，无趣时有知己谈天。你们可以尽情挥霍人生，一掷千金，歌延舞畔，红袖添香。你们有你们的良师、益友，知心人、解语花，你们可寄情山水纵情诗酒。我不是羡慕你们那样的生活，也不是嫉妒。我虽然很喜欢听你们所说的见闻，却一直很有觉悟地认为，那是我永远也触及不到的生活。我不会去奢想。”
小谢哽咽，又接着说：“我知道自己出身低微，却不自以为可耻。我很满意现在的生活，虽然很忙碌很辛劳，但是这终归是我自己的人生。父母没有给我诱人的财富和惊人的美貌，甚至连父慈母爱的少女时代都不曾给我就去了冰冷的另一个世界，但是，我热爱自己的生活，并努力去对待，收获一种对等的爱。温姑娘，你知道的，一个人爱与被爱的重要的。我只是以我的心，去爱这样一些本是生命过客的人。我很满足。”
一个人爱与被爱……温明承认，小谢的话终是触动了她。温明总是善于抓住言语间最敏锐的一根线，往往能够牵涉到她的内心深处。温明不见得对小谢有多少愧疚，只因了她的一句“一个人的爱与被爱都是重要的”，就擅自决定了小谢的人生。如果，此去经年之后的小谢回首这一幕，并知道了温明心中的所想，是不是会后悔她当年的言语？
温明却没那么多可以想的。她的一生，风光无限，春风得意。师出出陵公子，又是“当世第一人”，可谓无人能拟。而且，她的童年，少女时代，受尽出陵一门上下的宠爱，连当时的浣溪谷主弄碧都对她颇为恩宠。待到少女时代一过，就和苏沐清联袂执掌潋水庄，可谓得意。人生如她，还有什么遗憾？再后来，可与两心相许的爱人携手，说是上天眷顾都不为过。
只是上天一直公平，不会偏袒芸芸众生中的一个。得意之后自然就是失意。与苏沐清决裂，叛出潋水庄，远走天涯……这人生中的失意，仅仅苏沐清的背叛这一项，却让温明感觉失去了人生所有的光彩。是感叹温明对苏沐清眷恋太深，还是嘲讽她用情太专？温明垂首，在任何敏感的时候都会让她想到曾经爱过现在却很恨的苏沐清。终归是，无法忘怀。
“既然这样，我就许你个‘来生’。”温明站起身子，幽黑如湖水的眸子里有种不知名的情绪溢出来。那是连无忧也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小谢错愕，一时没听懂温明的意思，抬着一双泪眼望着她。温明俯首，温柔地微笑，解下系在腕间的手巾为小谢擦泪。“我许你一个‘来生’，也请你这样快活且自在地活吧。”
温明的思绪飘得很远，已经远到长乐镇，潋水庄的那个人了。没人知道她在片刻之间改变了什么，领悟了什么，参透了什么，只知道她在抬起身子的同时，已然将内心的什么东西给放下了。独独不怜惜我的真心……温明叹气，转过身来的她，又是另一幅模样，坚忍，且淡漠。
她淡漠地吩咐秋瞳，不再理会秋瞳眼中的怀疑，“备一辆马车，我要半个月内赶去长乐镇，潋水庄。”
看着温明走上三楼的背影，秋瞳似乎悟出了什么，满是怀疑与戒备的目光一片清明。面对温明向来诡异的行事，无忧只是抬眸看了看小谢，这个在他眼里略觉悲苦的开朗女子，目光终是回到了温明身上。继而，又复叹气。温明，苏沐清，苏沐清，温明……这两个自幼时名字就连在一起的两个人，又怎会因一时的……无忧的念头又转了转，终还是换了个较温和的词——误解，又怎会因一时的误解而分开？那、是，所有人都做不到的事，包括他们自己。
三公子终还是一片温和的笑意，至少从他的脸上是什么也看不出的。他哪里就是平常人？不过是说明了一点，他的城府较深罢了。和无忧的低语间，缓缓袒露自己的看法，这份远见，不是远离尘世的无忧所能比拟的。他看温明，不，这个在他眼中只是“温姑娘”的女子，目光坦然地好似看镜子中的自己，不带一点猜疑。比起那苏沐清，居然还要远胜一筹。这是无关信任的相交，只因了萍水中的一点相逢，才这样——不袒露姓名、不袒露家事，仅坐下来喝杯酒，说两句话，再次消散在人群中。
那就，无所谓怀疑了。三公子转身，在心中再一次赞叹了一句那个红衣女子，便真的头也不回地走出客栈的门，再一次消失在人海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