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无良，我挖坑。
李南韬牵着他的驽马，悠闲地在溪边晃荡。初夏的太阳躲在云层后面，并不是很刺眼，夹杂着偶尔随着微风传来的花的香气，让人觉得心神宁静。小溪的流量不大，轻轻缓缓的，水面还会在风的拂动下产生一层层浅浅的浪，在阳光的照耀下看上去波光粼粼的。天上的云也不是很多，这使得那片广大的苍穹看上去很清澈。脚下的路延伸向渐渐看不清楚的远方，让人生出一种一直走下去就会通往天上的错觉。
“嗯，是个好天气呢。”李南韬皱起鼻翼大吸了几口空气。而似乎像是为了配合他一样，身后的那匹白马也重重地打了一个响鼻。他转过身去，看了马半晌，忽然微微地笑了起来。阳光让他的脸看起来分外灿烂。
他轻轻地抚摸着马颈上的鬃毛，手却忽然碰到了一个坚硬的物体——那是他挂在马身上的佩枪。枪虽然被包裹在层层黑布当中，却依然能够感觉到铁的寒冷。李南韬就这样轻轻地摩挲着枪身，眼神却黯淡了下去，“为什么又想起了师傅呢？”不知道是在对马说还是在自言自语。
自从他有记忆开始，就一直和师傅生活在一起。
师傅是个慈祥的老人。他记得从很小的时候开始，他就和师傅住在一处云雾缭绕的山顶上，四周是一片广大幽深的竹林，而师傅就在竹林间的空地中结了一座小小的竹屋，每天以山溪为饮，以鸟兽为食，过着清闲倒也盎然的生活。
十岁之前，师傅总是拿着一本一本枯燥无味的书逼他读。而幼小的他并不喜欢这些无聊的事物，所以每当师傅在给他耐心地讲解文章大义的时候，他总是在想着窗外山风的清爽、竹林中小鸟的闹腾以及清溪中小鱼的快活，想着想着嘴边就不由露出一丝弯弯的微笑。而早已发现他在发呆的师傅这时就会卷起书在他头上重重地敲一下，以示警告。被打的他总是会一边摸着被敲的头一边厥起嘴问：“为什么一定要读书呢，整天自由自在地玩乐不也是很好吗？”
“你以后会明白的。”师傅叹了口气，将书摊开，继续讲解。而他也只好收起心神认真听师傅讲。
他并知道自己到底有多大，直到当师傅将一把木剑递到他手里的时候。“今天你整整十岁了，长高了，该念的书也都念了，那么从今天开始，我教你剑法。”师傅难得地笑了一下。他接过木剑，用瘦弱的小手缓缓地抚摸着木剑上粗糙的纹路，心头掠过一阵兴奋，小小的心里竟生出一股豪气来。
然而习武并不像他想象的那样有趣，每天除了练习，还是练习。一天，当他跳起来念着口诀挥舞着木剑的时候，师傅忽然在旁边念道：“武，止戈也，意思就是以武止武，用你手中的剑去制止他人的残忍。”不经世事的他并不能完全懂得其中的意思，只好停下来问师傅：“师傅，你说的我不太懂。你教给我的剑术都是用来伤人的，怎么拿来防守呢？再说了，世上会有那样残忍的人吗？难道他们并不像师傅你一样？”
师傅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低声说：“其实师傅也是个残忍的人啊……”
三年后，他已学会师傅所有的剑法。
“韬儿，你的进展比我想象的还要快，确实是个奇才啊。”师傅一边捋着胡子一边说，然后仿佛下了什么决心似的，转身朝竹林走了过去，说，“跟我来。” 李南韬看着师傅的身影没入了竹林之中，连忙快步跟了上去。他并不是没有进过这片竹林，只是没有像今天这样进入了深处。
这片竹林并不像外面看上去的那样明丽苍翠，越往深处走，越能感觉到它的幽深和黑暗。也不知走了有多远，一直在自己前方的师傅忽然停下了脚步，他转过身来，轻轻地说：“到了。”
李南韬本来一直低着头在走，心里想着师傅带他到这里来到底是干什么，突然听到师傅的话，心里莫名地惊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看师傅。师傅也正在低头看着他，从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里，小小的李南韬竟然看出了悲伤。
“知道我带你来这里干什么吗？”师傅问。
“不知道。”李南韬的头又低了下去。
“呵呵，你知道吗，我一生中最得意不是兵法，不是剑术，而是枪术。若是学会了我的枪术，纵是有千百敌人也不能欺近你的身旁，但是相对的，它会给你带来血的痛苦，你要学吗？”师傅的话飘飘忽忽低传入了李南韬的耳朵里，他觉得那话语中充满了难以抗拒的诱惑。
“痛苦？是怎样的痛苦呢？”他问。
“这取决于你，我无法预测。”一阵风穿透竹林吹到这里，让师傅的话更加渺远。
“这样啊……那好吧，我要学！”他仰起头说，一动不动地盯着师傅的眼睛。为什么，那里面的忧伤更加浓重了呢？
“哈哈，好！不愧是我白晋的徒弟！”师傅仰头大笑，让他觉得无比陌生，而这也是他第一次听到师傅说自己的名字。然后他看见师傅走到了一棵枝节粗壮的竹子后，取出了一柄紫金色的长枪以及一个似乎是书的物体，转身朝他走了过来。
他一开始并不觉得那枪有什么特别之处，可是随着师傅越走越近，那枪身上的紫金色光芒也越来越浓烈，像是要把整个竹林都照亮一样。当师傅走到他跟前的时候，他完完全全地看清了那柄枪。紫金色的枪身约有一人高，闪烁着飘忽不定的光芒，而这光芒却在枪尖处戛然而止，因为那枪尖竟是暗淡的灰黑色，不像一柄利器，倒像是一块废铁。他疑惑地看向了师傅，师傅正对他笑。
“你不要觉得奇怪，这枪并不是普通的枪，它只有在饱饮敌人的鲜血的时候才会爆发出炽烈的光彩，而在你握这柄枪以前，它已经品尝过上万种不同的鲜血。它的名字，叫‘兵风’！”师傅低头看着枪尖，神色庄重地说。然后他又移开目光，将手中的书递到了李南韬胸前，说：“我毕生关于枪术的一切都记录在了里面，拿住他。以后我不在了，你只有自己去领悟了。”师傅的语气依旧平静。
李南韬恭恭敬敬伸手接过了书，他听见了师傅低低的笑声。他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像是被闪电击中了一样，他颤巍巍地问；“师傅，你怎么……说你不在了……难道……你……”
他并把话没有说完，因为他眼睛看见的一切让他心里堵住了。
师傅忽然侧过身子，双手倒举起手中的长枪，用李南韬看不清楚的速度将枪刺进了自己的胸膛！看见李南韬呆滞的目光，他笑笑，然后陡然提高了声音，怒吼道：“拔出枪，韬儿，它总要有重见天日的一天，那么就以我的血，来为它祭祀吧！”说完他握住了李南韬的小手，让他握住了枪身，然后猛地用力，将枪拔了出去！
鲜血溅上了他的脸，他握着那柄正绽放出血红色光芒的枪，听见师傅最后的话。
“以你的枪……去……”
渐不可闻。
[ 本帖最后由 名花美人剑 于 2008-3-29 19:07 编辑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