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仗笔江湖行
(《武林象棋》前传)
一 路边小报
“我不会再回来了!”
小以恋恋的了望了一眼三楼上那孤孤单单翻起一扇的小窗,泪水已模糊了双眼——“这是你第三次赶我走了,我不会再回来了!”
她心里一激动,便大声说了出来。眼里的泪水,止也止不住的流下。
楼上,传来了一声深沉的长叹。
小以恼恨之极,大声道:"你给我这么多破银子做什么?我不稀罕!我什么都不要!"将身上的行礼盘缠一股脑儿解了下来,抛在地上,掩面奔出。
"噫!"
小以没头没脑的一阵狂奔,突然听到这声惊呼,一时收势不及,竟差点撞到那人的身上去。
那人一个转身,双手一抬,已将她轻轻扶住,道:"姑娘没事吧?"
小以鼻端嗅到一股男子特有的体味,一时心慌,抬头一看,却是一个二十二三岁的少年,一身白衣。他的身后,还有一个十七八岁的绿衣少女,此时也回转身来,诧道:"师哥,这人怎么啦?"
那少年笑道:"这小妹妹不知受了什么委屈,这么埋头狂奔,莫要撞到石头上去才好。
小以低着头,讷讷道:"不好意思,对不起了。"
那绿衣小女偏着头瞅了她一眼,见她一双秀目哭得红红的,不由大起怜惜之意,柔声道:"你是从擎天楼出来的吧?是谁欺负了你?"
小以道:"没,没人欺负我。"
隔了一会,又道:"我又不认识你,对你说了有什么用?"
绿衣少女见她一派天真,顿时对其大增好感,走了过来,拉着她的手,嫣然道:"我们不就认识了吗?我叫小蝶,你呢?"
小以道:"我叫小以——姐姐你看上去好高贵!一定是哪个世家大族的千金小姐吧,我……我只是个小丫环而已。"
小蝶笑道:"丫环不也是人吗?我不也是人家的丫环吗?"
小以有些难以置信的瞅着她,只见那张脸蛋上的轮廓是端庄秀丽的;黑白分明的眼睛和蔼而安静;白皙的双颊少见血色;那口牙齿、那嘴唇,才叫真正的完美无瑕。曾经有一位诗人用“玫瑰含雪”来比喻唇红齿白,小以觉得,这个比喻真是为她而设的。
"小蝶姐姐,你真美!世上有这么美丽的丫环吗?你是谁的丫环呢?"
小蝶向那少年一指,嫣然道:"他了。"
那少闻言笑道:"师妹别冤枉好人,师哥什么时候把你当丫环使了?"
小蝶啐道:"还说冤枉!人家给你烧饭做菜,洗衣缝被,那一样不是丫环干的呢?"
小以道:"对啊,这些都是丫环做的!"
小蝶看了她半响,意味深长地道:"你家主人对你很好吗?"
小以低下头,低声道:"我不知道……我只恨我自己武功低微,不能相助大爷一臂之力。"
少年忽道:"你口中的大爷,是盖世壹吧?"
小以点了点头。
少年大喜,心中暗道:她既是那魔头的贴身丫环,总比别人多知道一些他的情况吧?——他与小蝶携手来此,原是奉了四海同心盟西盟主胡贾之命,潜来此处刺探敌情,却不敢太过接近敌人的住处,只能远远观察,或是抓一两个人来审问,所获无多,此刻无意中撞见小以,见她毫无心机,便想从她口中套出一些情报。当下试探着问道:"听说半月之内,吴不七和胡贾将率领上千个武林高手从聚义山庄出发,到擎天楼解救一文大夫与三千大贾,而你家主人拒不放人,他难道真要为了一个寡妇与一个孤儿的所谓的正义,不惜孤注一掷,独面大半个武林的一流高手?"
小以痛苦地道:"大爷说只要有他在世一日,绝不允许一个人的正义不被伸张,绝不允许一个罪人逍遥法外。"
小蝶轻轻一叹,道:"既然如此,他将擎天楼所有妇孺老幼全部遣散也还罢了,为何连身边的武士也通通赶走?"
小以道:"大爷说小小一个擎天楼,力量及不上聚义山庄的十之一二,人再多,也仅是徒增伤亡而已,很多忠烈之士誓死保护大爷,竟被他出手打伤,命人抬下山去。"
小蝶望了望少年,道:“师哥,像这样的一个人,我们能说他是大魔头吗?”
少年叹了一声,道:"是是非非,岂有定论?师妹,我们该回去了。"
小以道:"小蝶姐姐,你们……"
小蝶向她挥了挥手,道:"小以,保重!"展开身形,与王英携手而去。
小以呆望着二人远去的背影,怔怔地想:小蝶姐姐她们竟说大爷是魔头,她们竟说大爷是魔头?!
小以满怀心事,离开擎天楼,一个人踽踽凉凉的在旷野之中漫游,但走来走去,还是在擎天楼的周围打转。她不知道要去哪里,她是一个孤儿。只是,大爷的心肠总是那么硬,那么冷。
当晚,她就在荒山上,远远看着那一点灯光,看着那扇小窗,痴痴地坐了一夜。
第二天,小以下了山,一路狠奔,只想远远的离开那个地方,无论那里发生什么事都与她无关!奔了半日,来到一个小镇,这天正逢集市,街道上人来人往,一片扰攮之声。小以只觉又累又饿,挤过了一两条街道,好不容易看到一家食肆,便向里走去。
此时里面已坐了三五个客人,其中一人白衣佩剑,正是她昨天离开擎天楼时所遇的那位年轻公子。正要开口,那少年已看见了她,微笑道:“是小以姑娘么,过来坐!”
小以也不推辞,与他同桌坐了。少年吩咐小二添了碗筷,又叫了一盘瘦肉和一碗蛋花汤,对小以笑道:“这里没有什么好菜,将就着吃点罢。”
小以道:“多谢公子——那位姐姐呢?她没跟你一起么?”不知怎么,她竟怀念起那绿衣少女来,好想见见她,向她倾诉自己心中的凄苦。
少年道:“她有事先回去了。”
忽听外面有人高声叫道:“路边小报,五文钱一份!”小以闻得有报,一时忘了饥饿,道:“给我一份!”
那小贩是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抱着一叠报纸走了进来,少年抢先付了他十文,拿了两份,分一份给小以。
小以道了声谢,欣然接过在一边细看。那边又传来那小贩的叫卖声:“叔叔,卖一份吧,今天的新版……”
自唐代出现邸报以来,报纸一直都是由官方发行,直到北宋末年才出现了一些民间小报,南宋曾一度兴盛,后来屡遭查禁,到明代初期才又盛行起来。《路边小报》是当代名儒孔否二创办的民报,上面内空丰富,不似官报一般尽是些政令社情之类的枯燥内容,所以有较多的读者。
这《路边小报》,小以向来是每期必看的。
这份小报最吸引小以的,倒不是那标题为“三宝太监出使西洋满载而归,各国使节进京朝圣”及“小人箭惊现宫廷,礼部待郎命丧黄泉”的精彩要闻,而是那标题为“盖世壹众叛亲离,擎天楼人去楼空”的一则快讯。说的是以大侠明铮为首的三盟二堂公然背弃四海同心盟的副盟主盖世壹;盖世壹的六个异姓兄弟与他划清界线,甚至倒戈相向,以及镇守擎天楼的武士纷纷离去等消息。接下来是“四海同心盟不再同心,伏魔扬善二堂势成水火”的一则讯息,小以往下看去,那则快讯的内容大意是:同心盟左使明铮率扬善堂、刑堂及东南二分盟赴武当分舵平叛,岳立渊率伏魔堂、游侠堂及北盟先一步赶到,将大闹分裂的虚怀老道及其党羽一举诛灭,大侠明铮指责岳立渊居心叵测、杀人灭口,岳立渊却指责明铮维护虚怀,两方大战一触及发。
只听那少年长叹一声,喃喃道:“明铮啊明铮,岳立渊岂是易与之辈?你这一仗只怕胜得不易呢。”敢情他也在看这则讯息呢。
忽听一人接口道:“照我看该是个两败俱伤之局,明铮、盖世壹、岳立渊纷纷倒台之后,谁是最后获利之人?”
小以抬头望去,只见此人儒生打扮,年纪在四旬左右,右手摇着一柄折扇,施施然从门外行入。
少年连忙起身迎上,哈哈笑道:“王某正要登门拜访哩,想不到先生倒来了,幸会,幸会!”
那儒生抱拳一礼,笑道:“小生实也想不到,在这等穷寒污浊之地,竟会遇上王公子如此高洁之人!确是幸会,呵呵,幸会!”目光一扫小以,道:“‘连心双剑’一向双宿双飞,令人倾慕,这位想来就是肖蝶肖女侠了。”
小以心中吃了一惊。她常看小报,这“连心双剑”的大名曾几度出现在小报之上,她焉有不知?这二人出身于号称武林第一世家的洛阳王家,男的叫王英,女的叫肖蝶,据称二人的身份武功,足与同心盟四大分盟主分廷抗礼。小以实在想不到,自己昨日遇上的少年男女,竟然就是名驰江湖的“连心双剑”!
只听王英道:“先生误会了,她是在下师兄妹刚刚结识的一个朋友。”
小以听他竟以朋友相称,顿时受宠若惊,道:“不……不是的……”
那儒生笑道:“能交上‘连心双剑’这样的人物可不是一件容易事啊。”
小以道:“我可不配啦……我只是个丫环……”
王英脸色一红,似是害怕这位雅士笑他低三下四,与别人的丫环结交,忙道:“小以说笑了,你怎会是丫环呢,你已经是自由之身。”
小以心中一黯:纵算能像小鸟一样飞翔,我也不会感到半分快乐,我只想长伴在他身旁,做一辈子丫环也是无妨。
王英请那儒生坐了,又叫小二添了杯筷酒肉。小以连忙斟酒沏茶——这些事她平时是做惯了的,做来比较利索。儒生笑道:“姑娘自管吃饭便是,不用管我们。”
王英也道:“这位就是小道社的主人孔否二先生,小以你不用太拘束。”
小以芳心一震,她做梦也想不到竟会在这里遇上《路边小报》的创史人,动容道:“原来是孔大先生,小女子久仰了!”倾慕之情溢于言表。
孔否二谦然一笑,道:“鄙号是‘无用书生’,这‘孔大先生’之称,小生担当不起。”原来,因他名为“否二”,江湖中便有些人以“大”称之,“孔大先生”的称号,渐渐代替了他 “无用书生” 的名号。
王英举杯相邀,与儒生对饮一杯,肃容道:“以先生之见,该是谁坐收渔翁之利呢?”
孔否二道:“巡捕堂。”
王英一怔,道:“安钭?就是那个置身事外的安钭?”他冷哼一声,脸上充满厌恶鄙夷之色,道:“他算个什么东西?”
孔否二端起酒来,与王英干了,说道:“安钭保持中立,定是想保存实力,别有所图,他是前任盟主安于时之子,又是巡捕堂堂主兼同心盟右使,到时若是他不出面,谁能收拾这残局?”他长长一叹,道:“我倒希望明铮和盖世壹总有一个能活下来,却不希望整个武林落在一批小人的手上!”言罢自己斟满一杯,一口干了。
王英叹道:“手足八姓,毕竟兄弟情深,纵然盖世壹残害手足,孔先生想来也不愿看他的报应罢。”
那儒生目中闪过一抹寒芒,道:“他杀了钟五弟,我恨不得杀了他报仇——只是,他的作为,还是让孔某不得不敬佩的。”他目光投住店外远方,脸上充满一种说不出的悲伤之色,似乎正怀念着过去的某一时光。
王英忽然转开话题道:“孔先生最近的小报内容,必少不了天下英雄讨伐盖世壹一事,我可以向先生率先透露,日期是定在下月初九,路边小报的内容向来少涉朝政,但先生不会不知,此次武林大会非是寻常江湖纷争,其中还牵涉朝廷体制、宫廷权力的争斗,所以龙将军托我转告先生,你的小报需得斟勺用辞,不可诳惑群听,摇动众情,龙将军必有重谢。”
小以在一旁用膳,也一直留心二人谈话,此时听得心中一跳:龙将军?难道朝廷竟也派人对付大爷了?
只见王英掏出一锭黄金,足有十两之数,道:“这是将军的一点心意,请先生笑纳。”
孔否二推辞道:“将军好意,孔某心领了,请你转告将军不必如此,无论将军要我为他宣扬什么,只要考察属实,给价合理,我都会做。路边小报上面的内容,一律以事实为准,用辞方便绝无差错,请将军放心。”
王英凑近孔否二,轻声道:“那么对这件事先生该如何报道?”
孔否二自怀中掏出一叠手稿,抽出一张,笑道:“这一份是赵小记用飞鸽传书从聚义山庄发来的,孔某正准备带去印坊呢,王兄不妨先睹为快。”
王英接过一看,口中念道:“武林象棋大会将于下月初九举行,各路英雄临阵磨刀——这标题不错。”他看了一会,又道:“只是正文中有些地方出现‘诛’‘杀’之类的字眼,颇为不妥,比如‘将上千人之力集于一阵,搏杀盖世壹’‘诛魔行动可望成功’等等。”
孔否二双目凝注着他,道:“这本是事实,请问有何不妥之处?”
王英小心翼翼的道:“此次行动,只是作为一场赛事获得官府审批,龙将军是朝廷大员,名义上是应明铮大侠的邀请参加武林象棋大会,岂能掺合江湖武林中的凶杀械斗?这事若传扬出去,龙将军在朝廷方面不好交待,况且盖世壹毕竟是皇上御封的‘武林提刑官’,如此明目张胆的喊打喊杀,非常不妥。”
孔否二道:“这个本是事实,为何还要遮遮掩掩?路边小报向来尊重事实,不受人左右,不登虚假事。王少侠还有别的事吗?”
王英脸色一变,怫然而起,道:“那好,我直话告诉你,将军是受朝廷秘命而来,朝廷上只一个‘六科直房’,就有权永久查封路边小报,王某言尽于此,先生好自为之!”吩咐小二结了账,连告辞二字都不愿说,怏怏而去。
小以见孔否二不愿收受财物,更不屈就于朝廷的威胁,对他好生敬佩,心里忽然间升起一个念头来。
只听孔否二低声吟道:“其有所谓内探、省探、衙探之类,皆私衷小报,率有泄漏之禁,故隐而号之曰新闻。”这段文字小以似曾见过,略一回忆,便知原来是出自宋代赵升的《朝野类要》一书,介绍的是南宋末年理宗时期的小报的情况。只听孔否二长长一叹,道:“看来,路边小报也该到了‘隐而号之’之日了。”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起身就要离去。
小以道:“大先生,请等一等!”
孔否二道:“怎么?”
小以道:“请问……我可以加入小道社吗?”
孔否二打量她一阵,冷冷道:“是吗?”
小以使劲点了点头,脸上满是期待之色。
孔否二淡淡道:“你以为加入小道社是那么容易的事吗?本社的十大笔使中,有五位是进士或堤塘官(当时专司邸报的官员)出身,一位是来自木骨都束国(在今索马里的摩加迪沙一带)的著名学者,其余四位也莫不是文才绝世之辈,你去了小道社能做什么呢?姑娘,请恕在下爱莫能助。”说完转身便走。
小以心中一念如炽,拉住他的衣角道:“叔叔,我从小就是抄报出身的,你收下我吧!就收下我好么?”孔否二想不到她竟如此软语相求,要一口拒绝又于心不忍,一时不知所措。小以道:“我家三代都是靠抄送邸报为生,至到我十三岁那年……那年我全家受到诛连……我……我……”一时悲从中来,哽不成声。
孔否二叹道:“路边小报与别家报业不同,那可不是用抄的,上面的内容是通过采集而来,你知道采集吗?”
小以茫然摇头。
孔否二想了想,道:“你不就是为了营生吗?那容易,你便给我送报吧,每月我给你五两俸银。”
小以道:“我去小道社,不是为了营生。”
孔否二一怔,道:“哦?那是为了什么?”
小以道:“我虽然人在江湖,但是武功低微,做不了锄强扶弱的大侠,却可以像玉笔大侠赵小记一样,以一支笔,去见证江湖中的风云激荡,宣扬人间真善美,揭露世上虚假丑恶。”
孔否二见她说得那般认真,心中不由感动,道:“好!好!有志气!有志气!只是要练就一身武功容易,要修得赵小记那样的文才,只怕还需要些天赋,也罢,你去采集五篇新闻来交给我,总计字数不超过两千字,只要都能上了小报,我便考虑让你做小道社的第十一个笔使。”
小以心喜若狂,盈盈一拜,道:“多谢大先生!”
孔否二道:“你别高兴得太早!也许你的五篇新闻,没有一篇能让我满意的。”
小以与孔否二拜别,在集市上闲逛。只见街道上人山人海,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或背着竹筐,或挑着担,或拿着各种各样的东西,你挤我,我挤你,推来拥去,所有的人都是快活的,被谁踩了一下子或撞了一下子,他们既不会吵闹,也不会横眉立眼。
一片喧啸杂乱中,透着详和。
在小以看来,这份详和是可以维持下去的,从这些朴实的乡下人的脸上,和这些热情的小贩的脸上,她就可以强烈感觉到那份详和——就算那些小贩与乡农讨价还价,争得面红耳赤,也不会影响那份详和。
“你这秃尾巴,杀千刀的,你给老娘回来!”
小以很快发现自己错了,菜市那边的争吵传了过来,引起了很多人的注意!
“哎哟!我的腰断啦,菩萨,我的腰啊!”一个妇女的尖声嚎叫,砌底打破了这片详和,使今天这个集市,变得不再寻常!
四周的人都向那边靠去,小以好奇心起,也跟着挤了过去。
只见一个三十余岁的男人提着一张板凳,从一间瓦房里冲了出来,嘴里骂道:“狗入的,敢打我婆娘。”轮起板凳,“格”的一声砸在一个小伙子的额上,那人额角顿时鲜血长流。旁边有人喊道:“打他!”那男子扑上前来,又是一阵拳打脚踢。小伙子气愤得手足发颤,无奈对方人多势大,不敢还手,只是说道:“我卯打她,是她自己摔的。”他抄湘西口音,原来不是本地人。
对面那妇人本在大声呻吟,由另外一人扶着,听了这话,顿时目露凶光,跳了起来,骂道:“你这孤寡姥,绝子害孙的……”骂了几句,才记起自己本是“摔伤”了腰的,连忙又靠在她那邻居的身上,大声呻吟起来。小以只觉这妇人十分凶狠泼辣,不由同情起那外地人来。耳边听见有人小声议论,便凑去问道:“大婶,是怎么回事呢?”
那农妇压低声音道:“谁晓得?我只是看见这小伙子往前一走,那妇女就扑上来拉他,小伙子一扯,她就顺势轻轻倒在地上了,唉,这年头……”
那泼妇呻吟几声,道:“大家来评个理罢。”她指着肉案上那块瘦肉,道:“这人说他要割肉,我就给他剔了尽瘦的,他却不要了,叫我怎生卖去?这还不打紧,如今将我的腰也摔断了,哎哟哟,痛死人了!……”
少年争辩道:“我只是问了一下价,觉得贵了些,没说要买,你就将肉剔下了。”
那男子道:“不管怎样,我婆娘的腰也断了,需得找郎中医治,你少说也得赔下五千文铜钱,否则老子也将你的腰杆打断!”
旁边有人附合着道:“对,赶快赔钱,否则你今天走不出这条街去!”
小以见那人被打得血流满面,还被人勒索,心中愤懑不平,正要帮他说话,忽听有人说道:“受伤的给没有受伤的赔钱找郎中,天底下有这样的道理吗?”
小以芳心一震:这声音好熟!
大家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儒生打扮的中年汉子,手摇一柄折扇,站在两丈外一家杂货店的石阶之上,显得卓尔不群。
小以大喜道:“孔大先生!”
那泼妇正要开口咒骂,却见那儒生身形晃了一晃,不知怎么就到了她身旁,顿时张大了嘴,却一句也骂不出来。
那儒生伸手入怀,取出金创药给那小伙子敷上,再撕下一副衣袖为他包扎了,微笑道:“自己去找个地方洗洗吧。”
小伙子道谢几声,蹒跚而去。
那泼妇嗫嚅着道:“我的腰……我的腰呢?”
那儒生道:“我来给你医治。”突然伸手抓住她的肩头,竟将她肥大的身躯提了起来,“啪”的一声放在满是油污的肉案上。那泼妇惊呼一声,连忙爬起身来,动作利索,哪里有半点腰伤的样子了?儒生笑道:“这不就治好了么?”围观众人轰然而笑。
儒生拍了拍手,哈哈大笑几声,扬长而去。
众人也渐渐散去,这件事,就成了人们最感兴趣的谈资,街头巷尾,都有人在议论。
小以望着那些谈兴昂然的人们,心中一动,暗道:孔大先生所说的新闻,想来该不只限于朝廷中,江湖上的那些事件吧,而这发生于市井中,平民间的,让大家谈论、感叹、褒扬、贬责的事件,是不是也算作新闻呢?她一念及此,心中激情澎湃,当即在店里买来水笔和纸张,将这件事记下。
此后数日,小以尽在市井间游历,每每发现有什么新奇事件,便如获至宝,一一挥笔作记,还配上画图。
她每日购买路边小报,与自己所记对比,却总是沮丧地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那些所谓的新闻,与小报上的一比,显得说不出的平常、渺小、乏味。
这样的小记,能入孔大先生法眼吗?
小以发现,这些天的小报内容,大都与武林象棋大会有关,而大家所津津乐道的,也是这武林象棋大会。
此刻,天下英雄齐集聚义山庄练棋,那里,想来该是新闻最多的地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