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是如此的紧密相处，却又彼此孤独的要死”。合上书本，苏小饮有一种被触动创口的痛楚，并且为之闭目良久。今天是中秋节，学校特许不上晚自习放一晚上假。寝室里有女朋友的室友都出去约会了，一个人呆着不由得有几分因环境引起的冷清。也有两个同是单身的室友邀他同去吃饭庆祝，苏小饮推说另有约会便拒绝了。他愈来愈不想浪费精神于无实质内容的对话，还有朋友言无及义和无聊起哄，宁愿沉溺于几近自闭的独自生活。苏小饮是个极度爱幻想的人，他几乎完全相信一见钟情。如此他期待第一眼就看到一个并确认无误那一个就是他今生要找的人。他幻想一种好的开始唯美的过程和没有结束。
有人说只要两个人不互相讨厌，就可以成为情人，也不必来生生死死，誓山盟海，最后落得人琴俱亡。看着班上同学一个个成双成对，苏小饮却无歆羡，他觉得真正的爱情不是这样子的。虽然心底不愿承认，其实苏小饮期盼一种可以让他感觉现实的爱情：它不必沉溺过去，使他凭空追忆。也不必空口许诺于未来，让他可期而不可信。它只要能够填补他内心的空虚，使他不必一个人度过，那么这段感情的目的便达到了。可是苏小饮又很鄙薄因物质、因虚荣、因寂寞而轻易堕入爱河的人。苏小饮叹一口气，朦朦胧胧觉得美好的感觉好远好远，几乎看不见。
其实苏小饮倒不是没有女生喜欢。苏小饮一米七五的身高，眼睛不是很大可是因为戴海蓝色隐形眼镜的缘故显得特别出神，皮肤白皙而沉默使他别具一种忧郁的气质。相貌即使在这美男如云的大学校园也要算得出众。有一个外形条件并不比苏小饮好却有十根手指都数不过来的爱情经历的室友曾说，苏小饮，你知道你为什么至今都没有女朋友吗？你太沉默，其实女孩子都是很矜持的，即使她心中有你，也要你先捅开这层纸。而且女孩子同时又是极敏感的感官动物，纵然是你偶然无心的夸奖，她也许也会将它看作是一种暗示。苏小饮听了只是笑笑不说什么，之后仍然在下晚自习的时候背着单肩挎包戴着耳机从空旷的草地上走过抬头看天空。
事实上苏小饮并不是什么不染红尘的世外神仙，他有自己的秘密，他的心里早有一个女孩子的影子。虽然他并不知道她的名字、背景、性格，以及除了相貌之外的一切。但是他有预感，他们一定会再见。他坚信，人，可以创造梦想。当中一些，会死掉，会褪色，那是因为人的韧力不够，自我放弃。奇迹存在的，只要够坚持，什么奇迹都可能出现。固执的苏小饮这样想。
那是学校组织大一新生集体看电影的时候，电影即将开场时前排的一个女生蓦然不经意的向后一瞥。也许正如那个古老的传说罢，每个人脚下系着一根红线，冥冥中系着另一半。奔走半生，天上地下，原来要找的人就在眼前，一切都是命定的。苏小饮记住了那个女孩外衣上夺目的银灰色蜻蜓图案。
电影散场时，苏小饮一个人站在电影院大门外的广场上看着一个又一个陌生的背影走过又消失，他心里有一种被撕裂的惆怅和失落。
人生难得一次盛开而无遗憾的花季，意思苏小饮不是很明白，话却记住了。
看看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一轮并不圆满的月亮挂在极高极高的天上。宿舍楼不知道谁在吹奏那一首亘古永恒的《月光曲》，口风琴的声调徐徐如水流动，混合夜的宁静一点一点淹没胸腔。时间滴漏中数算应该有所思念的人，却没有谁在这一刻进入心上。孑身一人离开家来学校这么久以来，竟也没有太着痕迹的想恋，想想那句“每逢佳节倍思亲”，苏小饮只觉惭愧。
忽然手机传来短信，打开来看是一个叫做蜻蜓新停的女孩发出的。她说，没出去吗？话极暧昧。这个女孩，确切说是女生。大一，半个月前跟苏小饮在校园BBS上认识。因为孤独和对未知生活的不可测，使得两个同是大一新生的人同病相怜相惜和很快熟悉。她以喜欢苏小饮不失风趣又略带感伤的文字为由经常发短信给他。苏小饮也一一回复，从不觉得烦，但亦从不如何期待。直觉告诉他，这个女生对他颇有好感，但他相信他们俩的关系到此为止了。就好象两条不会相交的平行线吧，无论走得多近，或者看起来有多近，都不会重合为一条直线。于是他淡淡的回复道，是啊是啊，一个人在寝室。
两个人都寂寞，倒不如一起寂寞。我们见面吧！苏小饮怔怔的对着手机出神，本想拒绝，却不由得被这句歌词勾起某种感触，转念一想，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倒不如出去走走借此消遣这孤独无聊的冷清之夜。反正是否值得继续交往下去全看他对那女生中不中意，别人勉强不来。合则聚不合则散这是苏小饮一直坚持的原则，既然自己不动心，便没必要敷衍下去，也好让那女生死心。而且那女生的名字给了苏小饮某种期待。
见面的地点是学校的操场，苏小饮赶到的时候蜻蜓新停早已在那里等他，旁边站个女生大概是室友。不出苏小饮所料，人果然极普通，虽然并不抱什么希望，可是心里还是空落落的失望。她忸怩不安的神情让他想起高中生第一次约会的情形。她室友问去哪里，苏小饮随口说就在学校逛逛吧。她们都说好。一行三人并排走着，她室友主动迕在苏小饮和蜻蜓新停之间。
学校本来不大，又都是平时走熟了的，学校旁的毗邻商城又在装修之中，逛了两圈没什么可看。许是心境，许是夜凉，苏小饮觉得越来越冷。便推说男生公寓这边大门关的早要回去了。蜻蜓新停将路过食品店买的月饼送他，苏小饮接过说再见。
事实上是不会再见了。苏小饮很清楚不必再为她浪费时间了，人说做不成恋人还可以做朋友，其实是荒谬的，那根感情的弦一旦断开，便再没有可能重新连接。往后的距离，不同于路人，不用于朋友，不同于曾有的任何一种感情。涸辙之鲋，若不能相濡以沫，曷不若相忘于江湖？
回到寝室，室友都还没回来。看看手中的月饼，苏小饮只有叹息，偶然想到那句“不堪盈手赠，还寝梦佳期”，感觉却已很是不同。下楼到附近的超市提了几罐啤酒，脚步不由自主的又回到刚才见面的操场。找了个台阶坐下，凭空追忆那感伤。胡思乱想的喝完一罐幽一罐啤酒，酒令人更心烦意乱。抬头看静静移了位置的月亮，天极高极远，仿佛听见时间嘀嘀笃笃身前身后流泻向四面八方一分一寸没入黑暗。以为已经退却了的，对生活对梦想无所适从的感觉又再一次不可收拾的肆意窜动，无情的啮噬苏小饮的心身，苏小饮又再一次面对自己的怯懦软弱无能。
远处的教学楼灯火通明，是某些班在举行中秋晚会了。夜静人稀，呆呆的坐了好久，夜风吹过因酒意上涌而触动的最原始的亢奋，心却难以抑制的感觉无比荒凉。想到那个外衣上有银灰色蜻蜓图案的女孩，苏小饮心酸的想掉眼泪。那一夜，苏小饮彻夜难眠。
爱情，有时无心插柳柳成荫，尤其是当事人，“落叶满空山，何处寻芳迹”，已经没有力气去到处张罗，四处找寻时。好端端的却跑出一个条件不俗的林思绮。也算了吧。一切都是注定的。苏小饮这样想着。
那天，因为班上组织活动的关系，苏小饮认识了林思绮。你好，我没有见过像你这种轮廓分明却又气质阴暗的人，林思绮不假思索的说。不瞒你说，我以为女生都是内秀自持的，想不到在这里遇见这么直白明朗的你，苏小饮真心的说。
苏小饮常怀疑他前生一定女子，因为他的第六感官远甚其他人，那是一种语言无法表达的直觉。林思绮喜欢着苏小饮，苏小饮从她眼底透露的字辞，感到了这个讯息。尽管他们之间，总是以礼相待，保持着一定距离，但她的心意，已无时无刻无声无息传递过来。
我可以再次找你吗？林思绮傻傻的问。
当然可以。苏小饮爽快的写下了电话号码。很少有女孩子敢像你这么大胆的。难道女孩子就不可以这么大胆的吗？林思绮理直气壮的回答，憨憨可爱的样子。很特别的女生。哦你这是称赞我吗反正我当作是啦。林思绮这样回答着，坏笑着走开了。
林思绮果然言出必行，以后的日子经常找机会约苏小饮喝咖啡，散步，甚至逛街。苏小饮也从不拒绝，常常是随呼随到，偶尔也稍稍注重衣着打扮。
然而到夜半最冷静最清醒之时，苏小饮不禁问自己，真的是林思绮了吗？
平心静气地，苏小饮心里想，爱一个人，其实并不简单。知易而行难，若只限于说说了事，任谁都可以说的天花乱坠。林思绮有容貌，有涵养，又是出生城市小康之家，处处像个大家闺秀。她毫不保留的爱苏小饮，苏小饮一向随心所欲，不为什么人什么事改变自己什么，喜欢的便做，不喜欢的便不做，然后一个人独自承担后果。可是爱，其实很难说出口的，为了人家的幸福，必须有承诺，必须承担责任。他又怎忍心叫她等待，让她的情义，付诸流水？如果可以，我宁愿你爱上别人，苏小饮这样说。
来不及爱上别人，我已爱上你。林思绮的回答，干干脆脆。
秋季渐浓的时候，秋天的雨丝，透着冬的寒意。他们共撑一把伞走在枯叶零落的梧桐大道，耳听一颗接一颗硕大的雨珠从梧桐树叶滑落打在伞上，一路沉默。临分别的时候，她说，我不知道会等多久，可是我将一直等下去，直到你说爱我的那一天。那回首的一瞥，一刹那，那神情，那姿态，很像电影院那难以磨灭的一夜。
我爱你。苏小饮蓦地从心底爆发出一声嘶吼，几乎情难自禁地，伸出双臂从后将她揽腰搂在怀里。雨伞“笃”的一声摔在地上发出一点轻微的声响，细密的雨丝淋了他一头一脸。迷离中看不清她是何表情，可是凭肩膀的无声耸动他感觉到了她的激动和兴奋。
雨丝如注，沿着她的发丝一滴一滴滴在他的脸上。希望，你不至于后悔，她有些颤抖的说。
夜里，苏小饮抱膝靠墙坐在床上，看墙角古老的时钟嘀嘀哒哒的走动。如影随形，那夺目的银灰色蜻蜓图案，常隐藏在苏小饮心中，不时跑出来一次，提醒他根本就心未死。这样草率的将爱说出口，对不起她，更对不起自己，苏小饮自言自语。用草率两个字来形容，苏小饮其实感到有点歉疚——林思绮如此真心实意的爱他。然而他仍然心有未甘，其实这决定，也不见得全心全意，如果真的爱林思绮，就根本毋庸逃避，说爱就爱。他终于不得不承认，骗得了林思绮，骗得了全世界，却骗不了他自己。林思绮是一个可以值得一个男人一辈子珍惜的好女孩，但另一面，他却仍有保留并且自我延宕着。
因为，一踏出这步，那个银灰色的蜻蜓图案便不再被苏小饮全心全意爱着。夜凉，苏小饮打心底的觉得凉。从前独来独往自己主宰一切的苏小饮，从今牵绊着另一个人。前路漫漫，将何以消耗这两个人加起来一百年的光阴？心更凉。
有时，爱的语言放到嘴边，原来是这样闪烁轻佻，毫不讨好。是的，他终于肯承认他不爱她。
对不起，我承认我的不坚贞，但我不是存心的。苏小饮蜷缩着说。迷迷糊糊睡着了。
次日醒来已经是十点钟以后了，苏小饮匆匆写下字条给林思绮，装进信封，干干脆脆埋葬了一段感情。“对不起，思绮，我宁愿辜负了你，也不愿对不起自己。”这封信寄出，不知道痴心的林思绮，会是何反应，苏小饮心里只有歉疚。然而又同时自我安慰：林思绮高兴一整夜后的兴奋，比她很久以后才知道真相，所受的失望，可能要小一些，所受的伤害，可能也要小许多。爱，只能深藏在心底，话一说出口，会变薄，会变质。真心话，不是人人懂得说。苏小饮轻轻叹一口气，抬眼看窗外格外刺目的日光。才昨晚的事，却似经历了许多个光年，一切一切但觉非常遥远。有一刹那失神，时空错杂，昨夜种种仿佛已是前生的事。
那天之后共有八天没有再看见林思绮。往常惯去的榕荫，花坛，以及放学后必经的道路，都没有她的踪迹。不知道是她刻意回避，还是另有原因，苏小饮除了歉疚还是歉疚，微微，还有些担心。然而不管是与不是，只要是她的意愿，他都必会遵从。这也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
第九天，苏小饮在下晚自习回来的路上遇见林思绮。她仍然对他微笑，并且礼貌的说你好。一刹那，倒让苏小饮感到无所适从。想象中，林思绮必是一脸憔悴眼神幽怨的对他惨笑，亦悲亦喜的说话。那时苏小饮也许会说，对不起。然后林思绮用又爱又恨的眼神凝视他，表情复杂的说，爱情里，没有谁对谁错。然后凄然一笑的离开。
但眼前的林思绮，她的笑，有如阴暗欲雪天的淡日，不期然间，还有一丝揶揄，仿佛有意看苏小饮惊讶的表情。眼神里全没有苏小饮所想的凄楚，一副若无其事事不关己的样子。也许这就是遗忘吧，苏小饮心里问自己，这难道不是自己想要的结果吗？
虽然如此，苏小饮还是朦朦胧胧觉得心里某种欠缺和不足。恍惚中，生命中一件很重要的东西从此失去，一去再不复返了。在那个路口的转角，苏小饮靠着墙说不出话来。
学校的冬天还是来了，气温一天比一天冷，大多数学生，只要有个地方可以安身，便不再出来走动。空旷的校园显得愈加空旷。围墙外的商城，也装修完毕陆续开始营业了。喧嚷的场景跟学校的冷清不成对比。苏小饮仍然在下晚自习的时候背着单肩挎包戴着耳机从空旷的草地上走过抬头看天空。
元旦节的时候，学校放假三天，苏小饮到姑妈家做客。颠颠荡荡的车厢摇得人昏昏欲睡，公车驶过地下隧道离姑妈家本不太远，但苏小饮对这段路并不太熟悉，夜深路静，半睡半醒间听见公车报站才知道已经错过了该下的站。慌忙间只好等在车门到下一站下车。公车轰隆隆的驶动，百无聊耐中苏小饮偶然的侧目却看见了那个曾让他魂牵梦萦的她。是的，不会有错，苏小饮一辈子也忘不了那一晚惊鸿一瞥的眼神，还有外衣上那个夺目的银灰色蜻蜓图案。
一瞬间苏小饮倒有一种塞翁失马因祸得福的感动，若不是昏乱间忘记了下车，又或者若不是公车太过颠荡沉闷，那么他便不会有如此重要的一侧目。在茫茫人海里意外的看见了她。奇迹存在的，只要够坚持，什么奇迹都可能出现。苏小饮再一次笃定的相信。
下一站到了，苏小饮没有下车。这令他不禁想起那首歌：我的终点站永远是你的下一站/你快点睡吧，轻轻靠着我的肩/这些早就已经习惯送作的挥别/你也一直以为下面才是我的终点站/我在最后下一个站台等待最后一班回程的班车。有时，缘分真的很像古人“尽日觅不着，有时还自来”的妙句，“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众里寻他千百度，已经望断秋水，失去耐性没有力气再找下去时，“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如同做梦，苏小饮神思恍惚。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接近幸福。她五官清丽肌肤白皙，无夺人眼目的艳色，手捧着一束什么不知名的花。她嗅花的神情在他看来直如一朵盛开的花。主观的知道她是一个自爱以至带点洁癖的人。但如此世态，太过沉溺自我怕便不见得容易称心。苏小饮痴痴的想。
前方到站春熙路口南，要下车的乘客请到后门做好下车准备……苏小饮一惊，看见她起身拿起挎包。正在犹豫该怎样跟她打招呼，她人已经下了车。苏小饮身不由己的跟着下了车。在她身旁停步，她似乎有什么事很着急，眼睛不住张望对面街，不等指示灯转成红色，迈开步快步走向那边。
忽然一辆摩托车风驰而来，苏小饮来不及提醒她注意，慌乱间赶紧上前几步挡在她身后。摩托车险险的和苏小饮擦身而过，带动苏小饮连打几个趔趄。她转过头好奇的看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这时那边有人叫她名字，她答应一声转过头欢快的跑到那人身边，跟那个男人紧紧拥抱在一起。
苏小饮呆呆的站在那里出不了声说不出话，一瞬间巨大的希望和失望同时重重砸在苏小饮心上，快到他来不及做任何准备任何感受。这沉重的落差使他神经一段段空白，忘记了疼痛和感伤，只是心里说，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迷迷糊糊间听见她的声音说，阿宇你知道吗？阿雪真的好想你，无时无刻不在想念你。男人耐心而呵护的声音说阿雪你不要这样别人看了笑话呢。——我不管我不管我就是要这样，反正阿雪就是喜欢你。……
苏小饮忘了他是怎么离开那条街的，无目的的走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陌生的夜，苏小饮第一次如此迫切的好想好想念家的温暖。半空里一声沉闷的钝响，一大朵烟花在天空炸开又消失掉。这个城市的人们在庆祝他们的节日了。苏小饮怔怔的对着天空出神，不知道是什么感觉。刚才囫囵吞下了整个的痛，并不如何难受。此时回想起来，零星断续，细嚼出深深没底的回味。
原来，在周围的人和事都大起大落的时候，苏小饮一直慢了一两个节拍，以为犹在当下的，在他人眼里原已成历史。是否梦想，原本只存在于一厢情愿人的心中？苏小饮如此虔诚的付出，却如流水，如落花，如同眼前烟花落地后的天空，留不下一点痕迹。原来爱情的故事里，一直都是他一个人在自导自演，没有观众，没有中心，甚至没有主角。
兴起而作，兴尽而返。苏小饮这样安慰自己。既是问所问而来，如今见所见而去，那便再没有任何遗憾，一切落于行迹的言语，皆是多余。宛如钟声过江，江水拍天，是不必，也不会留下任何痕迹。然而心底的不甘，失落和愤恼，像不倒翁，捺下去，又弹起来，反而摇摆的厉害。过去一直以来对她怀有的一片单纯的好意，就让它保持原本的单纯吧。苏小饮抬头看高而远的天，时间将如是走过，所有的想望爱恋痴嗔，都是人间的事，而这人间的路，是必要走下去的。
心里带着个凄凉感觉的秘密，人间万事，景，已非景。物，已非物。一切都不再一样了。眼角有些疼痛的感觉，苏小饮伸手去摸，才发觉自己流了泪。人间万事，苏小饮无情的学习忘记。
寒假的时候苏小饮回了家，火车轰隆隆颠簸了七个小时。寒假里马不停蹄的去了好些地方，十九岁的大人还要了好些红包。除夕之夜，跟家人一起吃团圆饭。放下酒杯的空隙间，苏小饮忽然想起跟林思绮第一次吃饭的情景，她是不吃很辣的食物的。温暖熟悉的声音回荡在耳边：我劝你以后也尽量少才吃太辣的食物吧，辣椒对人的记性有损，我怕你会忘了我是谁喔……刹那间无法回避，但相爱的感觉却已远离几近不再认识。辣椒呛的苏小饮眼泪流了好多。
晚上一个人站在窗台前看四处的烟花炸开又消失，此起彼落。苏小饮突然很想看到大城市那种很大很大的烟花。眼眶有点被泪水模糊的时候，看见手机的荧光在那里闪。新年快乐！是蜻蜓新停发送的短信。自从那晚分别后，苏小饮没有再看见过蜻蜓新停，电话簿里的名字却没有删，她之后发过信息给他，苏小饮都没有回。
轻轻念着这四个字，恍恍惚惚看见另一个身影，那个光彩夺目银灰色的蜻蜓图案，多时不敢轻易触动的念想忽而闪现。手指僵硬的按了下回拨键。
新年快乐。苏小饮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的说。心神朦朦胧胧飘游到老远，不知道诘问的是谁。一年已经过去，而你，有一个花季，在某时，空山无人，水流花开。
对不起，你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苏小饮呆呆的立了一刻，默默的放下电话。耳边林俊杰那首《西界》穿越时空而来，淹没天地。
因为我活在西边
只拥有半个白天
一到午后夜色就蔓延
虽然和你面对面
却看不到我的脸
感觉到你不安的视线
在西界的那一边
只能有半个白天
暗自祈祷上天的垂怜
在长夜的边缘
给我一丝光线
让你能多 看我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