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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荐] 喋血的权杖——中国历史上的权谋与政变

喋血的权杖——中国历史上的权谋与政变

一、纵横天下两匹夫:苏秦和张仪
  
  这是一个群雄逐鹿、风云激荡的时代。
  这是一个城头变换大王旗、你方唱罢我登场的大舞台。
  它——就是战国。
  其时,七雄并立,诸侯争霸;天下烽烟四起,中原战火连绵;矛盾错综复杂,形势瞬息万变。战国初期,列国势力互有消长,故基本上还能维持一个平衡之局。然而,秦国自商鞅变法后,国势日渐强盛;而魏国则在秦国接二连三的打击下,被迫放弃河西迁都大梁,势力大为削弱。此一强一弱、一消一长,遂成为战国形势的一大转捩点。
  列国均势从此打破。西方强秦北控函谷、南据武关,其锋芒一步步进逼东方列国。
  于是,各诸侯国在政治、外交与军事上,不得不谋求种种新的战略。
  原本默默无闻的两个小人物,就是在这时候,只身弛逐于万乘之间,立谈而致卿相,一举登上了历史舞台。
  这两个人就是纵横家的代表人物:一个是苏秦,一个是张仪。
  苏秦倡“合纵”,张仪倡“连横”。
  南北谓之纵,东西谓之横。
  所谓“合纵”,即“合众弱以攻一强”,消除南北矛盾,六国联合对抗强秦。
  所谓“连横”,即“事一强以攻众弱”,消除东西矛盾,与秦国合作以图自保。
  
  (上)苏秦
  
  如果说,“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这句话在多数人眼里只是一句大而无当的空言,那么在苏秦那里,这句话则肯定被他奉为金科玉律。不然你就难以理解:何以这个纯属草根阶层的待业青年,前些日子还看见他面有菜色长吁短叹的,没几天忽然就位极人臣衣锦还乡了,并且听说还能左右国际局势——时不时地就把朝堂上的诸侯们说得一楞一楞的!
  当然,他可不像那个同时代的孟老夫子,言必称义,结果到哪都碰得一鼻子灰。“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在他那与其说是什么社会关怀、道德理想,还不如说是追求出人头地的动力和借口:天下难道只能是诸侯的吗?我虽为一介匹夫,可天生我材必有用,难道我就不能插一手?不,难道我就不能插一嘴吗?
  于是他就插嘴了。
  结果,仅以一介布衣之身,加上一张如簧巧舌,苏秦摇身一变,成为燕、赵、韩、魏、齐、楚六国的宰相,同时兼任“纵约长”(也就是六国联盟秘书长,如今天的北约秘书长之类)。一时间,苏秦的声望如日中天,天下人无不为之侧目。
  他是如何成功的?
  
  苏秦和张仪均为鬼谷先生之高足。据说孙膑与庞涓也是。这鬼谷子究竟是何方神圣?教出的学生都如此了得?
  他是齐国人,姓王名诩,常入云梦山采药修道。因隐居清溪之鬼谷,故自称鬼谷先生。老先生肚子里头的东东可比孔孟的仁义道德实用多了,其所授者皆权谋策略及言谈辩论之技巧,相当于古希腊的智者学派。所谓“智用于众人之所不能知,而能用于众人之所不能”便是鬼谷子学问之精髓。老先生这套纵横捭阖的东东往大了说,运用在国际战略和外交战术上,可关系到国家之安危兴衰。往小了说,在生意场上与对手竞争谈判,亦可关系到经济上之成败得失。即便是在日常生活中,口才好坏也与一个人的立身处世干系甚大。
  所以,苏秦学成毕业后马上踌躇满志地展开了实践,四处摇唇鼓舌游说了几年。结果不但没捞到他梦寐以求的荣华富贵,反而越说越穷。最后实在没辙了,只好打道回府,灰溜溜地回到东周洛阳的老家。家里人看见他时居然是这副模样:打着绑腿,蹬着草鞋,背着书袋,挑着行李,神情憔悴,脸色黑黄。总而言之,一副衰样。
  兄嫂、弟妹、妻妾纷纷在背后戳他的脊梁骨:“我们周人的习俗就是要用心做生意治理产业的,凡投资都要以获取百分之二十的利润率为目标。你现在放着最要紧的事不干,成天只知道卖弄口舌,到头来怎么样?穷死你,活该!”
  苏秦听了之后又惭愧又伤心,觉得没脸见人,就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屋里头,拿出藏书看了一遍,自言自语道:“我一个读书人埋头苦读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荣华富贵!可到头来什么也没捞着,读这么多书干嘛呢!?”
  话是这么说,可他的臭毛病一时半会改不掉。自怨自艾之后,马上又找了一本叫《太公阴符》的谋略书伏案研读起来。这《阴符》里头说的什么我们不得而知,不过估计是有些猛料的,光看名字就透着那么一股阴狠的力道。所以苏秦如获至宝,头悬梁、锥刺股地啃了整整一年。据说还写了两篇读书笔记:《揣情》和《摩意》。
  一年后,苏秦重新找回了失去的信心。他觉得自己已经揣摩出君王们的花花肠子了,就自鸣得意地说:“嘿嘿,这回我可以游说当世之君了。”他兴冲冲地跑去求见周显王,结果又吃了闭门羹。周显王左右的人向来都了解他,估计都把他当成游手好闲不务正业之徒,根本不吃他那一套。
  苏秦这回没敢回家,怕是无颜再面对那一屋子的臭脸了。
  囊中羞涩的他跟朋友借了一百钱,直接往西去了秦国。此时秦孝公已死,秦国刚刚诛杀商鞅,憎恨说客。苏秦用“连横”之策游说秦惠王,又说了一大堆好话,意思不外乎就是劝他早日吞并天下,建立帝业。
  可想而知,他热脸贴了冷屁股。秦惠王只甩给他这么几句:“鸟毛还没长齐呢,政治上也没个条理,眼下谈兼并是瞎扯淡!”
  遭到拒绝的苏秦并不灰心。他在秦国住了下来,游说秦王的报告一共上呈了十次,可始终不被采纳。
  往西一无所获,苏秦就回头往东走。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嘛。
  他到了赵国。可他的背运还没走到头,这回连开口说话的机会都没有。赵国宰相奉阳君不喜欢他,所以他连赵肃侯的面都没见着,一下就被轰走了。
  一般人混到这份上,恐怕都要乖乖回家做生意去了。
  可苏秦没有。他又去了燕国。
  就凭这股执著的信念,“天下”这个政治大舞台迟早都要给他一个角色的。
  
  苏秦在燕国整整呆了一年多。不知道这些日子他是怎么熬过来的,反正他身边的一个小跟班就整天嚷嚷着说要离开他。然而,工夫不负有心人,机遇的大门最终还是向他豁然洞开
  了。怀抱着一肚子经营天下的权谋与策略,还有那一贯的执著,苏秦走进了燕文侯的宫殿,同时也走进了天下人的视野、走进了历史。
  苏秦去见燕文侯,一上来就一大堆溢美之辞,把一个边陲弱国吹成了天府之国。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好话听再多也不会嫌烦。林肯说过:每个人都喜欢受人恭维。卡耐基也说过:人类天性至深的本质,就是渴求为人所重视。这是一种痛苦的、而且亟待解决的人类的“饥饿”,如果有人能诚挚地满足这种内心饥饿,他就可以将人们掌握在股掌之中。
  这就是所谓“人性的弱点”。燕文侯当然也不会例外,苏秦的一席陈词滥调在他听来肯定还是蛮受用的。但是,如果仅有阿谀奉承这一手,苏秦顶多也就蹭几顿好饭而已。
  所以,一席客气话只说到一半,苏秦就冷不防抛出一句:“中原各国打得不可开交,就你一个燕国能够独享太平,大王想知道为什么吗?”
  这时候,燕文侯肯定是挪了一下屁股,身子前倾,双眼炯炯有神地盯住了苏秦。
  苏秦说:“偌大的一个赵国在你南面替你挡着秦国哪,那可是一个天然屏障啊。”
  这一点谁都清楚,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让我们跟燕文侯一起听他往下说:“倘若秦攻燕,就要逾云中、九原,过代郡、上谷,战线数千里,即便攻占燕都,秦国也会担心难以固守。而倘若是赵攻燕,号令一出,不出十天便会集结数十万军队进驻东垣,进而渡滹沱、涉易水,不出五天便可直抵燕都。因此,秦攻燕是千里之外做战,而赵攻燕是百里之内做战。倘若大王不忧百里之患而重千里之外,依我看没有比这更失策的了。”
  最后,苏秦将意图合盘托出:联赵抗秦方为上策。
  这一说正中燕文侯下怀:只要跟赵结盟,天塌下来也是姓赵的顶着,他何乐而不为呢?只是燕弱赵强,要攀这根高枝谈何容易!如今这小子自告奋勇,他当然乐得做个顺水人情。
  燕文侯当即赐给苏秦车马、金银、布帛,资助他去赵国。
  苏秦的好运来了。当初看他不顺眼的赵国宰相奉阳君死了,于是苏秦直接觐见了赵肃侯。他洋洋洒洒地分析了一大通国际局势,紧接着又使出了他的杀手锏:“天下还没有哪个国家像赵国这样被秦国视为心腹之患,可它为什么没有全面进攻赵国呢?”
  听到这样的话,没有哪个国君不会竖起耳朵。
  苏秦说:“秦国正是担心韩和魏从后面暗算。因此,韩和魏就是赵的南面屏障。而秦国的战略意图就是逐步蚕食韩和魏,一旦它们屈服称臣,秦国就没有了韩和魏的窥伺,到时候赵国的灾难就降临了。这正是我替您担忧的。”
  话说到这里,赵肃侯肯定已经在频频点头了——这何尝不是他担忧的呢?因此,苏秦的结论便是顺理成章的:韩、魏、齐、楚、燕、赵六国合纵结盟。任何一国受到秦国攻击,其它五国必须全力相救,哪一国坐视不理或背弃盟约,五国便共同讨伐之。
  所以,苏秦的高明之处并不仅仅在于他口若悬河的辩才,也不仅仅在于他对国际战略形势的谙熟。其实这些都不过是表面的,最为重要的一点是:他能够准确地捕捉这些诸候内心深处的恐惧和他们真正的需要。
  卡耐基说过:当我去钓鱼的时候,我不会去想我要吃什么,而是想它们所需要的。你为什么不用同样的常识,去“钓”一个人呢?
  为什么我们只谈自己所要的呢?那是孩子气的,不近情理的。想想你永远在注意你的需要,但别人对你却漠不关心。要知道,其他人都像你一样,他们关心的只是自己。
  世界上唯一能影响对方的方法,就是谈论他所要的,而且告诉他,如何才能得到它。
  苏秦从鬼谷子那里所学到的,或许也不过就是这种高明的“常识”。
  当然,你也可以把它称为谋略。
  赵肃侯最后欣然接纳了苏秦的“合纵”之策,马上给他兵车千辆、锦绣千束、白璧百双、黄金万镒,让他浩浩荡荡开赴其它诸侯国。
  “钓”住了燕文侯和赵肃侯,苏秦又如法炮制,一路“钓”了过去:韩宣王、魏襄王、齐宣王、楚威王。最后,六国合纵大功告成。苏秦北上向赵王复命,途经洛阳。
  《史记》说他是“北报赵王,乃行过洛阳”;《战国策》也称他“将说楚王,路过洛阳”。意思好象都说他是顺道。
  可我宁愿相信他是刻意回了一趟老家。
  
  这是多么不一般的衣锦还乡啊!
  听说大名鼎鼎的苏秦来了,沿途的诸侯国纷纷派出使者,一路替他护送车骑辎重,那阵势不亚于君王出巡。堂堂的周朝天子周显王一听就慌了手脚,连忙清扫道路,并派出专员到郊外恭迎慰问。
  苏秦回到家时,兄嫂、弟妹、妻妾全都“侧目不敢仰视”,俯首跪地伺候他用膳。
  苏秦笑了,对他嫂子说:“为什么你当初对我那么傲慢,而今又如此谦恭呢?”
  嫂子弯腰匍匐着,把脸贴在地面上,谢罪说:“见季子位高金多也(我看见小叔子地位高金钱多啊)。”
  这位嫂子回答得多好啊,既简洁又坦率。
  苏秦听完,长叹一声说:“同样是我这个人,富贵时亲戚就敬畏我,贫贱时就轻视我。连亲戚都这样,更何况其他人呢!再说了,假如我当初在洛阳有良田两顷,今日岂能佩上这六国的相印!?”言下之意:我要经营的是整个“天下”,而不是你们心目中的几亩薄田!当初还教训我说“要追求百分二十的利润”,可你们瞧瞧我今天的成就,一分本钱不花,就赚来了六国宰相,这又是多少个“百分二十”呢?
  苏秦发完感慨,便“散千金以赐宗族朋友”。估计那里三层外三层的乡亲们都眼巴巴地等着呢。当初借给他一百钱当路费的朋友这回可发了,苏秦给了他一百金(相当于一百万钱)。随后,苏秦又一一报答了那些曾经对他有恩的人。他随从的人中只有一个没得到报偿,马上提出了抗议。
  苏秦看了看他,说:“我不是忘了你。你当初跟我到燕国时就不止一次想要离开我。当时我正处于危困之中,因此深深地埋怨你。所以,我把你放在最后,你现在也可以得到赏赐了。”
  从此以后,估计没人敢跟他闹罢工了。
  苏秦回到赵国。赵肃侯立即封他为武安君。当合纵盟约送到秦国后,《史记》称:“秦兵不敢窥函谷关十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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