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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华》之一龙抬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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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华》之一龙抬首

霜华   

一、 龙 抬 首
    瓦罐里的水“咕咕”的响着,红融的火光舔着陶制的罐,隐约中有丝缕茶香溢散开来,若有若无地飘着。细嗅之下,空空的,像是什么也没有;反倒是懒得去闻时,那股沁爽的茶香便钻入肺腑,与一旁坐着的人一个性子。那人一脸慵懒,眯眼看着远方的落日熔金,云霞镀了金边,肆意东西。夕阳的余晖投在他的侧脸上,看得出依旧分明的线条,俊逸的风采任时间也掩不住。他扔了颗瓜子,张嘴接住,“喀嚓”一声脆响,满口生香,如同一朵花在口中绽放。男子享受地闭了眼,在靠椅上睡去,只有手中破破的扇子偶尔扑扇两下,那炉中的火苗便蹿高一分,而后又泄气似的跌落下去。
    大量的热气蒸腾,瓦罐中的水暴沸起来,水汽里携了那狡黠的茶香。顷刻之后,男子睁开了眼,整个人像在云雾之中,他挥舞扇子,扇开氤氲的水汽,“醒的正是时候。”他打个哈欠,将扇子插入后颈,从身前的矮几上翻过两个原本覆着的瓦杯,伸了个懒腰。半晌后才长身而起,拿了破布包住瓦罐,高高的悬空而倾。一道热气腾腾的茶水一泻而下,大有“飞流直下三千尺”的风概。如此高的落差,茶水本来要飞溅而出的,可那茶水恍若被一只无形的手拢住了,溅出的茶水在半空中又飞速逆转而回,在瓦杯里盘旋,回环。“来了”他像是说了两个字,又像是什么也没说,只有茶水清鸣跳跃。杯中茶已满,他向瓦罐中续了水,坐回靠椅。他的眼里还是懒懒的,只是经过方才的倒茶,似乎隐隐有蒙蒙水光泛起,遥遥地望向天空的尽头。他忽然起了个高调,一首小诗便在空气中漾开:
    疏云晓角登高丘,万里清江舟自游。光风霁月剑锋傲,天下可曾有敌手?
    那样铁骑突出刀枪鸣的壮怀激扬从男子喉中唱出,似乎有种不相称的傲气,又似乎是那层懒散下真正掩着的光华一闪,一闪而灭的快意在他的眼中又缓缓沉淀下去了。他抽出破扇,摇了摇,望着柴扉,“清游,再不出来,茶可要凉了。”男子长叹一声。“亏你还记得这首诗,这杯茶!”来人语气忿忿,只听得衣袂振动的翻舞之声,一个身形颀长的白衣男子已站在矮几前,怒目而视靠椅上软软卧倒的男子。男子也不答,只是抬眼与白衣人对视着,最终,白衣人跌坐在矮几前的椅子上,他的背后一轮落日猛的跌入云海。
    白衣人端起了那杯清茶,茶水徐徐打着转儿,他吹了吹茶沫,“师兄,为何不肯?”一句问出,凑到嘴边的瓦杯停住,靠椅上的男子迟疑片刻,放下瓦杯,随手拈了颗瓜子,“清游,别人不懂我,连你也不懂我?”他笑了,江清游觉得那笑有点苦涩。“师兄,我不明白,为何你要空负一身绝学,隐居山林,而不肯为武林出力呢?”男子剥了瓜子壳,取了瓜子仁,嚼着,“清游啊,有些事情并非是借手中长剑,腰中长刀就可以解决的。况且,剑也......”江清游听到这里,感觉有什么不对,一搁瓦杯,“师兄,你的配剑呢?”“喏”男子朝不远处的柴堆努了努嘴。江清游倒转头,却看见一截锈铁钉在一根枯木上,有些萧索与落寞。他不相信,一个箭步抢到柴堆前,拔剑而起,入手时已轻飘飘的,远不是当年那般沉重。这柄精铁打造的名剑就这样毁了吗?他的手触到了剑末端的“疏”字古篆,的确是师父当年亲赐的“疏云剑”,可是锈蚀成如此,又何以为战?他有些心痛,怔怔地提着锈剑,失了神。“罢了,没有关系的,反正我也不用。”江清游一抬眉,手上一振,接着,“疏云剑”便裂成碎片,哗啦掉了一地,而剑屑旁一枚瓜子仍滴溜溜地转着。“你......”靠椅上的男子饮了一口茶。“清游,不要逼我了。我们兄弟也好多年没见面了,若是不畅饮一番,又怎么对得起如此良辰美景呢?”男子又疏懒地笑了,从矮几下提出一坛酒来,拍了泥封,醇香的酒液便倒满瓦杯。接着,男子一挥手,那杯酒平平飞起,向江清游荡过去。这是昔日师门中的游戏,较量内力时师兄弟间常玩的小把戏。江清游心有不甘,并不接杯,而是用手中的剑柄敲了杯壁,“师兄若不出山,我不喝...”话音未落,那杯酒带了巨大的旋力,震飞了剑柄,强行塞入了江清游手中。“铿”剑柄坠落在一堆剑屑中,江清游恋恋地看了一眼当初叱咤风云的“疏云剑”,黯自神伤地走回了矮几前,“师兄,我不明白,不明白,为什么?”江清游仰脖倒了一杯酒,男子也饮尽一杯酒,“清游啊,我是累了,倦了,经不起江湖的风浪了。”“我不信。”“不信?呵呵,不信我也没办法证明给你看。”
    夜已深了,月上中天,皎洁的银辉投在瓦杯里,晃亮晃亮的。“师兄,到底你要如何才肯随我出山?”男子醉醺醺的,可眼中的精光在月下锐利非常。“除非,除非,我死。”他笑了笑,又咽下一口酒。“好,邱疏晓,我带你出山!”软剑如一泓秋水弹出剑锋,直取男子咽喉。“清游,你打不过我的,我还不想出山,别因此伤了兄弟间的和气。”他骈指夹住了剑锋,任江清游如何发力,也不可再刺入半分,也不可抽回剑。“清游,回去吧,不要再来找我了!”邱疏晓双指一抖,剑身一屈一伸,将江清游弹开,同时一抹冷光划了弧线精准地插入江清游腰侧的剑鞘中。江清游一个踉跄,收住去势,再转身去看,空有一桌一椅一扇,瓦罐里的水又“咕咕”地开始叫了,而那人却消失了。月下风清,江清游喝完了杯中的残酒。“师兄,总有一天会让你出山的!”白衣如鹤,一飞冲天。“唉”的一声长叹,消散在夜风中。
    邱疏晓一身长衣,肃立在大雁塔上,望着塔外的雨幕,饮着米酒。“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他边敲栏杆边吟诗,嗓音里真有种愁包裹的味道,破破的,展也展不开。忽然他笑了,咂咂嘴,“这米酒果然有些滋味。”有点像当年紫宴阁上的酒,那时三人仗剑力敌,潇洒恣意,“疏云晓”、“清江游”、“霁月风”的名头在江湖上也是响当当的......邱疏晓用力摇了摇头,像是要把昔日旧梦摇碎似的。“呵,何以解忧呢?惟有杜康。”他又饮了一口酒,感觉酒液滑入喉咙。他压低眉锋,终究还是要相见,可谁知道相见后是否缘尽于此呢?他的眼前晃过一个红裙女子的蒙蒙影子。他摸了摸腰间的一串铃,悬着的只有一根旧旧的红线,磨得有些发白了。雨打清江,众多涟漪相扣,彼此相撞,想要挤出属于自己的一片水域来,可最终彼此相消,了无痕迹了。邱疏晓喝干了最后一口米酒,“叮叮叮”腰间的那串铃儿突然响起来了,清泠的声音刺破雨幕,遥遥送了出去。可,这铃为什么无风自动呢?
    塔下。红裙女子撑了紫竹伞,抛出了玉手中一模一样的一串风铃。铃儿滞空的一瞬,陡地掉转落势,反向冲向了塔顶。女子秀眉一挑,纵身一跃,尾随那串铃沿塔而上,最后落在邱疏晓身侧。女子一把抓住半空中的风铃,收了伞。“好久不见,霁月。”“好久不见,师兄。”“这么大的雨为何冒雨前来,不怕淋坏了身子?”“你不也是一身单衣,独立高塔吗?”“粗野汉子,这点寒气还是受得住的。”两人背向立着,长久的沉默,伞上的雨“滴滴”地砸着地面。塔外的雨渐渐小了,最后经风一吹,一江秋水瑟瑟的起了褶皱,带了寒意。“师兄,也不用藏着掖着了,你该知道我的来意吧?”“是清游让你来的吧?”“不,我和他分头行动,只不过他早一步找到了你,而我是刚刚靠了这蛊铃才找到你的。”女子依旧没有转身。“一直舍不得扔了它,到头来却是它暴露了我的行踪。”男子笑笑,用手撩起垂着的风铃,清响一片。“师兄,想必你也知道,这次藏族谴使前来,并非单纯地觐见天子。他们派‘小活佛’前来,是要以武技弹压中原武林,尽挫武林豪杰,然后灭尽中原武学之源,尊藏术为正统。”女子顿了顿,声音幽幽的,“而这一切的真正目的,并非是想称霸中原武林,而是想在数十年间彻底抽空中原的军力,到时候,恐怕连一个小小的武都尉都没有了,上马的只有儒士,连刀都提不动。那样,中原也就灭了!”风霁月垂下长长的睫毛,说到最后,她的声音有些哽咽。邱疏晓打小就知道这个小师妹心地善仁,见不得生灵涂炭,如今面临如此局势,她又怎可坐视?邱疏晓眼角余光瞥见女子瘦削的肩,这柔弱香肩能承载这天下苍生吗?风霁月见邱疏晓依旧不动声色,“上个月武当冲虚道长已落败,当场毙命。”“霁月,尘事如网,一旦钻进去了就很难再出来,丝丝缕缕的繁杂缠绕过来,像是一个茧,最终会把人闷死在里面。不管你是天下无敌的高手,还是智计无双的谋士,卷进了这漩涡,就从此任它左右了,至死方休!”邱疏晓把最后四个字压得很低,咬得很重,他低眉弹了弹酒壶,空空的声音中,他小声说了句:“一将功成万骨枯。”女子绞着裙带,似乎并未听到他说什么。
    塔檐的水珠凝聚了半天,缓缓滴落。风吹起风霁月的青丝,扬了扬,又软软垂下。“既然师兄要做逍遥散人,师妹也不逼迫,不过请师兄以苍生为念,再好好想想吧!”风霁月挪动步子,朝楼梯口走去。“霁月,你就不求我一下,没准我就答应了呢?”邱疏晓不知何时又恢复了那副慵懒的模样,倚着栏杆,看着风霁月的背影,嘴角噙着笑,一副调侃的样子。女子脚步顿了一下,最终回眸一笑,“师兄若是肯答应,也舍不得真让我求你吧?”巧目盼兮,神为之夺。邱疏晓倒掠出去,作势跳塔。“师兄,不要!”风霁月大惊失色,师兄不会因为逼迫,就跳塔轻生吧?女子抢到栏杆边上时,只见长衣当风,凌波而渡,在水上几个起落,便不见了踪影。邱疏晓回首,说了句“对不起”,轻轻的三个音节飞到半空就逸散了。他落在江心的船上,抬头看了看塔顶栏杆边的红衣,还是高傲如昨,求也不求一下。红衣片刻之后,一闪而没。
    “和尚,不知道自己这样做是对是错。”“疑惑不如忘记。阿弥陀佛。”船舱里走出来一个光头老僧,宽大的袈裟在江风下猎猎作响。“下一局如何?”邱疏晓指了指手边的棋盘。“心中有惑,不宜对奕。当心平气和方可。”老和尚缓缓说道。“废什么话,快点!”邱疏晓拉了和尚坐下,摆了棋子,便各执一方,刀兵相见了。“和尚,这月要远行?”邱疏晓拈了一枚黑子,悬在半空,盯着棋局,口里不闲。“啪”一子落定。“阿弥陀佛”,和尚双手合十,“本月藏边‘小活佛’相邀京师论佛。”“哦?”邱疏晓盯着棋盘上的风云变幻,“冲虚道长上月被挂?”“倒是听说了,善哉善哉!”“你就不怕论佛论到黄泉?”“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祸,躲也躲不过的。施主不出山,他日祸患照样临门。”“施主输了。”和尚最后一枚白子落,局势已成合围之势,无法挽回。“呵,还真的败了。”邱疏晓讪讪放了棋子,推开棋盘。“和尚,以你‘般若心钟’对抗藏边‘小活佛’,当有几分胜算?”“藏边之术诡异,讲究精神愿力,并非武力可拼。”和尚摇摇头,手指一下一下拨着手中的佛珠。“愿力?从心神上控制他人的兵不血刃之法?”“正是。”“若是从他的无边愿力中脱出身来,应该可以破除此种禁制。”“话是不错,可藏边武术也不是花架子。施主又不肯出山,又何必管这等闲事?”和尚紧阖双目,等待邱疏晓反驳,可一时无声。和尚睁眼,发现邱疏晓靠着船舷睡着了,还打着轻鼾。和尚无奈,一掌拍向水面,船顺江而下,漂向了下游的禅院。
    通往京师的大道上,烟尘滚滚,两骑绝尘而去。白衣男子衣衫上落了些黄尘,可他依旧不肯减速,一个劲地打马。马鞭在空气中发出骇人的脆响,座下骏马吃痛,四蹄若飞,可鞭影还是一下一下罩下来。“二师兄,你这样打马,这匹马不够你跑到前面镇子的!”红衣女子用鞭子绞住白衣人的皮鞭,马臀上的红痕还是透了出来。“我就是恼火,邱疏晓他摆什么架子,装什么清高,终南一派除了师父以外,就只有我们三个师兄妹,他居然自私自利,连‘疏云剑’都可以当废铁砍柴烧火,当初的‘疏云晓’就这样死了吗?”江清游因为愤怒,手上加劲,竟将鞭柄捏碎。风霁月幽幽一叹:“唉,师兄也是太绝情了,当初那样宠爱我,现在连我出马也劝不动他了。那么只有靠我们两人了,不必寄希望于他了。他不来,我们终南二剑就真的不行了吗?”女子表现出极高的傲气,连头也不由得抬高了。白衣男子却颓丧地摇摇头,“不行,那天我临走时试了他一剑,可他只骈指一夹就让我无法抽剑了。”“那么说师兄是练成了终南剑法中的‘绕指柔’,难怪他弃剑不用了!”“对呀,我怎么没想起,那是‘绕指柔’!”江清游激动地大嚷起来,随即又耷拉下头,“可是又有什么用?他还是不肯出来帮我们!哼!”
    小院里的木槿落叶了,悠悠转转的。邱疏晓抬头凝望了许久,终于放声长笑,仰头踏歌而去:
     疏云晓角登高丘,万里清江舟自游。光风霁月剑锋傲,天下可曾有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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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错,很好的文章。
有大家风范,支持侠友。拜读之。。。
G勿跟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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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 1# 的帖子

支持一下,最近我也有种写武侠的冲动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过去式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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侠友的作品,构思不错,文笔很好。对于氛围和动作的描写,可以明快流畅一些,[深沉]一些,注意人物的对白,后面要写的情节,要出奇制胜,层次分明。慢慢写,精心构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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