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刀 却是要劈向何处
王君浪自去年十一月加入幽冥堂以来,短短半年时间,已经成功完成了十九次暗杀任务,就连号称中原剑术之神的武当派的二当家张孟尤,都是丧命于他的刀下。
“吴先生,听说,加入幽冥堂的杀手如果想要退出的话,必须要满足两个条件,是吗?”
对于王君浪的这个问题,吴仕道并不陌生,他并不是第一个跟自己说起这个问题的人了。但是,当这个问题从他的口中说出来的时候,吴仕道还是免不了有一丝的惊讶:“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来了,你,想要退出,你后悔了吗?”
“后悔?当然没有,我从来不曾为任何一件事情后悔过。我只是在想,我什么时候才能满足那两个条件。”
“第一,是要在你离开以前,为幽冥堂招募一名新的杀手,这对你来说应该不难;第二,必须要找到一个值得你相伴终生的人,不知道你找到了没有?”
“这么说,我还是要继续作为一个杀手待在幽冥堂了?”
“你加入幽冥堂才半年而已,现在说什么都还太早,再待些日子吧,总有一天,你会爱上这个地方、爱上杀手这个职业的。”
王君浪不解:“哦?”
吴仕道答道:“因为,它会让你忘记很多东西。”
“忘记很多东西......”王君浪在心里重复着这句话。
其实他自己也知道,有些东西,是无论如何都忘不掉的——
在这炎炎夏日,即使是初升的朝阳,也可以刺痛人的眼睛。在这间位于山麓的别院中,似乎还残留着昨夜的温存。
凝视着床上的那一抹殷红,抚摸着手中的玉笛,那是他们的定情信物啊。王君浪的脸上,第一次有了泪痕。
那个女人一大早就悄悄的离开了,一如她昨夜悄悄的前来。她什么也没有留下,除了床单上的那一抹殷红;她什么也没有带走,除了他的一丝希冀。
自那一天起,他就不再是那个才华横溢为人敬仰的王举人了。
自那一天起,他努力使自己相信——才子佳人天上人间并不是他向往的生活。
自那一天起,他再也没有见过那个曾经与他海誓山盟的女人。
自那一天起,他弃文丛武——就像他三年前为了那个女人弃武从文考上举人一样,因为那个女人!
自那一天起,他开始了孤独漂泊的江湖生活。
直到半年前,他加入幽冥堂,生活逐步稳定,才又回到了这座他父亲留给他的别院居住。
这一次的暗杀对象是莫秋泷——当今天下排名第三的高手。恐怕也只有幽冥堂才有资格接受这样的委托,也只有像王君浪这样的杀手才有资格执行这样的任务。
他本来是要拒绝的。并不是因为畏惧莫秋泷的武功高深莫测,只是因为——那个女人,也姓莫。然,他终于还是没有拒绝,并不是因为他不能拒绝,只是因为——他终于决定,要彻底忘记那个女人。
有些东西,如果不彻底的斩断,是无法彻底的忘记的。
幽冥帖已经由幽冥使者于一个月前发出。
明日辰时,他便要去取莫秋泷的首级。
当那个姓莫的女人再一次来到那间位于山麓的别院的时候,王君浪正在小院的水池旁磨刀——就是那把刀,在这半年里,葬送了十九个人的性命,明日,它将第二十次跟随它的主人——那个江湖中人人闻风丧胆的神秘杀手,去完成它唯一的使命——杀人!
那个女人上次来,是五年前了吧。如今的她已经不是昔日的少女样子了——少了几分青涩,多了几分风韵。然而,她依旧那么的动人......
四目相对的瞬间,王君浪的表情并没有任何的异样。在看了来人一眼后,继续低头磨刀。
难道,他的心真的死了吗;抑或只是强做的伪装?
“你,能不能......”沉默了片刻后,女人终于道出了来意——她是为了阻止眼前的杀手去执行此次任务而来。虽然明知到没有把握,但她还是开口了。
“不能!”女人的问题还没有问完,他就给出了答案。而且,回答得那么干脆。
又陷入了沉默,只有刀锋在砺石上摩擦的霍霍声......
“你就那么薄情么?!”女人爆发了。
其实,那又何苦呢?当初,毕竟是她先有负于他的啊。
他没有回答,只是不停的磨刀。
在这炎炎夏日,即使是将落的夕阳,也有几分灼热。
良久,王君浪抬头,对那女人笑了:“儿时练刀的时候,父亲说,刀锋磨得越薄就越锋利。你说对吗?”
其实,他不知道,刀锋再薄,焉能薄过那红颜的命,又焉能薄过那伤人的情?
五年后的重逢,良人竟成陌路!恐怕,早就已经是陌路了......
辰时——“朝食”之时也。就在此时,有两个人却在江边的风中相向而立。那两人正是王君浪和莫秋泷。
“你就是王君浪么?”莫秋泷似乎不相信眼前这个略显沧桑的年轻人就是在幽冥堂中与那有杀神称号的吴仕道齐名的杀手。
“久仰了,莫总镖头。”
江边本来有几分惬意的风,此刻变成了怒号。
就在王君浪拔刀的时候,一阵笛音似离弦之箭一般穿过劲风袭入了他的耳廓。那笛音吹奏的,却是一首“梅花三弄”——五年前,第一次见那个女人时,不也是这样的一首曲子吗?只是此刻的笛音已不复往日的柔情。
听到笛音稍一迟疑,已有一道身影掠来,正是那女子。
她的手中握着一支玉笛,立在莫秋泷的身前,那荡人心魄的“梅花三弄”仍自不停的从笛端流出。
“你来做什么,送死么?!”莫秋泷在责怪他的女儿。
那女子的眼睛并没有从王君浪的脸上移开过分毫,对父亲的嗔怪充耳不闻。但是,他的脸已经彻底的冷了,就像他的心——五年前就已经冷了,余下的只是偶尔的回忆——然,那些回忆正是他所要斩断的!
女子回头看了一眼她的父亲。他比五年前更老了。
这两个男人,本来是她这一生最爱的两个人,她不愿意伤害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但是,五年前,他不得不伤害了王君浪。虽然那并非她的本意,但是他却因她而受伤。
一边是她无论如何都不能割舍得下的家人,一边是她海誓山盟的恋人。她以为他会理解她的苦衷,因为他曾经对她说过会永远不离不弃。所以她决定答应父亲去做那个王爷的第五房妾室。因为只有那样,才能把全家人从死亡的边缘拉回来。
五年前的那一夜,在她成为了真正意义上的女人之后,她对他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他几乎发狂。第二天,王府遇袭,刺客负伤被俘。
在王府卫军的围攻中,王君浪口中只顾呼唤着她的名字,丝毫没有把浑身的重伤放在心上。
“我不认识此人。”当她对王爷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有人欢喜有人愁,只是她自己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在那样的一个时代,她一个弱女子,纵使心中有万千的不甘,又能奈何?只是那一刻,她无比清楚的感觉到他是多么的在乎她——这已经足够了!
最终,王君浪颓然离去。
翌年,王爷在京郊狩猎时坠马而死。她回到那座位于山麓的别院,那里却是物是人非。她对自己说:“他会回来找我的,他说过的,永远不离不弃......”
但是昨日——所有的梦都在分隔五年后的重逢的那一瞬间被彻底撕碎。
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好希冀的?
只是,那五年的梦魇,真可以就此斩断吗?
“我可以替我父亲死吗?”
“不可以。”他的回答与昨日一样的干脆。
此时,流泪,已经没有任何的意义。女子始终站在她父亲身前两步的位置——若是要保护那个老人,这个位置是最好的。
王君浪收回目光,颔首,微笑,缓缓抬起握刀的右手。
王君浪终于出刀了。
此时,已是隅中,快要升到中天的太阳把那把刀照耀得磷光闪烁——那如蛟龙出海的一刀,却是要劈向何处?
只是,无论劈向何处,总会有人受伤......
[ 本帖最后由 蝙蝠山居士 于 2008-4-30 19:00 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