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概述】
我从初中起开始看武侠小说。当时只看金庸。金庸被中国的家长骂的很厉害，——但这个倒不是政治立场、思想路线的问题，应该是金庸的武侠小说篇幅浩大，情节曲折，引人入胜，搞得很多学生废寝忘食，功课也丢到一边。从另一个角度讲，这或许是对金庸的一种无奈的褒扬。“有华人处便有金庸”。金庸的武侠小说早已登堂入奥，成为经典式的存在。金庸的武侠观“侠之大者，为国为民”更是体现出一种悲天悯人的情怀。这样一种一片红心的价值导向也逐渐被主流媒体所接受，甚至选进了中学语文课本，得以与鲁迅、老舍、莎士比亚比肩。
后来逐渐地，大陆提出了复兴武侠小说的口号“21世纪大陆新武侠”。一杆大旗，麾下先锋将北大才女步非烟语出惊人：要革金庸的命。我想，革命一说，要么是革形式、技法的命，要么是革内容、思想的命。金庸的小说，语句的锤炼、情节的安排俱臻炉火纯青之境，而思想也符合了中国社会的主流价值观。所谓大陆新武侠要怎样来革金庸的命呢？
【关键词】
美学 暴力美学 武侠 大陆新武侠
【正文】
一
要对“大陆新武侠”做美学意义上的批评，我们先要从老祖宗——武侠小说的美学价值说起。
从形式上来看，传统武侠小说的美学意义在于其文字功力和深厚的中国历史文化底蕴。金庸大气磅礴，梁羽生古朴温润，还珠楼主天马行空，王度庐的清新古雅……其中细节的描写，人物的刻画，场面的调度，繁简的取舍，皆已自成一家。看武侠小说多了，写出一篇像模像样的记叙文是没什么问题的。
而将这几位大师级人物的小说中零散的信息搜集整理起来，足可以编纂一本《中国传统文化考》。上达天文、下至地理、中有世情百态，其中涉及服饰、饮食、诗词、曲艺、建筑、结构、材料、历史、鉴定、农牧……当真是无所不包。武侠小说作为一种不太严谨的通俗文学，往往有着超越其层次的严谨精神，一枝一叶、一花一草，都已完整再现古代中国社会为荣。从这个层面上来讲，武侠小说确实有其一定的功能性的审美意义。历览高考满分作文，写武侠、看武侠的实在不少。在这个方面，家长们实在是应该给武侠小说发个奖状的。
二
但是有关传统武侠小说的内容、思想的美学意义，历来都是毁誉参半。有人说武侠小说一味打打杀杀，刺刀见红；路见不平就出手，风风火火闯九州。我认为这是不对的。武侠小说有两个即使算不上永恒也是经典的辩论：
1. 国家大益、他人利益与自我利益之间如何取舍
2. 自我价值如何实现
有关于“武侠”，有这样几个说法：
1. 武——止戈为武。我觉得这个字拆的很巧妙，遗憾的是拆反了。平息的干戈怎么能是武呢？应当说“让干戈止息的是武”——“武为止戈”才合适。
2. 侠——人夹为侠。这个“侠”就不像李白说的“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那么潇洒了，反而充满了居委会大妈一样幽默的无奈。杀人的不是侠，救人的才是侠；撺掇是非的不是侠，夹在人缝里做人调停是非的才是侠。
说来说去，有关于传统武侠小说的美学价值，金庸的八个字还是最透澈的：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侠以武犯禁，犯的不是放纵任侠的禁，而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禁。而就在为国为民拼死拼活的过程中，至性得以修炼，大侠得以养成。
当然，传统武侠美学价值的确立也经过了一个蜕变、历练的过程。
武侠小说的雏形，唐传奇时代，人们往往只追求一种猎奇的快感。红线、聂隐娘、虬髯客等人，往往游走在正邪之间，谈笑杀人；侠客们在杀戮中追问着高更似的哲思：我们是谁？我们从哪里来？我们到哪里去？但是侠客们只是一味的追问，不知道答案在哪里。一直到乔峰杀到聚贤庄，杀到少林寺，最后将利刃刺进了自己的胸膛，我觉得才算初步给了这个问题一个答案。大英雄岂能本色？真名士如何风流？武侠，看似狂放、不羁、自我、孤高，其实是带着重重的镣铐舞蹈。选择了英雄的路，就选择了牺牲小我成全大我的路。但是这样的蜕变是否已经成熟，笔者却认为不尽然。金庸的小说固然已经达到武侠小说的高峰，但一定不是最巅峰。武侠小说的美学，不应当在金庸笔下终结。侠之大者，还应该有一个更加美学的转身。
三
时间进入二十一世纪，武侠小说在大陆已经沉寂了约20年，再没有能够独挑大梁、独当一面、独树一帜的作者、作品出现。适逢其时，大陆一批热心、热血的武侠爱好者们高举起复兴武侠文化的大旗，高喊出“21世纪大陆新武侠”的口号，其中最为人所知者应当就是喊出“要革金庸的命”的“北大才女”步非烟了。包括北大中文系教授孔庆东、西南政法大学教授韩云波在内的一批专家学者认为“大陆新武侠”之气象蓬勃，隐隐已有超越港台武侠黄金年代的势头。
但是，所谓“大陆新武侠”究竟达到了怎样的美学高度呢？在笔者看来，“大陆新武侠”的美学素养还很不够。
首先，还是来分析一下“大陆新武侠”的特点。
“大陆新武侠”有另外几个听着不是非常正式的称谓：“少女武侠”、“动漫武侠”、“青春武侠”等等。一个主要的趋势就是年轻化。思想上的年轻化我们暂且不表，先来看一看他们形式上的年轻化。
“大陆新武侠”形式上的年轻化主要体现在：文字的视觉化、网络化、年轻化，情节的非逻辑化与曲折化，场面的动漫化、夸张化。简而言之就是像好莱坞电影一样给读者直接的视觉、听觉冲击，给予读者强烈的代入感和阅读快感。新时代的阅读模式有很重要的一条就是读书网站提供收费阅读，阅读费用约为每千字几分钱，这就要求新作者们将小说拉长，并且一定要扣人心弦、畅快淋漓，才能获得尽可能多的支持率，获得尽可能多的稿费。这样的阅读新模式有利有弊。利，在于给作者们提供了充足的资金支持，可以专心创作；弊也是十分明显的，一味迎合、挑逗观众的审美趣味最终的结果就是语言的粗俗化、暴力化、色情化。
现代都市生活节奏紧张，压力巨大。“大陆新武侠”作为一种通俗文学，为人们提供了一种新的解压方式。但是，为了扩大市场，迎合、甚至刺激观众的口味，“大陆新武侠”中出现了一些不和谐的“另类美学”。如刘建良所著《灵鹫飞龙》，全书以一个小和尚的猎艳经历作为噱头，不乏限制级的激情场面描写。这种“下半身作家”倒还着实取得了火爆的市场反响。“北大才女”步非烟所著《武林客栈》系列，全书充斥着大量赤裸裸的血腥的杀戮，方式之多，威力之强，都通过作者“细腻”的笔触完整呈现，实在令人叹为观止。台湾写手九把刀的《都市恐怖病》系列，通篇充斥着“操”、“干”等不雅用语，和大量低级趣味的场面描写，实在令人不敢苟同。
但是，这种“另类美学”在“大陆新武侠”的包装下，俨然成了新的“情色美学”、“暴力美学”、“真性情小说”。面对这样情色、暴力、真性情的美学，笔者只能摇头长叹，不要也罢！
四
“暴力”,在汉语词典中的词义是强制的力量,武力,如战争、打斗等。“暴力美学”最初出现在对吴宇森作品的评论中,现在正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电影、漫画、游戏等各个领域,甚至成为一种时尚。如今,很多学者和评论家都认为“暴力美学”是“发掘枪战、武打动作和场面中的形式感,将其中的形式美感发扬到眩目的程度,忽视或弱化其中的社会功能和道德教化效果;摒弃了表面的社会评判和道德劝诫,是一种浪漫化、诗意化的武打动作的极度夸张的形式主义。”由此可见，“暴力美学”本身存在的合理性尚且值得商榷，何况是披着“暴力美学”的外衣，游走在爱的对立面的纯暴力，纯色情呢？
艺术创作并不排除情色。《色戒》中汤唯为了真爱的一脱水到渠成；艺术创作也不排除暴力，以暴制暴、除暴安良同样是美丽的心灵。但是我们应该搞清楚的一点是：情色、暴力都是美学的异端，即使是艺术需要，也应当是情色、暴力为了美学服务而不是美学为了情色、暴力服务。“暴力美学”决非抛弃社会功利价值的纯形式追求。吴宇森对暴力作为作美的呈现,并不是提倡、宣扬暴力,而是寄予了他对没有暴力,人人和睦相处的乌托邦的理想社会的渴望与追求。同样是脱，为什么汤唯可以是美的，而《十面埋伏》、《黄金甲》只能让人反感？因为一个是为了美学而情色，一个是为了噱头而情色。后者的情色只是为了博人眼球，所谓的“情色美学”只是给予情色场景一点符合造型美的布景、布光而已。如果这也能算美学的话，那么那些制作精良的色情片早就不应该受到各国的封杀，而应该供奉在美学的神圣殿堂了。与之类似，暴力美学的最终目的也不是暴力，而是美学。暴力美学的开山鼻祖吴宇森，通过他的暴力美学希望展示的，正是一个充满爱的无暴力的世界。
倘若只把吴宇森的“暴力美学”当作是一种纯粹的感官刺激、心理体验,这是对他的曲解,也是没有真正了解他的创作理念。吴宇森对暴力的表现之所以被冠以“美学”一词,不仅在于它体现了一种对形式美的追求,更在于它体现了一种价值观念,吴宇森电影中的暴力不是一种绝望而无出路的发泄,所承载的也不是男性的狂躁和对权力的渴望,而是寄托着对一个没有暴力的乌托邦社会的美好的理想。
五
但是当我们从深层次，精神层面来解读“大陆新武侠”的暴力美学时，我们所得到的只有苍白和无力。前文已经说过，“新武侠”的写作模式要求它们采用长线、跌宕的情节，需要大量刺激、紧张的动作场面。有情节的起伏就有冲突的产生。一部百十章的小说，要求章章有动作，段段有冲突，恨不得每字每句都是刀光猎猎，剑气纵横，怎么可能呢？古人也不是闲的没事做每天打打杀杀，毕竟田还是要种的，布还是要卖的，GDP还是要增长的，社会还是要发展的啊。即使再悲再苦遇合再离奇的人，这打打杀杀也要有个度，否则没被刀砍死，也累死了。但是“大陆新武侠”偏偏要逆着文艺创作规律、人类生理规律而动。动作戏的大量铺开导致的是文戏不够，导致情节发展缺乏足够的冲突和逻辑推动力，显得非常生硬和矫揉造作。缺乏对于人心的把握，使得我们常常会在“大陆新武侠”中看到这样的情节：某某某大叫一声，你竟然敢骂我娘亲！你去死吧。掏出剑来把对面一群人劈翻在地。
情节逻辑上的薄弱使得“大陆新武侠”的人物刻画成为很严重的问题。要么就是高大全的完美主角，要么就是性格变态的心理畸形。倒是应了《天龙八部》中的一句话：无人不冤，有情皆孽。缺乏对于人物的用心刻画，自然也就缺少对于“武侠美学”的更深入探索。我们看到的，没有对于国家大义和儿女情长之间的纠缠抉择，只有城池的攻防战中的血肉横飞；我们看到的，没有侠客们对于自身价值和意义的终极思索，只有他们看似豪迈的“谈笑杀人”。“大陆新武侠”的杀人，是为了一己私利，以“伤痛”的名义杀人，是“冤冤相报何时了”的杀人，是为了快感而杀人，是为了肾上腺素的分泌而杀人。
但是暴力美学的真意并不在此。“暴力美学”往往在极度充满对立、矛盾的影像展示中,不仅表现了事物本身永恒的、不可调和的双重性、矛盾性,现实生活本身的混杂状态,而且通过这种美丑、善恶的强烈对比,凸显创作的终极意义,对暴力的反抗、对和平的企盼。吴宇森在表现惨烈血腥的暴力情景时,常常是以慢镜头的方式呈现,给人一种舒缓、飘逸的美感,使暴力情景变成了一种“拟真化”的视觉奇观。而且常常用机枪扫射的瓶瓶罐罐或者鲜花的碎片,汽艇溅起的水花,在画面和场景中的飘动来制造浪漫气氛。通过这些方法来有效地起到消解暴力的作用。拉开观众与电影之间的“心理距离”,让人们远距离地审视它。激起观众对暴力问题的思索,追问人存在的最终价值。最典型的就是《辣手神探》结尾医院枪战中,袁浩云一手抱着婴儿一手举枪射击,飞溅的鲜血喷洒在孩子稚嫩的脸上。这是生与死,纯净与血腥的完美结合。
六
在传统武侠的后期，已经出现了对暴力的反思，对淫欲的反思，对杀人的反思。我们常常会听到“冤冤相报何时了”，我们也常常看到曾经快意恩仇的剑客在世事洞明之后落发为僧，青灯黄卷，终了残生。在宽恕的世界里忏悔，在爱的世界里祈祷。金庸的《鹿鼎记》就可以看做是一种对于“暴力美学”的反讽，而九十年代更是出现了像杨叛《小兵物语》、宋阳《江湖》这样通篇不动刀枪的反武侠。但是在“大陆新武侠”中，出现了这样一种“意淫”现象。完美地主人公总会怀揣万千读者的梦想，在江湖上掀起阵阵血雨腥风之后，携着三四美女隐居山林。暴力、淫欲最终得到的却是完满的结局，这不能不说是一个失爱的世界，一个混乱的世界。
归根结底，“大陆新武侠”的失败正在于美学意识的缺席。有学者撰文指出，“在当前的中国武侠文化中，普遍存在一种明显的自甘堕落倾向，其主要表现有三:1.伪美学，即以虚幻化、弱智化、无聊化和消费化来取代自觉的审美;2.非道德，即刻意回避和模糊对是非好坏的价值判断;3.以同时否弃美学和道德为代价的商业化炒作”。我认为，可以把这种“自甘堕落”称之为“美学意识的缺席”。
就中国武侠而言，2006年上映的大片《夜宴》、《满城尽带黄金甲》可以看作美学意识缺席的典型文本。因为，在这两部影片中对暴力的展示几乎完全脱离了道德制约和价值内涵，变成对于暴力的坚定信仰和狂热崇拜。两部影片有很多不谋而合的地方，而这些地方又几乎全部成为它们的致命伤:首先，它们所表现的都是关于所谓复仇的主题。但是，这些复仇者在使用暴力的时候，除了满足自己的权力和欲望之外，我们几乎看不到任何其他理由。由于这里的仇恨和价值无关，所以它导致的杀戮就只能是暴力的滥用;其次，它们都采取了“无立场”性质的叙事方式。我们在观看影片的时候，很难做出具有倾向性的道德判断，情况总是在不断变化，而这种变化的致命伤在于“无立场”。我们无法理解这样的杀戮背后，究竟哪一方面才真正代表正义——很显然，所有复仇者和复仇对象，统治者和“革命”者、秩序的维护者和颠覆者、权威的拥有者和挑战者，没有任何一方象征着正义和良知;第三，它们都不同程度地带有渲染暴力、美化暴力的倾向。必须承认，两部影片在展示暴力方面都是费劲心思、颇有造诣的，遗憾的是这些惊世骇俗的暴力场面除了用浮夸的技术轰炸我们的眼球之外，没有给我们的大脑留下任何思考的余地，更不能给我们以基本的道德遵循和价值标准。
有关于“大陆新武侠”中司空见惯的仇杀与复仇主题，潘知常教授的《“ 我的爱永没有改变”———从<哈姆莱特>看<夜宴>》中已经分析得非常详尽了，给我的触动非常深刻。为什么金庸的《天龙八部》被一致认为是经典，正式因为其中体现出来的对于以暴制暴的反思，对于暴力本身的反思。《天龙八部》构建了一个失爱的世界，一个复仇的循环；却同时构筑了一个追逐爱与美的，哈姆雷特式的悲剧英雄——乔峰。结局处，乔峰自戕以求化解宋辽两国的恩怨，以对于自身的暴力来止息世间的暴力，不能不说是对于暴力的一种严肃批判。乔峰的死也成为武侠小说史上最动人的结局之一。“反思“暴力”症结, 还原 “复仇”真相, 回归“爱”的秩序, 这就是“哈姆莱特的延宕”的全部美学内涵。”（潘知常教授语）而这也是乔峰这个悲剧英雄身上体现的震撼人心的美学力量。反观“大陆新武侠”，缺乏对于爱的思索，缺乏对于暴力、淫欲的审视，“大陆新武侠”只能是一个失爱世界中的混乱闹剧。无论他们多么能拉动读者的肾上腺素，可是拉动不了读者的审美神经。纵然美丽，却不美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