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
月色苍茫，月华如水直泻而下，一直跌落在他深邃的眼底，碎成千缕万缕，然后溢出眼帘，很慢很柔地悄焉滑过他的脸颊，溅落在明晃晃的刀身上,铮然作响。
他不知道自己已经有多久没有流过泪了，依稀只记得上一次流泪那还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那一年刚好是父亲离家出走；之后,他就再也没有流过一滴泪。他固执地认为那是一个稚嫩男孩向一个真正的男子汉蜕变的象征。而正是这些生疏了多年的剔透而略带苦涩的液体，在这一刻，终于在刺目的月华下冲出了干涩而疲惫的双眼，泛滥如江河决堤。
泪水淌在脸上，有些发冷，冷得有如深秋的落叶，飘过虚无的季节，散落在冰天雪地里，慢慢冻结了那伤痕累累疲惫不堪的脆弱心灵。他全身都开始发抖。
“楼上的人听着，你已经被包围了，放下武器，凡事都好商量。只要你放了人质，我们将保证……”
他用力地捂着耳朵，牙齿咬得格格作响，眼泪没命地往下淌。没有退路了，已经没有退路了。他杀人了，刚才在楼下那珠宝店抢劫时，他杀人了,真的杀了，他不知道自己当时是怎么把刀插进那保安的身体的，只知道当时华哥他们全被那些保安给放倒了,那些保安的厉害程度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他孤身一人心里慌，一慌就乱了方寸。一切来得就如在做梦一样。他不想杀人,但却实实在在杀了人。
已经没有退路了，以前他总是对自己说这句话，以逃避现实，逃避那染满鲜血的双手所捧的脆弱心灵深处那压抑的痛楚，或者更多的只是苍白无力的自我安慰。
他父亲是名司机，由于酒后驾车，出了严重的交通事故，事后，他父亲竟丢下妻儿老小，畏罪潜逃，再也没有回来，一家人为了还债，把房子都变卖了，母亲也因此而落下了病根。家里出了不光彩的事，也难免邻居们背后说长道短，每次走在街上，他都能感觉到背后有人在指指点点。为此，他也开始痛恨他那不负责任的父亲。
一次，他与一同学闹别扭，那同学骂了他一句：有其父必有其子。结果那同学被他打断了一支手，还被他用刀追了好几条街。自那以后，他就成了他们那条街上最有名的地痞，有如恶魔转世，人见人怕。却也再也没有人敢对他们家指指点点了。他忽然间开始明白，要想保护这个已经脆弱不堪的破败的家，就只有靠自己的拳头。
他天天在家里练沙袋，那血红的双眼所闪烁的残暴令任何人都为之所惧；他母亲苦苦哀求劝他回头，他当时就说了句，我已经没有退路了。那是他第一次说这句话，那年他十六岁。
后来，他离开了他的家乡去外边闯荡，来到了这座城市，认识了一个叫华哥的黑帮老大。那时华哥的几个手下向他抢劫，结果全被他三下两下给打倒在地。华哥说他身手不错，很欣赏他，叫他以后就跟了他。华哥对他很关照，经常给他大把大把的钱让他寄回去给家里过活，给小妹上学。他除了拼命地给华哥卖命之外，觉得再没有什么可以报答的了。一路上的刀口上的日子伴随着那一句话一直走了过来——已经没有退路了。那是他所能说的全部。
可当他把这句话说到尽头的时候，才发现，原来这一切都晚了，都已在他那悔恨的泪水中逝去了,自己真的无路可走了。警察,法官，然后是监狱，绞首架……他大叫着将手中的刀扔出老远，抱着头呜咽起来。
旁边那个被他挟持的小女孩还在那里扯着嗓子嚷嚷、哭闹,惹得他心烦不已,心里莫名地腾起火来，抬头便对她怒吼：“给我闭嘴！再嚷我就杀了你！”
那小女孩显然被他那满目的凶光吓得一呆，很久才带着哭腔小声地说：“哥哥，我想回家，我想爸爸妈妈了。”
“回家……”他嘴里喃喃地说着。是啊！他也想回家了啊！已经有多久没有回家了？四年？五年？他已经记不清了。他想到了他那因岁月渐渐镌刻了满脸皱纹的母亲，他那满脸绽放着青春色彩的小妹。母亲老了，小妹也该长大了，不会再像从前那样爱哭爱闹了吧？应该会照顾母亲了,应该也有男朋友了吧？母亲呢?是不是还喜欢坐在自家那个小小的阳台前向着路的尽头张望,等待着父亲的归来,或许也是等待自己归来？
他好想回到家,回到以前那一个个漫天都是萤火虫儿的夜晚,父亲为他们讲一个一个精彩的小故事；在那盏昏暗的台灯下，他为小妹讲解一道道自己都弄不太懂的题目；累了,然后母亲就会煲一些鲜美的肉汤给他们喝；还有自己过生日的时候,一家人坐在桌前欢娱地为他唱着生日歌,然后许下一个个美好纯真的愿望……他突然间真的好想好想回家。
看着那小女孩水汪汪的大眼睛中怯怯的目光，他不由便想起了小妹小时候的样子。父亲离开的时候，小妹大概也是这么大吧！那时候她总喜欢哭哭啼啼，但每次只要他一瞪眼，就不敢再哭了，目光中也是这般怯怯的。看着看着，鼻子不由又酸了起来。
他慢慢走过去，解开小女孩，轻轻抚着她的额头，叹息声中充满了不可遏制的怜爱。“小妹妹，别怕啊！想回家那就回喽。哥哥只是跟你开个小小的玩笑而已，喏！做为你听话的奖赏，哥哥这些钱就得给你买笨笨熊啦！”
小女孩拿着一大把钞票乐颠颠地跑出老远，然后站在那里停顿了一会儿，随及又屁颠屁颠地跑回来，捧着他的头在他脸颊轻轻吻了一下，然后诡秘地从背后拿出个黄灿灿的月饼，笑得天真烂漫：“哥哥，中秋节快乐！”
望着小女孩渐渐远去的背影，他不由紧了紧手中的月饼，鼻子酸得发痛，嘴角却慢慢绽出了一丝由忠的微笑。他慢慢点了支烟，坐在楼沿的栏杆上，双脚吊在楼外,仰头望着那一轮皎洁的明月,轻轻叹了口气。中秋节？今天是中秋节么？
累了，真的累了！闭上眼睛，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疲倦。倦了困了迷路了，想回家了。倦鸟归巢，他那颗冻结了的伤痕累累的心，也需要找到一个个永恒而安定的归宿，在母亲那慈祥的目光中，温暖的怀抱里，慢慢地安睡。
那个小女孩已经下楼了，警察也很快就会上来了吧！管他那么多了。他只想回家，回到母亲身边。他想飞，自由自在地飞，再也不受任何羁绊。在那似水的月华尽头，是母亲在那里招手，脸上带着染满沧桑的微笑，还有那长得水灵的小妹，还有那离家多年的父亲……
他慢慢张开双手，在朦胧的夜色中划出一段耀眼的光芒，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朝着那似水月华的尽头……
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