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下湖畔
夜，月光如水。
一壶银色的玉浆泼下来，洒满天地间的万物。玉浆冷得凝了，凝成薄薄的银绡。月下的玉树，仿若俏立湖畔的姑娘。清风袭袭，白尘起，姑娘的青丝纷飞。湖里翡翠一般的荷盘也随着夜里的风摇曳，碧波荡漾，翠漪连连。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此时也正有一位伊人独自站在湖岸上，佳人楚楚。
她穿着一身明蓝色的锦缎衣衫，青丝乌黛，杏眼桃腮，朱唇玉面。
上苍好像将一切女人的美全部都给了她。
然而却又亏欠了她一些东西。
青春。
不错，流年易老。虽然她还是一样的美若天仙，但你还是可以从她的粉面水眸中看出丝丝的沧桑。所有看见过她的人一定会这样想：她年轻的时候一定是个旷世的美人儿。
确是如此，她早已不复那正是美好的二八年华。二十七岁，这对于一个女人来说，确实是老了。最美的年华早已流过，这是谁都无可奈何的。
她站在湖岸上，迎着月光与清风，望向那片荷丛。荷浪滚滚，她却不知缘由地轻轻地叹了一声，而后盯着自己手中的长剑看了好久。
人是美人，剑也是好剑。这柄剑长三尺许，金丝缠柄，紫金剑阁，剑身更是光华交映，月光一闪，寒影如虹。
可她，却为什么要叹息呢？
也许，她的确应该叹息，叹息她逝去的韶华光阴。女人似乎天生与时间就是冤家，因为时间，她们失去了她们许多最重要的东西。比如，她们的美貌与男人的心。
那么，她一生最美的那段年华又给了谁了呢？也许，她就是在为那个人叹息吧。她把她一生最美的日子都给了他。这样的月色，这样清冷的风，她本不应该站在这里，而是应该在红烛交映的香闺，她的他的身畔。或者，即使她站在这里，也应该是依偎在他的怀里，仰着头，幸福地望着那个保护她的男人。
而这一刻，她却是一个人在湖畔月下，以冰冷的宝剑为伴，对着圆满的月亮、圆满的荷盘痴叹。这份寂寞的痛苦，要她怎么消受得了。
忽然，她咬咬自己的嘴唇，仿佛暗暗地做了什么决定。她转身，想要离开这个寂寞的湖畔。
“霍夫人这便要走么？清夜寂寞，要不要在下陪陪夫人啊？”一个男子的声音突然说道。
远处转出一个紫衣男子，月色下，男子容颜清秀。他笑着，笑得轻佻猥亵，令人生恶。
蓝衣女子朱颜略略地现出薄薄的怒色，她瞥了一眼那男子，柳眉微皱。她道：“你叫那霍夫人我不知道是什么人，我早已与霍北没了任何关系，还有，你若是再如此出言放肆，休怪我不客气！”
她说罢，转身要走。
紫衣男子听了她的话，笑了笑，又道：“霍夫人留步，既然已不愿做霍北的女人了，那不如随了我，做沈夫人吧，嘿嘿。”
她停了停，又继续向前走，似乎已经决定不和这个紫衣男子纠缠。
紫衣男子见她并不理会，微微地有些怒了，他厉声道：“站住！你想走？没那么容易吧！你若走也容易，把碧落剑留下！”
蓝衣女子仍是不理睬他，继续前行。紫衣男子脸上的怒色早已替代了适才的淫邪表情。他暴喝一声，纵身而上。他本与蓝衣女子间隔着两丈左右的距离，然而他身子一提一纵，竟已然堪堪到了那女子的近前。有如此的轻功的人，该是当今武林数一数二的好手。
紫衣男子伸手急抓蓝衣女子的肩膀，得手在即，可却又莫名其妙地抓空了。他抬头寻找她的身影，却见她正俏立在湖里翠玉一般的荷叶上，宛若仙女临凡。
紫衣男子一招击空，当即点步纵身，脚下轻踏河岸，一步也迈上一叶荷盘。荷茎摇曳。他的轻功显然不如蓝衣女子，但却偏偏不愿示弱。刚刚踏上荷盘，他的双手一伸一缩，已自衣袖里取出一对亮银色的双笔。
蓝衣女子妙目生怒，她道：“我早与你说少些言语放肆，你可知道我原来立的规矩，这规矩一直如此，你偏偏不听，如今就不要怪我手下无情了。”
她的确是有一个规矩，那就是，世上若有哪个男子胆敢轻薄她，她就会亲手杀死他。这本来是她在那段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立下的规矩，直到如今，从未变过。
紫衣男子双笔一摆，两点笔尖分别指向蓝衣女子周身的要害，其中暗含数十种招数变化，而笔身与笔尾又护住自己通身的要穴。他咬着牙说道：“那楚姑娘也休怪我唐突佳人了！”
一枝细脆的荷枝，竟可以承得住一个人的体重？蓝衣女子静立在荷叶上，与它浑然一体，就若莲中的仙子一样。
紫衣男子也站在荷叶上，可他却似乎是在随风轻舞，许久，才停下来。
天下有如此轻功的人不会超过三个：一个是御风仙女楚素娘，一个是她的夫婿黄泉剑霍北，还有一个是桃花笔沈风。
眼前的二人正是楚素娘与沈风。
楚素娘不愧是轻功天下第一的御风仙女。
清风又起，楚素娘依旧是静立不动，而沈风却先借着风欺近过来。他脚下连踏四五盘荷叶，手中的双笔也一前一后地分别向楚素娘的肩井穴与期门穴点来。
楚素娘的一双秀足在荷叶上轻轻一顿，绿叶摇动，她的人却早已飞身荡开到一丈以外的另一片荷叶上。
沈风第二次扑了个空，然而他却没有停下来，他的身形骤然加快，就如一道急风一般向楚素娘逼过去。
风过荷塘，绿漪一道。
沈风的轻功不如楚素娘，他本应该晓得这一点，在这荷叶上的打斗他一定站不得丝毫的便宜，然而他更知道，楚素娘既然飘身站在荷叶上就是有意与他交手，否则，就凭他一个人，如何也是追不上御风仙女的。
这是个无可奈何的选择。
这一次沈风已经狠心下了杀招，他本有怜香惜玉之心，不愿这个天下第一的美人儿死在自己的手上，也望如今的她能垂青于他。可此刻，他变了主意，这一战，他必须痛下杀手，否则他很可能败在她手上，甚至死在她手上。他不能败在一个女人手上，不能因为这个女人败了他桃花笔的名号。
银笔的笔尖正向着楚素娘那玉缎一般的脖颈点去，这招若是打中了，那么玉帛上会多出一点桃花，这就是武林上可称一绝又令人惶恐的桃花笔。
这枚桃花曾经落在过许多武林中人的喉咙上，他们的尸体就好像诗意浓重的泼墨写意一样，而此刻，这朵桃花也即将开在这个武林第一美人儿的玉肌之上了。
“锵！”剑刃与笔尖相触，一沾即走。楚素娘的身子向后急掠。
碧痕一道。沈风又与她相隔了一丈的距离。
可突然，就在楚素娘脚下的荷叶刚刚停下摇动的一刹那，她又向前急冲。
又是碧痕一道。
沈风只感到荷叶的清香迎面扑来，而后就是喉头陡然的一凉。
沈风的眼里满是愤怒的颜色，他只觉得这湖上的风迅速变得冰冷起来，冷风从他的喉咙上狂涌进他的身体，而他身体的温暖的血液又自喉咙上喷泻而出。他转头，死死地盯着以掠到他身后的楚素娘。
月下，她的倩影依旧是那么美。
沈风突然将自己手中的双笔朝楚素娘甩了过去，用尽了他最后一丝气力。
是的，月下的楚素娘真的是美极了。她的脸就像是天上的月亮一样，白璧无瑕。风又轻轻地吹起，青丝飞舞，衣袂飘飘。这是种无邪的美。任何人都渴望得到。然而沈风没有得到，而且是这种美毁了他，因此，他要毁了这种美。就算死，他也要这样的美陪着他死，绝不能让别人得到。
嫉妒，本是人的天性之一。
沈风的身体向后仰，倒下去。曾经叱吒武林的桃花笔大概从未想过自己死的时候喉咙上也会开出一朵桃花。
血溅在荷叶上，翠叶红花。
尸体沉进水中，水里绽出一朵出水红莲。
人在临死前的气力是最足的，也是最可怕的，所以垂死一击往往都是致命的。因此，天下轻功第一的美人儿也没能完全躲开沈风临死前掷来的双笔。尽管她全力避闪，可银笔带来的劲风还是扫中了她后背的灵台穴。
还好只是被银笔的风劲打到。
楚素娘这样对自己说着，她勉强撑着自己的身体跃到岸上，此刻她的轻身功夫早已远不如片刻前。
我还要走，不能，不能倒在这里。
她这样告诉自己，然后就眼前一暗，倒在湖岸上。
白月、清风、静湖、绿荷、美人。美人伏在湖岸上。
“红娇抖白露，翠盘承天琼。无端悲乐景，景乐愁愈浓。”
吟唱诗句的声音遥遥地传来，远远地，湖畔远处一前一后走来一对少年男女。走在前面的少年一身雪衣，他负着双手，缓缓地踱着。诗句正是他吟唱的。
少女身材消瘦，一袭湖绿衫子，她的人就像湖里瘦瘦的荷枝一样。她紧紧地随着白衣少年，望着他负手而行的背影，明眸里似乎流动着些微妙的事物。
“桐儿。”白衣少年忽然说道。
“什么事？公子。”少女答道。
少年停下来，依旧负着双手，他望着湖里的翠盖，许久不语。月沙洒落在他的脸上，带出一脸的清愁。他的双眉如剑，但两柄剑却被一把锁深深地锁着；他的双目如星，但寒星却被一层氤氲的雾气笼着；他的嘴紧紧地闭着，想说什么，却什么也不说。
少女缓缓地走到他的身畔，微微地仰起头，望着他。这少女很是清瘦，连脸庞都是如此。她长长的睫毛下是一双漆黑的双瞳。小巧的鼻子，薄薄的朱唇，尖尖的下巴。她的美甚至有些过于瘦弱的病态，然而这病态却又更为她添了几分的美。
“公子……”少女道。
“唉……”少年轻叹一声，转过头来看着少女，他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轻愁也随着笑消去了几分。他道：“桐儿，虽然现在是离开那个我不喜欢的地方了，可却又偏偏不争气地想那个地方，担心那些人。”
“那个地方”是哪里？
每个游子都知道，“那个地方”是家。
“嗯，桐儿明白公子，公子现在不论是继续打算周游四方，还是想要回家去，桐儿都会跟着公子，服侍公子，公子只要记得，你不开心的时候，身旁还有一个桐儿。”少女说道。
这话说得少年有些许的动情，他伸出手，轻轻地抚了抚少女的脸庞，柔声说道：“傻桐儿，自小就是这么傻。”
这动作在旁人看来或许会认为是情侣间动情的举动，然而却并非如此。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彼此之间的感情还像儿时一样，从未改变。
少女看着他，傻傻地笑着，一如儿时一样。
少年放下手，抬眼望了望远方，忽然道：“既然都已经出来了，那就接着走吧，走远一点再想家也不迟。”
少年又负着手慢慢地踱着，很是少年老成的样子。十八岁的年纪，本不应该这样。
少女又在他的身后紧紧地跟随着。她知道，就是去天涯海角，她也会陪着他。
“桐儿，过来！这里有个人。”
[ 本帖最后由 李乱尘 于 2008-8-16 20:00 编辑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