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哈瑞。
   这是我的绰号——道上混的，可以没有名字，但不能没有绰号。
   至于我的名字，已经随着过往的一切被我遗忘——从我给自己起名“哈瑞”的那刻起，我只是一个初入黑道的小混混，不再是以前的我。
　　已经记不得当初入会的具体心情是怎样的，只记得那时我的表现很平静，并不像那些新加入的小混混一样，听了老大的讲话便热血沸腾，似乎恨不得立刻冲出去砍人一样。
　　在那群Greenhands里，有一个人和我的表现和我很像，甚至比我还要沉稳。
　　可能是命运使然吧，我走了过去，问他的名字。
　　“叫我阿杰吧。”他的声音很淡，淡得似乎要脱出尘世。
　　接着我们随意地聊了起来，最后，我问他为什么一点新手的激动样子都没有。他好奇地看了我一眼，继而释然一笑。
　　“看，”他指了指那些交头接耳摩拳擦掌的Greenhands，声音很冷，目光中也带着一丝鄙夷，“看他们，这些人，只是流氓。而我们——你和我，要做的是黑道。”
　　那一瞬间，我忽然很感动，只为那句“你和我”。
　　我有种奇妙的感觉，在他说出这句话时，已经把我当成了兄弟，过命的兄弟。
　　一个月后，我们熟悉了这片街区大大小小的各个势力，然后便开始出去“化霜儿”，也就是销赃。这是给新手干得最低级的活儿。
　　在“工作”过程中，我们免不了和别的势力起些冲突。规模最大的一次，我们十五个人对他们三十六人，数十把砍刀在空中挥舞，带着阵阵呼啸的劲风，刀光阵阵，见者胆寒。
　　但我和阿杰的心却很平静，因为我和阿杰的身手在会里是数一数二的，虽然没有表现的机会，但我们互相切磋过，也研究过其他人，所以都心知肚明。这次的冲突虽然危险，但对我们来说却未尝不是一个机会。
　　终于，在付出了大大小小十数条伤口的代价后，我和阿杰拿着刀站在了对方老大的面前。
　　当时那个老大表现得很沉静，眼中神色复杂：有震惊，有感叹，有欣赏，也有……惋惜……
　　他沉着声说了一句：“你们，真是很不错……”
　　然后他叹了口气。
　　再然后——他忽然扯出了一把枪！天！是警用77！枪已上膛！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我的胸口！
　　虽然我受过这方面的训练，身体已经条件反射地测跃闪躲，但是距离实在太近，时间实在太短，而我……也实在是太大意了！
　　“嘭！”
　　枪响过后，我安然无恙地站在那里，但是愣住了。而那个老大的动脉血管在飙血，脖子上面嵌着一把明晃晃的砍刀。
　　“回去吧。”阿杰紧紧按住左臂，平淡地说。
　　平淡得就好像他没有用左臂为我挡下那颗子弹一样。但是微微抽搐的眼角暴露了他所忍受的疼痛。
　　我的眼眶湿润了，良久，流下一滴泪。不过，只有一滴，然后我便控制住了自己。
兄弟之间的情谊，不需要用眼泪来报答。
　　只是……真的记不清我有多少年没有流过眼泪了……
　　那次冲突之后，会里的高层封我和阿杰为会里的“红花双棍”，说得难听些，不过是金牌打手而已。
　　于是，在我和阿杰的带领下，我们花了四个月时间，一一挑遍了这个街区其它帮派的堂口。
　　回想起那段时间，终日打杀，刀下夺命，剑下求生……
　　一年之后，我和阿杰终于被高层调到了“公司”里做部门主管——所谓公司，不过是黑钱洗白的工具。不过，总而言之，我们总算成功进入了会里的中层。
　　又过了半年，那天，我正在办公室里坐着发呆。我在考虑一个困扰我许久的问题：
这么久了，他们始终不曾联系我，是不是已经放弃我了？
　　还是他们认为我已经……
　　“哈瑞，”阿杰一脚踹开了我办公室的门，声音中带着前所未有的惶急，“收拾东西，带上枪，三分钟后我们上船！！”
　　我一愣。
　　“愣着干嘛！你被小六出卖了！警察掌握了证据，马上就会过来！”阿杰怒吼道，脖子上的青筋条条绽露。
　　我立刻跳了起来，迅速而有序地收拾起行李来。
　　但是我的心里却是一团乱麻：出卖……警察……警察……警察会来抓我？
　　一个小时后，我们已经坐在长江里的一艘货轮上。
　　在阴暗潮湿的货仓里，一路沉默的我忽然有种好笑的感觉，于是我就笑了。
　　“呵呵……呵呵……呵呵……”
　　呵呵，出卖……警察来抓我……
　　“想开些，”阿杰拍了拍我的肩膀，“我知道的。”
　　我停住了笑声。
　　你知道吗？
　　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以为我是为被小六子出卖难过……
　　也许我真的被出卖了……但是不是被小六子……
　　警察会来抓我，然后调查，审讯，判决，入狱……
　　“哈哈哈哈哈哈……”我放声大笑起来。
　　“不用难过，我陪着你。”阿杰又拍了拍我的肩膀，淡淡说道。
　　拍我的肩膀的，是他的左手，为我挡过枪的左手。
　　忽然之间，我的心胸变得前所未有得宽广，而胸膛里的血液变得滚烫滚烫，沸腾不息。
　　“我们去哪儿？”我问。
　　“渡江入海，然后去加拿大，温哥华。”阿杰答。
　　“好，到那里，我们重新来过！”
　　“当然，我们还会回来！不过，下次再回来时，要踩着他们的脑袋！”
　　接下来，我们历尽千难万险，甚至为了逃避加拿大警方的缉捕跳船入海，终究是福大命大地来到了温哥华。当地的华人势力接纳了我们，我知道，等待我们的，可能将是长达一生的打斗拼杀。
　　不出所料，起初，在温哥华，我们每天都是暗杀，杀人……后来，变成了每天策划着杀人……
　　我和阿杰的双手沾满了鲜血，有的人是罪有应得，更多的却只是城鱼之殃。
   那段时间，我们化身修罗，逢人索命，如堕炼狱……
　　终于，拼斗整整四年半，我们又踏上了祖国的土地。
　　陪我们回来的，是在温哥华陪我们出生入死四年半的五十个华人兄弟和大笔金钱。
　　又过了半年，阿杰已经是会中的老大，手眼通天。于是我主动要求当公司的总经理。
　　阿杰知道我表面坚强冷血，其实却讨厌杀人，也讨厌参与杀人，于是便同意了。
　　公司里也没什么事情，每日批批文件玩玩电脑，我过得倒也逍遥自在。
　　这天，是我们的生日——我和阿杰踏上温哥华，获得重生的日子。
　　下班之后，我准备开车去阿杰家参加只有我们两人的宴会。
　　正要打开车门，一个邮递员却拉住了我，周围二十米内立刻出现了四个身形彪悍的男子——他们应该就是阿杰为我配置的保镖了。
　　“先生，您的包裹！”邮递员递给我一个绿色包裹。
　　“你搞错了吧，我没有订什么东西。”我试探性地询问着，因为我不排除阿杰想给我一个惊喜的可能。
　　“没错，这的确是您的，”他顿了顿，低声补充道，“王瑞先生！”
　　晴天霹雳！
　　王瑞！
　　我微微愣了愣，然后立刻钻进车中。
　　这个我已经遗忘的名字……
　　那么……他们终于来找我了吗？
　　当晚，我没有去阿杰的家里，也没有睡觉……
　　阿杰打来电话询问，我只说心情不好。
　　包裹里有封信，上面详细地叙述了我该怎么做，还附加了和负责人秘密见面的时间地点……
　　我该怎么做？当这件事没发生？
　　我又想起了五年前被出卖那件事——如果我没有逃离出境，他们，应该真的会来抓我，然后把我送入监狱吧……
　　第二天，我做了决定。
　　一个月后的一天晚上……会里的高层在公司聚会，不过，阿杰“有事”不曾出席。
　　宴会方始，外面便响起了刺耳的警笛和喊话声。
    “妈的！条子居然屁都不放一个秘密包围！明显是不留活路了！”
    “干！拼了！”
    “大家一起冲出去！”
    可当他们看到大批全副武装的武警时，立刻放弃了硬抗的想法。
    “警官！我们主动出来，能不能算自首？”
   “是啊是啊，我们是自首……”
   那一刻，我看他们的眼光里充满了鄙夷。
　　当晚，会中高层被悉数逮捕。证据确凿，一网打尽。当然，证据，是我提供的。
　　一周后的周一傍晚，我脱下了西装，打开了那个包裹。
　　包裹里面，除了那封信，还有一套警服。
　　对着落地镜，我换上了警服，带上警徽。
　　理了理领口肩袖，我拿起了警帽。
　　“我是警察。”我看着镜中的自己，说道。
　　戴上警帽之后，我凝视着镜中那熟悉又陌生的人，久久无语。
　　“你是警察。”我正了正警帽，那动作是如此得熟悉，如此得自然，如此得刻骨铭心……但是脸上，却多了几分杀气，几分邪气，几分苍老……
　　我终究还是踏上了那条路，那条在我认识阿杰时本已注定的路——兄弟反目。
　　十分钟后，我和阿杰站在了天台上。
　　一路上，我们什么话都没说。
　　阿杰狠狠地吸着口里的烟。
　　我也点上了烟，只是拿着火机的手微微发抖。
　　“我没想到是你……”
　　“……”
　　“我没有亲眼见到我都不会信。现在你就在我眼前，你告诉我，是不是真的？！”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惶恐、震惊、不甘、愤怒，还有凄凉……
　　“……自首吧……”我掐灭了烟。
　　“七年啊！七年的交情你都忘了吗？你忘了我们怎么走到今天的，我们受了多少苦才熬到……”
　　“自首吧……”我不敢让他继续说下去，只好举起了枪。
　　手里拿的，正是警用77。七年前，一把同样型号的枪，在阿杰左臂上留下了永远的伤疤。
　　“……不，你有胆量就打死我吧……”他的语气很疲惫，但很坚决。
　　“……我真的会开枪……”我的声音很沉，因为不压着喉咙说话，我怕我的声音会发抖……
　　“你不会，我们是兄弟啊……”
　　兄弟……兄弟……
　　“我们——你和我，要做的是黑道。”
　　“我知道的。”
　　“不用难过，我陪着你。”
　　“当然，我们还会回来！不过，下次再回来时，要踩着他们的脑袋！”
　　七年来的一切，一一在我脑海中浮现……
　　远处已经响起了警笛……可我知道，那不过是装装样子而已……也许驾车的司机根本不知道目的地吧……
　　我摇了摇头，努力地想把这些东西甩出去。
　　“我再给你最后一个机会，跟我去自首……”我尽量使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
　　“有本事你就开枪！”他依然那么坚决，但脸上已经挂着泪水。
　　“别逼我……”
　　“来啊！你开枪啊！来啊！来……”那张棱角分明的、硬朗的脸上，已经挂满了疯狂的笑容和泪水……
　　“嘭！”“轰！”
　　我终于扣下了扳机，与此同时，一声突如其来的炸雷也平地响起，恰恰掩盖了那声枪响。
　　阿杰倒了下去。
　　而我，转身离开。
　　在下楼时，我看到了阿杰的女友——月，一个很漂亮、很贤淑的女人。
　　黑暗中她看不到我的警服，大概只是直觉上感到有些不妥，于是很诧异地问道：“怎么了？”
　　我疲惫地挥了挥手：“阿杰在天台上。”说完便一言不发地走下楼去。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在我的身上定了几秒。
　　当我走到楼下时，天台上传来一声响亮的尖叫，然后是一连串暴戾的怒骂：“哈瑞！你这个王八蛋！王八蛋！王八蛋！”一向温柔腼腆的月居然骂人了……我不由呵呵惨笑……
　　骂声突然停住了，我想，是阿杰制止了她。
　　“阿杰！我的真实姓名，王——瑞——”我用尽全身力气，吼出了这句话。吼完之后，我几乎瘫软在地——我也需要发泄啊……
　　那是我最后一次和阿杰说话。
　　不错，阿杰没有死，因为那枪，我打的是他的左臂……
　　回想当日，和我秘密会面的，是一个女局长。她姓刘，单名一个寒字，也很漂亮，与月的贤淑不同，她很精干。
　　见面的地点很隐秘，是在一个废弃的工棚，四周也被严密监视着，而我事前也很严肃地跟阿杰打过招呼：不要保镖。
　　当时他很暧昧地对我笑了笑。
　　女局长见到我，立刻笔直地站起身来，并脚，敬礼。
　　当时的我很激动，也笔直地并脚回敬警礼：“重案组王瑞报道！”
   我的激动，不仅仅是因为找回了身份，回到了组织……
　　然后，是一阵意料之中的褒奖。不过，有句话是出我意料之外的……
　　“他答应自首固然好，如果不答应，你必须按照命令开枪，但只许射击四肢。”
　　“……知道了……”
　　临走时，我问了一句话：“如果那次我不出逃……你们准备怎么办？”
　　“很抱歉……”她微微犹豫，续道，“为了不打草惊蛇……我们会正式逮捕你，依法判决……当然，我会一直等你……”
　　“嗯，意料之中，”我随意地笑笑，点了根烟，“那么，另一个问题，当初为什么会选上我呢？”
　　“因为我们相信你，”她顿了顿，“当然，更重要的是，我相信你……”
　　“原来如此啊……”我又笑了，你相信我……男儿流血不流泪——也许是泪早在心里流干了……
　　我将手插入口袋紧紧地攥住大腿上的肌肉，心在滴血，表面上却慢步走出工棚，她叫住了我，嗫嚅半晌，终究只是说了句：“王瑞……你受苦了……”
　　“没什么，习惯了，”我很“潇洒”地挥了挥手，不经意间却露出手臂上的刀伤伤疤，“小寒，这次的事情完了之后，我们离婚吧。”
　　说完最后那句话，我立刻离开。
　　我不想看她的表情。
　　我也不是出于怨恨而选择离开她。
　　只是因为，我发现我们真得不合适——她太过理性，我呢，太过感性。
　　不过阿杰没有死，可以继续当他的老大，延续他的梦想……这大概是我唯一的安慰了吧……
　　当初的那枪，不为绝命，只为绝情。
　　我并不笨，这世上有白必有黑，“留下一个念着旧情的老大绝对好过对付一个全新的黑势力”——这大概就是她的想法了吧……我就是这么一个理性的人，可以完全抛开丈夫的感受来考虑问题……可是我不能……七年来，我始终不曾碰过女人……为此，阿杰还取笑过我……
　　我也想过，当初的命令如果是“务必击毙”，我到底会怎么办……
　　答案是：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七年前，有人告诉我，说人生就是一场赌局。
　　那年我信命，但不认命。
　　那时候我看什么都是两种色彩，不是黑，就是白。
　　傻傻的觉得，忠义忠义，忠就是义。
　　七年，那七年我是重投阎王殿，走了六道一轮回。
　　七年后我重新穿上这身衣裳，我突然发现，人生真是一场赌局。
　　不过我不信命，我认命。
　　我命中寡宿，本是薄情之人，枉有愚忠，只得做负义之辈。
　　那天后我知道了两件事，一是世上本没有黑白。
　　二是有一种痛到彻骨的伤，叫正义。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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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应歌词：

杰：我没想到是你
瑞：……
杰：我没有亲眼见到我都不会信。现在你就在我眼前，你告诉我，是不是真的？
瑞：……自首吧
杰：七年啊！七年的交情你都忘了吗？你忘了我们怎么走到今天的，我们受了多少苦才熬到……
瑞：自首吧
杰：……不，你有胆量就打死我吧
瑞：……我真的会开枪
杰：你不会，我们是兄弟啊
（枪上膛）

夜色 那么凉
我闻到 你的伤
却用情义
演了场 世事无常
命中 寡宿之相
用背叛 换取荣光
将 注定难偿

正义 泛血光
枪口向 兄弟情长
许多年 生死共
却不能 还我真模样
伪装 轰然收场
剧情怎样脱缰
警徽之下
彻骨寒霜 至伤

多少年多少梦多少爱多少恨多少惆怅 一一的回放
挑过堂称过王挡过枪渡过江你为我闯 我都不曾忘
你的笑你的泪你的伤你彷徨你的理想 都刻在我心上
却用绝望 赌善良
（就让绝望 赌善良）

瑞：我再给你最后一个机会，跟我去自首
杰：有本事你就开枪！
瑞：别逼我
杰：来啊！你开枪啊！来啊！来…
<一声炸雷掩盖了枪响

很喜欢墨村的那首《伤》

是墨明棋妙的那首伤么?

墨明棋妙的歌确实极好~墨村强人云集啊!
8过发在以原创武侠为主的剑气州似乎有点不适合~

楼主在分贝是否有首歌词《破浪锥》？琉佾翻唱的？

这世上能打动人的，就是情感。黑与白，就象是不停的旋转的阴阳图，里面有太多的内涵。

是咩~~~~帝辰也稀饭重楼咩？？？

话说时间长米来，老大你换头像了咩？以前那个旋转太极不见了，改国旗了……

嘿嘿，拍拍＝＝
在這也能看到。。。
話說，焰31大人也是我在映色一直追著的寫手之一哎~~~

焰大人的词很有宋风~
墨村的词人我还是比较喜欢Finale,她的词太潇洒了,清丽而飞扬!

焰大人是看惯了她的文章。。。后来去了墨村才知道她的词，囧＝＝
小樓麽。。。。我一直MB的偶像啊|||||散文写得也很漂亮~~~
＝＝＝＝＝＝＝＝＝＝＝＝＝＝＝＝＝＝＝＝＝＝
拍拍小玄~~~我们好像歪了你的楼|||||

[ 本帖最后由 苏若萧 于 2008-6-12 18:14 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