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许三观卖血记】许三观的存在感
《许三观卖血记》，这书我抗拒了很久，不为别的，那时候总是想，卖血的男人，注定软弱注定无能，所以潜意识里是抗拒的吧。
前几天才终于看完，因为种种原因，捧起了这本书。
看完了之后，忽然由衷喜欢上了这个叫许三观的男人。
许三观，一个丝厂平凡的工人，书中描写了他由年轻而到衰老的过程，自然这其中少不到一条主线：卖血。第一次卖血的时候是出于好奇，但是这笔钱却给他带来了极大的好处。他可以娶到老婆了，并且是被誉为最会打扮的许玉兰。
然而结婚以后就有了种种的问题，哪怕许三观认真的去工作也不能完善解决，孩子们惹祸，家里人挨饿，上山下乡的孩子乃至于大病小情，虽然未曾说排山倒海的向这个家庭袭来，然而确实也让他们难以喘息，于是这一次次的劫难，促成了许三观的卖血。
许三观是好人么？答案无疑是肯定的，但是许三观不是完人。余华在描述许三观的时候，所用的口气绝对不是赞美的，倒仿佛是一种冷冷的睥睨。他也懂得耍小聪明，在卖血的时候，知道喝水来降低血的浓度，甚至到了几乎走不动的底部。他想事情过于简单，比如娶亲的问题上，他甚至是有些土霸王的感觉，请了许玉兰的客，就理所当然地认为对方要嫁给自己，看到这里不禁觉得许三观未免有些“缺弦”的感觉了，而在婚后，当他知道一乐竟然不是自己儿子的时候，他立刻采用了最直接的回击，他要“享受”，他不干所有的活，躺在椅子上，然而真到了天黑睡觉的时候，他却立刻孩子气的结束了自己的“享受”，为了寻求心理平衡，他去找林芬芳睡觉，事情败露的时候，他第一个想到的是不该明目张胆的送那么多东西，毫无反悔之意。他对不是自己的儿子一乐，毫不掩饰自己的厌恶，而是直接把他赶出去，全家吃面的时候，也明确扬言不允许不是自己儿子的一乐去吃饭。当何小勇拒绝为一乐掏药费的时候，许三观明确的告诉自己的儿子将来长大的时候要做的事情就是强奸何小勇的女儿。当何小勇因为车祸来求许三观帮忙的时候，他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破口大骂。
这一切都促使了许三观无法成为一个完美的人，然而这些也仅仅是事件的开始，实际上，深入读下去，一切却是柳暗花明，他气许玉兰不保住节操，可是这没有妨碍了他对许玉兰的好，当许玉兰因为被人揪斗妓女的时候，许三观关表面是是义愤填膺的，然而他从未有放弃过对自己棋子的关心。他总是寻找各种各样的机会来维护她，送饭的时候，他刻意向人展示自己为了惩治许玉兰，不给她菜吃，可是他却细心的将所有的好菜压在饭的下面。我从来没觉得许三观是一个思维缜密的人，可是他在这件事情上却体贴的注意到了一切可能性。他平时也喜欢享受，可是此刻他想的只是把所有的好东西留给受难的媳妇。当家里也要开批斗会的时候，明明是批斗许玉兰，结果弄到最后成了他们俩个人在孩子面前的自我批判。他们无法说什么深刻的道理，只是知道要竭力将彼此美好的一面展示给他们的下一代，他们不愿意自己的孩子对对方产生任何的芥蒂。
一乐是何小勇的儿子，这已经成了书中毋庸置疑的事实，许三观在面对这一事实的时候，反倒和孩子怄气，换作任何一个大人恐怕都会考虑下孩子的感受而有所收敛吧，然而许三观不，他只是顽固的否认一乐，即使是多年的恩情也不可以抵消他心中的不满，然而呢，当那个孩子在暮色中孤独的哭泣的时候，许三观还是心软，他嘴里是分明在骂的，然而他的动作已经暴露了自己所有的情绪，他默默无声地去卖血，然后结束这一切的噩梦。在经济困难的时期，他也想过自己卖血的的钱不能给不是自己儿子的一乐用，可是最后还是自己背着一乐去了胜利饭店，在浓重的黑夜里，这父子二人的感情比任何人都要亲近，哪怕他们没有真正的血缘关系，可是他们或者比真正的父子都要好。当何小勇病危的时候，许三观虽然打心眼里讨厌这个男人，可是还是自己亲自做一乐的工作，让他为何小勇叫魂。他们美其名曰一乐是何小勇的儿子，可是许三观知道不是，一乐知道不是。对于一乐来说，真正爱他护他的人是许三观而不是和小勇，所以，当他坚决地拒绝的时候，他不需要考虑到什么更复杂的东西，只是因为他拒绝承认。最后说服他的依然是许三观，或者对于一乐来说，重要的是爸爸来说服他，他爱着并且顺从的父亲来说，自始至终只有许三观而非何小勇，当这父子二人一起离开的时候，那些曾经叫过许三观乌龟的人都该缄口不言了。因为那些已经不重要，许三观只是用他的方式爱这一乐，哪怕他不是完美的父亲，但是他却给予了一乐最深切的父爱。
对于一乐来说，这就够了。
后来一乐肺炎住进上海医院的时候，许三观的一路跋涉是最让人揪心的，为了让儿子的病能够得到及时治疗，他走了一路，卖了一路，我无法想像那种身体，是如何那样执着的坚持的，对于一个并不是自己的孩子，他几乎是拼上自己的性命。有时候见他喃喃一乐还年轻，而自己却是个苍老的人的时候，不禁心酸。对于他来说，从他真正把一乐当作自己的儿子开始，他就已经心无芥蒂的去爱这个孩子，甚至比他亲生的儿子还要爱。或者许三观在最初的懦弱和退避让人不慢，可是真正到了关键时刻，能做到他这样的，又有几个呢？
那一刻，我开始衷心的喜欢这个角色，对于他来说，所有的矫饰都不必。喜怒形于色，也不必刻意追求完美，至少许三观是真实的活着，并且，没有愧疚的活着。
对于余华的作品，我拜读不多，然而第一本就让我暗自心惊，许三观卖血记里善于描写生活，并且这种生活并不是一种安闲自在的状态，然而余华并没有浸淫于对于悲伤情绪的渲染，余华所描写的，并不是悚然心惊的内幕，反而更像生活本身存在的一个片段，作者不曾接入，只用旁观者的角度，不带任何感情的描述，而不是以人们对悲痛的认知度为第一要务，苦难的事实被他尝试分解，他甚至是将冷笑话不断穿插其中，比如许三观“享受”时候的种种表现，比如他三个儿子的名字，这些都是微微富有乐趣的，甚至是让人发笑的噱头。然而我们无法微笑，因为这种乐趣在余华的笔下适合苦痛相伴相生的。然而我们也无法哭泣，在看许三观卖血记的时候，有很多时候我看得很痛苦，然而那些都是一种隐忍的悲哀，让我的眼泪没法掉下来。在描述死亡的时候，余华始终是审视的，根龙的离开就给人这种感觉。包括根龙的死，他家人的悲伤，都几乎是被一笔带过了。余华很注重细节的描写，也很能描写独特的情节，比如当他给儿子“做菜”的时候，通过绘声绘色的口头讲述，来满足家人们饱餐一顿的欲望，许三观很有语言天分，他把做菜的过程描绘的活灵活现，这种形象令人颇想发笑，然而细细探究深层，却会发现是一种无法掩盖的冷酷现实，接造成的错乱，本来就是一种苦难，余华将这种苦难以一种迥然不同的方法表达出来，形成了一种鲜明的对比。正是这种表层文字和内里含义之间巨大落差，才更显示出一切的不同。
余华的文字很朴实很平淡，并非堆砌辞藻，也不够华丽。然而就是这种不起波澜的叙述，像一个摄像机，拉长了苦痛的镜头，疼痛虽然不至于尖锐，却沉缓和钝重，若要我说个比方，就像是阴影一般的感觉。看完余华的书，我不敢下定论说许三观会得到幸福，因为在作者的叙述中并没有感受到这种皆大欢喜的结局倾向。或者这就是余华的写作真实吧，不故意粉饰太平，不强行捏造苦难，如此，就是生活的定义而已。
许三观在最后，和许玉兰一起坐在胜利饭店，点了三盘炒猪肝，那一刻，我也对他们的未来有些微的茫然，最初是他们俩，最后依旧是他们俩，然而彼此已经苍老，岁月行走，人亦迟暮。许三观的血甚至只能卖给油漆匠。他一声艰辛，然而除了许玉兰，没人会了解许三观的感受，哪怕许三观为了他的三个儿子几乎搭上一条老命，他的儿子也根本无法理解父亲现在的心境。
到底这存在是为了什么，许三观的执念又是为了什么？我想了很久，觉得或者那是一种归属感和存在感，许三观用卖血走出了困境，卖血或者在很大程度上已经成为许三观为家人而存在的一个重要证明，对于许三观来说，卖血在后来已经不单单成为养家糊口的一种方式，更是因为他会在卖血的过程中他感觉到自己的存在。然而他终于也是老去了，很久以后或者不会有人记得许三观，不会有人知道他如何为了妻儿一次又一次的走进血站。不会有人记得，许三观究竟是好是坏。
那时候，许三观的存在感，又在哪里呢？
本来想好好表表功的，夸奖许三观一番，写到后来却忽然重新感受了下余华的意义，不是赞美诗，不是歌功颂德，或者他想传达的，只是，活着的存在感，这样的东西吧......很怕写下去会诠释成了生的虚无...于是，仓促停笔。
[ 本帖最后由 暗银铸 于 2008-3-30 16:00 编辑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