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放人鸢”
《天龙八部》第二十八回《草木残生颅铸铁》,游坦之被契丹士兵抓住,阿紫“询问契丹人有何新鲜有趣的拷打折磨之法。有人说起‘放人鸢’。这法儿大投阿紫之所好,她下令立即放行,居然将游坦之‘放’了起来。”
契丹骑兵将游坦之脖子用绳圈套住,倒拖在地上,“纵马疾驰,竟将他拉得飞了起来,当作纸鸢般玩耍。”阿紫后来也抢着“放”,“但她重初愈,手上终究乏力,手腕一软,绳索下垂砰的一声游坦之重重摔将下来跌在青石板上,额角撞正阶石的尖角,登时破了一个洞,血如泉涌。”
这种酷法令人发指,近墨者黑的阿紫对此全无反感,倒是意料中的事。我觉得悲哀的是,
小说家笔下之事竟又是“古已有之”,真的是“太阳底下无新事”了。
在
金庸先生最熟悉的《资治通鉴》卷一六七,有这样一段史料:
齐显祖将如晋阳,乃尽诛诸元,或祖父为王,或身尝贵显,皆斩于东市,其婴儿投于空中,承之以槊。前后死者凡七百二十一人,悉弃尸漳水,剖鱼者往往得人爪甲,鄴下为之久不食鱼。使元黄头与诸囚自金凤台各乘纸鸱以飞,黄头独能至紫陌乃堕,仍付御史中丞毕义云饿杀之。
齐显祖高洋是有名的暴虐荒淫之君,上引的“使元黄头与诸囚自金凤台各乘纸鸱以飞”即是一例。使人“乘纸鸱以飞”与将人用马拖着“当作纸鸢般玩耍”,真是“异曲同工”。
中国人于此方面的想像力向不缺乏,或许这也是固有文化的一部分?
二十、任我行佩服和不佩服的三个
《笑傲
江湖》第二十七回《三战》,朝阳神教教主任我行评点天下
英雄,说“老夫于当世高人之中,心中佩服的没有几个,数来数去只有三个半……还有三个半,是老夫不佩服的。”佩服的三个半是东方不败,方证和尚,风清扬以及冲虚道长;不佩服的三个半只说出了个左冷禅。其间有一人向任我行发问,任我行笑道:“我不佩服的三个半人之中,你也不在其内。你再练三十年
功夫,或许会让我不佩服一下。”
中学时买有《中国文学知识宝库·清代卷》,其中有《惊心动魄,一字千金》一文。标题为杭世骏对汪中《哀盐船文》八字赞语。汪中为人恃才放旷,曾公开说,扬州通者三人:王念孙、孙台拱及他自己,不通者三人,程晋芳、任大椿、顾九苞。一个士人不识高低也去拜访他,汪中说:“你不在不通之列”。此人大喜,但汪中接着说:“你再读三十年书,才可以作到不通。”
金庸写任我行此节明显参考了汪中的
故事而又加以改动。最明显的是把“三个人”变成颇俏皮的“三个半人”。“三个半”的说法在民间帮派、行会中比较流行,比如旧时乞丐行有“三个半叫花子”的说法,三个是薛平贵、严嵩、高怀,半个是李后主;又如“三个半和尚”,三个是济颠、目莲僧、唐僧,半个是杨五郎。
后来如M*Z*D青年时代,有所谓“三个半
朋友”,解放前的“三个半军事家”等等,“三个半”已成为一种“话柄”了。
[附录]
(1)苏大博士马大勇先生博客“佳谷斋http://madayong.blogchina.com/
有文找出汪中事的详细出处,附录于下:
此意本自清乾隆时大文豪汪中语,见洪亮吉《更生斋文集甲集》卷四《又书三友人遗事》:“(汪中)时侨居扬州,程吏部晋芳、兴化任礼部大椿、顾明经九苞皆以读书该博有盛名。中众中语云:‘扬州一府,通者三人,不通者三人。’通者,高邮王念孙、宝应刘台拱与中是也。不通者即指吏部等。适有荐绅里居者,因盛服访中,兼乞针砭。中大言曰:‘汝不在不通之列。’其人喜过望。中徐曰:‘汝再读三十年书,可以望不通矣。’”两相比较,可发现“三十年”之时间短长亦同。但金庸先生将“三个”增为“三个半”,则又趣味横生,是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所在。
(2)天涯网友“linyi518”先生补充资料
袁世凯对人说,天下翰林真能通的我眼里只有三个半,张幼樵、徐菊人、杨莲府,算三个全人,张季直算半个。(萧一山《清代通史》,注:张幼樵即张佩纶,清流派,李鸿章女婿,张爱玲祖父。徐菊人即徐世昌,官至民国总统。杨莲府即杨士骧,直隶总督。张季直即张謇,状元。)
清代陈康祺《郎潜纪闻二笔》写汪中:汪中说:“扬州地区,文章通的有三人,高邮王念孙,宝应刘台拱和我,不通的也有三人……”刚好有个人要汪评价自己的文章,汪说:“你不在不通之列!”那人大喜过望。汪又慢慢说:“你再读三十年书,可以望不通矣。”
汪中喜欢骂人,他解释说:“我老家很多人经商,他们分不清谁优谁劣,平时身边溜须拍马的人太多,一旦被别人骂,就疑心碰到了高明人士。我平时不屑骂那些庸俗之辈,有人想让我骂很难的。外边传闻我骂了某人,大都是妄传。”(孙星衍《五松园文稿•汪中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