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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短篇武侠《此歌有毒》

短篇武侠《此歌有毒》

此歌有毒
                                                 孤星雪
二月既望。卯时。枕月殿。
“我唱的歌,有毒。”叶祈羽如是说。
红衣似残阳,诡魅如鬼,她的脸色惨白得毫无血色,仿佛所有血都已经用来染这件红衣,撑着这红衣的不过是一个目光冷峻的女鬼。
赵越斜倚在一旁,修长的手指拨着她如云的长发。
窗外正是晨曦初现。
他笑:“可是我爱听。”
她说:“可是我不爱唱,无人能懂,唱又何用?”
他的目光放得悠远,声音一瞬低了下来,从喉咙中缓缓滚出:“我是你的知音,祈羽。”
叶祈羽慢慢微笑。
好熟悉的话。她曾听到过两次。
一次是与赵越初见,一次是纪陌然说与她听的。
好像也是在她说了:“我唱的歌有毒”之后呢。


两年以前,二月既望,倚翠楼。
“有毒么……身为京城身价最高的歌女,这话倒也有趣。”赵越笑了,目光空落地看着窗外的大雪,“那且毒死我,看看我是否是你的知音。”
叶祈羽看着这个男子,轻轻开口,如梦如幻:“霜天晓角,冰清霜洁。昨夜梅花发……”
叶祈羽慢慢走近赵越,他痴痴地看着窗外的梅花,丝毫未觉。
空灵的歌声混着雪色,平白添了几许凄伤的冷意:“甚处玉龙三弄,声摇动、枝头月……”
赵越听着歌声,低喃道:“这样大的雪……梅花却开得这样艳呢……”
她又走近了几分:“梦绝。金兽爇。晓寒兰烬灭。要卷珠帘清赏,且莫扫、阶前雪。”歌声未尽,寒光突现,划过虚空,直向赵越背后空门袭去。
赵越头也未回,伸出手向后一打,轻轻巧巧地打掉了来袭的匕首,猛地回身,抓住了叶祈羽的手。
他的手冰凉。
他的眼睛像是在看叶祈羽,又像是在看另外一个人,表情又冷又狠:“又是一个来杀我的!又是一个来骗我的!”
叶祈羽的手被他捏得青红,但叶祈羽丝毫未让:“我未曾骗你。我说我的歌有毒,听了我的歌,你本就该死!”
赵越居然像孩子一样反问道:“除了这个,你为什么要杀我?”
叶祈羽用力挣开赵越:“因为你杀了梅家全家!他们曾收留过我……”
“梅家!”赵越脸色突变,猛地卡住叶祈羽的脖子,吼道,“又是梅家!她也是为了梅家来杀我,你也是为了梅家来杀我!梅家该死!我没有错!”
他的眼神狂乱,手越收越紧,明明是他在杀人,他的眼神却凄惶得近乎无助,他的表情比叶祈羽还痛苦:“梅月卿……你为什么要背叛我!为什么连你也要骗我!”
“我不是梅月卿!”叶祈羽渐渐不能呼吸,但她奋力挣扎,喊道,“梅家本来就该死!”
赵越突然松了手,茫然道:“什么?”
叶祈羽抚着脖子,重复道:“梅家本来就该死!他们吞了我们叶家的财产,却还假惺惺地来救我,骗我!我想要飞,我想要出人头地,我最恨的便是风花雪月,他们却把我卖到了烟花之地!我恨不得他们全家惨死!”
“那你为什么要杀我?”
叶祈羽仰起头,骄傲而冷然:“但是他们救过我!如果不是他们,我早就横死街头!是,我恨他们,但我也绝不会欠他们一丝一毫的恩义!我曾说过要报答,不管他们是否骗我,我都会履行自己说的话——我叶祈羽从不骗人!”
“从不骗人?”赵越茫然地重复这句话,他看着叶祈羽,眼睛慢慢亮了起来,仿佛一个迷路的孩子突然看到了光,“你说真的么?”
叶祈羽仰头看他,不明白此刻这个第一次见面的武林霸主的表情为何突然如孩子般天真开心。
他的手轻轻抚着叶祈羽脖子上的青痕,急切地问道:“那你是不是不会骗我?你是不是不会背叛我?不会杀我?”
叶祈羽不明白他的意思,便实话实说:“刚才那一击我已经还了梅家人情,我不会再杀你。如果你信我,我便不会骗你。”
赵越笑了起来,竟如阳光般温暖耀眼,他猛地抱紧了叶祈羽,呢喃道:“太好了……你叫叶祈羽是么?你跟我回去吧。”
叶祈羽莫名其妙:“你疯了?”
赵越慢慢收起了笑容,退了几步,傲然道:“你跟我回去。我给你,你想要的一切!”他望了望周围,道:“你恨这个烟花之地,我就烧了它。你想要飞,我便让你飞!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把整个擎天堡给你。”
叶祈羽的眼睛亮了起来,她冷静道:“条件呢?”
赵越伏下身来,轻抚着叶祈羽的脸,话语温柔,手指冰凉。
“条件是,你永远不能骗我,永远不能背叛我!”


叶祈羽到擎天堡一年后,才知道赵越和梅月卿的纠葛。
梅月卿是梅家的私生女,在擎天堡灭梅家时,因为未曾列入家谱,便成了漏网之鱼。
之后一个雪夜,赵越被仇敌追杀,躲进一个满是梅花的废园里,碰到了梅月卿,她掩护了他,照顾了他,然后,顺利成章地,被他爱上,被他带回擎天堡,与他成亲,然后在洞房之夜——她下毒,要杀了他!
是的,赵越没死,但她已杀了他——他不再相信任何人。
除了,除了多年以后出现的叶祈羽。
叶祈羽听了这个故事后,嗤之以鼻:“就像坊间传说的那些俗套的说书故事。”
赵越也笑:“对,我也觉得很俗套。”
叶祈羽仰起头,看着面前这个霸气男子,这一年来,她知道他的多疑,知道他的不安,但是他相信她——他任她分走了手中的一半权利,他任她知道他武功的破绽,他任她随意地进出擎天堡。他会在她受伤时放下所有事务陪她,他会杀了所有说她不是的人,在江湖上,纵使杀得性起,他也会为她放下屠刀。
——因为她不会骗他,不会背叛他,她做得再多,也是为了他。
“既然这样,你还喜欢梅花么?”叶祈羽问,“我讨厌梅花。”
赵越抱紧了她,孩子一样笑了:“好啊好啊,那你就烧了堡里的梅花,我没意见。”
叶祈羽得寸进尺:“那我也讨厌这里,北方冷死了……”
赵越纵容道:“你想去江南?好啊。如果今年成功收服纪庄,明年我就带你去江南看夏花。明年二月,江南已经是花满枝了。”
叶祈羽道:“我只说了半句,你怎么知道我要去江南?我怎么觉得你似乎什么都知道?”
赵越微笑:“因为我懂你,因为我信你。”他靠在她肩上,低语道,“我是你知音。”
知音是什么?是在你寂寞时给你温暖,在你受伤时给你依靠,信你懂你,与你携手天涯,不束你缚你,纵你翱翔天际,任你驰骋大地。
知音……叶祈羽心中一暖,灿然一笑:“是不是灭了纪庄,你就带我去?你若骗我,我可不饶你。”
“他年我若为青帝,报与桃花一处开。我定会履行诺言。”赵越伏在她耳边轻轻道,“问题是,从不骗人的叶姑娘,你肯为了我,去骗其他人么?”


于是两个月后,叶祈羽在纪庄此生第二次说了那句话。
“我唱的歌,有毒。”
“我为你知音。此毒我可解。”纪陌然朗笑。
叶祈羽看着他,眯起了眼睛:“你不后悔?”
男子昂首道:“当然不会。”
她笑了起来,明艳照人。
她缓缓站起身来,既不拿乐器,也不看纪陌然,只是缓缓踱步到窗口,眺望远方,慢慢开口,声音轻柔,却好似魔咒一般,在方圆几里内每个人的耳旁呢喃:
“小住京华,早又是中秋佳节……”如梦呓……
血从眼前喷洒开来,她似乎听到上百人慌乱的惨叫。
“为篱下黄花开遍,秋容如拭……”似天籁……
恍惚中,她看到了刀光剑影,人们的哭泣声和求饶声混杂在一起,凄厉异常。
她闭了口,纪陌然痴痴地望着她,全然不觉异常。
她朝他一笑,突然眼神一冷,从身旁抽出剑舞动来,身影曼妙,剑意如水银泻地,绵绵不绝,口中的婉转莺啼化作傲气森然的长歌:“四面歌残终破楚,八年风味徒思浙。 苦将侬强派作蛾眉,殊未屑!……”
她的耳边似乎听到小孩子尖厉的哭声,男子的怒吼,女子的哀求……
“身不得,男儿列;心却比,男儿烈。算平生肝胆,因人常熟……”手中的长剑舞出万千光华,灿烂夺目。
她还听到血喷洒出来的声音……
纪陌然脸色却慢慢变了,觉察出不对,他猛地起身,奔向门口。
叶祈羽盯着他的背影,嘴边勾起冷绝的笑意,眼中却是苍茫寂寥,叹息般地吟唱:“俗子胸襟谁识我,英雄末路当磨折……”
纪陌然猛地打开厚重的大门,刺目的光线倾泻而出,门外的一切映入眼帘。
然后,他好像突然被瞬间抽空了灵魂,再也踏不出一步。
血。
漫天漫地的血。
一地的尸体。刚刚还鲜活的生命,现在却已经变成,死的,猩红。
纪家八十口,一夕之间,俱亡。
背后,叶祈羽如梦一般的声音传来,与血流淌的声音一起,混杂成鬼魅般的寂寞:“莽红尘,何处寻知音?”
“青衫湿!”剑光一闪,叶祈羽的长剑已经从背后没入纪陌然的肩口。
纪陌然恍若不觉,缓缓回头看着她,眼神空洞。
她笑了,挑眉道:“知音?狗屁知音!”
她抽出剑来,望着门外刚刚杀完人,正逐渐围上来的属下,淡淡道:“我说过,你会后悔。”
“我是擎天堡的卧底。”她的剑斜斜下指,溅了血的脸美艳如火,昂首道:“一曲歌换你纪家二百八十口。”她浅笑,“够毒吧?”


二月既望。辰时。枕月殿。
“你当时为什么不杀了他?”赵越歪了歪头,微微叹息,“你要是杀了他就好了。”
叶祈羽慢慢坐倒在地上,嗤笑道:“你之前又没有命令我,而且他待我不错,我为何非要杀他?”
赵越挑眉:“如果我命令你,你就会做?”
“自然。”叶祈羽说的很慢,仿佛每说一个字,都会耗费她全身的力气,“君之所言,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他笑:“你又在哄我。”他眼神冷了下来,低低道:“信誓旦旦,不思其反。”
她也笑:“你会信我的……曾经。”
他怔怔地看着她惨白的脸,俯身上去轻啄了下她的额头,似是叹息似是低语:“为何我们会到如此地步?”


纪陌然没有死,他被赵越关进地牢。
赵越要当武林霸主,留着他还有用。
叶祈羽去看他的时候,本以为纪陌然会恨不得杀了她,却没想他只是抬起消瘦的脸,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她,问:“他是你知音么?”
叶祈羽愣了愣,道:“自然。”他顿了顿,淡淡道,“他识我才,非我貌。他知我痛,明我苦。他任我飞,纵我驰骋。”她低低道,“他是我知音。”
纪陌然抬起头,盯着天花板,看不清楚表情:“是么?”
“他说此间事了,会带我回江南。”叶祈羽喃喃念着,竟是痴了,“‘他年我若为青帝,报与桃花一处开。’他若不实现诺言,我可不饶他。”她歪了歪头,“你别忘了我是你灭门仇人了?你不恨我?”
纪陌然慢慢坐起身来,闭目道:“是我自己被你的美色所迷,与你无关;是我自己保护不了家小,与你无关。”他顿了顿,眼神温柔,声音冷冽,“我欢喜你,与日后要杀你,也无关。所以……”
他慢慢脱下被震断的锁链,站起身来:“我现在逃走,也与你无关。”

二月既望。卯时。枕月殿。
“如果我说,纪陌然不是我放的。你信么?”叶祈羽问。
“当然信。”赵越毫不犹豫地答道,“我为你知音,我怎会不信你。”
叶祈羽放声大笑,没笑几声,就大口地喘气,缩成一团:“小骗子。”
她低笑:“知音二字古来倾倒多少人,要我说,知音二字,最为害人!”



二月望,未时。擎云堡。
巴陵无限酒,醉杀洞庭秋。
“醉杀?堡主中的是醉杀?”叶祈羽猛地回头,“你确定?”
言大夫缓缓道:“日前,堡主身体不适,我查看堡主身体无恙,心中起了疑心,偷偷拿了堡主的血去试药——确是醉杀无疑。”
“堡主知道这件事么?”
“我还未曾禀告。”
叶祈羽别上剑,迅速向门外走去:“别告诉他,否则他会心神不宁。我知道谁有解药,等我拿回来之后,再说。”
叶祈羽方跨出一步,背侧劲风锐扑,蓦然击中她的脊背。
叶祈羽震得往后跌退,张口喷出一蓬血来,反手一剑就向后削去。
言大夫脚下轻盈,侧头躲过。
叶祈羽狠狠盯着他:“叛徒。”
言大夫冷笑:“我本来就是纪庄的人。”他阴冷地看着叶祈羽,“赵越的毒也是我下的。所以你不用去找庄主要解药了——我就有。”
叶祈羽闻言反倒镇定下来,冷冷道:“解药交出来。”
言大夫笑了起来:“恐怕来不及了,叶姑娘。庄主在留月楼截杀你的消息被赵越知道了,现在正赶去留月楼。中了醉杀的赵越与庄主动手——结果你知道吧?”
叶祈羽心中一紧,擦干嘴边血迹,目光如剑:“交出解药!”
言大夫置若罔闻,继续道:“庄主不让我杀你,说要亲自杀你。可我不信——他一贯对你太仁慈。”
他抽出刀来,冷笑道:“可你到现在,却仍想着救赵越!我一定要杀了你为纪庄报仇!”
话音未落,手中刀光化作银龙,有如惊涛骇浪,有如黄河决堤般奔流倾泻,朝叶祈羽压顶而至。
一片银光中——
女子绝美的容颜却带上了几分温柔。
“怎么能不救他呢,他是我的——”
“知音啊……”
如呢喃般的叹息被刀风绞得破碎。
她抬头,迎上刀光。

二月望。酉时。留月楼。
纪陌然站在栏杆边,悠悠道:“两个月前,我还邀她来此楼吟歌赏月。想不到不过数月时间,便已物是人非。”
赵越望着他冷笑:“吟歌赏月?祈羽最恨的,便是这些风花雪月的东西。”
“是啊。我未曾懂过她。”纪陌尘负手,叹道,“我以为我是她知音,没想到,”他转过头,望向赵越,“是你。”
赵越昂然一笑,挑眉道:“你既然这么喜欢她。却还要杀她?”
“我喜欢她,与我要杀她,并不相干。”纪陌然笑了,“我猜到你要来,去没想到,你会一个人来。”
赵越低低一笑,缓步上前,声色不动。
他的眼神如他手中从不离鞘的弯刀,从头到脚都放着狂傲不羁的森然之气,浸澈骨底的寒。
“对你,一人,一刀,足矣。”
刀起——
赵越的弯刀在半空撩起一弯银弧,空气中仿佛突然开一道裂缝,刀光如雨般喷薄而出。饮虹天外,见月流芳。
刀光如雨。
雨意绵绵。
杀意,
绵绵!
剑出——
纪陌然长啸一声,手中长剑炸出寒芒,剑起如蛟龙,剑鸣如龙吟,绞上迎面而来的杀气。
是剑毁人亡,亦或是刀销雨霁?抑或是,两败,俱伤?
“住手!”刀剑尚未交击,不远处一声断喝伴随一柄长剑冷飕飕挟风而至,剑身倏而朦胧,如梦花照影,却把刀剑之光生生分开。
足尖微点,手腕轻翻,若花飘临。
有幽幽寒香沁骨。
一身红衣,飘然若仙。
叶祈羽。
她脸色苍白地隔在两人中间,面对赵越,重复道:“住手!”
赵越看着她,仿佛一瞬间看不清她,他眯起眼睛:“你要我住手?你要救他?”
叶祈羽凝视着他:“我以为你懂。无论我做了什么事,都是为了……”
她的话没有说完。也无法说完。
纪陌然的长剑搁在了她的脖间,然后挟住她,向楼外奔去,直掠向后面的枕月殿。


二月既望。辰时。枕月殿。
“当时的你,为什么不挣扎?”赵越轻轻问道。
叶祈羽抬头望他,呼吸轻浅,眼睛蒙上了一层水雾,然后淡淡笑了:“是为了与他一起引你出去害你啊,不是么。”
赵越闭上了眼睛:“你骗我。”
他上前抱住叶祈羽,不知道是对自己还是她说:“你骗我。”


二月望。亥时。枕月殿。
“你说,你的知音会不会跟进来呢。”纪陌然在叶祈羽的耳边低低笑道,“他会不会以为这是你我共设的陷阱?——你为了掩饰伤势特地穿了红衣,所以他根本没察觉你受伤了,也没发现你其实无力反抗我,是么?——该说你是逞强,还是笨呢,祈羽。”
叶祈羽答非所问:“我打败了言纪,拿到了解药,我知道了你的计划——我不会让你杀了他!”
纪陌然轻轻叹道:“傻瓜。为何对他如此牺牲?他不值得!他不会信你!赵越生性多疑,他越是说信你,越是想怀疑——他说信,只是催眠自己而已。他根本不可能再相信一个人!”
“他会信我。不惜歌者苦,但伤知音稀。愿为双鸿鹄,奋翅起高飞。”叶祈羽望向殿外,“他是我的知音,我的江南,我的羽翼,我的,梦啊。”
“那么抱歉了。我必须杀了他。”纪陌然的声音冷了下来,“他来了,我就点燃威力较小的霹雳弹,把我们两个都炸死。赵越定会想带走你的尸骨,会在这儿逗留,等擎云堡的骨干来了,枕月宫地下的炸药就会引爆。”
“我们,连着这些仇恨纠缠,一起灰飞烟灭吧。”纪陌然低声说着,目光冷峻。
恰在此时,赵越踏入枕月宫:“纪陌然,放开她!”
纪陌然挥手点燃一旁的引线。
叶祈羽想出声,却被纪陌然捂住嘴巴。
赵越逐渐走近。
十、九、八、七……叶祈羽默数着赵越的脚步声,亦计着自己的生命倒数。
“我们一起死吧,祈羽。”纪陌然轻声道。
六、五、四……
“再唱首歌吧,祈羽。”
一滴眼泪从叶祈羽眼角渗出,她低喃:“我的梦啊……”
纪陌然冷硬的眼神骤然变得温柔而悲悯,他靠近叶祈羽,低低道:“你的歌,真的有毒呢……”
电光火石间,纪陌然运起真气猛然把叶祈羽推开五尺开外。
一!
叶祈羽耳边传来一声轰响。
一股热浪迎面扑来,有湿热的液体喷洒开来,溅了她一头一身,然后逐渐变凉,变为没有生命的猩红。
她愣愣看着,一动不动。
赵越从后迎了上来,抱住叶祈羽:“你没事吧?”
叶祈羽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擦掉脸上的血迹,麻木地,平静地。
赵越的声音慢慢冷了下来:“你心痛了?你后悔了?”
“——你刚才为什么不挣扎?还有,你今天上午去了哪里?”
叶祈羽没有回答。
赵越慢慢道:“我刚刚收到传信鸽,说,言大夫死了。”
叶祈羽缓缓回头,看着赵越的表情,耳边响起纪陌然的话语:“他不会信你……”
她突然觉得全身发冷:“如果我说,因为他背叛你,所以我杀了他。你相信么?”
赵越沉默了一会儿,道:“信。”
叶祈羽冷得浑身颤抖:“你怀疑我?”
“没有。”
“你怀疑我。”叶祈羽看着他的眼睛,一步一步退后,微微发着抖。
“我没有!”赵越断然道。
叶祈羽抬头看他,却怎样也看不清他的表情,仿佛这一瞬间她根本就不认识他。
她咬着牙,突然就笑了起来,拿出怀中拚死拿到的解药,一边大声说道:“对!你猜的没错!我就是爱上纪陌然了,我就是要背叛你,我就是要害你!看,这就是纪家‘醉杀’的毒药——我要毒死你!”
赵越木然看着她,面无表情。
她吼道:“去死吧!混蛋!”
赵越蓦然上前,夺过瓶子,一饮而尽,然后丢开瓶子,转身看叶祈羽:“你要我喝毒药。我便喝。你要我死,我便死。”他长吐一口气,柔下声音,“怎么样,满意了?那就别赌气,把解药给我。”
“解药?”
“对,‘醉杀’的解药。我知道你不会杀我。那么,现在,给我解药。”
“解药?”叶祈羽望着地上的空瓶,一时间觉得荒谬之极,蓦然大笑起来,狠狠道,“没有!没有解药!”
赵越的表情一僵,冷下脸来:“祈羽,你真要背叛我?你该知道,擎云堡叛徒的下场。”
“放血而死。”叶祈羽低低道。
赵越看着她:“我给你个机会,告诉我,你后悔了,你不想背叛我。”他的表情温柔下来,“你避开这刀,给我解药,不再骗我。我就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忘了这一切,带你去江南。”
叶祈羽仰起头,看着殿顶,良久,笑了:“我不悔。”
赵越的表情冻在脸上:“你骗我。”
叶祈羽静静地看着他:“我从不对你撒谎——我不悔。我叶祈羽说过的话,做过的事,从来不悔。”
赵越的目光空洞,低低道:“你和她一样,都来骗我……杀我……”
刀光在空气中划过一弯明月。
叶祈羽没有躲避。
她本来就在与言纪的交手中受了重伤,经过刚才一段折腾,早就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了,如何避开?
不,她根本就是连躲避的意识都没有,眼睁睁地就看着弯刀划破自己的血脉。
然后,她笑了:“赵越,你这个傻瓜,你这个混蛋。”
血,猛地喷洒开来。

二月既望。巳时。枕月殿。
“你为什么不躲开?”赵越抱紧她,“我们一起活下来,我们一起去江南,不好么?”他看着她,此生第一次露出哀求的表情,低喃道,“不要再骗我,然后我们走吧……”
叶祈羽恍恍惚惚地,似乎又听到纪陌然的话:“……赵越定会想带走你的尸骨,会在这儿逗留,等擎云堡的骨干来了,枕月宫地下的炸药就会引爆……”
叶祈羽的脸惨白若纸,她用尽力气挣开了赵越:“滚,你现在就给我滚。我不要见到你!”
她摇摇晃晃地起身,向前走去,拖曳出一道迤逦的血痕。
她望着宫外的天空,眼神空洞,然后慢慢笑了起来,眼泪也流下来:“我的知音,我的江南,我的羽翼,我的,梦呵……”
她缓缓向后倒去,倒在了赵越怀中。
“……俗子胸襟谁识我,英雄末路当磨折……”她窝在怀中,轻轻哼着。
“……莽红尘,何处寻知音……”
她梦呓:“好冷啊,何处寻知音哪……”
她睡着了,惨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如玉雕的人偶。
赵越紧紧地抱着她,低低道:“你爱他,还是我?”
叶祈羽没有回答。
他哭着低低道:“你是愿意和他留在这里,还是与我一道回江南?”
血水嘀嗒嘀嗒地击在玉石地上,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
赵越渐渐木了脸,他轻轻放下叶祈羽,一咬牙,向殿外走去。
他知道,她恨他,再也不想看到他。
他懂她。
多么令人痛恨的“懂”!

他奔出殿外,依靠轻功奔驰着,没过多久,身后传来轰然巨响。他回过头,空中炸开几丈红云,如江南的夏花,灿烂地开放着。
他漠然地看着。
他心中一无所想,空空落落,偌大一个世间,终于只剩他一个人。
原来所有爱情,生来就是为了背叛,原来所有诺言,生来就是为了破灭。
他静静地站着,突然手中一痛,正是堡中的传信鸽,他木然地打开信。
“毒药来源已找到。解药已由叶姑娘带去。下毒者为叛徒言纪,已被叶姑娘手刃。”
他呆呆地看着,半晌,慢慢地,慢慢地,捂住心口。
满目春光,眩目的桃花正在头顶上灿烂地开放,春水绿波荡漾。
“莽红尘,何处寻知音……”是谁?是谁在唱歌?
他慢慢地蹲下身,慢慢地抱紧自己,努力地,用力地。
他中毒了么?为什么喘不过气来,为什么控制不住心跳?
他是不是已经毒入肺腑,无可救药?
此时,春色初现,暖气袭人。一个男子却捂着心口,犹如置身寒冬中,瑟瑟发抖。
此时,正是二月江南花满枝。
——————
嗯,很喜欢武侠,但由于学业,很少上侠客社区,今天是第一次来。
希望拙作能得到大家的点评。
另外,此篇我已经向今古传奇投稿……不指望能中,只是希望编辑能给我回复。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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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女主人公好似两个任性的孩子,气赌大了,赔上的是生命。也许他们本就不在乎生命,他们要的,只是彼此相知。如果做不到,宁愿放手。
百草千花寒食路,香车系在谁家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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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部作品的构思不错,写情细腻,情节曲折,开局的文字可以放开些,作品的后半部分文字渐入佳境,有亮点。如果作品里适量的增加武打描写,效果会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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