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元擂】黯然销魂，唯别矣……
“如来神掌便宜卖啦……十两银子一本！”
一个老乞丐正沿街叫卖着一本破烂的秘籍。
一辆华贵的马车驶过，车上的俊秀男子闻言微微一哂，将目光扫向另一边的不醉居，他的目光一下子黯淡下来，不禁喃喃道：“阿念，两年了，你在阴间还好么？”
原来这个男子便是叶空荼，两年前九重樱下的那一场打斗，他打胜了苏阿幸，他爹，无衣盟盟主叶随风便将苏阿幸交给他处置，他给了苏阿幸一个痛快，一剑刺死了她。
他以为可以像对以前那些杀手一样，很快忘掉她，然而越是想忘，阿念那甜美纯净的笑容便越是缠绕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这不醉居，便是阿念生前最喜来的地方，她顶喜欢吃不醉居的糟鸭掌，以前，当她和叶空荼闹着玩，打输了便嘟着嘴时，叶空荼便会带她来不醉吃东西。
思绪及此，叶空荼苦苦一笑，这两年的光阴，仿佛倏忽被风吹走，走得这样快……
叶空荼便叫停了马车，走进不醉居。
不醉居小二迎出来，将叶空荼领上他常去的顶楼贵宾席。叶空荼随意叫了些松香软糕，又叫了一壶狮峰龙井，坐在窗边，看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
那些人在讨价还价，在吵架，在说笑，叶空荼坐在窗边高高地看着，和他们仿佛是两个世界，从来以一种优雅的姿态俯瞰世人的他，在阿念离开之后，就再也没有体验过这种人间烟火的热闹与快乐。
近来，江湖上颇多传闻说《如来神掌》又重出江湖。叶随风认为江湖上无风不会起浪，有这样的传言，必然会有如来神掌的线索，于是便派叶空荼出外寻访。
叶空荼低头饮了一口茶，茶色晶莹碧绿，鲜艳好看，他却皱了眉，徐徐吐一口气。
他此行回来，正是因为找到了《如来神掌》的线索。
经过一年多的寻访，他终于发现，原来早在几百年前，便有一位奇人写了一部名为《神雕侠侣》的奇书，书中神雕侠所使的黯然销魂掌便是根据如来神掌改写的，大部分招式和心法都有详细的介绍，但是由于成书时间太长，几经删改，至今已经面目全非，两个月前，他花费极大的代价终于寻到一套最原始的版本，书中的黯然销魂掌果然极其精妙，虽然其中还是有一些不明之处，但这只能靠日后慢慢参详了。
叶空荼的目光突然被楼下那个老丐吸引住了。
显是有人买了老丐的《如来神掌》修炼数天无果，便回来报复，那人对这老丐一阵恶狠狠地拳打脚踢，而真正让叶空荼注意的，却是那老丐在挨完打后，只拍拍屁股就若无其事地坐了起来，仿佛一点都感觉不到疼痛似的，而黯然销魂掌中，正是有“行尸走肉”这一招，和老丐此时的样子极为相似。
叶空荼倒抽一口冷气，冒出了一个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的想法——这个老丐手上的如来神掌，很有可能是真的！
他不动声色的喝完茶，方才慢慢走下楼去。
楼下的老丐正把压在屁股下的如来神掌拿出来，无趣的翻着。叶空荼走上前去，蹲下来微笑道：“老伯，他们打痛你了么？”
老丐受宠若惊，忙道：“不痛不痛，您是鼎鼎大名的叶家少爷吧？哎哟，我老乞丐哪能劳动您大驾相问？”
叶空荼微微一笑：“开始看到他们打您，说您的书是假的，我也不好多管，只好等他们走了，我只是觉得对老人家不能这样不尊重。”
老丐愤愤然道：“我老乞丐活了这么多年了，从来没有骗过人！这确实是正宗的如来神掌，我可没有骗人！”
叶空荼正准备说话，旁边有人插话道：“如果这是真的，那他也不会坐在这里了！叶少爷您是好人，可别被他骗了！”
叶空荼笑道：“不管老伯有没有骗人，我可都是觉得他做的太过分了，这样吧，老伯，您还有多少本《如来神掌》？我全部以二十两银子的价钱买下来，您也好回去养养伤！”
老丐乐得合不拢嘴，忙从身后又抽出两本《如来神掌》，连着自己手上的和那个人丢下的，一共四本，用袖子擦了擦方交给叶空荼。
叶空荼拿出一百两银子，道：“老伯，给您八十两，另外，这位老伯，您提醒我防人受骗，也给您二十两报答您！多谢您了！”
说罢，叶空荼起身告辞。
他坐上马车，走了很远，那两个人仍目送着他离去。
叶随风拿着《如来神掌》，拈须笑道：“原来因为是个乞丐在卖，竟然没人相信！嘿，不知道我那个老对头知道了，会怎么想啊……小九儿，做得好！”
叶空荼低头道：“为爹做事，是应该的，谢谢爹爹夸奖孩儿！”
叶随风道：“那小九儿要什么奖赏？”
叶空荼还未及答话，叶随风便道：“这样，小九儿，这四本秘籍便给你，这上面的武功算是绝世神功了，给你当奖赏，不委屈你了吧？还可以顺便羞羞我那老对手，他那不成器的儿子……哈哈哈哈”笑音未毕，叶随风已如人间谪仙，飘飘离去了。
叶空荼皱了皱眉，望着叶随风离去的背影，叹了一口气。
晚上，叶空荼仍是按照平日的习惯，坐在九重樱下吹起笛子，笛声仍是清远干净，没有一丝感情波澜，只是笛子上突然落下了一滴闪光的水滴，掉落在笛尾那抹深翠的颜色上，那滴泪痕般的颜色，在月光下滚动着，仿佛马上就要滴下来。
吹毕，叶空荼便回房参详《如来神掌》。这才发现这本奇书的奇处——原来《神雕侠侣》一书中的黯然销魂掌真正提到了如来神掌的精奥之处，那便是，当一个人为情所伤，才能切合此功，真正发挥出它的威力！叶空荼闭着眼睛思索了一阵，便开始演起了第一招，无中生有。这一招的精义便在于，一开始对敌时全身不动，待得敌人攻进身前，方全身发招，攻其不备。
叶空荼本是天资聪明，这一招他明明想明白了，然而想要发出内功真正攻敌时，内气便只堵在手指之间，半点不能发出。
又钻研了几个月，每一招他都琢磨明白了，心法也绝无不对之处，然而，就是发挥不了其应有的威力。
期间叶随风来考教了叶空荼几次，均失望而去。
九月十三，叶空荼的生日，叶府宾来客往热闹了一天，当晚上贺客纷纷离去时，叶随风乘风而来，手上提一木匣，只听他笑道：“小九儿，你看爹爹给你送了个什么礼物？有了这件东西，包你神功练成！”
叶空荼迎上去，笑道：“难为爹爹费心了，我的生日您还送什么礼物？您又不跟那些贺客一样，只要您能来，就给小九儿莫大的面子啦！”
叶随风笑道：“小九儿，打开看看再说罢！”
叶空荼依言打开木匣，甫一打开，便见他脸色惨变，顿时面无人色。
叶随风见状冷冷道：“我本不想杀她，可她阻了我孩儿练功，那便不得不除了！”顿了顿，他又道：“小九儿，爹已经够给你面子了，无衣盟的规矩，任务失败的杀手只有死路一条，我为了你，睁只眼闭只眼，给她留了这么长的命，已经够了。”
原来那匣子里，竟是阿念的头颅，她满是鲜血的脸上，是一贯的讽刺和不甘，然而最让叶空荼变色的，是她一只眼睛里满含的泪水。阿念在死的时候，一定无比伤心。
两年前，阿念在刺杀叶空荼的时候正是因为她没有舍得用尽全力，让叶空荼明白了这个女孩，也明白了自己的心，于是他用障眼法让阿念假死，之后便将她偷偷养在一个隐秘之处，两年来叶空荼悉心照料，阿念已经可以微微活动手脚。而为了怕叶随风发现，她藏身之处极为秘密，叶随风竟然找到并杀了她，不能不让她怀疑是叶空荼告诉了叶随风。她死前的不甘，足以让任何一个哪怕是陌生的人动容，叶空荼无疑更是被这个表情伤透骨髓。
他的表情突然变得无比冷酷，雪白的衣袖在房间内鼓舞起来。
叶随风笑道：“小九儿，你不会为了这个女人想要跟我动手吧？我可是你爹啊？更何况你这一身武功都是我传给你的。你有几斤几两，我比你自己还清楚！”
叶空荼轻轻道：“那便试试吧，无衣盟盟主！”
室内袖风鼓舞，叶随风冷笑着递招，他只伸出一根指头，然而叶空荼竟被逼的换招，他的脸色惨变，叶随风这一指伸出的地方确实是他武功的罩门之处，叶随风对他的武功了若指掌，此役岂不是全无胜算？
一念及此，叶空荼变招成逍遥游，叶随风大笑道：“小九儿，你不知道吧？这套武功，是我偷偷找人传授给你的！”
叶空荼恍若未闻，招式越发飘逸游走，端的丰神俊朗，风姿洒洒，只是脸上的表情状若疯狂。他一招一招的使，叶随风也跟着递招，然而他的无比轻松，看来竟像是父子俩喂招一般，叶空荼眼中神色越发绝望。
两千余招过去，叶随风终于不耐烦，换指成掌道：“小子，还不收手？！”便是一招“破天吟”，此招一发，室内竟生出风雷之音，叶空荼突然闭上眼睛，凝立不动，竟是想要就此自尽于此。叶随风脸色大变，他此招一出，便是自己也收不回来，手掌堪堪贴到叶空荼心口之时，叶空荼突然全身上下使出无尽的招式，叶随风全无防备，拼尽全力受了这一招，喷出一大口鲜血，倒在地上。
叶空荼面无表情走到叶随风身前，叶随风颤抖着笑道：“好，好……你终于练成这如来神掌啦……嘿嘿……黯然销魂，唯别矣，果然切合掌意……无中生有……果然好掌法啊……”叶空荼仿若未闻，只是冷冷的伸出手，变掌成爪，只待叶随风说完，便要一爪挖出他的心脏。
叶随风见状大笑道：“咳……咳……我的好儿子，终于学会狠下心来了，为父真是开心哪，为父可以放心的将无衣盟交予你照管了！”
叶空荼冷冷道：“你管了我一辈子了，现在临死了，还真想锁住我一辈子么？”
叶随风诧道：“咳……小九儿……你……你难道一直都不想当无衣盟的盟主么？”
叶空荼失态地叫道：“我什么都不要！我只想和阿念平平安安过完这一辈子啊！可是你都毁了！都毁了！你到底要怎样？！”
叶随风苦笑道：“那好罢……原来爹爹一直都那么勉强你啊……傻孩子，但你为什么从来都不告诉我？”
叶空荼冷笑道：“告诉你？小时候，数九寒天，你逼我端一盆冷水赤身站在雪地练马步，我跟你说爹爹我好累了，而你干了什么，你把那时唯一疼我的哑仆杀掉了，在我面前杀掉了！那时候他溅了我一身血，就像你现在这样！你让我还怎么敢跟你说我不想？怎么敢说我累？”
叶随风闭目笑道：“嘿……原来你那么恨爹爹？小九儿，我都不知道呢……罢了，盟主之位传给清越那孩子吧……九儿，爹爹……嘿……爹爹便‘放过’你啦……”说完，便闭目仙逝。
叶空荼见叶随风真的死去，却突然仿佛一下全部失去打算，愣在当场。
过了好久，他方怔怔抱起阿念的头颅，慢慢向九重樱走去，一边走，一边温柔喃喃道：“阿念，荼哥哥在，你别怕……”
他的面前，风呼啸着卷起无数晶莹的樱花瓣，向着月光吹去……
[ 本帖最后由 叶空荼 于 2008-5-13 17:57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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