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雨堂]山东之行上篇 含着泪的你的眼
他从没想过,八年前的一场眼泪,是否还会重现?
很意外地,接到她的电话。
“喂?是你吗?”
“是……我。”
“我五一结婚,你来吧!”
“我?我想……我去不了。”
“为什么呀?”
“应该……没有为什么。”
“……那好,那你五一前来吧?来这个城市,我等你。”
他的心颤动了一下,他沉默了——他从没想过要拒绝她,只因他对她,是那么的虔诚。
他过了许久,才极其艰难地从嘴里吐出三个字:“八年了。”
“是,八年了。八年,是一个足可以彻夜长谈的理由。我很想知道,你这八年是怎么度过的……”
“和……他吗?”
“没有他!”
没有他?他感觉自己像是凝固了,空气在此刻静止,大脑永恒地定格在一个永垂不朽的画面。
然后,她又问了他很多关于他的问题,最后又归诸于一句“见面再说”的结束语。她问了很多,可惟独没问他,是否还经常失眠……
她难道算准了,他今夜会失眠吗?
… …
他在很小的时候,家人就说他的指纹上有“存钱线”,说他以后能存住大钱。上了学后,也有那么好事的同学这样说过他。可他一笑置之
。
谁也不知道,他真的在偷偷存钱,也不知道他用来干什么。直到他踏上征程的那一天。
… …
2000年,8月的一天。他在一个不知名的小镇下了车,他决定,将这里作为自己的最后归宿。
在上月初,他打着“回老家”的旗号离开了家,并带走了他多年的积蓄。在老家待了一个多月后,他就迫不及待地离开了那里,可他并没
有在预定的哪个地方的车站下车——他去了一个连他也不知道地名他地方,他流浪自身无分文的时候,结束自己的生命。
他只所以选择在这个小镇,是因为小镇上有水。他的家乡也有水,他喜欢有水的地方。
她救了他。
她带着他,穿梭在这个小镇上。她带他来到了郊区,走进一个长着一人多高杂草的荒地。在杂草地中央,有一座荒芜多年的土瓦房。她和
他坐在瓦房前的台阶上,听他的忧伤。
他讲的很仔细,从出生到如今。
他讲完以后,抬起了头,带着一种嘲讽的表情向她望去——他想告诉她,她救的了他的人,但是她救不了他的心。
可当他看着她的时候,他在一瞬间凝固了。因为他看到了她眼中的泪,看到了她一面强忍着不让掉下来一面哽咽着声音,开导他的“泪”
。
一个陌生的女人,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里开导一个陌生的人?
他不是铁石心肠。
他其实,比任何人都要软弱。
他在这个小镇住下了。
她每天都来看他,带着他上街吃饭,陪他去街上打游戏机。她知道他身无分文,于是每次掏钱的时候,她总是娇嗔着抢先付帐。跟着这么
一个双十年华,清秀可人的女孩子,还处处倒贴钱。他无论走在那里,都能感觉的到背后那满是嫉妒的目光。
他总是给她讲故事。他从小喜欢看书,知道很多的故事和典故,她总是耐心地一脸崇拜地听他一个一个地讲述。
终于有一天,她笑着问他:“你看过那么多的书,知道那么多的故事和典故,连我这个大学生都自愧不如,为什么,会这么想不开呢?”
他一楞,然后明白她的意思。
“我不会再想不开了。”他注视着她的眼睛,使他看起来那么坦然一字一字虔诚地说:“我不会在想不开了。因为,我至少会为了一个人
而活下去。因为,无论生活多么忧愁,心情多么忧伤,至少,还有一个人会默默地注视着我,鼓励着我,是我,面对生活的勇气。”
还有一句话,他没有告诉她——他永恒地记住了她哪个含泪的瞬间,他不会再让她为了他而掉眼泪的!永远不会!
她笑了,笑的像能看透他的一切。他不由自主地转过头去,不敢再与她对视。
她告诉他,她要走了,要回她说上大学的哪个城市,火车会经过他所生活的哪个城市,她想让他给她一起走,她想送他回家。
他不假思索地同意了。
他和她上了火车,同行的,还有她的一个闺蜜。
她告诉朋友,他是她的弟弟。
他不置可否。他知道即将与她分别,他很珍惜这最后的十余小时。他在车厢里很活跃,不断地与她们以及车厢里其余乘客说笑。
三个小时后,她的朋友下车了,他在心里更高兴了。虽然,这样的高兴让他有些羞愧,可能与她单独在一起,他是不管不顾了。
时间随着车轮的转速而飞逝,夜已深沉。
车厢里最后一丝杂音也被扼杀了以后,他无奈地回上铺睡觉了。可他又怎么睡的着?他反反复复地躺了许久,终于还是下床铺。
他坐在车窗下了椅子上,正对着下铺的她。此时,她睡的是如此的安详,犹如梦中的女神。
他痴了。
过了许久,他注意到她有半截右臂露在了被子的外面,他怕她冻着或感冒,忙帮她掖好。可是不是天气炎热的缘故,过了一会,她的左臂
又破被而出,他又忙掖好……
如此三番,她醒了。
她睡眼惺忪地冲他笑笑,好象她早已知晓了似的。
“你怎么不睡了?”她问。
“睡不着。”他一笑。
“过来,”她说:“坐我床边。”
“不……”他感到心跳忽然加速,左右望去,简直是欲逃无门。
“坐过来,我也睡不着,你给我讲故事!”她轻声说道。
“不……”他把头摇的像拨浪鼓。
“还要我起来拽你?”她的声音,有些佯怒。
他忸怩捏捏犹犹豫豫地向她靠近,似乎是被他的样子逗的了,她猛地把头缩进被窝,然后,他看见她的被窝里一阵剧烈的颤动,显然她是
笑的不行了。
他坐到了她的床边,她把他的两只脚也放到了床上,然后用被盖住他的腿。
“给我讲故事。”她躺在床上,仰望着他,妩媚一笑。
“没有……故事……了……”此时的他,犹如一个犯了错事的孩子,低耸着脑袋,脑海里一片空白,只等待着命运的宣判……
“你不是说你想当作家吗?给我讲你的构思啊!”她调皮地冲他眨眨眼睛。
他眼睛一亮,热血沸腾,犹如一瞬间重获新生。
他开始滔滔不绝地讲给他听。
她耐心细致地听着,不时地陪他轻笑,陪他惋惜,有时忍不住为他出谋划策填补剧情,有时为他冥思苦想创作歌词。
她最喜欢他的一个构思,她说,要和他一起完成。
这时他才惊觉,他全部的悲剧构思,在她的“指点”下,变成了喜剧。
他终于有些困了,而此时,离她将要下车的时间已近两个小时。
她劝他去睡一会,他舍不得。于是她让他先睡一小时,再一起度过最后一小时。
他妥协了。
他被一阵嘈杂的声音吵醒了,睁开眼时,她正在收拾行李。
她冲他歉意地一笑:“你醒了,看你睡的这么香,我都不想打搅你,准备偷偷下车呢。”
他不会生她的气,尽管,她耽误了他一生最宝贵的时间。他起床后她已收拾好了一切。
走到车门的时候,她才告诉他,有个男孩会来接她。
那个男孩,是她的男朋友。
车一到站,停车后,先是惯性地一顿。此时他的心,也像被重物猛地顿了一下。
但他很快就释然了——他知道,这么完美的女孩子,他配不上。
走下车门,他看见一个英俊翩翩个子瘦高斯斯文文的男孩一脸兴奋地快步向她走来,可看到他时,男孩楞了一下。
“这是我弟弟。”她笑着一指他说:“这一路上,可多亏了他一路照顾我呢!”
男孩脸上的困惑顿时冰释,向他伸出了手:“谢谢!”
不知为什么,他听了这两个字极不舒服。但还是和他握了握手:“不客气,以后,就靠你了!”
男孩明白了他的意思,很爽朗地笑了起来,甚至连她也笑了。
他没有笑。
“开到时间了,你快回车上吧!”她对他说道。
他倒着走到了车上,看她俩偎依着渐渐淡出他的视线。
凌晨4点33分10秒,他再也看不见她了。
列车员强行将他从门口处拖了进去,他空荡荡的,仿佛丢了灵魂。
他不想回车厢,他不想面对哪个人去铺空的地方。
耳畔中,想起了一阵的歌声。哦,是任贤齐的歌吧?
他轻声浅唱,有一种咏叹不绝的悲伤:
最后一班地上铁
你我含着泪分别
我知道你不会太远
但这个惆怅的季节
至少还有我一个
今后将为你失眠
我们短暂的相遇
在无升华中沸点
你还有他的身边
但你说你会永远
记得有我这个人
曾经令你感到依恋
含着泪的你的眼
在我脑中不断的盘旋
许多话没向你说
但我已没有勇气回首
流着泪的你的眼
曲扭整个星空的容颜
其中孤独的一颗星是我
偏偏坠落的那颗也是我
“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
为谁采莲?为谁悲歌?为谁日夜辗转?为谁长路回望?为谁孤独终生?
他回家了。
他每天都要给她打电话,一想到什么事就会打给她,有时候一天要好几个。他再也存不住钱了,因为自从家里的电话欠费停机以后,他把
所有的零花钱都买了电话卡,甚至剩下早饭钱逃课也要打给她。
不打电话的时候,他满脑子都在想着她。她的一颦一笑,她的一言一行,她的一举一动,她的顾盼流兮……成为了他的大脑无时无刻都在
反复播放的工作。他每天一翻开书或打开电视,满脑子也是关于她的内容——一段故事情节一句不知所谓的话语,都会让他想到她——如果是
我和她的话,回怎样开展这样的故事情节?会怎样巧妙婉转地表达这句话?
他总是会不分时间不分地点不分场合无缘无故地笑出声来,看着周围的人一脸的疑惑,他不由得意地继续幻想和她的故事情节。
他知道从今以后,他不在是为了自己而活……
随着时间的流逝,她大学毕业了,也和哪个男孩分手了,她疲于在一个陌生的大都市里忙与生计,由每天一个电话再到每月一个再到每年
彼此生日时一个……
他也渐渐长大,不在依靠她,就能自己处理自己的心情。
“还顾望旧人,长路漫浩浩。相逢且远离,忧伤以终老。”
是谁笑容明媚,顾盼流徙?是谁轻舞飞扬,纵歌我心?是谁哭我在寂寥的夜?
他不知道,他会去吗?
去了之后,还会是那双为自己含泪的双眼,在等待着自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