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得时光眠。『赠陌路莲妖·芳辰念安。』
>>> 席红衣。
很多很多年以后,他推开紫衣巷尽头那家木色门虚掩的店面。
门“吱呀”一声开了。隔着青色薄幔,他看见有女子默坐。青丝委地。
有淡青的烟袅袅,于是他恰到好处地看不清女子的容貌。
一又苍白瘦弱的手自青幔里伸出来。她问他:“你要问谁?”
他愣住。
像是忘记穿过许长亭台水榭走到这里的最初目的。女子声音沙哑,他似乎看见她宝光流动的双眸。
他开口,下意识地唤出那个名字:“红衣,……席红衣。”
“我要找一个女人,她的名字,叫做席红衣。”
女子睁大了眼,像是从青幔后看到了一些东西。他又说,“她拿着一柄唤作妖莲的剑。她……她长得很美。”
“她的眉眼有何特殊之处?那是……怎样的一种美?那柄叫作妖莲的剑,又有些什么特征?”
于是他凝神去想,总是只想起一袭银红的衫子,一双沉沉的眼睛,一柄身上刻着莲花的剑,以及长剑飞出时溅起的妖艳血花。余下所有,再从无追忆。
“你走吧,她死了。”
更深的一层幔布落下来,遮住那幕青幔,只余青烟袅绕。
他眼神敛起,默默掩上门退出去。
紫衣巷路面均以紫石铺砌,匀整,细洁。两旁绣户朱阁,庭院深深,水榭阁台典雅别致。
他立在苍口水阁边。寒鸦振翅而起,风忽然就凉了。
很久很久以前,他也曾站在这里,俯身逗水里的鱼,那时候,红衣在他身旁。
他仰头去,想起那一段安好宁静的时光,像是做了一个极漫长的林农,梦醒的时候他还在这里,寂寞。身边空无一人。
>>> 李倦容。
女子隔着袅袅的烟看他的面容。
他老了许多,眼角有细纹,是时光的烙印。他已不是当初与他舞剑而戏的翩翩少年。她仰头去,想起那样一个黄昏,斜阳如醉,花香宜人。她身旁的俊朗少年,扶着她的肩,指着水里悠游的鱼儿与她细语。
那时候她们彼此爱着,不屑于隔阂分歧,耳鬓厮磨,山盟海誓。隔着时光,隔着战乱,如今对面而坐,近在咫尺,却远如天涯。
如今他不知道,坐在青幔后的女子,曾一袭红衫,执妖莲剑,唤作席红衣。
席红衣要见李倦容,只需一缕青烟,一层幔布。李倦容要见席红衣,穷其一生,芳踪渺茫。
他再一次转身离开。于是他变成她俗世里的一枕黄粱。梦醒的时候他不在她身边,隔着岁月与传说,所以凝望都只剩一个凄凉的手势,如这满室青烟,袅袅就化了去。
她对他说:“你走吧,她已经死了。”
——就当她已经死了吧。总好过多年以后,再让他目睹她的死亡。
>>> 初遇。
那一年她十八岁。那柄妖莲剑自她祖上传下来,佩在她身,不离不弃。
她也曾是天真烂漫的少女。席,红衣。吴兴女子,世代望族。父亲是节度史安禄山手下得力副将,自小聪慧,习文得武。
那一个湿润温和的清晨,她骑着白马出了府门,着银红短衫,要往南山寻猎。
上山前她遇见那个一头栽下马来的少年。
面色苍白,紧抿的唇欲言又止,像是藏了无数的心事,无人分享。她的目光抚过他英气的眉,纤指搭上她的手腕。
她不知道这个少年是谁,又为何倒地。只是她忽然想知道,那一双看起来沉重的眼皮,如果打开来,会是什么光景。
她救了他,且爱上这个昏迷不醒的少年。
即使他醒来后也只是讲出李倦容这个名字,余下的,就再不言语。
他不说,她也不问。她不去知晓他的一切,只除了他爱她,深信不疑。
>>>洛阳秀色如好女。
他陪她游历洛阳城里的九街十八巷。
天色碧蓝,有小朵小朵的淡色的云飘浮。
她跟着他念,洛阳秀色如好女。
是隋炀帝的功劳,当初炀帝有心建洛阳为都,强迁了数千富户至此,一时间洛阳志里尽朱紫,如今亦是繁华如昨。
她牵着她的手,沿着洛阳城里细碎平整的街道,一遍一遍走。
她坐在小轩窗下画他的像,骑马而来又跌落下马的白衣少年。他与她调笑,说起眉太浓,棱角太分明。她也笑,用笔在画像的脸上描上皱纹胡须。
她看他的笑,眉眼里有苍茫的气息。那一刻他们觉得,彼此就是一生要相守相知的那个人。
后来她舞剑,妖莲在夕阳下泛光。他抚摸剑身上的莲花许久,对她说,“这剑这剑跟你的人一般柔美,就不能用来杀人了吧。”
她嗔怪地提起煞风景的话来,偎向他的怀:“我本就不打算用它来杀人。将来跟你安安稳稳,太太平平地过日子,要这剑有何用?不过爹将它传给我,我又不能放着任它生锈。”
他呵呵地笑,将手抚到她满头青丝上,不语。
>>> 安史之乱。
那个冷得异常的冬日。
她嫁与他与妻。大红的凤冠霞帔,富丽堂皇。他揭下喜帕,烛光映出她的眼睛,他的笑容。
天下只她一人适合穿红,那是他的妻。仿佛东风里放了千树烟花,粲然。
他拥着她,仿佛拥着全天下的幸福,眉眼里都是甜蜜。
这时候震天的敲门声拍碎了满室温馨,下人带来消息颠覆盛世,也捣毁了他们的幸福时光。
她的父亲穿着战袍打上战场去。节度史安禄山要反李氏。
她慌忙地,未退下嫁衣就奔了出去,来不及看清刚成为他夫君的男子脸上,亦是张皇惊慌。
她父亲在第一场战斗里中了刀。
她慌乱地守在父亲榻前的时候,她的夫君失去了踪迹。她告诉自己他一定是替她父亲上了战场,抑或还有更重要的事。可是她不能欺骗自己。
——她是他的妻,这个时候没有比她更需要他的人。
可是他不在。
>>>妖莲
席副将伤重不治。
她披上战袍,追承安禄山——不仅为她席家上代跟从节度史,也为了私怨——父亲是死在与李氏的战争里,她别无选择。
她失去李倦容的消息,却始终不相信他是胆小,不愿与她同进退才离她而去。她宁可相信他已在战乱中死去。
直到看见那日安阳战场上敌军副将头盔下那张她日夜魂牵梦萦的脸。
她手中的妖莲剑就这样沉下去,和她的心一起,沉下去。
她想要大叫一声,只是叫不出来,悲痛、愤恨一同聚集,连哽咽都已不能够。
手中的妖莲剑再扬起来,奋力刺进身旁士兵的身体,血花就飞扬起来,一片鲜红刺伤他的眼。
她望着她打马飞奔而去,想动一动,却发现身体已僵硬,眼底只留着那抹鲜红,眼前的屠杀、尘土、人烟,俱都看不见。
——他是皇帝长孙李豫的拜把兄弟,亦同姓于李。虽然在他曾厌倦权利争夺逃离。在中途被朝中右相李林浦爪牙打伤,而后红衣将他救起,他已经爱上与红衣一起宁静安好的生活。然而这江山是他义兄将来的,于情于义,他都要为他争夺。
然而他要对付的,是他的妻,那唤作红衣的,他深爱的女子。
他看着义兄疲惫的面容——他的妻儿,王妃沈珍珠,爱子李适,俱留在长安不得与他相聚,而长安已是岌岌可危。
他疑惑着,是不是为了江山,这世上所有的人都可以被牺牲被放弃?然而他来不及疑惑,新的战事在即。
他随着李豫辗转奔战,借回纥之兵,得将士之命,竟然节节胜利,收复河北,继而收复洛阳。
他没有再见过红衣。天下重归李氏。他帮着李豫收回了所有在战乱中失去的土地和民心,却再也收不回那时候的幸福。
>>> 紫衣巷。
红衣就住在洛阳城的紫衣巷里。她从那场战争里逃出来,颠沛流离许久,后来辗转居到他曾陪她来过的旧地。靠从前江湖奔波所得,指引人们一些事,以此为生。
安史之乱后洛阳城里衰败很多。然而那些紫石铺成的路依旧完好,后来有些亭台楼阁重建,一切似乎又回到从前。
后来她忽然就不恨他了。这世间能由她左右的事太少,包括与他的一生。他是皇孙义弟,而她是逆臣之后,原就由不得他任性不理。
然而她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却经终不曾将头从青幔后里探出来,她已老去,发花鬓白,昔时红颜不复存在——而更重要的是,不恨他,不代表一切可以如同从前一样,依旧义无反顾彼此花好月圆。
她站在水廊上回想他们从前的样子,有一群小孩儿从她身边跑过,他们口里,唱着从前他唱与她听的曲子。
江南好,江南老。春水碧于天,小船听得时光眠。多情只应怪江南,杏花烟雨,催断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