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流年
一。
漆黑的天宇仿佛忽然大亮。
两道寒光撕裂寒风重重撞在一起，两道人影大喝声中同时挥刃，须臾长衣如蝶，碎屑纷纷飞起，混于风中乱进视野。就在这碧绿湖水内，悠悠南山前，两人激斗船中，强横的劲力冲荡得
四下绿水漾出圈圈涟漪，徐徐在原本宁静的湖里散开、散远。
“好刀法！”白衣人勉力用青泉剑格住对方压到自己鼻尖的陌刀，尽管身临危境，可他的袖里剑早已在手，并轻轻抵在对手心窝两寸前。
“你的剑也不差。”
顾青衣双手握刀以独劈华山之势制住对方，可自己同时也被对方制住。他微微低目扫了眼那指在胸前的短剑，瞳孔渐渐收缩：“许少阳，没想到三月不见，你居然又多了手绝技。”
许少阳微微一笑：“可这败中求胜的招数，终究还是在你眼下亮了出来。”
两人一笑，各自收回兵器。绝技倘若被人知道，那就不算是绝技了，天下没有不能破的招，同样也没有一成不变的武学。
他又道：“可惜兵乱陡起，我没有办法再去思索下一招绝技的使法了。”
顾青衣怅然道：“山河百战碎，战鼓年年催。但听鬼神叫，早起备晨炊。”一首五言绝句吟完，他声音稍一顿，继而道：“皇上南退，战事纷扰，你果真要去刺杀安、史两大叛臣？”
目光动处，只见许少阳负手北望，缓声道：“可谓‘长安不见使人愁’，如今连朔方兵马都被叛军击溃，天下虽大，皇上却只有仅能避难蜀中。叛军存在一天，战乱自然延续，那时不知会有多少无辜百姓遭受连累，置身水火？尽管此去希望渺茫，但我必将不惜己身，以求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顾青衣看着他临风飘立的身影，不由提醒道：“安禄山不过尔尔，史思明才是家国大患。不过此人曾受习于山海派，硬功着实不差，再加上虎丘十卫、军前探马郎，纵算是天下第一高手去，也难以得手。”
许少阳道：“这我自然晓得。”
顾青衣见好友去意已决，再无话
可说，当下弯腰抓住系在船舷的一根麻绳，轻轻一提，水波轻荡间，一小坛美酒被拉出水面，他拔开塞子，又道：“你此去荣誉，但万请珍重，我先代天下黎民，敬你一杯。”
许少阳淡淡一笑，“昔易水萧萧，荆轲咸阳。今天我也要做同样的事了。”
顾青衣望望天色，人谁无情？任他一世豪杰，却终还忍不住那多年的情义，他猛灌一口酒，道：“剑阁，倘若大事不成，你务必速去剑阁白石句，我将在那里为你挡尽刀剑，当你后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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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的话依稀尚在，可当日的人却不在了。看那时间伴随岁月的流水，一点点远去，望天涯日晚、风去雪来，依然不肯回头。
北方的夜总是悄然而至，不知不觉间，窗外已是漆黑的一片，夜间萧瑟呜呜，常闻秋风呼啸不止，刮得庙外百里荒芜。
顾青衣默默坐在废庙里破旧的蒲团上，面前整整齐齐摆着一张瘸腿书案——刚用石头垫得平稳。
明灯染亮夜色，照出他身前背后十余丈的空地，他身出一手一遍又一遍抚摸着书案上放着那厚厚方匣，星目几乎微不可见的露出一股欢喜之色。
一串急促的马蹄声从外面传近，不久后一人在庙前跳下马，此人身穿黄衣，按剑飞步跑了进来，见到书案上的匣子后顿时面露喜色，走近打开匣子仔细看了几眼，接着松了口气，“这许少阳组织刺客行刺我家主公时是何等的凌厉威风，却没想自己还有把脑袋被装进匣子的一天，哈哈，可谓天理循环，报应不爽。”他抬头扫了顾青衣一眼，说道：“若不是新近探马郎几乎折尽高手，拼得他身负重伤，想必你也很难取下此人头颅。”
顾青衣忙道：“史大人兵马所过，横扫天下，我辈不乘机建功立业还待何时？许少阳屡犯大人，区区虽不才，但也能为大人分忧，所以一路累死三匹好马，终于在剑阁追上将其格杀。新闻恰值大人寿筵，可我身无长物，不知这颗人头，是否能作为大人寿礼？”
那人闻声笑道：“许少阳的人头价值白银三万，自然算是重礼，而且他是当世高手，纵算身负重伤，可你能将其斩杀也必身怀绝技，主公历来选贤任能，你若肯投靠主公，高官厚爵自然指日可待！”
顾青衣大喜：“届时还烦请阁下为顾某引荐一二。”
那人后上匣子，满口答应：“好说好说，你为主公解决一个心腹之患，纵算我不为你美言几句，主公高兴之下也必将器重于你。”
顾青衣欣喜道：“哦，那多谢了。”他说完从一旁拉出了个干净包袱，解开一看，却是半只烤鸭，一大块酱牛肉及许多下酒好菜，那人方自一怔，又见他提起坛酒，顿时抚掌笑道：“如此快事，咱们自当先为庆祝，恩，之酒气味清爽，可是酿造三年的竹叶青？”
“阁下好眼力，正是三年陈酿的竹叶青酒。”顾青衣找出两只碗斟满，两人当下拔刀做筷，举碗畅饮，不久言谈甚欢，他还得知此人名叫赵安。乃是史思明帐下斥候统领，总掌探马军情、机密传达。
酒喝到一半，顾青衣却忽然忍不住，只觉得心中苦涩无比，他看了眼对面正切牛肉的汉子，又低头望了望装着许少阳头颅的匣子，而欢笑却无论如何也很难装出来了。
瞳孔渐渐收缩，记忆如梭牵引，似在霍然间回现十余天前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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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少阳惨然一笑，双手一分，衣襟顿解，只见洁白的长袍内血迹斑驳，他无奈道：“史思明新收罗到一位内家高手，在我行刺时乍然袭来，伤我甚重，之后我一路逃亡，尽管斩杀不少追兵，可我内息已乱，此生此世，武功也再复原不得。”
顾青衣面色一变，忙道：“大丈夫报仇十年不晚，你何故颓然？不如赶快养好伤，至于追兵，我代你应付就是。”
许少阳说道：“黎民涂炭，社稷动摇，留给我的已没有那么多时间了，况且我内伤深重，这刺贼大计只有托付于你。顾兄一向以侠士自居，却不知你肯不肯接受？”
顾青衣摇头道：“以你之能，再联合各路高手尚不能刺死史贼，今我伶仃一人，又如何能够？”
许少阳眼睛亮起，音节也微微抬高一线：“荆轲刺秦流传甚久，纵算功败垂成也足以令人扼腕叹息不已，可史思明又非秦始皇，以你之能，再借献礼之名，必将一击而中！”
“唉，别乱想了，咱们不过穷光蛋罢了，礼从何来？”顾青衣随口叹了声，转身准备去拿金疮药，不想却给这好友拉住衣角，回头一看，竟见许少阳已倒持匕首顶于胸前，许少阳扭头望向窗外高山白云，怅然说道了：“你大可取我人头成进献之礼，只可惜事成之后，我已再难见到当年那依依杨柳、繁华盛世了。”
顾青衣心里一惊，他太熟悉好友的性格，但仍不死心的劝说道：“你何苦如此？”
许少阳说出最后一句：“武之一字，便是止戈。我等武人手有平干戈之力，在此纷扰之世若不力求重整河山，与禽兽何异！”
一剑刺下，鲜红的热血顿时红了胸襟。
“快来，取我头颅。”这位大名鼎鼎的少阳剑客缓缓说罢，永远闭上了眼睛，可那悠悠魂魄，却似已飞过巍峨高山，最后望向那穷一身热血所要拯救的无尽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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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你怎么了？”赵安喝下口酒，看着对方疑惑道。
顾青衣顿时一醒，他随口道：“仲秋将近，我想起了失散已久的妻女，当年战乱四起，家人可能也失了我的音训，但若能在史大人帐下效力，则将多有机会寻到他们了。”
赵安微微一笑，道：“主公胸才伟略，相信不久就可以覆亡唐室，到了那时，天下自然也会安定如往，以后，也不再会有妻离子散的悲剧了。”
顾青衣心事如潮，当下道：“距离史大人的寿筵时日不多，我们还是赶快起程为好，以免误了贺礼。”
赵安道：“不急不急，史大人最近在洛阳，按脚程，纵马不出几日便将抵达，顾兄大可不必着急。”
顾青衣点了点头：“那就好。”
两人吃饱喝足，便在庙里找个干净平稳的地方睡下，准备等次日风小，再去把匣子送往洛阳。可是这一夜，顾青衣直挺挺躺在门板上，想到不久后将要发生的事情，很难睡着。
二。
次日起身，只见庙外的风似乎更大了，遍目黄草被风被风推来搡去摇摇晃晃，就宛如天下间那无数的升斗小民。
“你是使马槊的？”赵安嚼着干粮随口问道。
顾青衣淡淡笑了下，“也使过刀。”
赵安点头道：“不错，许少阳脖子刀口平整无比，你的确是个使刀高手，如果没看错，你一向使陌刀。”
顾青衣应道：“陌刀刀法勇烈，刀未出手，气势已先夺人心神，是进攻的好兵器，不过，”他摇摇头：“使陌刀经常受伤，我现在已改使槊了。”
赵安不以为然：“陌刀相拼易见生死，而槊又何尝不是。天下许多种兵器尽是致人死地的东西，况且这念头，兵荒马乱的，”他叹口气道：“谁没受过伤？”
顾青衣暗暗留意，这才发现此人上半身微微向右倾，虽不明显，但显然右腰带有难以复原的创伤，他道：“可我已不想再负伤了，我还得留着这条命。”
“留下命去见你的妻女？”赵安似明白了些什么，他喝下最后一口水，说道：“咱们先赶路，到洛阳若可能的话，我让手下人顺便给你找就是。”
“多谢赵将军。”
两人挥鞭上马，顾青衣一夹马腹，黄草折、风飞扬，快骑如飞远去。
风很大，大得令人不得不眯起眼，低下头。
不知不觉间，顾青衣忽然觉得此情此景似曾相识，依稀追忆，却忆起以往和许少阳曾在玉门关有过一场大战。那一战，自己几乎废了人家的胳膊，但同时也险些丧命，那一战，两人不打不相识。
“驾！”顾青衣大喝一声，伏下身子踏飒秋风而远，赵安则不急不慢的追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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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门关的酒家寥寥无几，可曾有过多少往来豪客？可曾有多少人坐在那老旧的板凳上笑过一声：“浊酒一杯家万里。”
两人战后意外的在同一家酒店巧遇，曾在那里互相打量着为对方造成的创伤，随后一笑抿恩仇，自闲事谈起，最后论到武学，互相讨论精义。
顾青衣当时状若洒脱，“我练刀法，是为路遇不平，以刀解之，但求痛快二字，别无他想。”
许少阳则凝视着对方眼睛，缓缓道：“你可知道，儒生有圣贤仁义之道，道士有无为逍遥之道，僧侣也有他们那渡尽众生的道，而我们武人，自然也有自己的道。可任芸芸众生万般追求，最后终不免镜花水月一场，因此只有志气高，此生才算值得。所以我很早就为自己确定好前进的路途，我的道，”他双瞳陡然亮起，他抬起了声音：“叫做剑道啊……”
顾青衣闻言一怔，旋既以为他有那种不肯服输的脾气，于是说道：“既然如此，那顾某自当奉陪到底，来年杭州西子湖，刀剑一约，不见不散！”
许少阳细细抿着杯中浊酒，神色反而忽然寂寥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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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懂你的道了，我懂了。”
许多年后的今天，顾青衣终于明白当年那声剑道的意义。
武人对于剑道的理解有很多，或是以剑入道，成仙飞升的道，或是‘今天把示君，谁有不平事’的道，也有为追寻武功天下无敌的道。可任世间众生苦苦追寻，对道的理解却分支渐多，偏离也越来越远，而那时，终于又有人明白剑道的真正含义。
路遇不平事，拳头便可解，而剑道所为的乃是天下不平，那追求无上剑道之人，莫不有悲悯苍生的胸怀，莫不有时刻准备以手中利剑解民倒悬的理念。
之所以在当年朝廷兵马连连崩溃期间，安、史两大叛贼声势最为浩大时许子阳会毫不犹豫的决定效仿荆轲，那时因为天下间已再难有兵马阻挡叛军洗劫的步伐，他只有一战，为百姓奔波而一死方休。
“那么今朝，我也一死方休！”顾青衣暗自振奋精神，决意要为好友这矢志不移的信念添上一个完美的句号。当下扬鞭策马，健马踏过一弯浅浅小河，飞般纵向东北方向。
一路扬鞭，终于在寿筵前一天抵达洛阳，那沦陷已久的王城终于又出现在眼前，顾青衣长衣当风，远远望去。
一条洛河从洛阳城横穿而过，将洛阳分为南北两半，宫城和皇城基本都留在了北岸，南岸则是老百姓的居所。不过这年头究竟几人为王，几人为寇？连累那昔日皇宫，如今也落得梧桐寂寞、烛影摇曳了。
由于早先放了飞鸽，此刻已有十余骑在护城河前等待多时，望到赵安，顿时策马飞近，为首一人叫道：“赵将军，许少阳果然已死？”
赵安捋须大笑：“许贼已诛，你们速为主公报喜。”
顾青衣暗摸怀里匕首，略有些紧张。
进到洛阳城里，顾青衣想到往日这里的繁华，对比如今的凄凉，不由心生感叹。
按马缓行一阵，终于停到一处戒备森严的豪宅前，此刻朱门大开，有两人等待多时，赵安翻身下马，说道：“主公就在里面，顾兄请随我来。”
两匹马被兵士拉走，顾青衣望着深似海的大宅，当下整整衣袂，收敛表情，随赵安飞步走去。
史思明已在堂上等待多时，先见了赵安，随后才命顾青衣上前。
顾青衣双手捧上匣子，“此乃许贼头颅，听闻正值大王寿筵，在下便以此为礼，请大王笑纳。”
“可以自然是可以，”史思明接过匣子认真看了遍，颌首道：“想当初，探马郎不知折损了多少高手，却始终任此贼逍遥法外，卿能除贼，想必也费了不少力气吧。”
顾青衣忙道：“能为大人分忧，在下万死不辞！”
“那就好，”史思明用一手缓缓摸挲着手中茶杯，沉吟道：“你既然有此忠心，倒也可贺，不过本座尚有个疑问，还请阁下讲个明白。”
顾青衣心头揣测，口里却不迟疑：“大人请讲。”
史思明道：“许贼第三次来行刺时我已备好天罗地网，虽然期间稍有偏差，但探马郎们总算还是不辱使命，可有一批探马郎在剑阁一带却忽然失去了踪迹，虽然后来发现这些好手全部被杀，但至少可以肯定许贼强援就在附近，”他声音微微一顿，身体稍稍前倾，诧异道：“可你却是从剑阁出来的，莫非以你一人之力，不仅可以格杀伤重的许少阳，还能安然从许贼的通货中安然突围吗？”
顾青衣早有措辞：“当时许贼的同伙正在伏击探马郎的高手，而护送许贼的却并无几人，再加上我趁乱偷袭，方才得手。”
史思明站起身来，负手往外走去，边走边道：“可是据本座内线所报，许少阳独来独往，根本没有组织，跟他行刺的人也不过是些散兵游勇罢了，唯一的后援，乃是隐居剑阁群山里的抱月刀王！”
顾青衣心里顿时一惊，只听史思明又道：“你若心里无鬼，为何非要说谎？何况赵将军已经说了，你说你以前练过陌刀，现在改使槊，可假若你是使槊的高手，为何斩杀许贼时非要带把陌刀？除非你只会使刀！”
“来人，拿下！”旁边一人大喝一声，只见四周登时涌来数十名年轻高手。
顾青衣知道事败，当即长啸一声，纵身反扑，以手刀迅速斩向史思明，另手去拔匕首，身法之快如若迅豹。
史思明也非庸手，当即拧身劈掌，两人双掌相错，顾青衣根本不理会从四面八方打来的擒拿手法，反而一鼓作气的继续猛攻。
但敌人岂会令主公受险，几名虎丘卫吼声里一并冲来，生生截住了这胆大包天的刺客！
顾青衣陡然间已身中三掌一脚，但他手中已抢来把陌刀，当即以跳苗刀之法，陌刀刀锋自下扫上，生生将一人劈开，人在半空旋身疾行，封住全身空门时还斩下一人手臂。
史思明冷哼一声，在一干护卫护送下飘然离去，而顾青衣却陷入重围。
陌刀平扫，三尺余的长刃腰斩两人，血雨腥飞时，又有数人悍不畏死的杀来，随着援兵越来越多，顾青衣的刀招也越来越滞涩，慢慢的，刀法再不凌厉，气力再不充盈，他又手刃数人，已知冲不出去，当下叫住众敌的围攻，叹道：“顾某纵横天下，尝仿效荆轲以除乱贼，却不意丧命于此，罢了罢了……”
说完横刀回刎，血如飞花。
投给武侠版的短篇小说之一，同样没有报中的的想法，呵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