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一楼*梅馆*租金】一剑一生局
少年的时候，我习惯低眉信首。无他，武林泰斗之女，注定要是这样的面貌，顶着才艺俱佳，安静惠好的名声在外。我习惯了做一个顺从的女子。
偶尔会有贸然的来访者见我的时候木讷难掩，我微笑解颐，于是那些盛赞就一定会更加多些。
可是我想，这些始终不是我喜欢的，有时候默默的练着剑势。忽然就没来由的难过起来。就寂寞起来。
偶尔也促狭的想，如果告诉天下人我其实是会练剑的又如何？很多次看爹爹指导后学，看着他们的剑术，很华丽。却好像招招破绽，那时候，忽然就生了些凉薄来。有时候，想找个匹敌的对手也不能呢。
我练剑，是欢喜也是无奈。这深深的围墙纵然不是问题，是我不愿意曝露在世人的非议下。罢罢，纵然外面世界好，我却无法忍受他那些对人的言语摧折。只好专心练剑打发时间有所大成，却也是机缘巧合，纵然天资驽钝，用接近15年的时光，也会有所增益的。何况，我是雒远胜之女。
传说中的武林泰斗之女。
爹在外人的口中如何，我不得而知，然而我却极喜欢他，他允许我练剑，不会催逼我出嫁，足够的物质以外，还有足够的理解。我不强求。
可是我仍然怅惘。
我一直对自己说，如果有一个能打败我的人，我便嫁。
可是没有。就是有，他们也未必会接受我。
我看过那些所谓名门公子，少年开始就耽于玩乐，并且一直贯穿与他们成长的时光，所以他们的剑术华彩无比，但是却注定没有真正的剑意，那种注定需要苦练才能灌淬在剑里的东西。他们喜欢的女子如我，一定要巧笑倩兮，眉眼温婉，娇弱的好像清风就可摧折。
如果我是男子，难道也会那样？至少我见过的，没有例外。这样的时候，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该庆幸。却没有后悔的感觉。罢罢，我也看不上那些男子，与其和他们相守，不如自己终老一生。
那日照常天气晴好，我便信步走到府门，我喜欢在门口看那些来来往往的行人，这样的行色匆匆之中，存在成了一种触手可及的东西，只是我不能走出那道门，如果出来，怕是一段很长时间的非议，我自然不必在乎，然而爹爹待我那样好，我不愿意让他难堪。
只是那日略略有所不同，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家丁在和什么人争论，看见了贸然的来客，落拓衣衫 ，面容清晰深邃，偏偏却又是极温和从容的态度，从头到尾只有家丁一人在喋喋，他偶尔说几句话，坚定有力，被家丁推搡也不懊恼，抬头之际看见我，温和一笑，却让我心中一动：这笑容如清水淬炼而出，澄净和煦，全然没有平日那些名门公子世故作伪的一位。我知晓自己的名声，所谓的江湖第一佳人，所以那些男人看我是惊艳贪婪的，然而他不同，目光不起半点波澜，只是沉静。
“四喜，你这样拒人千里之外，被别人知道了，还道我爹爹武林泰斗的名号做给他人看的，其实只是白白贪个好名声而已。还不快带人进去。”我言语也是淡淡的，刻意不将怒气表现出来，自从我爹爹成名后，这些人俨然也高人一等的样子，处处做派，访客也要看衣衫，看派头。我见他们走开，微微叹气，世道如此，我却不能如何。
谁知道已经跟随四喜走开的男子听见这声叹息立刻回头，我心中微微凛然，他居然可以听到我这么微弱的叹息？看了看他的脚下，步伐沉稳，看来功力颇深，心中好奇之心顿起，于是我便也跟了上去，爹爹并不会限制我看他指教那些来访者，我便也没有必要遮掩。
来客看来是不惯于礼数的，见了我爹爹，并无多余话语，只是微微一抱拳，道：“在下江濯流，想请老前辈指教一下武功。”
他不似来的那些名门公子，看来于繁冗的礼节完全一无所知，却显得不卑不亢。爹爹显然也是极喜欢这个年轻人，他轻捻胡须，畅快应道，“如此甚好，年轻人，请随我来。”他回头之际，正看见我也站立在门口，于是想了片刻，道：“昀儿，你也来吧。”
看见他的招式的那一刻，我几乎被那凌厉的招式震撼了，如急风暴雨一般的威势，有一刻，剑在我身边游走，我几乎以为，那剑的威势冲我而来，可是认真看来，那剑势几乎是毫无章法的，凌乱而华丽，却没有任何破绽。刚刚还不晓世故的男子，突然英武如神祗。自此以前，未曾见过，或者以后，这样的男子也不会再有。
我偷偷看过一些那些卖花姑娘的篮子里偷偷藏匿的书籍，貌美的小姐爱上多才的公子。当初懵懂却憧憬的感觉渐渐回到了心头。是的，他并非书上描述的多才公子，没有鲜衣怒马，锦衣轻裘，也不够面目俊朗，不知道进退有度，然而他温和从容，如清流濯洗一样的纯净自然，不带华丽却凌厉有效的剑招，这一切，我未曾见过，莫名着迷。
“不知道阁下的招数是何人传授？”爹爹见他演习完毕，也惊异问道。
“师法自然，万物皆可为师，说来不怕前辈笑话。”他嘴里虽然如此说着，面色上却没有一点羞赧之色。爹爹放声大笑：“好一个师法自然！不被世俗所浊，剑招如此，人亦如此！你的招数，怕是老夫也比不上啊！”爹爹忽然回头看我，满是满意的神色，我微微怔忪，旋即了然而笑，爹爹知我甚深，居然一眼就和我不谋而合。然后他又回头看着江濯流，“老夫的小女，名叫雒熏昀，也略晓剑术，不如江公子指点一二。”
手中的剑，名为越女，乃是勾践当年聘请的剑术名家越女所有之物，爹爹知我剑法已经略有小成，当日交给我时慎而又慎，此刻剑在手心，凉意丝丝入手，竟然让我有些恍惚，这剑是否是我的化身，抑或我们本来相通，起手运气，剑身光芒清幽，似乎是有灵性一般，我挺剑而上，对面的男人剑招也是出神入化，而我竟然奇迹般的和他棋逢对手。
我想我素来慎重，然而此刻竟然着魔般的相信，这个男子，无需怀疑，无需多说，一定是我命中的天子。
懵懂地停下手中的剑招，对面的男子眼中也有着激赏，没有掩饰的清澈。
爹爹示意我退下，我知趣离开。
我知道爹爹要说的是什么，心里也是有种笃定的，然而爹爹回来之后，身边没有江濯流的身影。我心中一沉，爹爹看我良久忽然笑了起来：“女儿，那江濯流，倒是个倔性子，说什么不愿意攀附我们这样的大户，将江湖人看了笑话。”他言语依旧是宠溺的，却有一种无法言语的苍老。我胸口一窒，强笑道：“爹爹，他现在在哪里？”
“如月客栈。”爹爹想了片刻，方才犹豫道。
“爹爹，你睡下吧。切莫挂记着事情了。”我柔声道。
有很多东西，如果自己不打破，或者就永远没有见了天日的时间。
感情这种事情，我一直想，谁看得开，那么勿论男女，都要勇敢点。
如月客栈。
站在这里的时候，从院子里的天井可以一直看到月亮，我抿唇而笑，忽然朗声道：“江濯流！江濯流！”
无数的客人被我的声音吵醒，他们看着天井里的女子，深闺中禁锢了很多年的女子。然而我知道他们不是我要找的人，有一扇窗缓缓开启，一张灿如星辰的眸子定定地看着我。我微笑起来：“如何，不让我进去么？”
他的表情显然没有完全从最初的震惊中恢复过来，却立刻也微笑，从二楼的客房一跃而下，身姿翩跹。我笑了起来，每次见他，都是欢喜。
客房昏暗的灯光里，他的眼神依旧是白日一般的澄净。“为什么来找我呢？我说过，我不希望被别人以为我贪图你爹爹的实力。”
“那你是否喜欢我呢？”我不答反问。
“一见心许......”他双眼弯作月牙。
“我以为江濯流是不在乎世俗偏见的，只要你喜欢我，那管别人说什么呢？难道我看错了？”我微微垂下头颅，故意不让他看清我眼中的情绪。
“......”他沉默良久，忽然笑起来。“我以为我一直隐居山林，可以不被世俗所扰，反而不如你看得清楚。”他伸手覆住我的手，“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我抬头，满眼笑意，承接他眼中的星光。来此之前，种种行为无非一场赌注，然而是耗尽一生时间的赌注，一生只勇敢这样一次，就足够。
因为，我赢了。
[ 本帖最后由 暗银铸 于 2008-3-27 15:59 编辑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