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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听雨堂】回家

【听雨堂】回家

“肃静!打劫!”
一声暴喝,瞬间之前还喧闹的车厢顿时呈现出了懦弱的肃静。
         一个孩子恐惧的哭号才响了半声,就被大人的手扼断了。我极不情愿地从毛毯里探出了头——终于,还是没能睡个好觉。
        顺目光向对面的车窗下望去,只见车窗下端坐着的那个穿着黑布衫的老太也被从睡梦中惊醒过来。我看着她低耸的脑袋猛地抬了起来,然后紧张地向四下望望,赶紧用手紧了紧怀里的篮子。
        身下的中铺微微颤了颤,丽也醒了。她探头向外一望,面色不由变了变,再抬头看我时,眼神有些无奈。
       “又想你外婆了?”丽见我对劫匪不为所动,只顾看老太怀中那篮鸡蛋,忍不住问道。
      “嗯……”
       我收回目光看向丽,她将一个粉红色的皮夹递给了我。
     “拿着吧,”她叹口气,说道:“一会儿给他们。”
    “他们真会挑地方。”我看着车窗外似曾相识的景致,不由轻叹道。
     他们的确太会挑地方了,前方只有一个偏僻的小站,在那里,方圆二十里几近荒无人烟。在那个小站东南方三十里外有个荒山,里面有一个由十几户山民组成的小村庄,村内有我的外公、外婆,以及我童年的全部回忆。
        … …
        此时又近晚上熄灯,乘客差不多都已洗漱待睡了,就更别提那些乘务人员了。这些劫匪在选择时间上,同样拿捏得很准。
       劫匪有六人,两个分别把住了车厢两头的门口,其余四人分两组,分别从车厢两头往中间劫掠。
       他们的手中都拿了一把约两尺长的刀。
       我发现他们甚至还很“理智”,说他们“理智”,是因为他们既不搜身,也不调戏女孩子,而且在掠夺财物时只要现金,给多少要多少,当然不给也是不行的,事实上也没人敢不给。
         劫匪很聪明,因为他们懂得只要不赶尽杀绝,就尽可能地减少了“羔羊”报警的可能性——现在的人不是都抱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吗?更何况他们软弱的心灵更承受不了“可能会被报复”的恐惧。
          … …
          劫匪渐近。
         已经麻木的现代人,因软弱将车厢里渲染得格外苍白,凝重。一个个木无表情的人,机械似地掏出自己皮夹里的钱,然后递给劫匪。
        渐近。
        近。
        一个蒙着面,却挺着大肚子的胖男人和另一个同样蒙着面的秃头以很近的距离闯入了我的视线。终于轮到我了。
      “把钱拿出来!”
      胖子喘着粗气,用一双血红的眼睛盯着我。从他那剧烈起伏、被汗水渗透的胸膛来看,他比我紧张。虽然,他的态度很强硬。
     “你有没有想过将来?”我继续盯着他的眼睛问道:“你有没有想过等你老了以后怎么办?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失手了怎么办?你的家人怎么办?”  
      “少,少,少废……话!”他哆哆嗦嗦,梗着脖子叫道:“快,快……把,把钱交……交出来!”
       我听见丽在下面轻咳了一声,显然是恐我说话太多了。
       我开始掏钱。
       可就在这时,还没等我掏出钱来的胖子忽然转过了身,面向了那个坐在车窗下边座上的老太。
      他想干什么?向我刚才的话示威吗?
      在胖子的逼视下,我看见老太猛地颤了一下,下意识地紧了紧怀中的篮子。
     “拿来!”胖子低吼道。
     老太再次紧了紧怀中的篮子,用一双浑浊的眼睛满是哀求地望着胖子。
    “说!”胖子扬了扬手中的刀,炫耀地向四周望了望,低喝道:“这篮子里面装的是什么?”“鸡……蛋……”老太颤声道。
      下面又传来丽的一声轻咳,是恐我有什么轻举妄动?
     “拿来!”胖子伸出他那如蒲扇般的大手。
     “先……先生……”老太颤抖着声音低声说道:“这是给俺外孙……”
      我的双手不由攥紧了拳头。
    “不……不……”老太向后缩去。
    “去你妈的……”胖子飞起一脚,便向老太怀中的篮子踢去。
     就在这时,几乎全车厢的人都看到——原本在胖子雄伟的身躯前犹如待宰羔羊的老太,突然“飞”了起来!
       … …
       凭借着上铺的优势,我看到怀抱着一篮鸡蛋的老太突然向上窜起,左足尖在胖子踢出的右腿上轻轻一点,借力窜至放物架的高度,冲着胖子迎面就是一个回旋踢,趁胖子被打蒙之际,老太脚尖又在胖子肩头一点,一跃至其身后,回腿又是一击!胖子猛地向前栽倒,脑袋磕在车窗前的小桌上,顿时血流如注,晕倒在地。
        电光火石之间,老太竟是这么干净利索!
        她手中仍提着那篮鸡蛋。
        车厢内静得让人窒息。
       另三名正在收钱的劫匪顿时放弃了打劫,开始缓缓的向老太靠拢,渐成合围之势。
       三人互换了一个眼神,秃头猛地一声低喝,手起刀落,向老太劈去!
      老太一闪身,避过刀锋,正欲痛击秃头,另外那两名劫匪又挥刀劈来,阻住了老太的攻势。
       有了胖子的前车之鉴,这三人自然不敢掉以轻心了。
      此时,老太俯身趴在地上,一蹭,竟然钻到了我的下铺床下!
      三人相互对视一眼,似在交流下一步的对策。
      就在这时,只见老太猛地从床下钻出,双腿夹住居左的那名劫匪的左腿膝盖,几乎全车厢的人都听到了一声清脆的骨折声。然后老太又是一击旋腿,正中那个正在倒向地面的痛得连叫还没叫出来的劫匪额头,那人向后一仰,一头撞在车厢壁上,也晕了过去。
        另两名劫匪骇得连续向后跳了几步,可这时,老太又钻入了下铺床下。
        … …
       火车仍在不停地发出欢快的轰鸣声,时间也在撒欢儿似地奔跑。
       我看见立在那儿的两名劫匪脑门上已是大汗淋淋,汗水还在迅速扩张领土,转瞬连手心也被汗水渗透,我真担心他们是否已经快握不住刀了。
        这时,秃头漫无目的的一眼不知怎地就扫中了我——他自然看到了我嘴角的那丝冷笑。就在这一刻,我感觉到,秃头的瞳孔开始扩大,在他的瞳孔里,已经不再是我一个人的冷笑了,而是全车厢人的冷笑。
        秃头转头冲那个同伙一使眼色,二人猛地从两侧向下铺俯冲而下!
        就在这时,老太提着鸡蛋从两个下铺中间的位置闪身而出,纵身而起,左脚踩下铺一跃,右脚踩中铺再一跃,窜起身子将鸡蛋篮挂在了行李架上,然后一转身,扑向我身后的那个铺……另一名劫匪正从那里向下铺扑下!
        此时,从我的铺前扑下的秃头才半蹲腰,想来那一头的劫匪也是如此吧?如果真是如此,岂不是将整个后背的破绽全暴露给对手了吗?
        果然,身后先是传来一声清脆的金属坠地声,然后,紧接着是一声厚重的闷响。
       … …
       秃头依旧保持着半蹲的姿势,一动不动地蹲在那儿,任谁都看得出来他已经崩溃了。
      另两名分守两侧车门的劫匪也开始踌躇。如果他们一拥而上,非但解决不了问题,而且一旦有游客跑出去或用手机报警的话,肯定就一发不可收拾了。但如果继续这样战下去的话,即使车到站后顺利逃下车,同伴被捕后他们还能逃多远?
       他们的意志也开始崩溃。
       我感到中铺的丽在颤抖,她在害怕什么?
       这时,老太又手攀床铺,从行李架上取下那篮鸡蛋,然后足尖在我的床铺上一点,便向秃头击下。
       我忍不住往里一缩,伸了个懒腰,左臂漫无目的地伸了出来……
       当老太的后脑勺完全暴露在我的视线内时,我的左手猛地开始用力……
       我的手刀斩在了老太的颈大动脉上。
       我感觉到老太如遭雷轰般地颤抖了一下,然后扭头向我望来。
       没有人能够形容得出老太当时的眼神,也没有人能体会到我当时的心情。
       … …
      老太软软的身躯砸在了秃头的身上,后者如遭电击般“哇”地怪叫一声,然后一屁股坐倒在地。看着如一滩烂泥瘫倒在地的老太,以及流了一地的碎鸡蛋,秃头又是一声怪叫,连滚带爬远远逃开。
        整个车厢顿时大乱,任凭那两个守门的劫匪如何恐吓,依然无法控制局面。
        丽从中铺一跃而下,冲我瞪起了眼睛:“在想什么呢?快走!车快到站了!”
        … …
        我在出神。
        ——望着那一地破碎的鸡蛋。
       … …
       在一个干旱荒芜的山谷里,瘦弱的男孩赤裸着上身,在冷酷严厉的外祖父的训斥下,刻苦地练着功。
        在不远处,年迈的外婆手捧着家里唯一的一只老母鸡每日下的唯一的一个鸡蛋,眼巴巴地等着外孙练完功好让他吃下去。
        即使在他离家出走的那晚,也是外婆等在村口,将家里唯一的那只老母鸡递给了他。
       “打你小时候我就知道,总有一天你也会像你的爹娘一样,要去外面的世界闯荡。不过你记住,如果你作恶,我会亲手把你送进大牢,就像当年送你爹娘一样。”年迈的外婆一直把眼泪流到他的心里。
        … …
        外婆,从一上车你就不主动认我,我就知道,你不是单纯地出山来找我,所以我更不会天真地认为,你是来为我送这一篮鸡蛋!
        外婆啊,以你与外祖父的年龄,如果再经历一场丧孙之痛,恐怕也“命不久矣”了吧?既然如此,就用你的风烛残年,来换孙儿的大好年华吧!
        安息吧,外婆!
       外婆……
       … …
       … …
       … …
     “你不要生气了,张老三他们不是故意的……”
      从下车以后,丽就一直在劝我,而我的那些“好兄弟”一个个灰头土脸地像被阉割的鸡似的跟在身后连大气都不敢出。胖子的头几乎要藏进腋下。
      “其实大家伙儿心里都清楚,你此行接出两位老人家以后,肯定不会再干这一行了。正因为如此,我才答应他们做这最后一次……你,你要怪就怪我好了……”
      “怪你?那是我外婆的一条命啊!”
      “张老三他们几个也是一番好意,你知道的,他们都是一群浑人,也是事到临头了,才想起来要给两位老人带份见面礼……”
      “够了!别在我的耳边鼓噪了!有完没完?”
       我猛地顿住了脚步。
     “你……”显然是我的脸色吓住了他们,他们不由自主地向后倒退了数步,煞白着脸。
     “丽,别以为我不清楚,你答应他们干这一票的条件至少是自己分三份!哼哼!说不定还是你鼓动他们干的吧?而一旦失手,如果能劝得我不处罚他们,你至少能得一半!不过,可能吗?”
       … …
     “丽,你又在说什么?能不能大声一点?”
    “我,我听不见……”
    “咦?奇怪……丽,丽在我眼中怎么整个人都成红色的了?!!”
    “不!在我的眼中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红色!”
      淡红……浅红……深红……重红……
     “我的眼睛……除了红色以外什么也看不见了!”
     “风?你怎么了?你怎么了风?!”
     是丽的声音吗?呜……她毕竟还是爱我的!
    “老大!”
    “老大!”
    “老大!你怎么了?”
    “老大!”
     呜……我的好兄弟们……
    “我……”我一张口,就觉得喉间一股血腥气以极快的速度向上涌,胸口如撕裂般痛……
    “摧……心……掌……”喉间的血腥气涌出,一道血箭止也止不住……
    外祖父曾言,“摧心掌”是我家传武艺的绝学,能伤人于无形之间。然其副作用力极大,伤敌一万,往往自损八千,乃同归于尽之必杀,非搏命之敌忌用之!
        外婆……原来,在你生命的最后一刻,就没打算再让我回家吗?
        外婆……
       … …
       身体猛地变得好轻松。耳边断断续续的是警车的声音吗?此刻,我仿佛又回到了家……家里有外祖父严厉的目光,以及外婆和她手捧着的那个——是家里每日唯一的鸡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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租金收下。
^_^
叛道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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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人入胜,结尾很好!

有花方酌酒,无月不登楼。三杯通大道,一醉解千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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汗,看完后,无名的悲伤,为外婆,为风,还有那一群人,道士的文确实非常的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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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是伟大的,感慨~
桃花影落,人面不知何处去;

碧海潮生,云辇更晓驻谁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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