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貌似和解
段三刀真的没了气息,皇甫云伸出手往他鼻息上一探,不禁愣住了。他刚往手上加力,面前的小子竟就被掐死了。所幸现在是半夜,“满江红”早已打烊,根本没有人看到他们的打斗。皇甫云走到外面四处观看了一下,发现人没有经过,便把大门关上了。他带着段三刀的尸首来到后院,后院,是给雇工们住的地方。在“满江红”工作的人,都只能住在这里。
后院里有一个人,应该也是个打杂的小厮。他正抱着一堆柴火往厨房走去,皇甫云招手叫住他:“小四。”
“什么事,爷?”那小厮走过来问道,皇甫云平静地把段三刀扔在地上:“把这个人埋了。”然后抢过小四手里的柴火,走了。
这小四,是专门在后院干活的雇工,自从“满江红”被皇甫云盘下,他就一直没有离开过这里,而且总为皇甫云处理尸首。至于皇甫云为什么会这么信任他,不得而知。
小四看着软在地上的段三刀,叹了口气:“又一个。”
也不知道皇甫云在这里干掉了多少个人,但他们的尸首应该总是交由这位小四处理的。他拖着段三刀的尸体,来到后院中间的一棵大树旁边。从树下摸出一把铁锹,一锹铲在泥土里,熟练地挖起了坑来。黑夜中,仅仅他一个人在卖力地挖着土,旁边还伴随着段三刀的尸体。皇甫云也走了,后院四处给雇工们休息的房门都紧闭着。只到一个长宽都有一人高的深坑出现在这小厮面前时,他方才罢手。他从坑里爬出来,抓起段三刀的衣襟,把他拖到了坑中,下意识地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伸了个懒腰。“嗯!”突然感到裆部冒出一股热气,他竟在这个时候想要方便。提起裤裆,小四匆匆地往茅房方向跑去。谁会想到,在这个时候段三刀会诈尸呢?段三刀竟然醒了过来,他被推进那一人来高的深坑中,倒在松软的泥土上,渐渐地恢复了意识。看见四处的漆黑一片,他百思不得其解。双手撑起身子,此刻他感到一阵困乏无力,脑子还昏昏沉沉地。勉强爬出这土坑,趴在地上喘着气,他看到黑暗中有一个直立地东西,忙把手伸过去抓住想支撑着站起来。那个直立地东西是刚才小四插在土堆上的铁锹,段三刀抓着它勉强站起来,双腿却仍在打晃,明显站不稳。“砰!”果然没过多久,他又摔倒在了土堆上,这次摔倒令他惊慌不已,他还以为自己是被别人击倒的:“是那个人又追来了吗?”他心里非常地惊慌,对于皇甫云的恐惧已经深深地印入了他的脑海。
他脚在地上乱蹬,把堆在那里的泥土踢倒不少,那些被踢倒的泥土又顺着深坑回到了原来的地方,没过多久,那坑竟差不多又被填满了。还在地上挣扎地段三刀精疲力竭,再次昏睡了过去。他刚睡着没多久,小四踏着轻快地步伐回来了,看来他刚才在茅房排便,很是通畅顺利,否则脸上就不会显现出畅快满足地表情。但他那愉悦地表情却在一刹那定格住了,因为他看到了躺在地面上的段三刀,铁锹则倒在他的身边。小四清楚地记得,段三刀被他扔进了土坑,决没有可能还呆在地面上。可是他再往坑中一看,却又愣了一下,那土坑竟也被填住了,虽没有完全填满,但也差不多填了大半。他挠了挠脑袋,想不通其中的道理,便摇摇头自言自语道:“估计是看懵了,我根本还没挖坑呐。”
他的思考止于此,便又拿起铁锹跳到坑中铲起土来。那些泥土早就经过刨挖,质地松软,挖掘起来非常轻松。奈何那小四早已刨挖了半宿,体力下降了不少,他竟会觉得自己是在幻境中挖的坑,着实好笑。坑终于还是挖好了,小四再次把段三刀扔了进去,拍手笑道:“这回,我是真的把坑挖好了,你也是真的下去了。”想到事情就要办完,他感到一阵轻松,然而那只是心理上地舒坦,他的身体却已经酸软无力。他靠在树边坐了下来,对自己说道:“我就休息一小会儿,马上就起来。”说罢,歪着脑袋打起盹来。
“砰!”段三刀睡得正香,又被人摔进了土坑,不免惊醒过来。他刚才躺在土堆上休息了一下,体力有所恢复。此时环顾四周,却又是黑黢黢地一片。他站起身子,才发现自己不知怎地又回到了土坑里。他小心翼翼地爬出来,看到这院子中间有个人靠在树旁睡觉,这个人睡得很香,鼻尖耸动,发出一阵微小地鼾声,口水在嘴巴上面徘徊着,不肯流下来。看到这景象,段三刀竟又起了睡意,他靠在那人的旁边,也歪着脑袋睡了起来。
“哎呀!谁打我?”小四感觉自己脑袋被轻轻地击了一下,一下子就醒了。他摸了摸自己的头,突然发现旁边竟也坐着一个人,那个人歪着脑袋,枕在他身上。借着天上的月光,他看清楚了那人的样子,这个人就是刚刚被他扔进土坑里的段三刀。他惊得一身冷汗,不知道这个死人怎么又跑了出来,他四处观望了一下,发现没有别人。“这个人难道是自己跑出来的?”脑海中浮现出这样的想法,令他不禁打了个冷战。他摇摇头:“还是快点把皇甫老板交代的事办完吧。”于是,他又拖着段三刀来到了坑旁,想再次把他扔进去,然后赶快掩埋掉。睡梦中的段三刀被人拉扯着在地上拖动,自然睡不舒服,所以他也醒了。他看到刚才坐在他旁边睡觉的那个人此时正拖着他的身体往那土坑走去。他心下马上明白了:“好哇,原来就是你把我扔进去的。”
小四把段三刀拖到坑旁,刚想把他扔进去。却只觉得手上抓着的这个人的身体徒然扭动了一下,接着自己脚下一滑,倒在了坑里。小四重心不稳,那坑中土质虽然松软,但他却是头先着地,不免疼痛难忍,登时昏了过去。
段三刀从地上爬起来,揉了揉手脚,刚才又睡了一下,身体有了些力气。他环顾四周,发觉自己根本找不到出去的路,观察了一下,他的目光便落到了一面墙上。那墙并不太高,段三刀估计自己能从上面翻出去。他原地跳了两下,便朝着那面墙冲了过去。他快速冲到了这面墙下,挺身跳起,一脚蹬在墙上,双手抓住墙顶。脚下使劲又一蹬,段三刀彻底地出了这间院子。他在空中收缩身体,按照他的经验,落地时肯定要就地翻滚一下身体,把力卸掉。可惜,谁也没料到,这院墙后面竟有个水池子,包围住了皇甫云“满江红”客栈后面的院落。
段三刀像块巨石一般砸进了池子里,激起一叠水花。这原本是他始料未及地,但好在段三刀曾经常年生活在山林中,同时经常下河捕鱼。所以他有一身游泳地本领。身体虽然重重地跌进水中,但段三刀心里的惊慌只维持了一下,他沉在水中再一蹬腿,人像箭一般窜上了水面。段三刀爬上岸的时候,脚下好像被什么东西拉扯住了,他双手撑在地面上,使劲地往外拉,想把脚从河底拉出来。那水中,有几只鱼儿,身体不大,样子却凶狠。它们齐齐地咬住段三刀脚下地草鞋不放,似是想靠着自己小小的身躯把他拖下水来。那嘴里,竟露了两排锋利的牙齿,看样子,段三刀对于它们来说,是美味的晚餐。这条水池,自然是皇甫云挖的;鱼,也定是他饲养的。真是物似主人型,什么样的主人,养什么样的鱼。
鱼的力量终归敌不过人,段三刀最后还是爬了出来。他蹬掉脚下的烂鞋,同时又感到脚底一阵剧痛,那是池子里的鱼咬住了他的的脚,并撕下了一小块皮肉。这突然的痛感使段三刀一阵惊慌,爬到岸上后头也不回就往前跑,沿着小路,进了一处树林中。他脚底下突然传来的剧痛令他以为是皇甫云追了过来。这回,再也没有抵抗的念头,只一心想要逃跑,没过一会儿,他的身影便消失在那群密密麻麻地参天大树中。他跑进树林里时,没注意到林外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写着:“鬼见愁。”如果看到了这块碑,即使他不认得字,也应该会停下来踌躇一会儿。因为那上面的字写得太恐怖,每一笔,都先用刀重重地刻出来,但每道笔画的裂缝又参差不齐,看起来却又是天然裂开的。在那裂开的缝隙中,再灌满红色朱砂,上色的人作得不仔细,颜料从缝隙中流出来,一道一道地,好像从眼睛中流下的血痕。
如果连鬼对这里都会感到害怕,那段三刀进去又会怎样呢?他踏过盘根错节的荆棘,支开挡路的树枝,一下就跑进了林中深处。这里看起来也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无非就是些树和青苔蘑菇,再不就是被段三刀惊动的鸟儿,在树上扑打翅膀,这倒也让他惊慌了一下。跑到了这里,段三刀觉得已经足够了,应该不会有人追到他了。于是,他靠着一棵树坐了下来,不停地喘着气。当得以休息时,段三刀才发觉自己又来到了一处陌生的地方,四周都只是树,令人分不清方向,头顶也被树叶遮蔽,月光隐约地经过缝隙透了下来。夜已深了,这林中更是不可能有人,但段三刀却觉得周围总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他狐疑地四处观看,但只能看到一阵黑影闪过。那黑影仿佛只是个影子,在月光的照射下,依然昏暗无形,只露出一对血红色地双眼,在黑暗中闪闪发亮。
那隐藏在树后的是什么东西,段三刀不得而知,对于未知的事物,人们向来既好奇又恐怖。段三刀无心去探究那到底是什么,他从地上跳了起来,继续往树林深处跑去。段三刀只跑了一会儿就停住了,他看到前面有一处山洞,而其他地方都已没有路了。他踌躇了一会儿,走进了洞中。洞中不同于外面的样子,头顶上竟然是空的,可以清楚地看到弯弯的月牙,这也使得这山洞里亮堂堂地。后面的黑影没有追来,段三刀这下放了心。紧绷地神经放松下来后,他只觉得困顿与饥饿。山洞一边长了一条藤蔓,上面结满了红色的果子,那果子段三刀从没见过,鲜红的颜色,同樱桃一般大小,但形状竟像是葫芦,它好像是透明的,从外面可以看到里面汁液的流动。那藤蔓上散发出一股淡淡地臭味,驱走了周边的昆虫。然而,无论是地上的爬虫,还是空中的蚊蝇,虽无法靠近这朱果,但却都围在藤蔓的周围不肯离去。
这些异相都没有引起段三刀的警觉,他现在又饥又饿,这果子对他的诱惑足以令他忘记一切。他走上前去,摘下一颗放进嘴里,那果子进得口中,刚遇上他嘴里的涎水,便化为汁液涌进了他的喉咙。段三刀吃完这颗果子,没什么感觉,连嚼也没嚼。还不清楚是怎么回事,果子突然就没了,这令他百思不得其解。于是,他又伸出手从藤蔓上抓了好几颗,往嘴里塞去。那些果子依然是入口即化,段三刀双手不停,把藤蔓上的果子摘了个精光,也没嚼出个味道来,好在他也没那么饿了。此刻他倦意涌上心头,便靠着洞中石壁坐下睡着了。
晨光,有时比公鸡打鸣还要有用。无论是谁,无论睡得多么沉多么深,只要沐浴在清晨的阳光下,自然会醒,而且精神也会焕发。段三刀在顶上阳光的照耀下,醒了过来。他走出山洞,想回到老乞丐那里。
现在想来,这树林到底有什么奇异之处,令人费解。段三刀一夜无事,白天顺着清石子铺成的路没过多久就走了出来。
老乞丐不见了,庙宇中没有人。段三刀在清石县中找了整整一天都没有找到老乞丐。他突然想到了皇甫云,因为在这里他只跟皇甫云有过节,那个胖少爷至少还请他吃过饭。
他来到“满江红”,没人认得他,几个月前他曾来过这里,但早已为人们淡忘。这回,他衣衫褴褛的样子,让人们以为他是丐帮的人。却没人会料到,他竟敢登上三楼。人们无论如何也猜测不到他的身份,因为他本来就没有身份。
段三刀冲进皇甫云的房间,令待在里面的无名和皇甫云一愣,他们正在谈论事情,谁都没有想到竟有人会闯进来,无论他们的武功多么高,在这一刻,心中都无法保持平静。皇甫云甚至想到:“如果这是一个仇家找上门来,我只怕就死了。”段三刀阴沉着脸对皇甫云说道:“是不是你把老乞丐抓了?”段三刀昨天晚上跑掉了这件事,皇甫云已经知道了,但却并无多大反应。令他讶异的是,段三刀此时竟又跑了回来,还来到了三楼。
皇甫云问道:“你怎么又回来了?”
段三刀不答,继续问道:“老乞丐是不是被你抓去了?”他已经控制不住心里的情绪,对皇甫云的恐惧早就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皇甫云皱着眉道:“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是谁让你进我的客栈的?”
段三刀的身体会不由自主地对皇甫云畏惧,所以他一直低沉着脑袋,听到皇甫云的话,他抬起头叫道:“老乞丐呢?老乞丐到底被你抓到哪里去了?”他的眼睛里泛着血丝,那鲜红的颜色快要充满他的双眼。一旁的无名看到了他的样子,按住了皇甫云想要抬起的手,笑道:“年轻人,你的老乞丐不在我们这里,我们并没有抓他。”他的微笑令段三刀如沐春风,心情一下平静了,他愣愣地说道:“那他会去哪儿?”无名拍着他的肩膀道:“也许我们可以帮你找到他。”段三刀看了眼皇甫云道:“你们?”
无名让段三刀留在了“满江红”。皇甫云把他带到了后院,交给了一个叫作小四的小厮。小四看到段三刀,魂都掉了,这不就是那天跑掉的死人吗?他的小脑瓜子无法解释这一切,只能战战兢兢地带着段三刀熟悉后院的情况。
到底是什么,令无名这样做呢?
皇甫云问他:“你为什么要留下那个小子?他非常的邪乎,你知道吗?”
无名摇头道:“我远比你知道的要多,他的眼神非常特别。那不是一般人能拥有的眼睛。”
皇甫云疑惑地看着他,无名却不再答,只是笑:“相信我,没错的。”
皇甫云厌烦段三刀的眼神,段三刀同样对皇甫云一直耿耿于怀。但他们现在竟然和解了,匪夷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