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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天一楼*棋栏】飞鸟

本主题由 孤鸿99 于 2008-6-21 18:57 加入精华 本主题被作者加入到个人文集中

【天一楼*棋栏】飞鸟

飞鸟
                         那是一片光明的水域
                         盛开着梦
                         月色样儿的音月乐与往事
                         一朵一朵猩红的忧伤
                         一瓣一瓣青青的风华
                         绽放着  永开不败
                         这让我相信
                         岁月就是那只沾满风尘的鸟
                         它华美的翅羽上
                         有尘  有痛  有渗出血珠儿的爱
                         它如此沉默  饿又动荡不息
                         多像那一片温暖的水域
                         多像那些黑夜里  我年轻的爱
                                      --------------卜寸丹
                                           一  静水村的葬歌
       最后一个午后,我走出竹轩,孩子们纷纷拜倒在我的脚下,他们是仆人的孩子,也将成为仆人。在静水村,村长家的仆人代表着勤奋与忠诚,他们与村长一样受人尊敬。
       我扬了扬手让孩子们起身,他们激起尘埃迷住了我的眼睛。我抬头揉眼睛,却见东方上空扬起漫天烟尘。紧接着一阵锣鼓声打破了平静。院墙外响起来杂乱的脚步声。
       我回头,看到了孩子们的脸上写满慌张。
       奶娘奔进小院,挎着包袱,她叫喊着,声音变得歇斯底里:“大漠那边的骁部打进了平原…….”
       瞳孔中,恐惧似烟花被无限放大。
      “逃命去吧。”我说。顿时,院子中尘土飞扬,孩子们四散逃窜。
       奶娘说:“快收拾东西,我们逃走。”
      “可哥哥还在田里啊……”
      “强族攻进村来,田里早就没有人了,我们快走吧。”
      “不,他不回离开他的村庄的,”我抓出所有银饰塞进奶娘包袱,“你是一个好人,快逃吧,能逃多远逃多远。”
      “姑娘,”她抓住我的手,老泪横流,“自己会被俘虏的……”
      “可是哥哥怎么还没回来……”
       院外房屋倒塌的声音轰隆隆,尘土遮天蔽日,纷纷扬扬地落得我们满头满脸。
       男人的咒骂,女人的呻吟,婴儿的啼哭,像昨日村庄中洋溢的希望一样充斥在周围。
       自长戟抵住咽喉的一刹那,我的轮回,彻底偏离了轨迹。
       奶娘咒骂着挡在我前面,异族男人纷纷大笑,把长戟刺进她的锁骨,缓缓划着蛇形细线,湛红的血液急速滑下,戟柄上有血迹残留似红蛇蜿蜒。
       她发出呻吟。
       突然一个男人抓住我的长发将我拖出人群。奶娘伸手拉我,戟尖深深扎进皮肉。
       凌乱的头发遮住了视线,我只感到头顶疼似钻心。
      “嚓!”头顶停止了疼痛,我抬头,看到一只大手坠在发稍,却看不到他的手腕。
       那人愣了片刻,马上恢复了意识,于是他满地打滚,鬼哭狼嚎。
       一个人从队伍后走出,黑色的斗篷,黑色的战甲,黑色的马靴与黑色的长剑,他像一柄黑色的剑立在我面前,浑身散发着阴森与杀气。
       士兵纷纷跪倒,他们叩首,高呼:次王。
      “啪!”断手坠落到地上,伤口沾满泥土,五根手指痛苦地扭曲着,以畸形的姿态对着天空。
       头顶一阵飞鸟仓皇落逃。
       奶娘晕倒了,血液似小溪向远方潺潺流去。
       我们成了俘虏,被押上了马车。
       其他村民被一根长绳拴在马车后轴。我掀开布帘,看到落难的村民排成一条长线。他们疲倦地走着,面无表情,似傍晚时分走过大漠的驼队。
       马车驶进大漠,我回头最后一眼看了哭泣的村庄。这是我们生于斯长于斯的乐园,灾难过后,它恢复了平静,没有喧闹,没有哭喊,只有乍熄的烟尘。它被抛在了身后,而我们被带向前方。前方是不知尽头的地平线,地平线那边是未知。
        等待我们的是什么?凌辱,杀戮,亦或是无休无止的劳役。
       成千上万具尸体被扔进尸坑,杂乱地堆在一起,凌乱的肢体,破碎的肌肤,被毁的面容,他们是我的村民。是夜,异族将燃起大火,焚烧我村民的尸身。
       马车路过尸坑,我看到一截断臂,刀口旁躺着一只飞鸟的刺青。
       我的手臂上也有一只飞鸟的刺青。
       飞鸟是我们家族的图腾。我们家族只剩下两个人。
       哥哥和我。
       我尖叫着跳下马车,在与士兵争斗时跌倒了,沙砾磨破了我的手掌,但我一点都不觉得疼。我爬起来,奔向尸坑,我抱起哥哥的手臂,暗红色的脓血弄脏了我的白色披巾。
       两个异族士兵扣住我的肩膀,他们要我丢掉断臂。
       我哭了。
       次王走过来,他说放开她。我抬头,他面无表情。
       自那一刻,我开始对他心存感激。“生命中有爱,是支持一个人走下去的全部意义所在。”可如果是仇人呢?
       夜晚降临,大漠燃起生疏的篝火,灼烧着难民落难的影子。十里以外,我们来时的路上,熊熊烈火在夜的眼皮底下跳动,焦味传到十里以外的车队,直冲向我们心中最柔软的神经。
       村民唱起歌,他们在唱古老的葬歌,他们为死去的亲人唱着葬歌,为我们亲密无间的朋友、朝夕相间的邻居、素未谋面的路人唱着葬歌,为死亡而唱的歌,死亡之歌。
       长歌当哭。
       烈火下,尸体呜呜作泣,它们很快就回变成焦碳,躺在无人的大漠中,黯淡,没有光泽,渐渐风化,最后像尘土一样飘散在空气中,什么都不剩。
       什么都不剩。
       这就是悲伤。生命是悲伤的。谁不知道生命是悲伤的呢?谁又会去理会生命的悲伤呢?
       马车辘辘远去,班驳木轮碾过岁月风沙。
                      二    骁城
       哥哥的断臂开始腐烂,有脓水渗出。
       沿途渐渐没有了黄沙,我们又来到一望无际的平原上。奶娘喜极而泣,她跪在车窗前,双手合十,满面泪光:“主啊,是您听到老奴的祷告了吗?是您来眷顾尊贵的姑娘了吗?”
    我说:“别拜了,这不是我们的平原。”
      “不,你看,这成熟的麦子,葱郁的树林,盛开的繁花……”声音渐渐低沉,像是在呢喃,她突然扑上来,发疯似的扯住我的披巾,“我们被主抛弃了…是不是…我们没有家了…是不是…”
       静水村已恢复平静了吧,尘埃落定,石缝里长出青草。只有它们,没有生命,才能真正终其一生地守住一个地方。对于我们,所谓永远所谓永恒实在是非常脆弱的假象,动听却不堪一击,像是戏文中的镜花水月。
       残月消失的那晚,队伍进驻大骁宫,一座傍山而建的皇城。黑黢黢的城楼在黑暗中像一只振翅的苍鹰。
       护卫把我拉下马车,我听到奶娘在背后急促地叫着,声音越来越远。
       次王?
      “尾罗。“他轻轻地笑着,明亮的瞳孔反射出我憔悴的容颜和手中紧紧抱着的断臂。
     “把断手放进冰窖吧,会腐烂的。”
       我望着他,感觉不到丝毫杀气。宫妇捧过水晶棺,我轻吻了一下他的手指,顺从地把断臂放进棺中。宫妇退出殿门,衣袂拂过青草,穸穸簌簌。
     “你是谁?”
     “我是你今生今世的夫君。”他抱起我,向宫殿深处的帏帐走去。轻轻地,像抱着一个十世单传的婴儿。
       我拉住他的衣襟:“占有还是拥有?”
       他停下脚步,面无表情的对着我,我发现他的瞳孔是纯黑色的,毫无杂质。他把我放在床上,说:“休息一下,你太累了。”
       被衾很柔软,散发出清新的皂香,我就在这香气中沉沉睡去。
     “爹…爹…”两个孩子在行刑场哭泣,十字架上灼烧着他们的父亲,那个可怜的男人因为偷看我美貌娘亲沐浴而被村长处以火刑。
       喊声回荡在广袤的行刑场,伴着皮肉灼烧的噼里啪啦声。
       一个孩子奔向观刑台,他抬头望着我威严的父亲,眸子里迸发火焰:我要报仇!
       娘皱着眉头对父亲说:“杀死他,否则他终将成为大患。”
       可是父亲笑了,他说:“好哇,我等着你,可是你要怎样报仇呢?”
       孩子慢慢转身向远方走去,“你留着一口气儿到那时,不就看到了?”声音很轻,可所有人都听见了。
       噩梦惊醒,我看见次王正俯在床边。
     “你是宸凉?”
     “不,我是寥冽。”
     “为什么不杀我?”
     “因为我要娶你。”
       宸凉是个好战的王,寥冽为他四处征战,但无怨无悔。他总是抚摩我的长发,告诉我:等我打下整片疆土,我们便长相厮守,永不分离。我相信寥冽,因为他是我今生今世的夫君。
       没有寥冽的日字,宸凉邀我对饮,他说:你是唯一可以给他安慰的人,请你照顾好他。
       我对他笑,说:是的,我会。
       他一杯接一杯地喝酒,酒至酣时,他开始唱歌,他唱道:醉里秋波,梦中朝雨,都是醒时烦恼。我愕然,听到自己胸中似有气流呼啸而过。然后他背对着我哭了,大滴大滴眼泪从眼角溢出,他的脸很光滑,在摇曳的烛光下似一泓湖水。他不停地祷告,念着古老诗篇中禁欲的句子。
       布料撕裂的声音划破夜之脸皮,寒冷如蝼蚁侵噬着我的皮肤。
      是夜,荒芜的气体吞咽月光,低空中大团薄雾游走,像一个个无家可归的游魂。我像起我的哥哥,我亲爱的在战争中死去的哥哥,死于我夫君之手的哥哥,死时肢体残缺不全的哥哥。
       哥哥,这样的夜晚你是不是也在漫无目的地游荡呢?
       宫殿背后的松树林传来猫头鹰的叫声,黑暗似潮水向我涌来。一只蝙蝠单薄的影子仓皇掠过明月,我听到了那个男人迟疑的脚步声。
       一声沉闷的呻吟,王倒在了墙角的落叶堆上,凉风袭过,落叶哗啦啦地拂过我的身子。
      “哥,他是我的女人。”
       宸凉缩在角落里喘息着,沉重。
       一件温暖的斗篷覆在我冰冷的皮肤上,寥冽轻轻抱起我,像他第一次抱我一样小心翼翼,他裹紧斗篷,转身,向次王殿走去。
      “冽…”背后,王低声呼唤。
       寥冽缓缓走向前方,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头,但我分明看见了他眼睛中有泪水与月光下的铠甲一样闪烁着寒光。
       我伏在寥冽胸前,感觉很温暖,我像我可以一直伏在他的胸前,伏逝我漫漫无期的青春。
                                                            三  明月光
       次王为我建造了一座冰澌台,站在这里可以望见整个骁城,还有骁城外大片的荒漠。他说,这个高台只有你才可以拥有,只有你才可以成为我骁次王的妻。
       霜天后,寒水痕。宸凉在冰澌台为我举行了隆重的册封礼,正式封我为骁次王妃。据说我是第一个入主大骁宫的女子,以前这里是不设后宫的,因为他们从未宠幸过如何宫女。
       当日披上象征地位的银黑狐氅,听到冰澌台下山呼万岁,我突然像到了当年哥哥接任村长时全村人行礼的样子:一排排整齐的队伍,一张张绽开笑容的脸。可是,骁城的百姓们,你们为什么不笑呢?你们为什么满面愁容呢?你们的眼睛里为什么弥漫着苍茫呢?
       册封的第二天,王便病倒了,寥冽不再四处征战,但我还是不能与他厮守,因为城中还有大大小小许许多多事务等着他。他开始变得暴躁,眼睛黯淡没有光泽,有时甚至布满血丝。
       每当夜幕降临,次王殿中一点点暗下去,我便感到自己正笼罩在能捂死人的绝望之中。曾经我会擎一支昏黄的宫灯站在殿外等寥冽回宫,可是他发怒了,他说作为丈夫,他不要自己的妻子站在寒风中。可是,寥冽你知道吗?等待自己心爱的男人回家对任何女人来说都是莫大的幸福,我可以省略黑暗省略寒冷,我只要等着你,等着你高大的身影转过围墙,等着你轻轻抱着我亲吻我的泪珠,我只是喜欢看你如天使破空而来,喜欢看你的眼中似有星火流转。 我只要静静地与你相拥在一起,任岁月在眼前喘息着走开。
       可是,你为什么就是不让我等呢?
       那个傍晚来临时,我正站在冰澌台上看夕阳。夕阳下是我的故乡,一个有着潺潺流水与寂静清风的地方。
       骁城的风很凛冽,从高台上掠过,会带来飞鸟的悲鸣。
       我开始在风中唱歌,唱我在大骁宫中从未唱过的歌,唱村中古老的歌,唱我的祖先流传下来的歌,唱我的祖辈父辈一代一代唱过的歌,唱至今还在传唱的歌,唱令我伤心的歌…….
       奶娘抱着银黑狐氅站在背后无声地流泪,泪水在睫毛上结成冰凌,白茫茫的。
       夕阳渐染霜林,一阵咿呀的胡琴声漂浮在风中,断断续续,若隐若现,时涩时滑,如影如魅,亦幻亦真。我仿佛看到了静水村外清风穿林而过。
       奶娘跟着琴声轻唱,歌声破碎,似鸢尾划破夕阳。
       明月光,是谁的相思在流浪/匆匆,岁月流长/歌一场,醉一场/年华在琴弦上流淌/梦中谁的清唱,瘦了故乡/西北望,天狼明亮/角声随雁排云上/家在何方……
       是谁,在傍晚拉起破旧的胡琴?是谁,在琴弦上抒发了黍离之悲?是谁,在异乡千家万落间洒下了清冽的眼泪?
       我拉着奶娘一路奔跑,我要找到那个拉琴的人。即使不能抹去他的哀伤,即使只是远远望着他落魄的背影,我也要找到他。
       是一个老人,衣衫褴褛,乱发飞扬,脸上纵横着岁月的刀伤。
       我拔下一根银钗放进老人的破碗中,细碎的银片在风中叮叮作响。
       琴声戛然而止,老人神经质地伸出一双枯手在碗中摸索着,猛然抓住银钗,顿时浑身颤抖,双泪横流:“这是静水的银饰呀……”
       我浑身一颤。
     “你是…不…不会的…你是从哪里得到的…不,是…”他抓住我的裙裾,语无伦次。
     “老胡杨!”奶娘突然向前,捧起他的头颅撇开乱发,呈现在我面前的是通红的眼圈,下坠的眼袋和眼角层峦叠嶂的皱纹。
      他不是。
       胡杨先生常年提着一把雕有鸢尾花纹的桐木胡琴穿梭于村落间,在我记忆中一直有他坐在落日下拉琴的身影。气宇轩昂。
       他直直地望着我,瞳孔中迸发火焰:“你真的做了骁次王妃?”
       胡琴还是那块桐木,只是当年华丽的细纹,在岁月中剥蚀了。
     “我问你是不是做了骁次王妃!”先生怒不可遏。
       我转眼向大骁宫望去,背后的山林一片萧瑟,而松树仍然燃烧着倔强的青葱,只是暮春时漫山遍野的鹈觖已不知躲到哪里去了,但我知道,来年北斗东指的时候,它又将彻夜悲啼,声声都是“我的哥哥”。
     “是的”
     “你…你对不起老村长,对不起为村庄死伤的勇士,对不起我们在石料场做苦役的亲人!你…你是静水的叛徒哪!”
       他说得对,我是叛徒,一个背叛了亲人、朋友,背叛了整个村庄的叛徒,一个十恶不赦的叛徒。
      “老胡杨,你说什么,你说咱们的村民在石料场做苦役?”奶娘急促地问。
      “难道你们不知道?骁王杀掉老弱妇孺,尸体仍进了大漠深处,剩下的悉数投入石料场,做无休无止的苦役……”
       夕阳渐渐坠落,漫天红云消逝在青云背后,黑暗似蛛网笼罩了大地,眼前奶娘与胡杨先生却越来越模糊。
      “石料场天寒地冻…无衣无食…动辄恶语相向…皮鞭相加…”
       宿鸟的悲鸣铺天盖地,重重砸向我的耳膜…
——死者已矣,为什么不能给生者以爱呢?
——你为什么自从娶了她就变得如此妇人之仁!
——哥,我们杀的已经够多…
——闭嘴!你不要忘了,十八年前,他们是怎样对待我们父亲的!
——十八年前的事情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三年前的事情,哥。难道你对静水对尾罗做下的…还不够吗?
       睁开眼睛,我又躺回了次王殿温暖的大床上。琴声、松树林、昏黄的街道相晚仿佛只是一场梦境,但它又是年真实,真实如同我手心杂乱的曲线。
       我走出帏帐,寥冽正疲惫地坐在榻上,青剑横于脚下。
     “石料场的苦役全放回去了…”他低声说。我仿佛看见他用青剑抵住脖子跪在自己哥哥面前的情景。
       我抬手拭去他的眼泪,可我知道我拭不去他的忧伤。
       夜深人静,月明星稀。我走出次王殿,一个人沿宫墙漫无目的地走着,我想不通为什么人间会有杀戮,为什么人人们不可以宽容地相处。当日,如果没有行刑场那把狰狞的大火,寥冽的父亲就不会死,哥哥就不会死,静水村千千万万的村民就不会死了。也许胡杨先生还可以坐在檐下拉琴,哥哥与我还可以在田间奔跑,寥冽一家还可以团圆,甚至他还可以向我爹求婚,得到一个冰清玉洁的我。
        可是,那把火烧掉了一切,那是我们的死亡之火。
       前面就是深水潭了,水面上烟雾氤氲,波平如镜。我走近才发现一个妇人坐在湖边。头发从肩头一直垂到水中,像传说中忧伤的精灵,湖面上波光粼粼,在她身边落满星光。
      “姑娘!”她低声惊叹。
      “奶娘?”我迟疑了,“怎么是你?”
      “你怎么还没有休息?”
      “睡不着,出来走走。”
      “次王呢?”
     “ 又伏在案上睡着了,刚把他扶到床上。”我依偎着奶娘坐下,将脑袋埋入她的怀中。
       奶娘低头望着水面,美丽的倒影在水中轻轻摇晃,许久,她轻声问:“姑娘,我们….还可以回家吗?”
      “家?”
      “村民得救了…胡杨先生也回去了…姑娘,静水之外就只剩咱们了…”
       我闭上眼睛,眼前浮现了胡杨先生背着胡琴行走在大漠中的样子,风吹起他翻飞的衣带,将黄沙灌进他的破袍中,前方,夕阳如一滴残血垂落西空,夕阳下就是美丽的静水了。
      “也许,命运可以放过我们…也许,我们只能做岁月的祭品了。”
       奶娘轻轻为我梳理长发,用手掌婆娑我的额头,感觉粗糙却很温暖。
      “如果我的孩子还活着,也该有你这么大了吧…”
       我打了一个激灵:“你有孩子?”
      “傻姑娘,没有孩子怎么做奶娘啊?”
      “那你的孩子…”
      “走了,嫌我太软弱,就那么走了…我一觉醒来他们就没了,才十岁…”
      “再也没有回来?”
      “没有…也许死了…那么小的孩子…大漠里有风沙有豺狼…大漠的夜晚那么黑…”
       大滴大滴眼泪落在我的头发上,像冰戟一样刺进头顶,原来,悲伤的泪水是可以这样寒冷的。
       我记得那一晚的月亮又大又圆,静静到将银辉洒向每一个角落。那是我见过的最明亮的月亮,可是它照不透我们致密的忧伤。
                             四  王孙归不归
       大骁宫中有刺客!
       我乘步辇赶回次王殿,沿途看见侍卫正装疾走,大骁宫中风声鹤唳。
       低空中,一只蝙蝠扑棱而过。
       我遇到了那个刺客,他衣衫褴褛、满面脓疮,被一根黑色的绳索系住脖子拖向远方,我知道,路的尽头是死亡。
       步辇与侍卫擦肩而过,我突然看到了刺客左臂空空的袖管和眼中弥漫的忧伤。
       侍卫渐行渐远,我回头遥望刺客蹒跚的背影。风扬起步辇上的凤凰尾羽,凌乱的羽毛遮住了我的视线。
       可眼睛却像被刺到了,不然怎么不住地流泪呢?
       寥冽闭着眼睛倚在榻上,肩头衣衫滑落,露出古铜色的肌肤。
       我撩起衣袖,轻轻抚摩他坚毅的锁骨。
       他睁开眼睛,伸手将我拉入怀中,“你的手很凉啊。”
      “你受伤了吗?”
      “我是次王,是半边烧红的天。”
      “那有人受伤吗?”
      “哥伤到了肩膀,幸而不重。”他抚弄我柔软的长发,轻声问:“怎么不问问那个刺客怎么处理?”
       我一惊,迎上他炽热的目光:“什么意思?”
       寥冽露出一个不易察觉的微笑,他缓缓扬起头,望着榻前随风摇曳的烛火,轻声说:“你认出了他,不是吗?”
       我无语。是的,我认出了他,只有他才可以拥有那么清澈的眼神,无论是在什么时候。
      “你看这油灯。”
       我顺他的指尖望去,见火之精灵在灯盏中舞蹈,如影似魅,放浪形骸。
     “复仇之火在风中残喘,却不肯熄灭,尾罗,你说我该怎么办?”
     “吹熄。”我挥动衣袖将火拂灭,顿时,一切陷入无尽的黑暗中。
     “吹不熄的。”寥冽拔出青剑,猛然击向灯盏,火花四射,灯绳瞬时复燃,“纵然只有星星之火,也会烧毁整座城池…我要…彻底毁灭它!”突然,“哐当”一声脆响,我滚落到了地上,我们再次陷入黑暗中。有宫妇慌张地跑进来送油灯,我看见寥冽手握青剑站在一旁喘粗气,得意之情溢于言表。不远处,灯盏碎成两半,微弱的小火苗不住地颤抖,像一个溺水的老人试图抓住甚至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青剑上慢慢滑下一滴灯油。
  我伏在地上,望着那豆大的火星,脑海里如来时的大漠一样荒凉。
     “当!”青剑落了下来,噌噌地呻吟着,像一块黑色的冒着寒气的冰。
    “哈、哈哈、哈哈哈…”寥冽张开双臂大笑起来,他兴奋地跳着,像一个疯子一样跳着,步伐紊乱,高大的身躯晃动着,好象一株在风雪中不堪重负的孤松。
  他……是那个爱我如命的丈夫吗?
  也许,真的有那么一天,寥冽会用他象征权力与地位的青剑指向我,毫不犹豫。
   “冽——”我爬到他脚下,双膝跪地,“放过他!”
   “无情的火将吞噬一切肮脏和罪恶,只剩下令人顶礼膜拜的神圣与纯洁。”
  好一招血债血还。
  我拉住他厚重的长袍,我记得这是我亲手缝制的长袍,穿针引线间我并没有想要在上面凝聚什么爱情什么真心,我只是想要它暖和,想让它在八方征战中持续散发着绵绵暖意。我抬头对他说:“他是我唯一的亲人。”
寥冽俯身对着我,眉头紧锁,纯黑色的眸子背后满是隐忍和无奈。他无限悲哀地问我:“以他的身份,这大骁宫中他可以杀任何人,可为什么一定要是我哥!”
  他转身向外走去,黑色的袍子在背后摆动,像一只内敛的蝴蝶。
  他在离我而去…
   “冽…”我绝望地喊道,“你还爱我吗?”
  蝴蝶停止了飞舞。他仰头望着树梢上那轮圆月,轮廓明朗,俊若天神。
  午夜的宫殿像坟场一样静谧,只有角落一只秋虫在咿呀低吟。
  许久,寥冽的身影在殿前一闪即逝,只剩下声音沿月辉从容地传来,像鸟的翅膀因背负太多而不能高飞,“我们都爱自己的亲人……不是吗?”
  风从四面八方涌来,夹杂着午夜的腥味。
  月辉皎皎,映在明晃晃的灯油上,也许,二天,一天,甚至今天夜里,它就会散尽,挥发入冰冷的空气中,随风消散,尸骨无存。
  都是这样的,生命。在你的欢笑与痛苦中慢慢流逝,待猛然觉醒时,它已所剩无几。
  我无力地趴在地上,仿佛看见了哥哥与我在田野追逐,头顶有个大大的太阳,有朵大大的云彩。
  “当-天干物燥,小心火烛--”更夫从殿前走过,留下一路回音。
  黎明时寥冽回来了,他的脸色更加阴沉,他说:已经五更天了。
  他说:这将是史上最寒冷的冬天。
  他说:我们是天下的王者。
  他说:哥的病更重了。
  他说:你自己去了结他,如果你爱他。

  我把哥哥的尸体从死牢中背出来。我背着他走出死牢,走过甬道,走过墙角,走过湖边…有侍卫过来帮我,但我叱开了他们,我不许任何人侵犯我的哥哥,他只能是我的,他只能伏在我的肩膀上,任何人都不能碰他,不能。
  我看见寥冽站在楼上,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我,像一簇黑色的火焰。
  青山上松涛阵阵,想来年,这所有的爱恨情仇,又都交付了漫山松涛,千林鹈觖。
  我把哥哥背进了冰窖,用清水拭去他身上的污秽,为他换上干净的衣袍,我用象牙梳子为他梳理头发,束上我亲手纺出的白绢,我把冰冻六年的断臂放在他的袖子中,它们亲热地靠在一起,好像从未分开过一样。
  我的哥哥安静地躺在水晶棺中,完完整整,干干净净。哥,你终于听话了,你再也不会离开我了,你再也不能把我独自丢在异邦了。我终于又可以抱着你,抚摸你坚毅的眉毛亲吻你狭长的眼角了。
  哥,这样的结局,你喜欢吗?
  我伏在水晶棺上,唱小调给哥哥听。我什么都不会记得,我不记得大漠中燃起的大火,不记得圣殿后院苍凉的明月,不记得骁城昏黄的街道向晚,不记得死牢中高大的十字架,不记得哥哥空空的嘴里中断的舌根,不记得殷红的鲜血迅速从长剑上流下于瞬间染红我手上厚重的银饰。
  我只记得哥哥临死前嘴唇一张一阖,像是在说:回家…
  “不好了,姑娘,不好了,”奶娘跑进来,慌慌张张,“出大事了!”
  
                                                            五  风的爪子
  “什么事?”
  “北戎王大举南侵了!”
  “北戎?北方强悍之师。”
  我赶回次王殿,寥冽不在殿中,我倚在榻上,有一种窒息的感觉。天渐渐黑了下来,宫妇送来油灯,火苗在青色的灯盏中剪碎,是屈死乌盆中的冤魂么?
  我想起我的村民,他们都已经回家了吧,静水村土地肥沃,风调雨顺,今年一定又是个好收成,有成堆的粮食存在仓内,我甚至可以想象出他们站在粮仓前一脸满足的笑容。也许,他们真的可以忘记当年的那场侵略,忘记大漠中生疏的篝火,忘记石料场不堪回首的奴隶生活。人,总是健忘的,更何况是淳朴的村民呢?
  只是,同样的灾难很快就要落到骁城人民的头上了。
  寥冽直到午夜才回来,他怔怔地望着我,说:明早我们将北上迎敌。我站起来,去绣房找出针线,撑开新为他缝制的冬衣,我在左胸前绣了一只飞鸟,像我左臂上的刺青一样,飞鸟张开翅膀倔强地向着天空。这是我们家族的图腾,希望祖先可以像蔽佑我一样蔽佑我的“天”,蔽佑着他平安归来。
  当晚我睁大眼睛望着窗外,夜空是那样深沉,深沉得能拧下水来。是不是见证了太多悲伤就会深沉?可为什么月亮还是那样明亮,星星还是那样耀眼呢?
  司晨撞响了晨钟,雄浑的钟声在大骁宫中久久回荡。
  “你…不为我更衣吗?”
  我闭上眼睛没有回答。
  他叹了口气,从床上坐起,一队宫女走进来,捧过长袍铠甲,那黑色的铠甲像一只大甲鱼趴在盘中,突兀得刺眼。
  我爬下床,让她们出去。寥冽低头看我,眼光突然湖水也似的温柔起来。
  我站在冰澌台上遥望校场,见到了所向披糜的八百万铁骑,也见到了他们麻木的眼神。
  校场外有妇人在哭喊,她说你不要走,不要走……似乎沦为战争寡妇已经是不可避免的结局。我轻声说,虽然我知道她听不见:“你为什么要哭呢?在战争面前,爱算什么呢?”
  号角苍劲,战旗猎猎哀鸣……
  士兵一队一队开往战场,峰回路转,如黑色的脓水在山间漫流。我目送最后一点黑色消失在视野中,风刮过校场,像大漠中的荒芜之风。
  突然鸟鸣遮天蔽日,大群飞鸟掠过头顶,迅速隐入青山的松树林。
  那是那个冬天最后一次鸟鸣,第二天,骁城便下起了大雪,似乎整整下了一个冬天。大骁宫中生起了火盆,但空旷的次王殿还是那样寒冷。子夜时分我总会被冻醒,然后裹紧被衾枯坐到天明。那个冬天,我第一次发现躺了六年的床是那样的大。
  “次王杀孽太重,我怕他不得……”
  “别胡说!”我按住奶娘的嘴唇,“次王是战神,战无不胜。”但从她的瞳孔中我看到了自己惊惶的神情。
  我每天都去镇魂寺祷告,灵魂在双手合十中升腾。身披藏红色长袍的喇嘛,转着长长的经筒,面色凝重。神光在殿顶闪耀,唱经声自天外訇訇涌来。
  轮回,无定向地转着,一切一切,都付于神。
  宸凉的病更重了,每天清晨,我站在次王殿顶都能看到小宫女捧着金盆在圣殿进进出出,清秀的脸上绝望一览无疑,殉葬似乎已是在劫难逃了。
  长路漫漫,谁又能为谁祁祷。
  这是一场梦,我已经听到了鸡鸣。
  新年很快来了,去镇魂寺朝圣的人多起来。我跪在蒲团上,旁边的位置空了又满了,满了又空了,时刻变幻着。有妇人携儿带女的跪倒在佛像前,苍老的脸上写满虔诚,是在保佑你远征的丈夫么,是在祷告你年迈的父亲么,是在缅怀你离散的兄弟么?
  战争,隐遁人性的战争,没有人希望发生,可它总是不断发生。
  有小孩子耐不住枯禅的寂寞,跑来扯我长长的衣带,我笑了笑,取出贡果放在他手中,小孩子皮肉细腻,嫩嫩滑滑的。来到骁城已经六年,我已从女孩变成了一个妇人,只是还没有自己的孩子。记得有一次寥冽看到城里几个孩子欢快的玩一个皮球,曾揽着我的肩膀轻语:“为我生一个孩子吧,我们一起爱他。”倚在丈夫的怀中很幸福,可是我却想哭。大夫说我气血太虚,不易致孕。我自己知道是上天注定我不可以怀上敌人的骨肉,不能为异邦生一名皇子。这是父亲在天之灵与我的惩罚,是静水千万死在骁城铁骑下的亡魂对我之诅咒。
  命该如此。
  孩子的母亲看到银黑狐氅,笑容僵在了脸上,我抚摸孩子的小脑袋,笑着告诉她:与你一样,我也在思念远方的亲人。
  除夕夜,城中一片漆黑,空荡荡的街道上没有哪怕一点灯火的痕迹。我擎一盏橘色宫灯登上冰澌台。黑色的风似潮水汹涌,我望着脚下一片死寂的骁城,绝望空前高涨。
  尤记得去年今夜,大街小巷张灯结彩,人家靓装丽服,笑语欢声。几辆花车载着轻歌曼舞的姑娘缓缓驶来,少年纷纷把手中的花纸洒向天空。小孩子带着各式面具,提着各样花灯一路奔跑欢笑,灯光下一张张通红的笑脸满是幸福。休战,仅仅是休战,就能让人如此幸福。
  那一夜寥冽的笑容异常明媚,他兴奋地对我说:“你看你看,这是我们的子民,是我们的太平盛世……”纯黑的眸子中闪烁着孩子特有的光芒。
  我在黑暗中搜寻去年那些繁华的街道,却只见一排排窗洞呈黑色,像是骷髅的眼窝。
  突然,宫灯灭了。
  刹那间我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见耳边风的嚎哭,似有千军万马在黑暗中厮杀。城砖迅速吸走我手上仅有的温存。
  我无助,我在摸索,我立在疾走的风中。四周黑色的城楼向我倾来,每一个方向都矗立着无言的死神。一张张哭喊的脸在眼前变幻,求救声音连绵不绝。
  大火,狼烟,战戟,倒塌的房屋,漫天的尘埃,坍圮的桥梁,横七竖八的尸体,浅红色的潺潺东流的小河…还有石料场寒风中佝偻的背影…
  朔风哭喊着向我袭来,在脸上留下尖锐的划痕。
  没有寥冽,我按不住风的爪子。
  我转身…再转身,我辨不出方向,我找不到出路…怎么办…我跌跌撞撞的跑着,我前方是黑暗,我背后是黑暗,我从一个黑暗奔进另一个黑暗…谁能救我…
                                                              六   雪茫茫
  灯火,一点灯火,我看见一点灯火从远方疾驰而来。
  “姑娘…”
  “奶娘!”我奔过去,不顾一切地扑进奶娘温暖的怀中。
  安全了,我终于安全了。
  “姑娘,快,王好像不行了…”
  是吗?
  空旷的大殿中,死亡无限蔓延。我裹紧狐氅,向圣殿深处奔去。一张张惊惶的脸在眼前一闪而过,我甚至没有听到一声完整的“恭迎王妃”。墙壁上燃着火把,把我们的影子以异形的姿态打到墙上,恐怖似鬼魅。
  走进内惟,我明显嗅到尸体的气味。宸凉仰面躺在床上,睁着一双枯眼。疾病已撕去他的皮肉,我看见当年那个好战的王孤独的躺在寝宫,孱弱的不堪一击。
  奶娘抓紧了我的手,这是她第一次来圣殿。
  东方开始泛白,宸凉突然大咳起来,掺杂了血块的浓痰吐到金盂中,突突直跳。然后他大声喘息着,胸骨一上一下,像是一种病态的潮汐。
  许久,出现了回光返照。他坐起来,直直地望着我们。突兀的颧骨,深陷的眼窝,邪气的嘴角。垂死。
他说:“我要死了,就在今朝。死前,请让我忏悔,我知道你不愿听,但请忍我一次,因为在我的心里,你一直是神一样的存在,从十岁那年我第一次见到你,在火刑架前的观台上。”
我皱紧眉头。
  “十八年前,是我带冽离开了静水,那些大漠里的夜晚,没有月亮,冷,伸手不见五指,有狼的嚎声,冽才五岁,夜里哭泣,想娘…”宸凉平静地望着殿顶,神色忧伤,“其实我也想家,想娘,静水村踏平了,可没有找到娘,这么多年,也许已经死了…”
  奶娘软软的倒在我身上,她吓坏了。
  “近来我一直可以看到,那一年我六岁,娘抱着冽,站在庭院欣赏梨花…”
  他转向我,“尾罗,对不起你的人是我,这一切,请你不要怪冽。”
  “我以为我可以战胜一切,孰不知,在与命运的征战中一败涂地,输得一无所有。”
  “真的,真的好想,再活一回啊!”
  突然他的眼睛明亮起来,绽开一脸笑容,他伸手指向门口,叫道,“你看,是冽,冽回来了!”
  冽?我转身,却只见空荡荡的大殿,冽在哪儿?
  “我的孩子!”奶娘突然冲上去抱住宸凉,号啕大哭。她拼命拍打着他的双颊,可他却闭上眼睛不理她,像个执拗的孩子。
  “你…你怎么了?”一阵眩晕贯上头顶,我扶着墙壁慢慢滑到了地上。
  这…是真的吗?
  我释放了所有宫女,不再实行殉葬。都是十多岁的孩子,有什么理由去剥夺她们生存的权利呢?
  大年初一的早晨,大骁宫中挂起了白灯笼,大家都知道,年轻的骁王驾崩了,他唯一的弟弟还在千里之外的战场。我站在冰澌台上欣赏新年的第一场雪,发现今天的雪花好像比往日更白更大了,像一种宣泄。我看见寥冽站在雪花背后,他一动不动地看着我,然后转身离开。从头到尾,我都没有看清他的表情,然而我已泪流满面。
  数百名宫女跪在冰澌台下向我拜别,她们说:神会保佑你的。我笑了笑,平静的看着她们一个一个走出宫门,单薄的身影隐入晨雾中。
  奶娘一直抱着宸凉,像抱着一个新出生的婴儿。我后悔当初没有告诉她寥冽的身世,否则他们一家就可以团聚了。虽然我仍是孑然一身,但快乐毕竟是快乐,不论是谁,只要存在。
  在这个冬天将尽的时候,传来了骁败的噩耗。有败兵逃回家乡,他们带来了次王的死讯。据说,寥冽除夕夜混入北戎宫,他想刺杀北戎王。但一个守卫认出了他,因为他看到了寥冽冬衣上飞鸟的图腾。
  那个守卫没有右手,他的右手六年前遗落在了静水村。
  我不信,寥冽是战神,是半边烧红的天,他不会轻易死在异地,死在一个没有亲人的地方,不会,一定不会。我每天站在冰澌台眺望北方,我希望能看到寥冽骑着青廉马自深北方疾驰而来,即使衣衫褴褛、面容憔悴,甚至肢体残缺,神智模糊,我都会伏在他的脚下,恭敬地向他行礼,祷告万福。
  然而,我只看到山坡上一片雪被白茫茫。
  天转暖了,冰雪开始融化,深夜我被河流轰隆隆的解冻声惊醒,因为在梦里,那是青廉矫健的马蹄声…
  城外露出泥土的那天,远方旌旗舞动,军乐雷鸣,北戎终于兵临城下了。我放弃了抵抗,此时此刻,脆弱的骁城百姓已经再也经不起战争了。一队强悍的骑兵径直走过殿前,我从楼上下来,又见到了青廉,它无比哀伤的望着我,眼中似有泪水涌动。
  那个端坐在它身上的人,说:“我是北戎王,也就是骁城以后的主人了。”
  我向他行骁后宫谒见外宾之礼,说:我是骁次王妃。
  北戎兵中响起一阵噪动,我听到有人在交头接耳:大漠、静水村、火刑…
  北戎王在马上望着我,目光如炬:“把骁次王的尸首抬上来。”
  我一震,尸首?
  我的丈夫平静的躺在我面前,满脸是血。我伸手抚摸他的脸庞:这眼睛,是凝视过我的眼睛;这鼻子,是细嗅过我的鼻子;这嘴唇,是亲吻过我的嘴唇…只是,你的皮肤怎么这么凉呢?伟岸的你怎么能躺在这个小木盒子里呢?你的生命在哪里?你的爱在哪里呢?我的次王?我的天?
  “次王死的时候,右手一直按住左胸…”我猛抬头对着蓝天,潸然泪下。
  是夜,我最后一次登上冰澌台,明天,这高台便不再属于我了。短短六年,我不断变幻着身份,不断失去我所爱的人。我像一个傻子,被动地接受了他们的爱,又被动地接受了所有逃离,我一直被动,一直压抑着感情。
  “夫人真的不可以留下吗?做北戎的王后,你还可以继续拥有这一切。”北戎王不知何时出现在背后。
  “我今生只会做一个人的妻子,他就是骁次王寥冽。”
  “难道做我北戎王后还抵不上做一个村妇吗?”
  “静水虽小,可那是我家。”
  突然宫里乱做一团,有冲天大火烧起,火光映红了每一个人慌乱的神情。那是圣殿,停放骁王兄弟灵柩的地方。火光最明处,奶娘衰老破碎的歌声自火中传来,尖锐得直冲云霄:
  黄色的蒲公英,被风吹起啦!小小的伞儿啊,飘落到天涯!孤独的小狐狸,它想要回家!静水的孩子啊,他想要妈妈!
  周围点起了好多火把,我的眼睛里却只剩烧红半边天空的大火…
  为什么少数人发动了战争并享受了战争的快感,就要让多数人吞下这无休无止的痛苦别离?
                                                     七    回家
  清晨我听到了久违的鸟鸣,自由之声,是春天,春天真的来了。
  我褪去宫服,换上轻便的布衣,麻布磨疼了我的肩膀。我从冰窖拖出哥哥的尸体,连同水晶棺一起放在了马车上,我轻轻抚摸它冰冷的棺面,眼前却浮现出昨夜冲天的大火,忠心的奶娘与她的孩子们化为灰烬,永远停留在这异地的青山之上。
  一队北戎兵走到我面前,手中的珠宝流光溢彩。我问:“这是什么意思?”
  “恳请夫人留下!”北戎王洪亮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你不觉得这对我是污辱吗?”
  “难道真的不可以…”
  我还没有回答,就听到青廉在耳边低吠。“我说过了,我要回家。”我转身与青廉走出宫门。
  “夫人,我已将那断手贼满门抄斩,请您…”
  我停下来,没有回头:“请善待骁城百姓。”
  说罢我走出宫门,春寒料峭,刀般寒风划破我的脸。我无法停留在一个没有爱人的地方。骁皇城,这是一座弥漫着死亡的城池,一座座大殿空空如也,一池池湖水波平如镜,一阵阵飞鸟悲鸣如泣,一树树枯枝萧瑟如亡。这是一个带给我无限矛盾的地方,这里有我的歌我的泪我的青春我的死亡,我曾经屈辱地幸福,也曾经高贵得绝望。有生之年,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都先先后后在这里死去,哥哥、丈夫、奶娘,他们都曾经在我脸上亲吻,也都曾经拉着我的手哭泣。我感到他们就躲在某扇门后,可是我怎么也找不到。始知晓爱才是这个世界上最矛盾的概念,它没有轮廓也没有重量,可是真实存在着,真实得叫人落泪。
  长街上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影。自从多年前,年轻的宸凉兄弟入主大骁宫,这座古老的城池就没有停止过灾难。苛政、徭役、战争、杀戮…幸福从来只能暂时浮现在人们脸上,死亡才是心中那片无法抹去的阴影。但愿此去经年,在无法预知的日子里,这座多灾多难的城能真正永远的获得安宁。
  出城时我看到远处山坡上一片诧紫嫣红,又是一个繁花似锦的春天。想起了与帝煌一同度过的九百六十个美丽的日子,悲伤似冰剑呼啸着划破胸腔。城外有大片死尸,老死、病死、战死、饿死……死神无言地立在我们身旁,无限亲近。我看见一个衣衫褴褛的妇人,她挣扎着向旷野做最后的拜别。我给了她许多银饰,她惨淡地笑,但目光灼然,她说:“夫人,你已有身孕,但他是你的灾难。”下一分钟她就倒在了地上,再也没能起来。我摸着自己的腹部,其实我早就知道,这是寥冽迟到的孩子。
  三个月后,我已再度颠簸在大漠中了。久违的风沙紧紧包裹着我,白天,耳边是死般肃杀,夜晚,眼前是诗般苍凉。我曾试着在月夜下歌唱,但单薄的声音迅速消散进空气中,只剩下庞大的无处可隐可遁的哀伤。我依偎在青廉身边,望着这旷世原野,记忆的碎片带着划痕在我眼前回放,我终于又是一个人了。这是一个人的沙漠,只有月光怜悯着我的孤独。
  妊娠反应放慢了回乡进程,因为身体虚弱的原因,疼痛经常有如排山倒海。这时我就跪在地上,念古老的诗篇,青廉会伏下身,轻轻舔拭我的眼泪,告诉我不要悲伤。
  谢谢你,寥冽,谢谢你给了我青廉,这个大漠中与我相依为命的同伴。
  终于,在又一个夕阳西下时,我望见了那抹清新的绿色。今夜将是我跋涉在大漠中的最后一夜。我搂着青廉脖子告诉它:我们就要回家了。
  突然它低吠一声,警醒的站起来,以它一贯的王者之态向着来方。很快,我看见几点火光自远方迅速拉近,伴随着沉郁的马蹄声。他们似来自地狱的追魂使者破空而来,火把在眼中开出火树银花。
  “北戎王?”
  “听说夫人已有身孕,我……”
  “斩草除根么?”我用手护住小腹。虽然胜负已定,死亡难免,但我还想做最后的挣扎。不管自己受到怎样的侮辱怎样的惩罚,作为母亲,我已不能再放弃。
  狼牙月,湛蓝旷野。我像是被牢牢钉在大海的礁石上,潮水在身边汹涌着。爱我的和我爱的人,他们如此整齐的聚在我面前。
  我曾以为我一点都不惧怕死亡,我宁愿死一千次一万次来换回我的孩子,可是长剑刺进腹部的一刹那,它是那样疼痛。我仿佛看见了寥冽愁苦的面容,仿佛听见孩子哭着问我:娘,你为什么不要我……
  我想我再也不需要悲伤,再也不需要谁来怜悯我的孤独了。也许很多年后,这里会出土一具枯骨,只是没有人再知道它曾是骁次王妃和她尚未出生的小皇子。
  东方渐渐泛出鱼肚白,我又看到了新的一天。不远处,哥哥躺在风沙背后。他肢体残缺,满面伤痕,没有舌头,他的头发干枯发黄,上面沾满尘土。他像陌生人一样躺在那里,任妹妹被侵略者一剑刺中腹部,任她淡红色的血沽沽直流,任凶手策马而去,扬起漫天尘沙。
  我一点一点向他爬去,我要问他为什么不救我,他是坏人,把我一个人扔在这冰冷的世上,不管我死活。你和寥冽一样薄幸,你们是同谋,你们把我推进了一个深渊。我不认识你们,我没有亲人,没有同伴。我不爱你了。什么微笑什么眼泪,我都没有,我不会再绝望了,我没有欢乐,亦没有悲伤,我没有与你共享的童年,也没有骁城的爱恋。我是一个人,将死之人,没有父母,不曾有过孩子,我只有现在,只有盛大的隐遁在沙漠之风中的造化轮回。
  我不曾活过,不会死亡。
  我只想看看你。你这躲在风沙背后的没有生命的冷酷残忍的无情无义的陌生人。
  娘就在云端,她会为我哭泣。
  可是看到你的一瞬间,我还是欲罢不能的伤心。我要回家,我答应过带你回家。
  回家,哥,我们回家。
  我拖起他的身体,听到骨骼间“咔嚓咔嚓”的拉裂声,像一只老斑鸠在春天筑巢,一只孤鼠在月下侵噬树根,一个独臂男人突兀地推开木门。
  朔风吹起他空荡荡的衣袖,那是飞鸟,在沙漠上空翻飞的鸟。
  天开始变热,太阳烧在脸上,汗水混合着尘沙从头发上滴下,然后迅速蒸发,不留痕迹。我没有了细长柔软的头发,没有了吹弹可破的皮肤,可是我还是要回家。
  路过青廉的时候,它趴在那里一动不动。伤口在骄阳下翻开白花花的血肉,脓水把皮毛全黏在了一起,它不再光滑,他黯淡无光。你完全可以逃走……我放弃了它,向前方爬去。我的视野中只有静水,没有它眼角沁出的眼泪。
  那远方模糊的绿色村落像一位风姿绰约的女神招引着我,她说:尾罗,回家…我努力爬着,每动一下小腹都会剧烈疼痛。我亲眼见自己的鲜血蒸发,只在沙跞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结结实实的伤痕,触目惊心。但我感到很欢快,我欢快地流着我死去孩子的血。
  夕阳如一滴脓血在西天堙染,毫无保留地释放着它的美丽。
  夕阳引导前进。
  这是一条崎岖的征途,远远胜过了寥冽八百万铁骑的阵前厮杀。生命不再是存在的唯一砝码,我已将它置之度外。此时此刻,我生平第一次遭遇梦想并将为它做鱼死网破的挣扎。
  这是我的造化。
  夕阳终于将她如缎的脸隐入地平线,周围开始变成深蓝。这一天的征途将要结束,但是在我的生命里,这世界才刚刚露出曙光,很快就要光芒万丈。因为,我唯一的生命里唯一的一个梦想,会在这一天夕阳消失时,实现。
  我终于又触到了静水村浸透寒气的青石板路,又见到了那苍翠的胡杨林、清澈的流水和傍晚时分穿林而过的清风。那一刻,我感到了从没有过的静谧安祥,仿佛正躺在娘的怀里,听她讲述村中最古老的传说……
  天边飘来大朵云彩,听老人说:云朵上面居住着亡灵,看来我是真的要走了。但别人还活着,这个轮回要年复一年地转下去,永远不会停止,就这样了,我只愿在我所不再的世界里,所有人都能获得永恒的自由与欢乐。
  我在铺天盖地的鸟鸣中闭上眼睛,黑夜如幕布在背后轰然坠落。
  静水,我回来了。
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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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了《飞鸟》那首歌。
收下租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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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篇以一个女子的口吻和心理来描写战争和仇恨,令人深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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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月精华真多。^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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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楼主姐姐好厉害,写这么多,还说没灵感来着
文章的确不错,让我想到沧月的大漠荒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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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帖由 叹千秋 于 2008-6-21 20:02 发表
呃...楼主姐姐好厉害,写这么多,还说没灵感来着
文章的确不错,让我想到沧月的大漠荒颜
给我点桃谷的美酒我会写得更好
摸摸秋儿妹妹。
其实这一篇是大一的时候写的,受青春小说影响的痕迹很明显
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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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 4# 的帖子

这个月精华不太多,总共也就四五篇。
其实只要用心写,比较好,都会考虑加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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顶LS                           
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群太监上青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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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帖由 独孤剑客独行剑 于 2008-6-22 19:51 发表
顶LS                           
你真能水!
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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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栏么 额也想加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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