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君已是陌路客，天涯地角无奈何。
————————————————————————————————————————————————
01.
再回来峨眉山的时候，枫叶红遍的景致，竟仿佛灼痛她的双眼。师傅依旧站在门口，青灰色的衣裳和身后石砌的围墙愈显得静默。她说，想不到我这一去竟是大半年，走的时候路边开满野花，回来时已经作了尘土了。
师傅，你说得没错，人世间的情感，我真是无力看穿。她转身看着山下隐约可见的楼台轮廓，眼中一片烟雨色，朦胧而单薄。
我见到他了，他没能留下我，我也没能带走他。
我与他之间，就这样算是一个轮回了么。
那么，便结束吧。青觉，从今往后，你安心修行，何苦一心一意要去坠落尘网万劫不复。
她一袭青衣，眉目间凝着淡淡的愁，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低头走过，身边白发孱弱的这位老尼，心中似有哀怨。石门合上的瞬间，那一声巨响，仿佛惊天动地，却没能惊醒这个梦来。
世界下起雨来，是她记忆里最盛大的一场雨水，就这样扑头盖面地淋下来，一生都被沾湿。
是十月的深秋，阮青觉独自犹如过冬，没个人知晓。
02.
年华是送出去的诗，凄美或者精彩，你已经写过，没法再修正。
师傅常和她说，即使不说大道理，人活着最真实的目的仍是为了生存，知道世间牵绊太过辛苦，又何必去惹是非，花边酒下，清风明月，怎么都好，只要别扯上感情。她二十岁那年，师傅和她说，你让我想起我年轻的时候，那时候我也二十，觉得青春美好，无限欢愉。但二十岁以后我就来了这山上，到现在再没下过山。
阮青觉听她说过很多次，听出来人心凉薄，江湖险恶，却从没听出来她是否有什么隐衷而不得不如此。白天写诗念经，扫花种地，偶尔持一壶酒，山腰上独斟独唱。
师傅并不知道她饮酒的习惯，她也不在乎，有时喝到微醉，从山腰上的亭子沿着石阶摇摇晃晃走下来，穿着雪白的长裙，两颊绯红的样子被师傅看见，也不说什么，却微微笑起来。彼时若有晚霞做背景，她这样一眼看过去，会以为是多年不见的梦境。
青觉，以后喝酒的时候该叫上师傅，想起来也有许久没动杯了罢。
阮青觉吃吃的笑，说，原来师傅你也喝酒，你不怕有一天喝醉了胡说八道，坏了你的清规么。
那白发老妇也笑，这样最好，若有一天师傅真的说起醉话来，你一定要帮我记下来。
她听见这样的话，不禁默然。
她说，师傅，我不知道一个人老了以后还能有什么秘密，还能守什么秘密。我时常在想，年轻的时候既然已经伤了，那就干脆伤得彻底些，伤到恩断义绝。那一年的春天，她开始觉得隐隐不安，只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且无法避免。师傅常常背着她做很多事情，故意不让她看见，她半夜爬起来，在师傅的窗外听了许久，透着微微的灯光，她看着屋内静默坐着的模糊身影，竟慢慢听见啜泣声。
那是她第一次听见老人的哭泣声，低沉而嘶哑，听得揪心。
师傅此后不再瞒她什么，与她说了很多。青觉，你是否常常会有若有所失的感觉，记忆里总有难堪的空白令你坐立不安，想不起来而极难受。青觉，我给你看一样东西，看你是否能记起什么。
她从怀里摸出一只笛子，玉笛，通透的绿色，仿佛一触即碎。
三年前，我记得那时下着大雨，我在亭子上远远看见你，那时你手中紧紧攥着的就是这笛子。我看见你似笑非笑的神态，心疼不已。
多年前我也和你一样的境遇，哭倒在这峨眉山下。
那时你哭得很厉害，你说你再也不想见到他，你恨他一辈子。那些话，难道你都记不起了么。
阮青觉微微怔住，手里的经书掉在地上，扑出一片细微的尘。
我原来，是有故事的人，为何我从来不知道。
03.
我再也不想见到他，我恨他一辈子。此后很久，阮青觉常常会这样自言自语，那个他字念出来时候心会微微的痛，虽然他并没有什么记忆。坐在亭子上喝酒的时候，远远的看见山道上曲折蜿蜒的小路时隐时现，只觉得怅惘起来。
我难道，失忆了么。下意识的忘记一些人和事情，也许真的再记不起，但这过程如此伤人。
她并不多在意，在这山上也住得自在舒适，不知道会这样继续到几时。有一天她对着她那满头苍白的师傅，忽然问她，师傅，你这一生，有没有什么让你极悔恨的事情。
若有，你有没有想过办法补救。
师傅惨笑一声，瞬间又老了许多。
我是越修行越觉得自己肤浅来，从前我以为自己可以放下许多事情来，就算放不下，至少也走在这样一条不归路上，想返头也不行。到后来才真的觉得，这个世界上，骗谁都可以，唯一骗不了的是自己。
青觉，在这个世界上我唯一有个秘密，他住在我的心里，从不老去。
我这一生最悔恨的事情，就是当初没上那条北上的船。
那里面坐着我这一生最重要的一个人，但结果两人各自抛下彼此，从此天各一方。
阮青觉是在无意中发现那些信的，厚厚的一大叠。
她看见许多似曾相识的句子，想起从前的一些人，记忆里有了微微的晃动。她隐约记得这样一席话，其实我再爱你又怎样。你会记得我的样子，记得我说过的话，但你记不得我做过什么。有一天你看见我时也许你会觉得迟疑，刹那间不敢相认。因为我早已经不是从前那个我，那个才华横溢写诗唱歌的少年。
你看着我越发静默的表情，心里面泛不起涟漪。
是的，你记不得我做过什么，是因为从那以后你我根本不曾得见。如何给你极深沉的记忆，要你再三沉湎伤怀，去感念我。
我不需要你这样做。不需要。
她做了个决定。偷偷地下山去，也许并不清楚自己想做什么，清晨天未光，路边的露水很重，沾湿了衣裳，她提起裙角的时候，不经意的回头看，发现她师傅就站在门口，默默地看着她远走。
也许像是看她自己。
无怪她的表情有万分凝重，重过满山遍野的烟雨朦胧。
04.
这个世界太大，我未必能见到你。这个世界亦太小，你未必在里面。
她记得幼年时的情景，大街小巷人来人往的，彼时总觉得很有趣，在人群里挤来挤去，回想起来有徒劳无功的感觉。
她忽然记起师傅交给她的一样东西，从怀里取出来，是块绢丝，极光滑的质地，微凉。
上面有青色的湿痕。
她不知是什么，但身后却忽然响起一个声音。是泪痕。
是你哭过的痕迹，我走的那天晚上，你在酒楼里哭了一夜，你难道真的记不起了么。
阮青觉心里一震，不敢回头看，只觉得是幻觉。
幻觉里肩上忽然靠过来一只手掌，几乎要惹出她的哭声。
青觉，你看着我，我回来了。
阮青觉想起那些信来，她本以为是她师傅的信，此刻却很怀疑，她回想信中的口吻，觉得生疏而内疚。
我一直记得那一天，我坐在船里面，在等你一只脚踏上船，在等那一阵轻微的摇晃，然而等了好久，天都要黑了，外面依旧没有动静。我揭开帘子看的时候，才发觉你不知什么时候走了。
我要走的时候，你不愿跟我走，你说你宁可在这里等着老去，也不想眼睁睁看着我越来越陌生。你说我的将来遥不可知，你害怕颠沛流离，害怕衰景流年。你说，你等在这里，你就会很美好，永远没厄运。
我都体谅你，但为何我现在回来的时候，你不愿再见我。
阮青觉回头时，看见一张疲倦不堪的脸，似曾相识泪流满面的脸。
茶楼外面的酒旗呼呼地飘着，她只觉得有如隔世。
05.
其实我一直在等你一个答案，也许是个表情，也许只是一句话，但这样已经足够。
青觉，那一日，你为何不愿意跟我走。
你难道一直觉得是我辜负你么。
阮青觉在那里坐了很久，但并没记起什么，良久，才缓缓地说，也许我们之间真的有什么，但我现在记不起。她给他那封信，问他，是你写的？
那男子也看了许久，亦只是摇摇头。
和我们很像，但不是我写的。
他应允她帮她找写这封信的人，但有一天他忽然把她一个人丢在闹市，找不回客栈的路。
他说，你从前就是这样把我丢下的，那时候我还是个孩子，什么也不知道，你竟那样狠心。
她很沉默。
我们若有故事，今时今日，早没有重提的必要。她在半夜里听见他念诗，听到面无表情。不知为何会觉得很疲倦。
他在烛光里低低的唱，佳人不存，能不永叹。
她则转过头，不看他模糊消瘦的剪影。
06.
他们终究还是在一起整个夏季，事后虽然也仿佛记不起。记不起他有意无意的给她遮住烈日，记不起他在身后沉默的眼神，记不起许多许多。
他说，我以前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不可以带着自己心爱的人一起行走江湖。我可以照顾她，也能够保护她，我自认是世界上最爱她的人，为什么还是不能带她在身边。这些天我好像忽然明白了，其实这问题我问错了，不是我能不能，而是她愿不愿意。
他说，你找到这个写信的人又怎样，你打算做什么。
阮青觉回答说，我知道这个世上有个人在等他，一直在等。虽然可能是她先推辞他的，但她一直还记着他，我需要让他知道。
喜欢一个人却不知道可以为她做什么，这是很痛苦的事情。这几年我去过很多地方，有一次我在塞外碰到一个很奇怪的人，他不停地和我说了很多话，哭着求我听他说，千万别走开。结果我答应他听他的故事时他却不愿意讲，而是要我比武。
那个人说，我练了二十多年的刀，从来没有碰到过敌手，我只想你今天可以打败我。我的刀再快再准，始终捱不过她一个背影沉重，伤到肺腑。
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我记得很清楚，他说，有一天我死了，会不会有人记得我，就算有人记得，他又记得我的什么，我的样子还是我的声音，又或者是我，冰冷悲哀的，这道青色的刀锋。
没有人知道，这把刀的背后，有那样难以言说的柔情秘密。
青觉，分开的那一年发生了什么你已经记不起，这也许是好事，希望是好事。
他说话的语气变得越发的寥落，仿佛老人的自言自语。
07.
故事你只写七章，就好像一场戏你只哭两次。
知君已是陌路客，天涯地角无奈何。写下这句诗的时候，他的心极痛极痛。阮青觉在很久以后找到那写信的人，是个三十左右的男子，有稳定的家业，生活平淡而朴实。
那人看了她的信后很震惊。
但她在事后才觉得更大的震惊。
她想起她走过她师傅身边时，她飘着的满头白发，仿佛一个天大的玩笑。
她只将那话再原封不动地退还给她，心中唏嘘不已。
那么，便结束吧。师傅，从今往后，你安心修行，何苦一心一意要去坠落尘网万劫不复。
住进峨眉山，一年仍旧有四季，只是冬季极漫长。
[ 本帖最后由 李仙逝 于 2008-5-3 15:03 编辑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