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雨堂】雪狐(赠小就)
忽然之间,被一阵嘈杂声吵醒。
我推开房门,小丫头叶儿正面带焦急地跑了过来:“老板,不好了,镇上那几个捕快又来闹事了!”
我微微皱眉,道:“不是说过了吗?他们来客栈吃饭的话不要问钱了吗?省的他们尽找事!”
“可是,可是……”叶儿欲言又止。
“可是什么?”
“可是他们说……说老板你虽然在镇上生活了多年,可是终年很少露面,小镇上几乎没人知道你长什么样子!他们说……说你可能是……是通缉犯……”叶儿的声音越说越小,到最后几句是让人几近听不见。
“拿五两银子给为首的!”我不耐烦地说道。
望着叶儿离去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一阵烦躁,好像要有什么是发生似的。我很清楚近段时间对我来说非常重要,我努力想让自己保持清静,但事实上我越来这么想,却越是烦躁。
心头又是一阵异样的感觉,这才察觉到,是大角来了。
大角是我唯一的朋友,每年也只是来看我一次,每次也仅是从后花园的池塘里露出个头来。
于是,我一到后花园,就看见大角从池塘里露出了头。
“怎么了?”它问我:“看你有些不高兴呀!”
“没什么啊."我淡淡地道:“不过是些俗人俗事罢了。”
“要不要我把你们吃了?”它笑着问。
“算了吧!”我苦笑。大角是一只修炼了八百年的蛇精,仅身躯之长就是以围小镇一周,它要现身的话,还不要把全镇人吓死!
“听说你快成仙了,特来看看你。也许,这是我在人间最后一次看见你了呢!”它笑着说。
“哦……”我不置可否的答应着。是的,自从上个月我悟出了师父给我的缄语后,也觉得自己快要成仙了。可这种感觉又怎对一只蛇精道呢?
话说完了。其实每年都是如此,简短的相逢以后,它从这个可以通海的池塘循回去,而我又要开始平淡的、年复一年的修炼和生活。
但奇怪的是,大角这次却没走,而且一付分明有事相求的样子。
“有个事,想请你帮忙……”它继续欲言又止。
“哦……”我依旧漫不经心,可一只修炼了八百年的蛇精,会找我有什么事呢?这不由不引起我的好奇。
“今天晚上……我想借用下你的后花园……希望不要有任何人来打扰我……当然也包括你……可以吗?”它吞吞吐吐地说完后,一脸试探性地看着我。
这不得不让我不犹豫——
事实上,我不得不得不谨慎,因为现在是快要成仙的关键时期。
“放心,我知道你快成仙了,我不会害你的。”它笑着说:“再说了,我若真害你,以你的‘镜圆之术’,要取我性命并不难。
“你不是想成仙吗?”它似乎看出了我的犹豫:”要知道,即使是一名神仙,也要讲究济世救人的嘛!我要做的,正是要一个人的性命,只是有些不方便……说出来……也许,你也想在上天之前多积份功德的呢?”
它一下就击中了我的软肋,于是,我想说我没有理由拒绝它了,更何况,它的要求看似也很简单:今夜不要锁后院的门,不要让任何人进后院。也包括我。
夜已深,但我无法安然入睡。
我很好奇——一只修炼了八百多年的蛇精,会用我的后院做出什么事来?如果仅仅是救人那么简单,可为什么要如此神秘呢?它救的又是个怎么样的人?这个人又是和它什么关系?天下这么大,它又怎么独独挑了我家的后院?仅仅是我是它的“朋友”?
我从床上坐起,准备运用“清心咒”了。我必须保持“清静无为”的心境,这样才可以使成仙不受影响。
——是呵,忽然惊觉自己好久没有运行“清心咒”了,所以情绪才会一直有些烦躁吧?
可就在这时,一股刺鼻的花香却再次“诱惑”了我。
这是……怎样的一种花香?应该不是一种两种……而是由百花汇集而成的吧?这个大角,到底在我的院里做些什么呢?
我决定去探个究竟。
推开窗户,今晚的月光很美。我踏着皎洁的月光飞出窗外,直奔后院而去。
我惊呆了。
无数的飞禽——孔雀、山鸡,夜莺、麻雀、黄鹂……还有许多许多我叫不出名字的鸟——它们的嘴中又叼着一朵花儿——牡丹、玫瑰、月季、百合……还有许多许多我叫不出名字的花儿——这些各叼着花儿的鸟儿们,正排着整齐的长队从后门步入后院,待把花儿放入水池后飞出去……
我一眼望不到头,因此无法判断这样的队伍到底有多长!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飞身到水池前,只见水面上漂浮着厚厚几层的花儿,在花儿中间,躺着一个少女,她身着一白衣,面容却被花儿遮住了。
“别动她!”
我正伸出一只手,欲轻轻拂去她面容上的花瓣,却从水池内传来大角的一声低喝。我伸出手微微一颤,然后略带不甘地缓缓把手收回。
“她是什么人?”我问。
“女人”。大角在满是花儿的水下狡猾地一笑。
“说清楚了!”我微皱眉头,心头又是一阵烦躁。忽然惊觉到自己与大角说话的语气是否狠了点?我在迫切些什么呢?
“我真的不能跟你说。”大角叹口气,说道:“不过我唯一能说的一点是——如果你碰她一下的话,她就比花凋谢的还快!”
“那……有什么方法可以救好她呢?”我急问道。
“办法……可能倒有一个……”大角吞吞吐吐。
“快说!”我急喝道。
“在极西方有一片雪海,雪海中有一座冰山,冰山中住着雪狐一族,据说雪狐之血能起死回生,延长益寿……
七个月后,我来到了极西方的雪海。
放眼望去,一片纯白,我怎么才能找到雪狐?
休息了两日,先将日夜兼程的疲惫恢复过来后,我再次运用“御空术”,飞至半空,俯视冰山。
雪花已不停的从天而将,飘啊飘……一而再,而再三地将我的视线遮住……已经两天了啊!难道这里的雪花从来没停过?
由于飘舞的雪花的缘故,深处半空的我根本看不清冰山上是否有什么物体,这不由让我惆怅起来——是否要运用法力呢?
可在这一刻,我又有些犹豫了——从刚到这里的时候,我就觉查到一股巨大的灵力——试想一下,连大角都知道,这里藏有能起死回生的灵狐一族,那就不排除还有其他什么妖魔鬼怪也知晓的可能性了吧?如果没有什么灵力守护的话,那雪狐一族应该早就灭绝了吧?
忽然,我灵机一动——如果找出那个潜藏灵力的话,是否就能找到雪狐一族呢?
我闭上眼,开始透过自己的灵力来感应。
雪花仍在空中不停地飞舞。刚开始时。我的脑海里尚能浮现出雪花飘落的场景。亦能清晰的“看”到雪花不住的冻结、凝固在我的身上、脸上、头发上、眉毛上、胡须上……再往后。我看不到了,却还能感觉到雪花飘落在我的身上时的那种层层叠叠的厚重:到最后,我的脑海中一片虚无,而这种虚无也不断的扩大……
忽然,我猛地打了个激灵,然后没有方向、没有目的、没有意识地从半空中俯冲而下……
感觉越来越逼近!
我猛地睁开眼,只见远处的海面上多出一个黑点!
按捺住心中的窃喜,我反而缓缓的向其飞近。
“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这是我临近时,脑海中猛地蹦出这么一句诗——事实上,“他”虽然是一个身穿蓑衣,头戴斗笠的老者,但并没有坐在一艘孤舟上,而是盘膝坐在雪海海面上垂钓!
我缓缓的飞立在他面前,冷冷地注视着他。此时我已可以肯定,那股灵气就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
过了良久,他终于还是抬眼故作漫不经心地瞟了我一眼,然后依然故作漫不经心地垂钓。
“这雪海里也会有鱼?”我冷笑道。
“有饵的地方皆有鱼。”沉默了很久,他缓缓地说道。
他的语气冷漠而又生硬,像是一个字一个字的从石头缝里敲出来似的。
“何为饵?”我冷笑。
“贪心皆为饵。”他依旧沉默了很久,然后再让话语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石头缝里蹦出来。
“可依在下看来,贪念也有私己之贪和舍己之贪之分,因此也就有了好坏之分!善恶之分!
“哦……”
“在下此行,即是舍己之贪,要是以救人为善!”
“可对我而言……贪,即,恶!”
杀气!
当我有所触动的时候,便立即向后退去。也就在这一刻,那个干瘦的老人忽然变得庞大起来——他张开披在身上的蓑衣,蓑衣愈张愈大,竟有一种遮天蔽日之势!就在一瞬间,我被笼罩在了一片黑暗当中。
我双掌齐出,拍向无尽的黑暗,触手之处,“啪啪”声此起彼伏。而我的内力却如击在山壁上一般被反击回来,反震的自己手掌生疼。
但这一切毕竟没有白费,黑暗渐被拍散,我赫然发现自己的双手正拍击着一只巨鹰的翅膀上。
“原来是一只鹰怪!”我心中暗笑,退后数丈,双手微一结印,便从雪海中飞出几道冰刺直刺向鹰怪。
可出手后,我又后悔了——这鹰怪似在雪海生活多年,想来是无惧冰系攻击的吧?
果不其然,冰刺袭近,顿时被它用双翅拍飞,我又飞向前去,双掌齐出,又是击在双翅之上,再次反震得自己手臂酸麻。
轮到怪鹰发动攻击了!只见双翅一夹,整个身躯如炮弹般一头向我射来。我向侧一躲,它又双翅齐出向我扫来,我再双掌齐出击向它,却仍被它用双翅挡住。然后它再飞升数丈,向我“射”来……
如此三番,它射来的速度一次比一次凶猛。而我的攻击不仅被它的双翅所抵挡,反震的双臂愈发酸麻……形势对我颇为不利!
鹰怪又一次攻击开始!就在此时,一阵风吟之声响起,我的身周泛起一个光圈,而鹰怪的攻击顿时溃散,跌跌撞撞地落在雪海海面。
一道细如丝线的伤痕划破了它整只右翅,深可见骨。我清楚对于鹰来说,废了一只翅膀,无疑于送了一条命。
我正待说点什么,忽然感到一阵不安涌上心头。
这时,我感到脚下的雪正在暗流涌动!
这冰封千年的雪海又怎会忽然开始涌动了呢?我心念尚未转完,忽然双脚猛地像被一双冰冷的手一把抓住了,然后整个人就被拉入了雪海之中!
下降的速度竟是如此之快!我感到五脏六腑、周身血液都直涌上咽喉。
“这
是
怎
么
一
回
事?”
我的意识也渐渐模糊,脑海里断断续续蹦出这句话后,感觉又被拉下去了好远好远……我忽然意识到,若再不出手的话,恐怕真到了海底再也上不来了!
风吟声骤起,由上至下一丈处亮起一道光圈。紧抓住我双足的那一双手终于被迫松开。我连忙运起“通明之术”,在黑暗如墨的雪海深处,我赫然“看”到一位身穿白衣、满头银发的人正跳至离我十余丈外,双手结印……
我暗叫“不好!”果不其然,雪海涌动的速度在这一刻又加剧了!我刚运动稳住身形,几道丈余长的冰刺就向我袭来,刚用“镜圆”将其击碎,又是几块大如小山的冰石向我击来……
就这样,白衣人不断地双手结印,以冰刺、冰石向我击来,而我也不断地用“镜圆”将其击碎。但我如此连番加剧地使用“镜圆”及“通明之术”,内力也在急剧地消耗之中。而白衣人攻势之迅猛,即使我有“镜圆”护体,也难以向其寸进!
内力渐尽!
我的脑海里忽然闪过这样一个念头——现在与我交手的,莫不是修炼已成人形的雪狐?是以在这片它所赖以生存的雪海里,它的内力可以永无止境?
想到这儿,我已准备退了。
但雪狐似乎并不想放我一条生路。见我欲向上逃生,它的攻势更加迅猛了!
欲退无门!
我心中顿时泛起无限凄楚——终于,还是会有这么一天……可惜……我已经离成仙很近了……
风吟声在我身周十丈外发出阵阵悲吟,令我忍不住热泪盈眶。就在此时,光圈带着阵阵悲吟声向远处极速扩张开去,望着它一往无前的速度,我孤零陵地站在原地,就像看着相濡以沫的至亲慷慨赴死一般……
光圈扩张的速度越来越快,转瞬已至雪狐身前一米处,雪狐退避不及,正傻着眼惊呆在原处,就在即将接触到它身躯的时候,光圈却由淡至暗,随至尽碎……
与此同时,我的人似乎也被击碎了。在这一刻,我忘记了此行的目的,也不知了身在何处,心中无限的凄楚和绝望。我眼眼睁睁的看着雪狐一步步小心翼翼的向我走来,却疲倦的一动也不想再动了……
到此为止吧!就让我的生命也埋葬在此吧……我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就在此时,四周忽然产生起炙热的感觉!奇怪……这里分明是阴寒至致的雪海深处,我怎么会感到炙热呢?
我还没来得及睁开眼睛看个究竟,四周突地响起了一连串细小而又清脆的破碎声……破碎声渐响,就在我还没作出反应的时候,突然产生了一连串巨大的爆炸声……
我的“镜圆”。……终于还是在尽碎以后,呈现了它最后的威力了吧……
我心满意足地紧合了下闭上双眼,然后便随着无边的黑暗沉了下去。
… …
… …
… …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醒了。
这是在哪里?我感到自己所仰躺在一片冰凉的地面上,四周漆黑一片。
唔……伤得竟是如此之重!我全身疼痛的连一根小拇指也动弹不得。
忽然听见一阵剧烈的喘息声……是雪狐!它竟没有死?!
可仔细听辨它那剧烈的喘息声,果然,它的伤并不比我轻到哪里去!我不敢再胡思乱想,而是抓紧时间运动疗伤。在这种行事下,谁先具备先发制人的能力,谁就是赢家!
… …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的意识逐渐清晰。可奇怪的是——按理说雪狐也运动疗伤多时了才对,为何仍然发出如此剧烈反而呼吸声?
我心中一动,忙运起“通明之术”去感应。可恨的是,此时我的“通明之术”只达三丈的距离!咦?等等?左边手臂时正前方三丈左右的距离,似乎有什么……气息?!
生命的气息?!
雪狐那剧烈的喘息声,莫非……正是想掩饰这微弱的……生命的气息吗?
凭借积聚的少许内力,我猛地起身,向那生命的气息跃去。
入手一片毛茸茸的物体——是小雪狐!我心中一阵窃喜——因为我已经判断出,以雪狐现在伤势,在这样的距离是无法阻止我将小雪狐带走你的!
所以,我才如此放心大胆地背对着它。
可就在我狂喜的同时,一道冷气猛地划破我的肌肤,从后背插入我的脊梁……
冰凉透体,我急忙运动缩紧肌内,但是还是永远失去了两根肋骨——这时,我的耳边又响起剧烈的喘息声,而且离我很近,很近……
“呵……这发自生命的一击,竟透支了整个生命呢……拿,拿我的血去吧……别……别,别伤……它们……还……还小……”
… …
几经辗转,我回到了家。将一水袋的雪狐之血扔给了大角,然后我就昏死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转醒过来,发觉身上的伤已好个十分七八了,只是“镜圆”已碎,我的一身神通也废了,从此我只能做一个普通人了——一个断了两条肋骨的普通人。
又过了两年,我的师弟师妹们得道成仙了,他们纷纷来看我,可见到已成为普通人的我后,一个个惊讶不已。
他们同时还告诉我,与与他们一起成仙的还有一只雪狐。
又过了很久,我终于他听到关于我的朋友大角的最后一个消息,每次修道者快成仙的时候,仙界就会对即将重点培养的仙人进行考核,而当年拟定重点培养的“准仙人”就是我,而担当考核任务的则是大角。
原来大角竟然是仙界的所谓使者?而我,到底又因何成不了仙呢?
如果说雪狐是为了救自己的同族而死,而我,不也是为了救哪个女孩儿的吗?
同样都是救人,为何相差如此之大/
我站早水池前,望着那池直通大海的水,黑幽幽地犹如一只深邃的欲望之眼,嘲弄地笑看人间。
我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我想并不后悔——
曾为了一个女孩儿,而失去了……两根肋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